1 泣女大人

第六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1.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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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鐘的針指着晚上十一點。

在久美協助下,已換上準備好的和服的我,最後在脣上點上胭脂,款款起身。重新端詳穿衣鏡中的自己,有種彷彿第一次讓母親爲我化妝時的那種羞赧。

「小夜子,我進去嘍。」

久美打開紙門,夜風隨之吹入,輕輕撫過我的臉頰。

看到妝扮妥當的我,久美似乎喫了一驚,說不出話來,但她立刻笑逐顏開。

「真是太美了!」

「謝謝,我好高興。」

我們離開小屋,前往主屋。許久未踏入的那裏,建築物本身宛如沉睡了一般,一片寂靜,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氣息。葦原家的人不用說,幾天前就下榻此地的客人似乎也已經過去神社了。

穿上玄關準備好的鞋子,一打開門,一陣刺骨的冷氣便吹襲而過。

「到神社有段距離,妳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喏,走吧。」

我對關心我的久美點點頭,一起往前走去。短短數小時前的喧鬧聲就像一場夢,整座村子鴉雀無聲。

登上這條坡道,踏進神社,就再也不能回頭了。明明早就已經立下覺悟了,我的心卻異常紊亂,千頭萬緒。面對久美時,爲了不讓她看出我的驚惶,我逞強故作剛毅,但其實我非常害怕與不安,甚至想要現在立刻逃走。但我也明白這是做不到的事。

以代代和葦原家共同肩負村中重要職責的柄幹家爲首,全村團結一致,就爲了這天做準備。對稻守村來說,「泣女大人的儀式」就是如此重要的活動。

這件事是已故的祖母告訴我的。奶奶慈祥和藹,總是笑容不絕,充滿了溫暖,但也有調皮的一面,有時她會突然耍任性,讓家人爲難。小時候來到村子,我都會在奶奶的房間打地鋪,睡前央求她告訴我許多事。

奶奶就是在這些睡前故事中告訴我的。她說,這座村子全仰賴泣女大人才能存在。因爲泣女大人看顧着我們,村子才能年年豐收,也沒有遇到威脅生命的天災,平靜地生活。

幼時的我,對泣女大人是怎樣的存在懵懵懂懂,幾乎是盲目地信仰她。

奶奶也說,每隔二十三年,就必須鎮住泣女大人。小時候的我並不理解什麼叫「鎮住」,也沒有想過二十三年這個週期有何意義。只是奶奶這麼說,我就覺得一定是對的,深信不疑。

我上國中的時候,奶奶過世,因爲父母的意思,我們不再回來稻守村,隨着逐漸長大成人,我也漸漸遺忘了這些事。時隔十幾年來到這座村子,爺爺重新告訴我稻守祭的真正目的,我才得知原來泣女大人並非單純迷信。

泣女大人是真實存在的。爲了鎮住她,必須每隔二十三年舉行一次儀式。萬一儀式失敗,將會引發不可挽回的悲劇。這是絕對不能夠發生的事。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轉眼間便籠罩了我。

「我說小夜子,妳真的……」

臉頰感覺到熱度,我將意識從黑暗中拉了回來。

「是村人攻擊我們嗎?」

「辰吉先生,你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被抓到了,是嗎?」

那那木以遭到綁縛的姿勢聳了聳肩,自嘲地笑,但表情一點笑意也沒有。

走在前方的久美已不再說話了。她以爲我已經徹底立下覺悟了吧。但不是這樣的。即使是現在這一刻,我的決心依然如同風中之燭。

「一定要把妳的心意傳達給妳一直喜歡的那個人。我也跟妳一起去。」

「一定要去找他喔。」

「倉坂啊,你問這話是認真的?你還不明白自己是什麼狀況嗎?」

「有川……有川呢……?」

先不論這話有多少真實性,被那樣抓住的我們爲何被綁在這種地方,是目前最爲迫切的問題。

燃燒的火炬就在我的臉旁發出劈啪爆裂聲。我忍不住背過臉,想要拉開距離,身體卻不聽使喚。往下一看,我發現自己的身體被麻繩般的東西綁在石燈籠上,失去了自由。即使扭動身體,石燈籠也不動如山,反而是後頸竄過一陣悶痛。我痛得呻吟,漸漸理解到這裏是葦原神社的境內,這時——

可能是口氣太嚴厲了,久美驚慌地縮起了肩膀。我默默地繼續往前走。我知道久美要說什麼。但事到如今就算求救,也沒有在真正意義上能夠拯救我的道路。除非發生奇蹟,我是不可能得救的。

