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忌木之咒

第四天 凌晨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1.9萬 字

我發現書稿頁數所剩不多,全身顫抖。

我連自己都搞不清是在爲了倖存而尋找擊退怪異的方法,還是讀完故事本身已經成了目的了。

悟全神貫注在解開菜緒的詛咒,但不能忘記,作品中的那那木悠志郎也被詛咒了。如果就這樣無法拯救菜緒,下一個要遭殃的就是那那木了。反過來思考,故事的結局不可能是這部稿子的作者那那木喪命於詛咒,因此接下來他們應該順利死裏逃生了。只要讀到那個方法,我自己也能躲過怪異的攻擊。

話說回來,坂井竟是化爲厲鬼的女子——巖永卑沙子的男友,令人驚訝。他會那麼排斥傳說,不光是覺得傳說可笑,更是因爲那牽涉到自己的過去。對坂井而言,與卑沙子的過往,肯定是一段連回想都痛苦萬分的記憶。由此而生、並加油添醋而成的傳說,一定讓他無法忍受。

那那木說,若坂井能說服卑沙子,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化成怨靈的巖永卑沙子直到現在依然存在。這件事我已經親身經歷了。這是否同時意味着坂井並未成功說服卑沙子?

前往那座公園的那那木他們,是如何解除詛咒的……?

打開最終章之前,我想着這些問題,這時忽然響起敲門聲。我還沒回應,房門已經打開,母親把臉探了進來。

「古都美,妳還沒睡?」

「欸,不要隨便開門啦!」

我反射性地喊道,起身制止想要進來的母親。

「幹麼這麼大聲?看妳連飯都不喫,關在房間,媽是在擔心妳啊。」

「不用妳管啦。還不都是……」

話到嘴邊,我連忙吞了回去。要是現在明白地說出對母親和哥哥的疑心,只會讓狀況更糟。我這麼覺得。

「真是,妳到底是怎麼搞的?古都美,妳真的沒——」

這時,我反射性地打掉母親慢慢地伸過來的手。一道清脆的「啪」一聲,我心中的某種情緒爆發開來,一直壓抑的話接連脫口而出。

「不要碰我!明明就想害死我!」

母親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愕地縮回了手。

「還想裝傻?妳跟哥哥聯手,想要像爸那樣,讓我也死於意外,對吧?還是希望我自殺?」

母親的表情困惑與傷心摻半,十分複雜。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

「我纔不會讓妳們趁心如意!只要讀完那那木老師的稿子,我就能找到活下來的方法。我絕對不會被這種詛咒搞死!」

我扯開喉嚨尖叫,這次母親真的啞口無言了。

「篠宮,你可別誤會了。我並不打算擊退怪異。我可不是靈媒,也不是驅魔師。雖然我想確定怪異的存在,親眼仔細觀察,但並沒有任何消滅怪異的力量。所以如果你對我抱持着這樣的期待,那你就大錯特錯了,真遺憾。」

後方。嘴巴湊近耳邊喃喃細語的幽微嗓音。但回頭望去,室內也看不見女人的身影。

菜緒驚慌的聲音更惹人焦急。別說理由了,悟甚至想像不出到底是什麼原理,但是把照片埋在這裏下咒的人,或許無法自己再挖出照片。菜緒和那那木應該都是在自己印象中的地點挖照片,卻一無所獲,這一定也是因爲有那樣的力量在作祟。

坂井單刀直入地問,指着穿浴衣的詭異女子。

沉悶模糊、一點都不像女聲的邪惡肉聲在黑暗中響起。

那那木定睛看着菜緒蹲下的位置,納悶地歪頭。

「怎、怎麼這樣……那爲什麼要特地跑去那種地方?」

察覺那是什麼的瞬間,悟一陣噁心難忍,當場嘔吐出來。

「唔,嚴密地說,只是去到那裏,對狀況不會有任何幫助。既然那裏是怪異發源的地點,遭到攻擊的危險性反而更高。」

因爲絕對有救贖之法……

母親看着我的眼神,完全就是那時候看着失去父親、一個人活下來的我的眼神。自從父親死後,母親便動輒以這樣的眼神看我。我實在痛恨她這種眼神。而今,我終於明白了其中的理由。

那那木的打氣讓悟受到了鼓舞,卻也感到疑問。

那那木以有些充血的眼睛看着巖永卑沙子。

「這不是先前現身的靈體的卑沙子,而是應該早就腐爛的她的肉身。這棵老山茶樹不讓她的遺體正常腐化,她在死後,仍浸泡在這片污濁的池水當中。」

聽到母親的叫喚,抬頭的瞬間,我看見了。母親背後,掛在走廊牆面的鏡子裏,是一身青色浴衣的女子。

這時,一陣樹葉沙沙聲響起,凍結的時間再次流動起來。

卑沙子一定會來找我。狀況已經十萬火急。我必須讀完這份稿子,找出解決之道。

「不……要……看……我……」

「找不到……怎麼會?我明明就埋在這裏的……」

平常悟在閱讀恐怖小說而感到害怕的時候,都會告訴自己那些都是虛構故事,來穩住心緒。不管書中出現再可怕的怪異,都不可能跑到現實世界。所以自己不需要木樁、大蒜或銀子彈。因爲他知道,只要把故事讀到最後,和怪異的鏖戰必定能畫下休止符。

「沒錯,說到底,除此之外,我未能查到任何稱得上有效的方法。因爲妳母親的遭遇,已經證明了被攻擊時『閉上眼睛不看臉』的方法不管用。既然如此,只能在怪異發動攻擊前,先下手爲強。把埋在詛咒之樹——不,『慟哭之木』底下的我們的照片挖出來。以現狀來看,這是最單純也最安全的方法吧?」

悟話聲未落,便響起了飽含水氣的潮溼細語聲。

已烴無路可逃了。不管逃到哪裏,那道聲音都不會放過我。

……不要看我……

接下來三人走了約十分鐘,來到散步道分往三個方向的地點。往右邊走,就是有大池塘的開闊空間。

母親是在憐憫沒有跟着最愛的父親一起死去、苟活下來的我。然後她沒有傳授我化解災厄之法,一直祈禱哪天詛咒會降臨我身上。

然而這普遍適用而天經地義的概念,卻在這幾天徹底粉碎了。存在於現實世界的怪異盯上了悟,還把菜緒和那那木也當成了目標,步步進逼。

卑沙子慢吞吞地站了起來,靜靜地佇立在原地,以腐爛膨脹的雙手掩住了臉。敞開的浴衣胸口露出變成土黃色的軟爛皮膚。衣帶幾乎全鬆了,大腿也露了出來,但卑沙子完全不介意,發出不同於先前的異樣嗓音。

這個道理悟明白,但有這麼順利嗎?悟就要提出這個模糊的不安,卻又忍不住嚥了回去。就像那那木說的,既然只剩下這個法子,也只能一試了。再說,他實在不認爲那那木只有這種走一步算一步的策略。不,坦白說,是不願意這麼想。

「難道是把照片挖出來?」

悟停下手,搖了搖頭,甩開多餘的思考。

看見一襲高級西裝搞得全是泥巴、一心一意挖掘周圍泥土的那那木,悟驚覺回神。那那木說的沒錯。都決定要救菜緒了,卻這麼早就放棄投降,自己實在太沒用了,他用力咬住了下脣。

悟因爲焦急,口吻忍不住變得像在責備。

黏稠的恐懼包裹了全身,讓他動彈不得。強烈的眩暈讓腦袋發昏。悟茫然怔立,目不轉睛地瞪着緩緩地激起波濤的池面。

——是頭髮。那顆黑色的東西是人頭!