就彷彿隨着服裝變化,連人格都改變了一樣。

境內各處豎起火炬,沿着參道設置像展示架的階梯臺。拜殿前方就是祭壇,上面陳列着我昏過去之前在那處建築物裏看到的各種祭祀道具。

彷彿她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顯而易見,他根本不想理我。

我們原本在拜殿後方的小建築物裏,說話說到一半,那那木突然打住,接着我的後頸受到重擊……

「妳不會後悔嗎,小夜子?」

「難道她……」

然而我卻傻呼呼地跑了回來。父母意外身亡,我和姑姑還有爺爺再會,在他們慫恿之下,來到了這座村子。

有人雙手合十,有人身體前探,對姑丈的話聽得入迷,沒有人發現我和久美到場了。

接下來的儀式中,我和那那木會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久美冰透了的手用力握住我的手。

我不解其意地反問,這時背後傳來許多人吵吵鬧鬧的聲音。

我們以淚溼的眼神彼此點頭,緊緊相擁在一起。

「沒有這個人。」

拜殿拉起了神前布幕,正面設置了祭壇。身爲宮司的姑丈在說話,村人似乎專注聆聽着。熱烈演說的姑丈近旁,也有祖父的人影。

那麼,誰來才適任呢?和柄幹秦輔一樣,從小就和我還有久美一起玩的隅田剛清嗎?我早就知道剛清從以前就喜歡我,但他的愛意對我來說太沉重,只讓我覺得困擾。就算他一廂情願地把他的感情加諸在我身上,若是我沒有回應的意願,也同樣沒有意義。因爲再也沒有比來自根本不喜歡的對象的愛意更教人困擾的事了。

除非發生尚人現身此地的奇蹟。

「爲什麼把我們綁在這裏?我們待在這種地方,不會妨礙他們嗎?」

明明接下來我們要進行的完全只是形式上的行爲,他卻得寸進尺,想要來個假戲真做。不用久美說,我也清楚那傢伙是會滿不在乎地做出這種事的人。如果一開始被吩咐擔任巫女時,我就知道對方是柄幹秦輔,根本不會像這樣輕易答應下來。可是如果我拒絕,巫女就會變成久美來擔任。如果我在那時候知道久美會遇上這種事,依然會拒絕不了,答應下來吧。

「——嗯,好。我答應妳。」

「你醒了嗎?」

打從一開始,我就是爲了被指派當巫女而被叫回村子的。不管柄幹秦輔怎麼想、儀式之後要如何處置我都無關緊要。我的存在就只是爲了讓儀式成功,確保村子接下來二十三年的和平,我自己的感受是隻是無足輕重的瑣碎之物。我怎麼想、我喜歡誰,都沒有關係。只要完成職務就夠了。

久美還是一樣擔憂地鎖着眉頭,停下腳步看着我。

「——真的可以嗎?」

「放心吧,不會殺了你們的。至少我們是不會。」

我要解決這一切,去見尚人。

因爲我覺得辰吉那句話已經道盡了一切。

「嗚……!」

因爲從背後遭到攻擊,我沒有看見歹徒是誰。從狀況來看,顯然是村裏的人乾的,但我還是確定一下。

2

這個詞掠過腦際。難不成要把我們當成獻給泣女大人的供品嗎?在這個現代社會、在法治國家的日本,不可能容許這種事。因爲不管是歷史多麼悠久的習俗,放到現代來,就只是單純的殺人行爲。

男方由柄幹秦輔擔任。他一定不打算讓我們的關係僅止於今晚的儀式。他打算利用儀式,將我佔爲己有。

細語聲引得我回頭,原本低着頭的久美抬起頭來了。溼潤的眼睛悲傷地搖晃着。

我絕對不會認輸。我不會對這種儀式、對想要束縛我的自私惡意屈服。

換句話說,當我回到這座村子的時候,一切都已經註定會變成這樣了。父母生前一定就是爲了避免發生這種事,才刻意讓我遠離稻守村。他們寧願做出其他犧牲,也要保護我。

內容固然也是,但說話的口氣、瞧不起我的目光等等,都與短短數小時前看到的慈祥老爺爺大相逕庭。

我因爲自顧不暇,完全忘了彌生。我和那那木進入密道時,她應該還在屋子裏,但現場沒看到她的人影。

坡道前方,在火炬的光芒照射下,鳥居鮮紅地浮現在黑暗中。

一切都是爲了儀式。只要儀式順利,這樣就夠了。

這個村子裏,只有久美理解並尊重我的心情。即使只有一個人,但有這樣一個人,在這時候讓我感到強烈的安心。

迷惘徹底斬斷了。束縛着我的沉重陰鬱情感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久美……」

「小夜子……」

「久美,謝謝妳這三星期來的照顧。」

「需要我們?什麼意思?」

我問那那木,立刻得到了令人意外的回答。

「那那木先生,這是……」

我害怕明確地說出這個問題,在口中喃喃道。我的理智想要否定,卻怎麼也做不到。

這說法意有所指。同時村人再次傳出下賤的笑聲。我轉頭望去,坐在階梯臺最前排的剛清邪佞地笑着,睥睨着我。不遠處,也有達久和秀美的人影。每個人嘴脣都浮現冷笑,佈滿血絲的眼睛詭異地閃爍着。

雖然沒辦法看錶,但應該就快午夜零時了。那麼,主祭就快開始了。我不明白的是,如此重要的場面,爲何我和那那木卻沒有被趕走,反而被強制帶到此地?