「……出現了。」

暗處奔出一道黑影,衝向悟一行人身邊。

「小野田,妳還好嗎?」

悟再次跪到地上挖土。不顧指甲龜裂、指頭流血,全神貫注在找到菜緒的照片上。

悟出聲關心,菜緒聞言想起來似地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但那顯然是硬擠出來的笑。加上母親的事,其實她應該身心俱疲,隨時都有可能會倒下。她一定很想立刻逃離這裏吧。

「你們兩個再撐一下,就快到了。」

我尖叫着,把母親推出房間,用力關上門,並把附近的收納櫃拖到門前擋住,代替門鎖。

「篠宮,振作點!」

「嗚……!」

那那木厲聲說,回頭一看,他手上仍繼續挖掘,瞥了悟一眼。

「來吧,快點把照片挖出來。卑沙子不知道何時會出現。」

「閉嘴!我跟妳沒什麼好說的!」

指着那個應該只有遭到詛咒的人才能目視的異形存在。

才挖沒多久,就找到了許多照片。然而都不是他要找的東西,而是陌生人的照片。詭異的是,每張照片都吸飽了水氣而變得皺巴巴,而且還褪了色,無法辨識面貌。就和一開始找到的高中生情侶一樣,這些照片上的人,也都成了卑沙子魔爪的犧牲者嗎……?

其一

悟喃喃說道,站起來東張西望。

悟求救地看向那那木,那那木瞪大了雙眼凝視着卑沙子。以和剛纔一樣——不,用比剛纔更熱切的眼神看着確實存在於那裏的異形怪物身影,彷彿連一秒鐘都不願放過。

「那那木先生……那到底是……」

悟不知道背後有着什麼理由,但那那木這時的模樣,讓他覺得窺見了隱藏在他心底的某種異常心性,忍不住渾身哆嗦。

「啊……找到了!」

沒錯。一定就是這樣。

「是我的照片。怎麼會在那裏……?」

「那小野田會怎麼樣?那那木先生自己也是,這樣下去,會被那個叫卑沙子的女鬼攻擊吧?」

抵達深山部綠地公園時,時間已是下午三點多了。循着散步道踏入綠地,四下早已一片幽暗,化成了一團連日光都照射不進來的陰森。

那那木接下來打算做什麼?他確信只要去到「慟哭之木」的地點,就能突破危局嗎?不,非是這樣不可,否則就完蛋了。就是因爲相信那那木有某些計策,悟和菜緒纔會跟着他來到怪異隨時都有可能現身的黑暗深處。

「古都美……妳先冷靜下來,好好聽媽說……」

當然,前提是有地方可逃的話。

「不要過來!走開!」

就在這時,菜緒唐突地喊道,高舉挖到的照片。照片中,那那木背對着建築物,一臉裝模作樣地站着。

「——古都美,妳是怎麼了?喂,古都美!」

但逃避已經結束了。在並非虛構的現實世界裏,悟爲了與侵門踏戶的威脅訣別,前往一切開始的地點。

「——老師?你怎麼來了?」

「只剩下小野田的照片了。得快點找到纔行——」

那那木稍微放慢了步伐,回頭看悟。

菜緒驚呼。應該在醫院分開的坂井把手撐在腿上,激烈地喘着氣。是悟等人離開醫院後,他連忙追趕上來嗎?

第六章

由那那木領頭,悟和菜緒跟隨他前進。散步道的地面還是一樣泥濘,感覺一個不小心就會滑倒。悟留心腳步,觀察菜緒的狀況。可能是因爲地面難行,或是壓在身上的恐懼,她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氣,彷彿連跨出腳步都艱難無比。

愈是這麼想,就愈受到焦急與恐懼交織的可怕情緒擺佈,「放棄」兩個字已然浮現悟的心頭。

「出、出現了……」

悟再也說不出話,但那那木似乎理解了他想問什麼,應了聲「嗯」,仰望「慟哭之木」。

這番話算是某種表白,同時也令悟大失所望。

悟絕對不是懷疑那那木,反而比任何人都更信賴他,所以纔想知道他有什麼算盤。

「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能拋棄堅定的意志。爲了逃避恐懼而任由恐懼吞噬,是最愚蠢的事。怪異就是瞄準了人類最脆弱的地方下手。它們本來就不是人類能夠抗衡的對手。但仍決定一戰的話,就要堅定地把持住意志,否則沒辦法倖存,只會淪爲它們的餌食。」

「那那木先生,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和先前看到的樣貌顯然天差地遠、具備肉身的卑沙子的身姿,讓悟戰慄不已。光是看着,就讓他湧出宛如從身體內側漸漸石化般的奇異感覺。

這個人真的可以相信嗎?跟他一起來,會不會根本就是錯的?這讓悟甚至忍不住如此質疑起來。

伴隨着完全不像夏季的強烈寒氣,異樣的腥臭味充斥周圍。是把動物的死屍聚集在一處,棄置多時般經過濃縮的腐臭。是吸收了污濁的黑水、泡脹的卑沙子身上散發出來的死亡屍臭。

潑喇一聲,有東西跳了出來。悟忍不住抬頭看水面,池子中央浮着一團渾圓的黑色物體。那東西在水中緩緩地移動,似乎正漸漸朝這裏靠近。物體周圍,又黑又細的東西呈放射狀擴散,那模樣就宛如海中的水母,或是——

那那木勾起脣角,將對着悟的目光轉到菜緒身上。

……不要看……

那那木催促,悟跪到周圍凹凸不平的地上開始挖土。

「……那是卑沙子嗎?」

「是啊。所以這種時候更應該回歸基本。就像你們做的那樣。」

悟在內心尖叫不止,從喉嚨深處湧出的酸液讓他嗆咳、飆淚。在水面移動的那東西很快地抵達了岸邊,嘩啦啦地流淌着濁水,逐漸現出身影。披散的漆黑溼發、凌亂的青色浴衣。赤着腳、以四肢脆地的姿勢爬上岸來的,無庸置疑就是「毀容女」——巖永卑沙子。

他的腦中,是否根本沒有半點想要救人的念頭?他只是深深地爲眼前的怪異癡迷,爲了能夠親眼得見而欣喜若狂,徹底地沉浸其中。看上去完全就是這種感覺。悟和菜緒不用說,他一定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了,就只是全心全意地渴求着怪異。

悟不解這是指什麼,陷入困惑,菜緒插口解圍:

那那木俯視着悟,訝異地攢眉。

遠處傳來鳥啼聲。溼暖的風吹拂草木。池水漆黑混濁,而「慟哭之木」就默默地佇立在那裏。籠罩着這個地點的陰森詭譎氛圍比之前更要濃重了許多。現在是夏季,這實在是不可能的事,但爲何吐出來的呼吸居然變白了?