我掃視擠滿階梯臺的村人,尋找彌生的臉,厲聲喝問:

同時爺爺告訴我,儀式的成功與否,全繫於巫女一人。還說關鍵是巫女在祓禊期間,能讓精神有多接近空無的狀態。這樣可以拉近巫女與泣女大人的距離。雙方愈是貼近,儀式就愈容易成功。

久美強烈的感情化爲隱約的熱度傳遞過來。就好像被溫暖的柔光籠罩般,我知道自己的心獲得了療愈。我們牽在一起的手心溫暖洋溢,胸口深處也湧出了滾滾的灼熱情感。我想,這應該就是勇氣。

「你們要把我和那那木先生怎麼樣?」

我發出死心般的呻吟。

協助巫女做到這件事,是男方的責任。與男方精神上的連繫,對儀式的成功率有重大的影響。因此男方絕對不只是個花瓶,而是影響儀式成敗的重要因素之一。

——活人獻祭。

我問,那那木難得露出沉痛的表情。看到他的表情,先前中斷的記憶慢慢地浮現出來。

他們的眼睛應該都看到我們了,卻不知爲何,沒有任何人表現出驚訝的樣子。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就像那那木說的,攻擊並束縛我們,是全村聯手的犯罪。

久美忽然叫我,我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我抓住一線希望問,聲音抖到連自己都快笑出來了,結果辰吉的表情轉爲苦澀,別開了目光,彷彿這個問題本身骯髒到家。接着他赤裸裸地表露出嫌惡,嘆了一口氣。

我在鳥居稍前方停下腳步。在火炬的火光照耀下,境內擠得水泄不通的村人身影,彷彿帶有意志般搖擺着。夜空清澈,卻不見半點星辰。

「說好囉。快點結束這種儀式,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

我正自問自答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只是剛清,只要是這座村子的人,都是一樣的。因爲從頭到尾,我想要的就只有一個人。除了尚人以外,我誰都不要。

「你們把有川抓去哪裏了!回答我!」

「可惡,居然對我做出這種事,這村子的人到底在想什麼?我可是將來要揹負日本文壇的男人啊!」

「那小夜子……小夜子怎麼了?她沒事嗎?」

「我原本要反抗,但對方人多勢衆,一眨眼就變成這樣了。」

「停,不要再說了。」

「這還用說嗎?是爲了接下來舉行的儀式需要。」

「沒錯,那個大塊頭,叫什麼去了?對了,叫隅田剛清的傢伙。他一擊就把你給打昏,和我上演了以血洗血的生死格鬥。只差一點我就可以擊垮他了,但村人一擁而上,害我功敗垂成。要是他們再少三個人——不,再少兩個人的話……」

那那木以他而言難得地表露憤怒,放聲嚷嚷。比起自身的危險,他似乎對別人對他的態度更爲不滿。雖然覺得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在乎,但平常那樣冷靜且面無表情的那那木竟表露感情,相當難得,因此我也沒有擡槓,在一旁看戲。

我用力把頭扭過去看,發現大批村人從鳥居另一邊過來了。他們爬上階梯臺,面對中央祭壇的方向坐下,就像在棒球場觀賽一樣。

朦朧浮現的世界,充滿了橘色的光。

葦原辰吉裝模作樣地說着,來到我們面前。他穿着以白色統一的祭祀服裝,手上拿着佈滿閃亮裝飾的鍚杖般物品。比起神職人員,那身裝扮看起來更像天狗。

而且是在二十三年一次的儀式年度。

微弱的聲音嚇了我一跳,視線轉過去一看,那那木就在不遠處,和我一樣被綁在石燈籠上。

聽到那語帶認命的空洞聲音,我只點了一下頭。

「小夜子。」

考慮到這一點,不得不說這次的男方選擇了柄幹秦輔來擔任,對我來說是個大不幸。我不知道對方的想法,但我從以前就不喜歡他。就算我排除情感來挑起巫女大梁,他也不可能扶持我的精神。

剛來到這村子時感覺到的悠閒溫暖,還有村民的親切善良,全都是刻意裝出來的假面具。一切都是爲了欺騙來自外地的我們而設下的圈套。我等於是毫不懷疑地相信了這些,着了他們的道。

我抗議地問,辰吉睜圓了眼睛,大聲笑了出來。聽到他的笑聲,村人當中也陸續傳出輕蔑的嗤笑。

即使我大聲喊叫,辰吉也完全不在乎,只是微微搖頭,不屑地說:

已經被殺了嗎……?