「老師看得到她嗎?但老師又沒有埋照片……」

菜緒自言自語道,那那木回應說:

「我剛纔也說過,那和我們先前看到的靈體不同,是真實存在的巖永卑沙子的肉身。因爲不是幽魂,所以沒有埋照片的人也看得到。是這樣的原理吧。」

悟無暇理解,倒抽了一口氣。因爲坂井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毫無防備地走向了卑沙子。

「老師,不可以靠近——」

悟試圖阻止,但坂井頭也不回地注視着卑沙子。

「卑沙子,是我不好,原諒我吧!」

卑沙子沒有反應。

但坂井依然呻吟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一直忘不了妳。我也想過要追隨妳去。卻就這樣恬不知恥地活了下來……」

說到這裏,坂井停下來跪倒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對不起!原諒我!——若是坂井反覆呼喊的聲音傳進了卑沙子的心中,她的怨氣是否也能被沖淡一些?悟懷着一抹這樣的期待,屏着大氣,靜靜地觀望發展。

「……對不起是嗎?確實,只要道歉,你的心裏或許就舒坦了。」

然而那那木開口說出的,卻是沒有絲毫同情的嘲諷言詞。

「坂井吉廣,如果你真心想要得到她的原諒,表面的道歉沒有任何意義。你就趁這個機會,好好地坦白一切怎麼樣?」

「你說什麼……?」

坂井回頭瞪向那那木。那雙眼中確實地浮現出強烈的惡意。那那木迎視着他的目光,輕嘆了一口氣,極其冷靜且流暢地宣告:

「坦白地說出——就是你殺了巖永卑沙子。」

其二

「你說、我、殺了、卑沙子?」

「那你可以爲我說明一下嗎?如果我的假設有誤,你大可以訂正。因爲在真正意義上知道正確答案的人就只有你——啊,當然,我是指活人裏面。」

坂井扭頭看去,發現右腳踝被東西纏住了。自地底爬出、又細又長的土黃色藤蔓般物體纏住他的腳,用力勒緊。

那那木毫不留情的話,讓坂井的表情抽搐得看了可憐。

坂井的視線赤裸裸地顯現出敵意與憤恨,望向佇立在黑暗中的卑沙子。

「車禍的原因就是這件事呢。當時的新聞說,你的車子沒能閃過闖紅燈的車子而擦撞,就這樣撞上電線杆,但實際上是你氣昏頭了,操作失誤,撞向對向來車。」

「在說你的事啊,坂井老師。你剛纔對着過去的女友,是在爲『什麼事』道歉?」

「唔,很可惜,嚴格地說,它是有意義的,只是與召喚怪異無關。重複三次咒文,並不是爲了召喚怪異,而是爲了將某個訊息傳達給聽到傳說的人。也就是告發巖永卑沙子是遭到坂井殺害的事實。這段話在流傳的過程中,變成了意義不明的咒文,由於傳話遊戲中常見的誤聽而變成了『ISAKOOIZUMERA』。」

「——所以你殺了她?」

「所以讓我再說一次吧。不必我宣揚,這塊土地也早就有許多人發現了你的惡行。你的大學同窗、大學人員、知道你和卑沙子關係的人,應該都已經發現此地發生的事實真相。自以爲瞞天過海的,只有你一個人。想要再繼續隱瞞下去,是癡人說夢。你差不多該面對現實了吧?」

「那是……」

「你放棄得太快了。無論任何事,果斷放棄都是美德,但是在男女關係上,卻不是道理可以說得通的。面對女友在眼前自殺,你爲什麼不伸出援手?我實在想不透其中的理由。」

「不必是照片,只要是跟想要詛咒的對象有關的物品,什麼都可以。就跟這一樣,那段咒文其實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悟無法想像,這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

「你在胡扯些什麼——」

那張臉上看不出一絲坂井平時的活潑開朗,反而是蒙上了想要徹底隱瞞什麼的毒蛇般狡詐。

悟望向站在池畔、捂着臉佇立的卑沙子。如果以縹緲的聲音頻頻訴說着「不要看我」的她的形象,其實與先前的認知大相逕庭的話呢?

「直接說結論,是你殺死了卑沙子。動機是想要甩掉她。不光是因爲巖永卑沙子變醜了,她連內在也變得無比駭人,你想要擺脫她。」

「我……我也受夠再這樣過下去了。所以纔會來到這個本來決定再也不會踏進第二次的鬼地方。你不是說了嗎?只要我說出來,卑沙子就會心滿意足了。所以我纔想要結束這一切——」

坂井說到這裏抬起頭,雙眼滾出豆大的淚珠。相反地,臉上依然掛着扭曲的笑容。

這些事那那木可能早就查到了,沒有深入追問的樣子。他對坂井平靜地點頭,就像在說他都知情。

「卑沙子對我說,『如果你愛我,就跟我一起死。只要跳進這座池塘,屍體就不會浮上來,不必害怕死後被人看到這張臉。』然後她逼我跟她殉情。我也因爲對往後的人生絕望了,答應了她的要求。」

「對,你說的沒錯。要是沒有認識她,我的人生應該會完全不同。不會淪落到在這裏當可悲的小學老師。我會繼續演戲,掌握機會,或許還能成家生子。沒錯,要是沒有認識她,我現在……」

那那木如此斷言,佯裝隨性地重新打好領帶。

卑沙子以嘲笑般的扭曲聲音喃喃細語着,向前走來。

那那木手一揮,制止仍想否定的坂井,靜靜地說:

坂井激動地大喊,跨出一步想要撲向那那木,卻張着嘴巴唐突地沒了聲音。他好像絆到什麼東西,往前栽倒了。

坂井只是想要卸下扛了二十二年的罪惡感罷了。他爲了想要解脫、想要擺脫痛苦,纔會來見卑沙子。

「嗚嘎……啊啊啊!住手……做什麼……!」

「你愛她,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但也因爲愛她,所以憎恨着她。你恨不把你當一回事、懷了其他男人孩子的她,卻又無法徹底恨她。就像你說的,巖永卑沙子似乎就是個魔女。和她扯上關係的人,都會愛上她、想要得到她,一旦發現無法實現,就陷入強烈嫉妒。說好聽是萬人迷,說難聽就是蠱惑人心的蛇蠍女。你比任何人都爲她癡迷,終於跨越了界線。」

「所以說……」

悟陷入一股難以言喻的厲寒,無意識地急促喘氣。吐出來的呼吸依舊霧白,不光是指尖,全身每一處都陷入了凍寒。

「沒錯,是在爲了你犯下的無可挽回的罪孽道歉。你已經承受不了那份沉重的罪咎了。沒人叫你,你卻自己跑來這裏,也不是爲了想要保護學生的高尚理由,或爲了承認己罪、痛改前非,而是想要卸下重擔,圖個輕鬆。」

坂井就這樣崩潰地雙手扶地,頹然垂首。

這時,悟無法按捺浮現心頭的想法,打斷那那木開口了:

坂井交互看着悟和菜緒,沒有對象地問。但他這麼問,並不是想要答案。

就彷彿積壓在內心的苦惱一口氣潰堤而出,話語追趕不上。

「卑沙子就是這種人。不分男女,她會把親近她的人喫幹抹淨,把他們逼到自滅。她就像是惡魔。卑沙子本來就是某個地方的有力人士跟情婦生下來的孩子。她的心高氣傲,大概就是來自這裏吧。所以卑沙子對任何事情都很強勢,對別人的感受完全不感興趣。她會親近我,也是爲了在社團裏取得一席之地。實際上,隨時都有一堆男人簇擁着她。但我不計較這些。因爲我相信她最後還是會回到我的懷抱。」