「已經醒了嗎?剛好,時間也差不多了。」

久美也不拭去撲簌簌落下的淚水,急促地喘氣。

「怎麼會……難道你們把小夜子……把她也……殺了嗎……?」

「不對,不是那樣。」

那那木插嘴了。

我驚訝地轉向他,那那木不知道怎麼看待自己的處境,他以無異於平常的冷靜,連大氣都不喘一下,滿不在乎地看着我。

「倉坂,你會沒有發現,也是難怪。因爲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們的預謀安排,你從一開始就被騙了。」

「我被騙了?」

「沒錯,『從一開始』。」

那那木強調「從一開始」四個字。我完全不明白他的話中之意。

困惑、焦急,其他種種感情在我內心起伏,那那木彷彿明瞭這一切,輕輕聳了聳肩,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一切都是爲了讓『泣女大人的儀式』成功。就爲了這個目的,這座村子的人大費周章佈下陷阱,把你帶來這裏。然後主祭的前三天,都把你留在這座村子,不讓你逃走。你認爲他們爲什麼甚至要做到這種地步?」

那那木瞇起眼睛問。至於我,我拼命推敲他的問題含義,完全沒有餘裕回答。

「因爲他們需要你。今晚舉行的儀式,在巫女葦原小夜子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存在——倉坂尚人,是絕對不可或缺的要角。」

「那那木先生,這是什麼意思?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追問這番令人費解的話的真意,辰吉卻打斷我厲聲大叫:

「閉嘴!少在那裏自以爲是。你又知道什麼了!」

「我已經知道一切了。不管是你們做了什麼,還是半年前村子裏發生了什麼事,甚至是你們接下來要做什麼,我都瞭若指掌。」

那那木凌厲的反駁削弱了辰吉的氣勢,辰吉喉間「咕」了一聲,默不作聲了。

那那木傲然地笑着,挑釁地繼續說下去: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我可以現在說出來。毫不保留,說出一切。」

「你纔不可能說得出來……!」

「扮演巫女的小夜子,必須讓那個怪物進入體內。那樣做真的還能平安無事嗎?那麼可怕的東西居然要進入小夜子體內……」

「首先就從『泣女大人的儀式』對稻守村是怎樣的祭祀這一點開始說明吧。」

辰吉苦澀地咬牙說:

那那木一口氣說到這裏,微微側頭說:

辰吉點點頭,視線緩緩投向黑夜。他的表情比他先前展現出來的任何神態都要空虛、乾涸,就彷彿欺騙、陷害我們的狡獪也完全銷聲匿跡,只剩下一個形同空殼的容器在那裏。

「至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吧。古時候似乎是當成真正的婚禮舉行,但現在村中人口極端減少,找不到那麼剛好可以成親的男女。不知不覺間,儀式變化成適齡男女在儀式中扮演夫妻的形式,這也是很自然的事。該說慶幸嗎?對方並非神明。既然原本是人,就算是連哄帶騙,只要進行儀式,過去她都乖乖地被封印起來了。從這個意義來說,比起偏執難搞的神明,女人的怨念更明理懂事多了。然而半年前卻不順利。儀式因爲某些理由失敗,應該要被封住的泣女大人開始作亂。所以今晚纔會再度舉行儀式,讓泣女大人再經歷一次婚禮,平息她的憤怒。只要儀式順利,稻守村應該就不會再陷入比現在更危險的狀況。」

「搞錯……?」

辰吉的視線轉向祭壇,盯着上面的一隻小匣子。他剛纔擋住我們的目光,試圖隱藏的,似乎就是那隻小匣子。

「中止儀式,放開我!」

「每次儀式,就進入活生生的女子體內,進行婚禮。泣女大人的真面目,就是死於非命的可悲女子的怨念呢。」

「沒錯,就是白無垢。新娘外形的那東西,以怪物來說,實在是太奇特、太格格不入了。就算是我們以外的人,若是目擊到那模樣,任誰都會感到奇異,認爲如果是挖人眼珠的怪物,就算一樣是穿白衣,也應該要穿白色的壽衣現身才對。

「泣女大人這種狂暴的怪物,每天夜晚在村子裏遊蕩,攻擊遇到的人,挖出雙眼加以殺害。它的真面目是個謎。唯一確定的是,它被祭祀在這座葦原神社,每二十三年舉行一次儀式來供奉、信仰。當初我對泣女大人的認識是這樣的,但嚴格地來說,這個認識是錯的。因爲這座神社裏什麼都沒有祭祀。沒有山神,也沒有土地神。從這個意義來說,這裏是一座『空的』的神社。這裏沒有神明,只有漫長歲月裏持續被封印的怪物。」

想到這裏,我用視線搜尋,辰吉卻立刻擋到祭壇前面。他那雙睥睨着我們的眼睛,現在已經不只是敵意,甚至浮現出畏懼。他們拼命隱瞞的事逐一被揭露開來了。就好似那那木宛如看透一切的發言化成了兇器,將辰吉與村人逼入絕境。

那道叫聲不知從何處響了起來。

「沒錯。泣女大人的儀式,也就是死者的婚禮儀式。」

線索?我在腦中重複這兩個字,回想起泣女大人——那個白無垢打扮的怪物。

「如何?只要理解白無垢等於壽衣這樣的結構,對於怪物一身白無垢打扮這件事,也不會覺得有多奇怪了吧。那麼,下一個問題就是:爲何被稱爲泣女大人的怪物要打扮成那樣?既然都說到這裏了,也不需要多餘的解釋了吧。」

旁邊突然傳來聲音,我緩緩抬頭。

「大錯特錯。不,就是他們害你這樣誤會的,不過你也別再繼續受騙下去,差不多該清醒了。你該把焦點放在他們極力隱瞞的真相,看清現實。」

「打扮成新娘的女子不稱爲新娘,而刻意稱爲巫女,這反映出泣女大人才是新娘的概念呢。另一方面,新郎則完全被視爲舞臺裝置而已嗎?」

全身感受到強烈駭懼的同時,我深自懊悔。早知如此,我應該不管三七二十一,早點帶着小夜子逃走的。不管什麼人反對、妨礙,就算被惡狠狠地痛揍折磨,我也該強硬地帶着小夜子逃出村子。其他事,往後總有辦法。就算這座村子和泣女大人一起淪陷在永劫的黑暗之中,只要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就沒事了,不是嗎?

「進行儀式,就能撫平山神的憤怒,讓村子恢復平靜。若是不知情的人聽到,或許會覺得這只是荒誕不經的迷信,但當時的人沒有其他活路了。他們認爲若是求神就可以免於餓死,便心甘情願地準備儀式。

因爲我需要的只有小夜子一個人。

那那木自嘲地笑道,這時發現自己偏題了,清了清喉嚨,像要重新來過。

不管回想起多少次,一樣會冒出雞皮疙瘩、渾身哆嗦。現在光是聽到泣女大人這個名號,都讓我魂飛魄散。如今仍縈迴在耳底不去的那叫聲,一定會折磨着我直到死亡。它絕不會允許我忘記。

(注:原文爲「ムカサリ絵馬」(MUKASARI-EMA),此處採音譯。慕卡撒裏爲當地方言,爲「結婚」之意。)

光是想像,就全身毛骨悚然。

「你搞錯了一件事。」

那那木就像搶先讀出了我的想法,以目光同意我。

「村中一對年輕男女被選爲巫女和新郎。兩人原本就是情人,祈禱師也保證由實際相愛的情人來舉行儀式,山神必定會更爲滿足。然而還沒舉行儀式,女方就先死了。女方原本就體弱多病,撐不過飢餓。父母可憐女兒,懇求祈禱師讓山神附身在死去的女兒身上。祈禱師拗不過父母的熱忱,答應了這個請求。沒想到扮演新郎的青年一看到姑娘死了,立刻搞上了其他姑娘。不僅如此,他還逃離村子,不願跟死去的姑娘成親。

我仍叫個不停,不死心地拼命掙扎。繩索陷進皮肉裏,造成劇痛,但我不顧一切地大叫,叫到連痛覺都麻木了。涕淚縱橫地叫了一陣後,我精疲力盡,頹然俯首。儘管心胸被絕望壓垮,對小夜子的感情仍盤旋凝結其中。

辰吉空洞的眼神望着無邊無際的黑暗,低聲斷續說了起來:

我交互望着那那木和辰吉,更加重了逼問的語氣:

「這座村子舉行的儀式,看似也具有類似冥婚或慕卡撒裏繪馬的性質,但根本之處卻是截然不同。這完全是我的假說,不過所謂『泣女大人的儀式』,也就是透過某種降靈術,讓靈附身在巫女身上,讓巫女與男方——也就是新郎角色的男子,舉行模擬婚禮。換句話說,是與死者靈魂的婚姻。」

前來參加儀式的村人,每一個都驚愕顫抖,恐懼戰慄,全身僵硬。境內亮着許多火炬,以緋紅的火光照亮墨色的夜黑。然而相較於無邊無際的黑暗面積,火光實在是過於微渺,有太多光照不到的地方了。圍繞着我們的深邃黑暗中,泣女大人究竟會從哪個方向出現,實在無從預測。