悟完全無法想像接下來坂井會說出什麼內容。但唯一清楚的,就是這件事接下來不會有任何救贖,而是——沒錯,只有坂井親身經歷的破滅,以及墜入悲劇結局的兩人的絕望。

「我可以解讀成你承認是你殺了巖永卑沙子嗎?」

「閉、閉嘴!你又不在場,少在那裏事後諸葛……」

「胡說什麼!你有證據嗎!」

「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卑沙子已經不在副駕駛座了。她撞破擋風玻璃,再撞上電線杆之後,整個人栽進了工廠的鐵絲網。鐵絲裂開,把她的臉割得一團爛,幾乎跟臉黏在一起了。救護人員花了三個小時,才把卑沙子的臉從鐵絲網裏弄出來。」

「……不要……看……不要……看我……」

「——你叫那那木,是吧?你想要向警方通報這件事吧?」

坂井表情僵硬,顯而易見狼狽萬分地罵道。對此,那那木傲然笑道:

那那木這話,讓坂井更加驚愕,說不出話了。看他的表情漸漸失去血色,悟心想或許他自己也早就發現這件事了。

被當成次要的附屬品令人難以接受,但悟沒有抗議。

「……你什麼都不懂。你根本不瞭解我和卑沙子……」

「你說的沒錯,我來到這裏,是爲了得到自己的寬恕。這一點我承認。」

那那木一陣失笑,搖了搖頭。

坂井被那那木的話牽着鼻子走,瞠目結舌。

「你到底在扯什麼?」

坂井說到這裏打住,咬牙切齒,眉頭糾結得更緊了。

「所以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我放開無力而動彈不得的卑沙子,她就像被吸進去一樣,沉進池底了。」

「但事到臨頭,你怕了。」

「沒錯。關於這個怪異的傳說,隨着時間經過,逐漸被加油添醋,已經無法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若說怪談和都市傳說本來就該是如此,確實沒錯,但是在卑沙子葬身池中的那一刻,你採取的行動有着決定性的矛盾。」

瞬間,坂井宛如遭到雷擊一般,渾身僵硬,瞪大了雙眼茫茫然地看着那那木。

坂井猛地抬頭瞪那那木,卻沒有回嘴。從他尷尬地撇過頭的反應來看,應該是被說中了吧。

「所以我便想了,你的那套說詞,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別誤會了。我是毫無關係的局外人,是因爲這塊土地似乎有什麼神祕的怪異傳說,才跑來一探究竟的外地人。我對於怪異以及和怪異有關的來歷背景很感興趣,但並不想把當事人的你怎麼樣,往後你會如何,也不關我的事。我有興趣的,只有變成怪異的巖永卑沙子,以及這裏的這兩個孩子。」

「我就不說是誰了。畢竟到底是誰第一個說出這個傳聞的,已經無從考證了。傳聞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吧。但『ISAKOOIZUMERA』這段咒文,不就昭然若揭地道出了你犯的罪嗎?」

聽到那那木斬釘截鐵的說法,坂井卻不肯俯首接受。

菜緒低語「確實……」。悟當然也同意。

「於是,你把巖永卑沙子推入池中,將她溺斃。你利用遺體沒有浮上來這一點,向趕到現場的警方和消防隊撒謊,捏造出她自殺的事實。她不想一個人死,當然應該向你求救了。然而你卻把她……」

坂井一陣結巴,畏縮了一下。

坂井說到這裏停住,全身微微顫抖,用力抓頭,就好像拼命想扯下纏繞在記憶上的什麼一般。

「嗚!這什麼東西……?」

那那木的臉上刻畫着扭曲的笑容。他以帶着難以言諭的邪惡眼神看着坂井,就彷彿以看不見的咒縛牢牢地捆住了坂井的身體。

坂井默不作聲,緊咬下脣,表情扭曲。那模樣已完全不是悟和菜緒認識的班導坂井,只讓人感受到電視新聞裏的陌生殺人犯那種難以形容的恐怖。

坂井一字一句地反問。

那那木輕浮地說完,竟不莊重地嗤笑起來。他的言行就像在故意激怒坂井。坂井氣憤地發出低吼,很快地握緊了拳頭往地上一擊,罵了聲,「可惡!」彷彿認栽地抬起了頭。

「我確實不在場。這些內容全是我打聽來的。而且這些情節,也是根據你當時向警方作證的內容,渲染而成的傳聞。既然是傳聞,應該包括了許多講述者的主觀。這類事情在傳播、擴散的過程中,也經常會出現決定性的矛盾。舉個例子,最後所有人無一倖存的鬼故事就是如此。如果被指出『既然人都死光了,那這件事是誰說的?』頓時就會變得極度可疑,暴露出其實是虛構的,也不再有趣了。」

「沒錯……那個時候卑沙子確實求救了。我也不是真心想殺她的。可是……」

坂井抹去額頭浮現的汗水,瞪向那那木,指着他反駁。

「卑沙子透過遮住自己的臉,隱藏了她最不願意被看到的部分。與此同時,這也幫忙掩飾了她原本的樣貌。若是認識生前的她的人,或許立刻就能理解這一點,但不巧的是,卑沙子只會出現在『想要了解她的人』面前。因爲她必須是『死後仍被這塊土地束縛的悲慘的冤魂』,而對她沒興趣的人、早就認識生前的她的人,無法滿足她這個願望。只要這樣的內容成爲傳說廣爲流傳,她就能繼續存在下去——直到有人滿足她生前的渴望爲止。」

「『ISAKOOIZUMERA』——原本的句子應該是『HISAKOWOSHIZUMETA』(卑沙子是被溺死的)。」

「在近處看到卑沙子的臉……看到那張臉,我真的嚇破膽了。卑沙子那張臉光看就夠讓人後悔了,當下又扭曲得更加恐怖。如果在這時候把卑沙子救回來,接下來她會對我做什麼?她會把我整得有多慘?」

「高中的時候,她的手帕交因爲被她橫刀奪愛而自殺了。卑沙子大學的指導教授把她叫去研究室,想要對她不軌,被人撞見而遭到懲戒免職。在社團和她爭奪女主角寶座的學姐跳軌自殺。除了這些以外,還有太多遭遇不幸的人,甚至連她母親也是……」

接着坂井沉默了片刻。

「嗚!」坂井低吟了一聲,卻一樣沒有辯解。

那那木愈說愈滔滔不絕。他像個孩子般兩眼發亮,說得神采飛揚,就彷彿迫不及待這一刻的到來。

坂井似乎連否定都不想了,就像個壞掉的人偶,連連點頭。

坂井淡淡地說出這件事。就彷彿那並非他親手所爲,而是陌生的他人犯下的罪行。

「這段『ISAKOOIZUMERA』也是一樣的。不知道是誰散播的傳說,卻能正確地傳遞出召喚怪異的方法,這本身就很奇怪。這類傳說,一般都會在流傳的過程中被加油添醋,變得更爲模糊、草率。儘管如此,你和小野田卻成功地召喚出卑沙子了。這是爲什麼?」