「如果剛纔說的是真的,那麼只要儀式順利,小夜子就不會有危險吧?」

「求求你,取消儀式,放過小夜子吧!她不是你的孫女嗎?不是你的家人嗎?既然如此,不要讓她靠近那種可怕的東西吧!求求你、求求你……」

「——難不成是『婚禮』嗎?」

「得知青年如此負心,姑娘遊蕩的幽魂大爲震怒,立刻化爲怨靈,攻擊村子。她附身在自己已經腐爛的肉身,成了每晚在村子裏四處爬行、尋找背叛自己的負心漢的泣女大人。」

「你會這麼想也是當然的。你太愛她了,會自責也是難怪。但這一切都是錯覺。因爲在你來到這座村子的時候,就已經不可能拯救葦原小夜子了。不是你動作太慢的問題,而是根本沒有機會。」

辰吉依然沒有插嘴,悶聲不響。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依舊兇狠。顯而易見,因爲事實就如同那那木所說的那樣,所以他們纔會沉默,但他們愈是不作聲,感覺詭譎的氣氛就愈加陰暗、沉澱。

懂嗎?那那木轉向我問。與其說是在要求回答,更像單純想看我的反應。

面對那那木那纔是宛如被某種神祕事物附身般的異常表情,我打從心底感到畏怖。明明不冷,牙關卻合不攏,腦中甚至冒出到底該相信誰這個根本的疑問。半年前目睹儀式,驚駭地在森林裏四處奔逃的冢原藍子,想必身陷絕望的孤獨之中。而我現在就好似體會到部分那種孤獨。

被說中心聲,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

「倉坂,你有點激動過頭了。冷靜一點。」

(注:繪馬爲奉獻給神社,以進行祈願的五角形木板,板上繪有馬匹圖樣。古時是使用活馬獻祭祈願,逐漸轉變爲以馬匹圖畫來取代。)

「只要讓降至巫女身上的靈體驗婚禮,接下來二十三年,就能把靈封住,不會再發生作祟情事。二十三年後,再度讓靈體驗婚禮,再繼續封印二十三年。這便是『泣女大人的儀式』的全貌。泣女大人也就是會在一定的週期甦醒,重複經歷婚禮的幽魂。只要儀式順利結束,泣女大人就會脫離巫女的身體,移動到憑附的御神體上,安置在拜殿後方建築物的祭壇。」

「囉唆!放開我!讓我去小夜子那裏!」

「爲了鎮住化爲泣女大人的姑娘怨靈,祈禱師又另外挑選了兩名年輕人,舉行儀式。傳說讓怨靈附身在活生生的姑娘身上,舉行婚禮後,憤怒的泣女大人的靈魂獲得了安寧。由於姑娘是在二十三歲的時候不幸喪命,因此此後這座村子每隔二十三年,就會舉行稱爲稻守祭的儀式。」

階梯臺上的村人,還有站在祭壇前俯視着我和那那木的辰吉,他們沒有任何人開口,葦原神社境內被近乎詭異的沉默所籠罩。

說到這裏,那那木望向辰吉,他沒有否定,垂下目光。這是祕中之祕的稻守村祕祭的內容被揭露的瞬間。

這就是現在泣女大人的儀式的經緯和起源。

雖然畏懼着靜默無聲的現場氛圍,我仍然開口說道。

「過去這樣做是很順利,巫女也沒有遇到危險,但今晚要做的儀式和過去不同,對吧?」

那那木的聲音雖然緊張,卻有些雀躍。是尋尋覓覓的真相終於大白的興奮所致,還是他天生就熱愛這種可怕的情節?與蒐集怪異傳說的畢生職志那些無關,那那木悠志郎這個人,一定是從骨子裏最根本之處,渴求着這類可怕的故事與傳說吧。否則不可能像這樣被綁起來、連是否能看到明天的太陽都不曉得,卻還對怪物傳說聽得如癡如醉。

「不過,現今已成爲新娘禮服的白無垢裝扮,其實也有着壽衣的一面。自古以來,結婚——或是婚禮儀式,就是新娘與過去的人生訣別,在嫁入的人家重生,是在這樣的概念下進行的。白無垢這身裝扮,就是爲了在儀式中模擬死亡並重生的過程。女人在嫁入的家庭做爲妻子、媳婦、母親,終了此生。與過去的自己訣別。是具有這樣的意義。」

就在這時——

「沒錯,就像你說的,『泣女大人的儀式』就是讓泣女大人進入巫女的體內,成爲新娘,和安排好的新郎成親的儀式。」

說完漫長的往事,辰吉垮下肩膀,垂頭喪氣。他的表情染滿了深切的哀傷,就彷彿親眼目睹當時的景象。

——噫啊啊啊啊啊……

我聲嘶力竭地大叫。但不管我發出再怎麼悲痛的呼喊,對辰吉或村人來說,似乎都毫無分量。他們完全不把我的傾訴放在眼裏,絲毫不爲所動,辰吉更是轉身面對祭壇,開始唸誦起祝詞。他在杯中斟入神酒,逐一點亮祭壇上的蠟燭。