坂井點點頭,接下去說:

如此述說的坂井,眼中冒出熊熊的憎恨怒火。上一刻這個人還淚流滿面地向卑沙子道歉,這樣的感情顯露實在是太矛盾了。

坂井瞥了悟一眼,但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感情。對現在的坂井來說,身爲學生的悟和菜緒,就僅僅是學生而已吧。他會來到這裏,也不是爲了救兩人。

「——卑沙子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人。她確實很美,走在路上,每個人都要多看她一眼。她只要現身大學校園,不分男女,人人都爲她的美貌迷戀。但卑沙子這個女人不光是這樣而已。只要跟她扯上關係,所有人都會步上破滅。」

「沒錯,你把卑沙子推下去殺了她。你隱藏了二十二年的這個祕密,早就不知道被誰知曉了。即使無法證明你犯的罪,這件事仍然以傳聞的形式,從好幾年前就在這塊土地的居民之間四處流傳。即使我沒有來調查這個怪異的起源,遲早也會有人揭發吧。揭發巖永卑沙子是遭你殺害的事實,以及你隱瞞這件事,若無其事地苟活於世,甚至還爲人師表、教育孩子這個更加醜惡的事實。」

坂井張開一手,指示池塘。

那那木突然向悟提問,悟雖然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而且不必我來說,會發現你的罪行的人,應該早就發現了。」

「到了最後,真的沒有人應付得了她。她因爲不想被別人看到,只要看到別人,就整個抓狂,還把對方弄成重傷。看到她推倒傢俱、亂砸餐具的樣子,我醒悟了。卑沙子發瘋,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這個疑問天經地義吧?那可是投水自殺呢。不是跳樓、自焚、用刀子刺自己、服藥,甚至不是上吊,就只是走進池水裏面而已。有人想要自殺,這稱得上是最容易阻止的自殺手段吧?只要抓住她,把人拖上岸就行了。幸好你是比她更身強力壯的男性,就算她反抗,也可以憑蠻力硬把她拖上岸。」

「夏祭那天,我決定帶卑沙子出門。我和穿上心愛的青色浴衣、用長長的劉海和口罩遮住臉的卑沙子一起來到了這裏。」

坂井痛苦呻吟,想要解開束縛,但藤蔓箍得死緊,甚至掐進了肉裏,無法輕易解開。

坂井把臉埋進顫抖的雙手中,擠出沙啞的聲音:

「悟,你記得我說過,我不認爲傳說中埋下照片的行爲,和怪異有直接關聯吧?」

坂井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不停地搖着頭,踩着蹣跚的步伐後退了幾步。就彷彿悽慘地希望只要這麼做,就能讓那那木閉嘴。

「因爲我,卑沙子失去了她美麗的臉。沒有朋友來探望她,肚子裏的孩子也流掉了,應該要當父親的男人也拋棄了她。失去一切的卑沙子當然恨死我了。我每天都去探望她,周圍的人都把我視爲爲她奉獻一切的男友,但實際上我卻是日復一日承受她的辱罵。你害我毀容了。你害我失去朋友、失去男友、失去孩子,所以你要照顧我一輩子!你有責任這麼做!……你們懂嗎?卑沙子就算失去了她的美貌,依然是那副德行。她的內在沒有絲毫改變。她還是那個讓身邊的人一一毀滅的惡魔。」

「所以她說她懷孕的時候,我認定那一定是我的孩子。我們都還是學生,但我還是向她求婚了。沒想到她居然笑了。她對着嚴肅求婚的我笑說,『打死我都不會跟你生孩子,好嗎?』她嘲笑我,『我跟你只是玩玩而已,認真什麼,太好笑了』……」

「不對。不是那樣。一開始……我並不想殺她的。」

每當她蠟黃的腳踩上泥土,便發出潮溼的噗啾聲。

坂井定睛看着她,忽然露出冷笑。也許是目睹恐怖襲來,他無法維持正常的思考了。

悟赫然回神。他覺得必須去救坂井。

他反射性地跨出一步,想要奔向坂井,被那那木抓住了手。

「不行!你待在原地。」

以那那木而言,語氣罕見地強硬。悟被話聲的魄力懾住,乖乖聽從,很快就知道這樣纔是對的。

從地底伸出的植物愈來愈多,一眨眼就束縛了坂井的全身。坂井吼叫着抵抗,但很快地當卑沙子來到他的面前後,他便放棄一切反抗,仰望着她。

「老師……不可以!不要看她!」

菜緒大叫,卻傳不進坂井的耳中。

坂井面露有些恍惚的神情,帶着微笑,定睛凝視着卑沙子,彷彿對這一刻期盼已久。

卑沙子的雙手慢慢地打開來,泡爛的蠟黃色指頭抓住了坂井的雙肩。泛黑的指甲難以置信地深深插進了他的身體。

下一秒,卑沙子的身體出現了變化。敞開的浴衣胸口和側腹部一眨眼鼓脹起來,扭曲變形,接着宛如植物藤蔓的東西刺破腐敗的皮膚爬了出來。層層疊疊的藤蔓很快便化成了人手的形狀。

「怎麼會……這樣……」

菜緒啞然,顫聲說道。同時她也悟出了自己的母親是如何被撕下兩邊眼皮的。那具腐敗的身體內側伸出來的異形植物,化成了第三、第四隻手,攻擊了她的母親。

古怪的植物化成卑沙子的新手,拘束了坂井,它和人手一樣擁有五根手指,泛着烏亮的黏液,舔舐一般爬過坂井的臉。

「……啊,你看到了……」

卑沙子喃喃自語,緊接着坂井的慘叫聲震撼了四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沙……子……卑……沙子啊啊啊啊!」

坂井的雙眼張到不能再大,眼珠子膨脹到幾乎蹦出眼窩,轉眼間便變得白濁。他流着血淚,全身扭動,但身體被卑沙子抓住,無從逃離。

坂井發生的慘劇不只如此。從卑沙子的身體伸出的蠟黃觸手勾住他的嘴角,就這樣用力撐開來。被蠻力扯開的臉部皮膚劈啪作響撕裂開來,血濺當場。

然而卑沙子已經來到了菜緒面前。危機迫在眉睫。嗆人的腐臭充斥周圍,不適的溼氣助長了焦急,讓人更加急切不安。

坂井發出幾不可聞的細微呻吟,身體不停抽搐,但很快全身猛烈後仰。下一秒,無數的「芽」穿破他的肚腹。被灌入他體內的種子同時發芽了。

那那木說完,儘管狀況危急卻露出戲謔笑容,假惺惺地聳了聳肩。

「天……天哪……!」

「我知道,所以我已經死定了……」

菜緒落寞地笑道,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既然如此,即使沒有勝算,也要挺身對抗。就算是有勇無謀也要反抗。最後會輸也無所謂。咬緊牙關站起來,絕對不能別開目光,否則連真正該看見的生機都看不到了。應該會明白的事,也將永遠不明白了。」