被常人完全無法想像的古老習俗所囚禁的這座村子,它的祕密被外來者那那木逐一攤開在陽光下。他的推測有豐富的知識及巧妙的洞察力背書,讓我感覺到某種宛如目睹魔術的驚異。

不管我在這裏如何懇求,都絕對不可能扭轉辰吉的決心。他的語氣就是斬釘截鐵到足以讓我這麼想。

「不準。我說過,儀式一定要完成。」

就算聽到它原本是未能超度的人類亡魂,我也絲毫無法對它湧出同情或憐憫。不管任何人如何爲她說話,我都不可能接受泣女大人,也無法想要這麼去做。然而小夜子卻要以巫女的身份,不只是觸碰那東西,還要把它納入自己的體內,合而爲一。光是想到這裏,我都快吐出來了。

半年前的儀式,村人沒能順利鎮住泣女大人,壓制不了滾滾膨脹的怨念嗎?新娘打扮的泣女大人會在村子裏徘徊,是因爲儀式失敗的結果。那麼,今晚再度舉行儀式,就能鎮住泣女大人。

然而另一方面,我一直擔憂的疑問再次浮出腦海。

我只能詛咒自己的無力,眼睜睜看着心愛的女子被醜惡的怪物喫掉,這樣的我比什麼都更教人詛咒。

「每二十三年舉行一次儀式,鎮住泣女大人的習俗。更正確地說,也就是『爲了把泣女大人再封印二十三年,而舉行儀式』。」

「我當然可以。我已經看穿一切——識破你們的計謀了。」

「那個時候,村子遭遇前所未見的大饑荒。田地乾枯,作物死絕,由於歉收,糧食見底了。沒有體力的人開始死去,村子逐漸步向毀滅,村民只能坐等和村子同歸於盡。就在這時,一名行腳的祈禱師來到了稻守村。祈禱師對村民說,稻守山的山神很憤怒。並訓誡若是放任山神的憤怒不顧,村子只有毀滅一途。村人在祈禱師的教導下,決定將一對年輕男女奉獻給山神。當時的儀式內容,是祈禱師讓山神附身在姑娘身上,把青年當成新郎獻神。村人問,爲何要讓山神附在姑娘身上,祈禱師說自古以來,咸信山神就是女神。

沒有人說得出話,只是驚惶地東張西望,表情恐懼扭曲。就連體格魁梧的剛清,身體都縮小了一兩圈,害怕得像個孩子。

我左右扭動身體,不顧繩索陷入皮肉,死命掙扎。

辰吉沒有說話,睜大了那雙眼睛凝視着那那木,就彷彿要看出他的話究竟是不是虛張聲勢,或是在唬人。

「門都沒有。」

辰吉這些村人都深信這是最必須優先的事,毫不懷疑。也相信只要這麼做,村子就能恢復平靜。若是如此,這麼做纔是正確的吧。

「那那木先生,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我重複道,那那木點了一下頭,接着說:

「什麼……意思……?我……」

「自古以來,中國就有名爲『冥婚』的死者婚禮概念。日本的東北地方還留存着在繪馬

畫上死人婚禮景象的風俗,叫『慕卡撒裏繪馬

』。據說多半都是爲了希望年輕早夭的兒子能在另一個世界幸福而製作的。令人驚訝的是,甚至有專門製作這種繪馬的師傅。這些基本上是家屬爲了悼念早夭的孩子而進行的習俗,絕對不是爲了嚇人而做的,但近年來這個風俗也變得出名,甚至發展出新的怪談,說在繪馬畫上或寫上生者的形姿姓名,那個人就會被死者帶走。當然,這類傳說有許多版本,一般認爲,端看聽者如何解讀,怎麼說都通。地方流傳的古老風俗,只要端上臺面,受到矚目,立刻就會被廉價地誇張渲染,幕卡撒裏繪馬就是個絕佳的例證。」

「這是我聽我的曾祖父說的,他說稻守祭最初的起源,是某個姑娘的不幸橫死。」

「……放開我。」

那那木瞥了我一眼,停頓了一拍,進入正題。

「我說,鬧劇結束了。倉坂,你現在一定感到強烈的後悔吧。你自責爲什麼不趁着這兩天的時間,強硬地帶着她逃跑,或質疑比起儀式,爲什麼自己不把前女友的安全放在第一,覺得自己應該有機會扭轉乾坤。」

「過去的儀式,是把原本已經封印起來的泣女大人再封印二十三年,但這次狀況不同。泣女大人已經在村子裏遊蕩了,而且還殺了人。大友先生和冢原小姐,是不是也是慘死在那個怪物手中?」

我應該可以拯救小夜子的。我應該可以帶走小夜子,緊緊地抱住她,再也不讓她離開。然而一切都太遲了。我氣憤、泄氣,羞愧難當。不知不覺間,淚水不停地淌下來。

我望向辰吉,他默默點頭,表示大致上就如同那那木所說。但我還是無法信服。我把身體往前伸,大聲說:

「這個儀式就具備這樣的特質。這座村子,就是揹負着『必須持續封印泣女大人』的宿命的、被詛咒的村子。那麼,這個儀式是什麼樣的內容?村人都三緘其口,避免提到內容,不肯向我們透露。但是我們先前聽聞的情報當中,處處散落着它的線索。」

我拼命懇求,辰吉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什麼詭異的東西,但立刻恢復冷硬的神情,眉毛挑都沒挑一下。

髒兮兮的白無垢、不自然地臃腫的雙手、潰爛掀開的皮膚、散發腐敗的惡臭,以緩慢的動作步步近逼的異形怪物。連地獄惡鬼聽了都要拔腿逃走的尖叫聲,只要聽過一次就完了,一輩子都無法逃離它的束縛。

明明不想這麼做,我卻大喊大叫,激動到不行。明明嚷嚷也不能如何,但我的忍耐已經瀕臨極限了。

對我而言,這形同死刑宣告。我的全身逐漸虛脫,甚至覺得所有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聽完後,那那木再三點頭,深深嘆息,就像終於恍然大悟。

難道我必須在這裏眼睜睜看着小夜子和那個怪物合而爲一嗎?真的可以允許這種事發生嗎?

那那木略略垂下目光,點了點頭。

在漫長的歲月裏,利用活生生的女子肉體,舉行假婚禮的鬼怪——泣女大人。

我回想起昏迷前一刻看到的小屋中的祭壇。原本放置在變色的四方形位置的物品,就是那那木所說的御神體吧。

聽到那那木的話,辰吉又發出了呻吟。他的表情染上了驚愕,這種反應更增添了那那木所說的內容真實性。

另一方面,那那木似乎把辰吉的沉默解讀爲肯定,簡短地說了聲「那麼」,以無法想像是遭到束縛的倨傲態度開始說明。

我擠出連自己都嚇到的低沉聲音說。

我被絕望支配,再也無力振作,抽泣起來。

有些暈滲模糊的視野中,看見那那木臉上依然掛着自信十足的笑。

那那木搖頭打斷我的話,調皮的笑意驀地從嘴脣消失了。唐突地轉向我的凌厲表情,有着幾乎要看透對方內心每一個角落的魄力。被摸透一切,內心被剝得精光,就是這種感受嗎?

我錯了。我做了錯誤的決定。來到村子之後的這幾天,我都毫無危機感,只是散漫地消磨時間,這樣的自己讓我打從心底憤恨到家。

「看來我太小看你了。」

我原想說「不懂」,但把話嚥了回去。

沒錯,其實我也已經發現了。正因爲已經發現了,所以才害怕去面對。

「無論好壞,你很快就能見到葦原小夜子了。因爲沒有她這個巫女,就無法執行泣女大人的儀式。」

「那那木先生……」

停下來。不要再說下去了。

我機械性地不停搖頭,在心中懇求。

「可是,就算和前女友重逢,也不會變成你所希望的結果。因爲這就是你『誤會』的地方。」

我不要聽……住口……

「那那木先生!」

我的本能強烈地拒絕那那木接下來的話。但不管叫得再大聲,都無法堵住那那木的嘴巴。

「葦原小夜子不會在今晚的儀式犧牲。因爲她老早就已經淪爲儀式的犧牲者了。」

我再也說不出話來。在如同夢遊病患者般一片迷茫的意識當中,我只是聽着那那木的話。

「半年前的儀式以失敗收場,『降靈在葦原小夜子身上的泣女大人』未能被鎮住,甦醒過來了。爲了再次進行儀式,鎮住泣女大人,無論如何都需要你——倉坂。稻守村的人打算犧牲你,來封住失控的泣女大人。換句話說,你是今晚婚禮的新郎。新娘人選早就決定了,就是葦原小夜子,其他需要的,就只有她所『渴望』的新郎。這幾個月之間,村人殺紅了眼四處尋找爲了鎮住泣女大人所需要的新郎,終於找到了你。也就是葦原小夜子現在依然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的對象——倉坂尚人。」

就像要打斷那那木的話,響起的尖叫聲再次劃破夜黑。聲音比剛纔更近了。近到彷彿伸手就能觸碰。

「你懂吧?倉坂。因爲你來到這裏,讓儀式的準備完滿了。接下來只等她到場,立刻就能進行儀式。村人相信只要有你在,這次她一定會接納泣女大人,讓儀式順利完成。他們把村子的未來寄託在你身上,認爲如果新郎是你,她應該也會心滿意足。」

那那木再次掃視周圍,環顧四下。是在尋找應該立即就會到來的「她」。

「其實你也早就發現了吧?」

那那木蛇一般狡滑的眼神貫穿了我。傲岸的臉上漾起賊笑,扭曲到了極點。他以極端冷靜,卻又冷酷透明的口氣說下去:

「發現那個怪物就是葦原小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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