「那是……種子嗎……?」

一道冷峻的聲音突然響起。

「這時具有肉體的卑沙子便會現身,以和攻擊坂井相同的方法將種子植入下咒者體內,拖進地底,成爲『慟哭之木』的一部分。一直到這裏,纔是『慟哭之木』的詛咒全貌。被卑沙子攻擊、剝奪視力、失去自我,確實很悲慘,但這並非『慟哭之木』的最終目的。陷害他人,卻沒有身受相同痛苦覺悟的卑鄙小人,會在這裏淪爲『慟哭之木』的肥料。到此,詛咒纔算是大功告成。在城鎮流傳的傳聞、就連化成怨靈攻擊人的卑沙子,都只不過是爲了這個目的的齒輪之一。證據就是,我們一口咬上怪異亮出來的誘餌,傻傻地回到了這裏。」

也許這衝擊來得太意外,坂井喉嚨咕嘟作響着,徹底脫了力,已經半點抵抗的力量都不剩了。像全開的水龍頭般毫不留情地灌入的大量物體溢出坂井的口腔,落到他的身體和周圍的泥土上。

「……不要……看我……」

這話脫口而出。當然了。這跟那那木說的根本不一樣。上面沒有逃過劫難最重要的資訊。

「好像成功了。」

悟聽不出她說了什麼。一旁的那那木勾起脣角,滿意地笑了。

「小野田……快逃啊……!」

隔了一拍呼吸,那那木神情依舊凌厲地繼續說下去:

「你們擊退了怪異的詛咒——」

哪有這樣的!那那木明明說只要讀完,就知道答案了啊!

「我找到的方法……?」

迴盪着無數慟哭聲的昏黑之中,依稀響起菜緒幾乎聽不見的細語聲。

悟發出微弱的唏噓聲,回望坂井。坂井早已被體內滋生的植物覆蓋了全身,化成了巨大的人型球根。吸收他的鮮血成長的無數幼芽紮根在泥濘的地面,正要將坂井拉進漆黑的地底。

與卑沙子對望的瞬間,菜緒猛然瞠目,喉嚨震動,悲痛的慘叫聲在昏暗中迴響着。那尖叫就宛如痛苦直接轉化成了聲音,與「慟哭之木」的合唱相呼應,駭人地震撼四下。在讓人想要捂住耳朵的混亂當中,悟只是茫茫然地目睹菜緒的眼珠逐漸變得白濁。

「——但沒有方法,自己創造方法就行了。妳透過這一連串的事,知道了卑沙子這個人。透過坂井的話,也得知了卑沙子是怎樣的一個人。這無非就是深入瞭解了怪異。現在的話,有辦法抽絲剝繭,找出解決之道。不是道聽塗說的方法,而是妳自行找到的方法。」

「啊啊啊……不……不要啊啊啊!」

那那木慢吞吞地呢喃。卑沙子吐出來的是植物的種子。她將自己的體內噴出的無數種子,灌入了坂井的口中。

見菜緒突然說起喪氣話,悟不由得混亂了。反問的聲音情不自禁地染上怒氣。但菜緒依然頑固地搖頭。

「————」

「——真是太難看了,篠宮悟。」

那那木兀自喃喃苦笑,接着那張臉浮現亢奮的危險表情。那是不放過眼前任何一個細節、要將之刻畫在腦中的強烈意志,以及期待接下來將有何發展的傲岸笑容。就和看見卑沙子從池裏爬出時那樣,那表情宛如深陷強烈的妄執。

「用你優秀的腦袋好好想一想。眼前有個女生想要拋棄她脆弱的生命。你一定很喜歡那個女生,對吧?」

菜緒的慘叫聲響徹虛空。悟忍不住回頭,發現寬達兩公尺的「慟哭之木」的樹幹各處隆起,浮現出人臉。那些臉上大大張開的嘴巴,發出不屬於人世間的悽慘哀號。

「理由跟坂井老師一樣。我對我媽做了那種事,我怎麼樣都甩不掉那股罪惡感。往後我得帶着這樣的罪惡感活下去,等於是在真正的意義上,永遠擺脫不了我媽。我絕對不可能受得了……」

被寂靜籠罩的昏暗當中,響起了那那木的聲音。

「咦!」悟一陣語塞,那那木抓住他的肩膀說下去:

「————」

菜緒輕輕使力推開了悟,轉向逼近的卑沙子。面對那決心與死心共存的側臉,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跌坐在地,潸然淚下。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菜緒說着,轉向卑沙子。相對地,卑沙子大大張開覆臉的手,就要抓住菜緒。

念茲在茲的怪異以意想不到的形態顯現,這讓他驚奇、感動,被那股邪惡深深吸引,徹底沉浸在醜惡的邪惡氣息之中。那那木無法剋制內心迸發的這些情感,在悖離道德常識之處笑着。

這些問題,在正想放棄一切的菜緒眼中點燃了微光。

「把照片埋在這棵樹底下,卑沙子的靈體便會現身照片上的人那裏。與此同時,她也會找上下咒的人。這個下咒者與被詛咒者都無法全身而退的機制成了一個限制,遏止詛咒浮濫地擴散出去。但出於輕率的動機下咒,或因爲過度憎恨他人而想要利用卑沙子的人,就會回到這裏挖出埋下的照片,好讓自己得救。」

那那木沉靜的語調中滲透出興奮,仰望老山茶樹說:

「妳在說什麼!怎麼可以放棄,小野田!」

「她不被身邊的人接受,也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身處絕對的孤獨,這樣的她渴望什麼?她對坂井渴望而得不到的是什麼?」

……不要看我……

接着下一秒——一道巨大的嘔吐聲之後,卑沙子的口中吐出了大量的物體。如吐瀉物般噴瀉而出的那無數的物體,以駭人的聲勢灌入被強制張大嘴巴的坂井體內。

「你想要救她的決心,就只有這點程度?不只令人失望,簡直是教人傻眼。」

悟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跑向菜緒身邊。

她很快就會失去視力。最後看到的卑沙子的臉將會烙印在她的視網膜,將她囚禁在這幕噩夢般的景象中,一直到死。

「巖永卑沙子爲何會遮住臉,出現在我們面前?爲什麼她反覆說着『不要看我』?她生前無法實現的願望是什麼?她求而不得、死後依然得不到,因此更加渴望的事物是什麼?現在的妳,是不是知道答案?」

悟扶起癱坐在地上垂着頭的菜緒一看,她的雙眼流下鮮血,染溼了臉龐。白皙纖細的手指用力握住了悟的手。

「太棒了!她好像找到答案了。」

得快點送醫——悟回頭看向那那木,那那木正目不轉睛地看着卑沙子沉下的池塘。水面漣漪起伏,樹葉在徐風中沙沙作響。先前浮現「慟哭之木」樹幹的無數張臉消失得一乾二淨,方纔驚心動魄的哭號聲早已止息,宛如一場噩夢。

「不過,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了。你已經無能爲力了,所以你乖乖看着吧。看看小野田菜緒會如何面對這個怪異。」

面對這筆墨難以形容的光景,悟呆若木雞,作聲不得。儘管怵目驚心,卻無法別開目光。

「小野田,妳聽好,巖永卑沙子就算變成了那副模樣,仍保有生前的記憶,以她的意志現身在我們面前。重要的是,可以用什麼樣的方法鎮住她?但目前的我們,手上沒有任何籌碼。」

「——再見了,悟。」

相對地,「慟哭之木」開始發出那種宛如哭號的聲響。上次來到這裏時聽到的聲音完全無法匹敵的巨大悲鳴一聲接着一聲,愈來愈響亮。

當坂井的身體完全沒入地底時,卑沙子再次以沉悶的聲音低吟起來。她雙手覆臉,踩着潮溼的腳步聲,筆直地朝菜緒走去。她的胸腹伸出的觸手以奇怪的動作扭動着,彷彿正在尋找可以抓住的對象。卑沙子那已經超脫人類、宛如怪物的樣貌,把悟和菜緒推入更恐怖的深淵,奪去了他們一切的行動能力。

啊嘎嘎——坂井痛苦呻吟,卑沙子張大了嘴巴,就像要蓋住他整張臉。

純粹而近乎天真無邪地。

「——原來如此,這纔是『慟哭之木』真正的目的。」

那那木單方面地說完,放開了悟,轉向菜緒。

它們就宛如具有意志般,以驚人的速度茁壯成長,很快便噴射出大量的鮮血,將坂井的身體覆蓋殆盡。

不消多久,坂井也會成爲那無數張臉之一。然後喪失自我意識,永遠與那棵樹木休慼與共,在下一次迎接新夥伴時,在樹幹浮出臉來一同嚎叫吧。他將就這樣爲自己被囚禁在永恆咒縛的不幸哭號、永遠絕望。

「搞……搞什麼啊……!」

菜緒的聲音滲透出隱約失望。

菜緒再次細語了一次。

悟忍無可忍地放聲大吼。

「那,老師是……」

「原來如此。『慟哭之木』,這名字取得真好。」

那那木的口吻充滿了堅定的意志。注視着悟的眼睛深處,散發出先前的他完全無法想像的熱烈情感。但那些稍縱即逝,那那木隨即別開了目光,忽然卸下力道,搖了搖頭。

菜緒虛弱地問,那那木帶着強烈的自信點點頭。

那那木展開雙手,高聲宣言。與此同時,卑沙子放開了菜緒的身體,雙手無力地垂在兩側,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她的臉被長髮覆蓋,看不見表情,但悟覺得若隱若現的嘴脣似乎浮現微笑。在愣怔的悟的眼前,卑沙子踏入池中,緩慢地沉了下去。卑沙子踩着謹慎而堅定的步伐,一步步消失在水底。

菜緒說到這裏,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了悟。髮香撲鼻。那股香味實在是太虛渺、幽微,太令人揪心了。

「——不用了。無所謂了。你快逃,我已經……無所謂了……」

「渴望、卻得不到……」

悟好不容易出聲,抓住菜緒的手。然而菜緒卻搖搖頭,甩掉悟的手。

「小野田,振作點!」

悟完全無法辯解。他也知道,對那那木辯解也沒用。

菜緒以白濁的眼珠望着卑沙子,輕輕抬手,觸摸了她的臉。

卑沙子的手碰到了菜緒的肩膀。吸飽污水而膨脹的蠟黃手指牢牢地按住了菜緒纖細的身體。

「哇啊啊啊!」

卑沙子發出叫人噁心的嘔吐聲,花了十秒以上吐出種子,最後終於停住,放開了坂井。坂井嘴巴的皮膚早已四分五裂,從咽喉到腹部怪異地隆起,倒在地上之後,身體仍陣陣痙攣不止。周圍的地面灑滿了大量沾染了坂井的鮮血和詭異黏液的小種子。

「你不是要救她?然而事到臨頭,卻只會像小孩子一樣哇哇大哭、放棄認輸?只要坐在地上踢打哭鬧,就會有人來救你嗎?」

由於卑沙子逼近,菜緒原本已經接受死亡了,但因爲那那木的建議,她發現了更重要的事實。然後她想出了應該不存在的應對方法,成功逼退了卑沙子。到這裏都沒問題,然而稿子上卻沒有寫出最關鍵的菜緒的話。後面就只剩下沒幾頁的尾聲了。

「不要……小野田……不要這樣……!」

菜緒那暗示真正的活地獄揭幕的破滅慘叫聲好似永無休止,然而就在這一刻,那道慘叫戛然歇止了。

「那那木先生,小野田她……」

淚流不止。悟想要設法,卻不知道能怎麼做。他一再用拳頭捶地,打從心底厭惡無力的自己。與其如此,倒不如自己從一開始就被卑沙子殺掉。

「悟,謝謝你。只要我被攻擊,詛咒就會結束了。那那木先生的照片已經找到了,你們兩個會沒事的,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不管再傷心難過、遇到再怎麼不合理的事,只要活下去,就一定能遇到需要你的人。你爸爸和你媽媽一定也——」

抬頭的瞬間,那那木銳利的眼神貫穿了他。

耳畔響起聲音。緊接着我全身僵硬凍結了。用不着回頭。我知道她已經在這間不大的房間裏了。

完了。情勢再糟糕不過。我就是相信只要讀稿,就一定能突破危局,才一路讀下去,然而都讀完解決篇了,卻陷入這樣做是否正確的疑問。

我不該讀的嗎?我應該更早就打住別再讀下去嗎?沒錯,比方說如果我在浴室看到卑沙子時,就斷然封印稿子,就不會演變成這種狀況了嗎?我根本不該相信那那木的話嗎……?

手機陡然響起,在桌上劇烈震動。

「喂,久瀨小姐,抱歉讓妳久等了。我這邊狀況有點混亂。發現可疑他殺屍體、屍體消失不見、應該死掉的人又像沒事人似地冒出來,真是雞飛狗跳。剛好跟我一道的人是刑警,所以瑣碎的程序就交給他,我在調查這座村子流傳的不死一族——」

那那木好像注意到我連應聲都沒有、完全不吭聲了。他說到一半打住,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窺探我的狀況。

「——在那裏,是嗎?」

「……對。就在我旁邊……」

應話的瞬間,原本一直壓抑的話語像濁流般席捲上來。

「那那木老師,你不是跟我說,只要讀到最後,就知道該怎麼對付怪異嗎?你說我會沒事。你確實是這樣說的吧?」

「對啊,我說過。那妳看完稿子了嗎?」

那那木不僅滿不在乎地回應,還理直氣壯地反問。

「只剩下尾聲了。可是怎麼會這樣?上面怎麼會沒寫菜緒說了什麼?你是故意不寫的吧?從上下文來看,老師應該聽到那句話了,爲什麼不寫出來?」

「那是因爲——」

「老師騙了我嗎?害我遇到這麼恐怖的事,明知道答案,卻故意賣關子,太過分了!太惡劣了!老師不管我的死活了嗎?」

「等一下,妳聽我——」

我搶先打斷想要插嘴的那那木,大呼小叫:

「老師的作品老是這樣!在高潮處故弄玄虛,直到最後一刻才揭曉真相的例子太多了!或許在老師心裏,一切都昭然若揭,但讀者不是啊!大家可不是成天都在想你那自我陶醉的小說!再說,這年頭小說這種東西,幾乎都是讀完就扔了,老師的小說也是,會讀上好幾遍、深入考察的讀者,我看連五根手指都沒有。之前的編輯可能覺得這樣很好,但我完全不認同!」

我一口氣說完,劇烈地喘氣。我趁着這個機會,把對一口氣讀完的那那木的作品共同的不滿全部傾吐出來了。身爲責編,這或許是不可接受的行爲,但我已經無暇管那麼多了。那那木說只要這麼做就能得救,我相信他的話,把稿子讀完,卻慘遭背叛,當然有滿腹怨氣要傾吐。

「喂,等一下,居然把我的作品貶成那樣,我可無法聽過就算。聽好了,我可是日本的重量級恐怖作家,是總有一天要進軍全世界的恐怖傳教士。而妳居然說我的作品是看過即丟?這太荒唐了,豈有此理!如果是我的粉絲,就會好好地細讀我的作品,反反覆覆深入考察。他們一定能正確理解我的作品。」

聲音摻雜噪音中斷,我感到如墜冰窟。

「再也沒有人會傷害妳了。也不會有人怕妳了。已經沒事了……」

「久瀨小姐,妳……知道答案……很久以前……應該……已經告訴妳了……」

握着手機的手抖到不行。我連自己都分不清那顫抖是因爲憤怒還是恐懼所致。

「……痛痛……飛走了……」

卑沙子的聲音傳入耳中。悲傷、痛苦,卻又充滿了惡意的聲音。

「不要……不要來啦!我不看妳就是了!」

如果這個結論是對的,那麼一切都可以解釋得通了。我不得不承認,那那木說的都是真實無虛的事實。

「怎麼可能!是誰告訴我的?」

「老師,你在聽嗎!」

「……都讀到那裏了,妳應該已經發現了。稿子中有些地方我確實刻意沒有點明,登場人物也幾乎都是假名。當然,裏面也有些人用的是真名。但重要的不是那些。真相就隱藏在稿子裏沒有寫出來的地方。」

……不要看我……

卑沙子的動作定住了。宛如影片定格一般,她的動作極不自然地停住了。

「啊,不要給我搞這出!老師,不要掛斷,快點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麼辦……」

「——抱歉,我……能爲力……」

我幾乎是尖叫地說,那那木顧忌周圍似地壓低了聲音,「抱歉……」他背後似乎有許多人正你來我往地爭論着,從剛纔開始,也頻頻聽見呼叫那那木的聲音。但我這裏正是生死關頭,可不能讓他糊里糊塗就跑了。

「老師?喂,那那木老師!哎!搞什麼啦!」

「不要……不要過來……」

「咒文……?」

「久、久瀨小姐,我知道妳想要說什麼。但眼下比起批評我的作品,還有更應該優先的事。」

她真正渴望的話。想要的感受。被許多人恐懼、連心愛的人都拋棄的她最後渴求的事物,那就是——

那那木咬牙切齒,彷彿被戳中痛處,似乎正在尋找反擊的話,但結果什麼都想不到的樣子。

瀰漫四周的腐水臭味。嗆人的惡臭讓胃液直往上衝。我捂住嘴巴,回想起坂井老師的死法。

無論如何懇求,卑沙子都聽不進去。以蒼白的手覆蓋的臉逼近眼前。

「啊,哦,我當然在聽。總之,我得先告訴妳,妳嚴重搞錯了一件事。」

——不要,我不要發瘋,也不要死!我想要活下去!也爲了無論何時都愛着我、保護我的爸爸……

「哈!什麼恐怖的傳教士?你是在搞笑嗎?看看現實,好嗎?要是真的就像老師說的,那爲什麼不管老師去到哪裏,都沒有半個人聽過老師的大名、看過老師的大作?如果老師真的是日本恐怖小說界的中流砥柱,根本沒必要把自己的作品硬塞給連書迷都不是的人吧?」

可是,這裏不是那片綠地。旁邊沒有「慟哭之木」,也沒有屍體沉入的池塘。換句話說,這個卑沙子是不具肉體的怨靈。她並非以實體攻擊,因此我不會像坂井那樣慘死,只會被奪走視力。但就算這麼想,也完全安慰不了自己,反而讓人更加駭懼。失去視力的世界裏,只剩下卑沙子的臉。我沒有自信那樣還能維持理智。

「不用老師說,我也知道!我知道自己有多危險!」

最後冒出一陣沙塵暴般的沙沙聲響,通話斷了。

我伸手觸摸卑沙子的手。是冰冷而失去彈性、血液凝固的皮膚觸感。然而在它的深處,現在仍有着巖永卑沙子的靈魂。淪爲人人恐懼的怪異的她,死後仍真正渴求的事物。

「只要讀完尾聲,應該就能解開誤會了,但沒時間了嗎?」

「來不及了啦!喏,你也聽到了吧?女鬼——卑沙子的聲音!」

奇妙的是,恐懼淡去了。她身體的觸感、嗆人的臭味,現在一點都不讓我感到排斥。充滿了我的心的不是嫌惡,而是猶如被舒適的睡意籠罩般的感受。

即使是這種狀況,他的聲音依然感覺不到一絲情緒,讓我快氣炸了。

卑沙子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的前一刻,我覺得她最後以稍一不慎就會錯過的細微聲音開口了。

「搞錯?我嗎?」

「很不巧,可能是訊號的關係,我……什……到……」

「痛痛……飛走了……」

我回頭,同時整個人腿軟了。卑沙子俯視着癱坐在地上的我。

這證明了我的聲音、我的心意傳達給卑沙子了。

聲音斷斷續續,就連不穩定的訊號都讓我煩躁不堪。

我輕輕抱住卑沙子又溼又冷的身體。

從卑沙子口中吐出的大量種子灌入體內,會是怎樣的感覺?口腔被硬是撐開,種子灌進喉嚨深處的感覺,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

「你、你不要鬧了!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

我不經意地喃喃道,瞬間電流竄過我的腦內。

我咒罵着抬頭,瞬間忍不住鬆開了手中的手機。

緊閉的記憶蓋子發出聲響打開來,內容與稿子裏的情節同步,像走馬燈一樣流過。然後在某一處幾個部分連鎖式地串連在一起,逐漸振奮了我的思考。短短几秒內,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直面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怖噩夢時,我的腦中除了父親以外,還強烈地想到了另一個人。是聽說搬家後意外身亡的鄰居大姐姐。我想不起她的臉和名字了,但她一直存在於我的記憶深處。父母不在的時候,大姐姐總是陪着我。我得意起來,對她表演「人寶教」的禱告時,她也沒有笑我,還告訴我那個「咒文」做爲道謝——

全世界最溫柔的咒文。

他以氣急敗壞的聲音敷衍地說。雖然我也覺得有點太口無遮攔了,但這點程度的宣泄,仍無法讓我氣消。

——謝謝妳。

接着卑沙子離開我的懷抱,溼發流淌着水滴,站了起來。她雙手捂着臉後退,融入房間角落的暗處之中。

——莫名其妙!沒有寫出來的地方?除非劈開那那木的腦袋來看,否則誰會知道那是什麼?

我有自信,而既然沒有其他的方法,也只能賭上一把了。我大大地睜眼,仰望正要打開雙手亮出臉龐的卑沙子。

那就是純粹無瑕、充滿了誠摯體恤的話語。

「妳要想起來。我說過很多次了,答案已經在……妳……中……」

我急得全身扭動,對着手機頻頻呼喊。

忘了拉上窗簾的窗玻璃倒映出房間裏面。我的斜後方靜靜地佇立着一名青色浴衣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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