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3萬 字
1
車子拐過有些陡急的彎道時,裏邊修一放下駕駛座自動車窗,掏出香菸叼進嘴裏。
「所以我不是從剛纔就在說嗎?我猜的不會錯啦,她絕對對我有意思。」
裏邊點燃香菸,把煙連同吸進去的氣一起吐出來。目送煙霧被吸出開了條縫的車窗間,他望向副駕駛座的男子。
男子眼神冰冷,定定地看着他。
「你不是在戒菸?又破戒了?」
裏邊就像要逃離男子猛禽般的眼神,盯着忙碌掃過擋風玻璃的雨刷。
「什麼叫又?我只是那個……喘口氣……」
「哦?喘口氣?我看你抽得津津有味啊。那張臉就像在說,因爲已經宣佈要戒菸,所以在我面前拼命忍耐,儘量不抽,但開車太久實在累了,終於忍不住破戒了。」
面對男子的嘲笑,裏邊終於動了氣。
「喂,製造害人戒菸失敗的原因的人沒資格說話,好嗎?就算我再怎麼忍耐,你在旁邊大口哈煙,教人怎麼不意志動搖?」
「你的意思是我害的?」
副駕男子——那那木悠志郎一臉意外地說,用力哼了一聲。
「別搞笑了。至少我不會在這種狹小的車子裏點菸。我跟你不一樣,還知道最起碼的禮儀。」
「這可是我的車,抽菸是我正當的權利吧?」
裏邊如此回敬,那那木一臉目瞪口呆地嘆氣,悠悠搖了搖頭。
「你什麼時候纔會發現,你就是這副德行,纔會就算交到女朋友,也沒辦法長久?自我中心,連坐旁邊的人都不知道要體貼,現代女性可沒那麼傻,會願意跟這種沒神經的男人在一起。」
嗚咕咕——裏邊被堵得說不出話來,被駁倒而氣憤得咬牙切齒。
「說起來,你從剛纔就一直說個不停的社會記者也是。你好像認定那個女記者對你有意思,根據在哪裏?」
「當然是那個嘍。每次發生什麼事,她就會死纏爛打地跟着我,想要問出偵查資訊,這就不用說了,她還出現在各個現場,老是埋伏我——」
「她是記者吧?咬住感覺最容易問出情報的刑警,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那起事件的細節呢?」
「轄區都叫它『邪宗館』,覺得這裏很恐怖,噯,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就我查到的範圍,教祖柴倉泰元提倡末日思想,支持他的幾名教團幹部使用毒品,陷入極度的亢奮狀態,殺害了衆多信徒。設施內的六十四名信徒無辜喪命,其中好像也有人爲了求生,關在房間裏,或試圖逃出去,卻也不可能有人來救援,結果死了許多人。不管聽到多少次,這起事件都教人作嘔。」
這次經歷,讓裏邊不得不接受世上真的有所謂的超常現象,也開始留意他三十多年的前半輩子不屑一顧的各種事物。這次他會像這樣陪同那那木進行蒐集怪異傳說之旅,也是出於這樣的緣由。
「囉、囉唆啦。要你管。」
這部分讓裏邊感受很複雜,他之所以無法對那那木擺出太強勢的態度,或許也是因爲這樣的理由。
「——小心點,裏邊。」
爲了私人理由,要求好歹也是現職警察調查事情,還要對方當司機,卻連一聲謝也沒有,甚至命令他快點說出調查內容。裏邊對這傢伙傲慢到家的態度傻眼極了,但還是不甘不願地開口:
「問題就在這裏。我找過當時的資料,卻找不到。承辦刑警好像調查得很認真,但他在幾年前失蹤了,檔案有缺漏。」
這次聽到那那木說的事,裏邊再次調查,發現人寶教的信徒數量比以前更多了。這個教團的特色是新興宗教特有的熱心傳教,也經常發生糾紛,但自從發生信徒大屠殺事件以後,幾乎沒聽到這類事情了。是因爲被公安盯上,所以變得安分,還是真的蛻變成一個和平無害的宗教團體了——?
「你怕了嗎?如果你想在車子裏面等,我不會阻止。」
當然,他完全沒有對身邊的人透露半點這種不符合現職警察形象的觀點。他已經接受怪異的存在,也不會用歧視的眼光看待那那木這種怪人,但可不想讓自己被當成同類,或是被職場同事白眼相待。
「不、不要亂說。我、我怎麼可能會怕。我只是……」
下一秒,有些刺鼻的甜香竄入鼻腔。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平常的話,那那木不會把來源無法信賴的情報信以爲真,但對方的說法似乎強烈地刺激了他的知性好奇心,讓他再也坐不住,像這樣帶着裏邊來到現場了。
「但我說的是事實吧?」
「喂,等一下,你這話我可不能當做沒聽到。我本來休假也是有安排的,都是你跟我求救,我只好……」
裏邊覺得他的反應有點怪,但沒有再說什麼,專心開車。
「……喔、喔?那,她有什麼感想?」
「哼,隨便啦,但我並不是喜歡怪奇事件。我追求的,是光是聽到就會渾身戰慄、頭皮發麻,讓人再驚恐不過的『怪異』。不要跟那種低俗的雜誌爭相報導的俗濫案件混爲一談。」
明明沒上過一天班,那那木的發言卻奇妙地說服力十足。
聽到每年都有人失蹤,感覺相當可怕,但那那木說其實這樣的說法有語病,是傳聞被加油添醋了。有人失蹤,是幾年纔會發生一次,但闖入那處宗教設施附近的人下落不明是事實。裏邊向山腳下的警察署確認,得知警方確實收到過這類情節的失蹤報案。
天生就不信怪力亂神那一套的裏邊,由於認識了那那木,觀念徹底被顛覆了。即使如此,他依然討厭這類事物。對付瘋狂的殺人犯,他一點都不怕,但遇上幽靈、怪物,他的常識完全派不上用場。裏邊在警察機關學到的各種知識與技術都無用武之處,他只能依靠嘴上功夫了得、卻手無縛雞之力的那那木。
「喂喂喂,這纔是不可能吧?人寶教因爲那起慘案而被視爲邪教,花了好多年宣傳他們已經脫胎換骨喔。他們排除邪教要素,進行慈善公益活動,強調自己是無害的宗教。公安好像到現在還是把人寶教當成危險組織,但他們沒有鬧出任何問題。這樣一羣人,不可能繼承屠殺信徒的泰元的遺志吧。」
搬出老家在外獨立時,他就一直抱持着結婚成家的願望。因爲有這個願望,當然也會感到焦急,所以那那木這番如超能力般的指摘,讓他覺得刺耳到不行。
「確實。當時警方好像也拼命搜索,卻沒找到他的屍體。也有可能是逃到某處去了,卻完全掌握不到後來的消息。」
「哼,這沒什麼好羞恥的。同事跟學弟喜歡你,表示你得人心,上司中意你,這不光是在警界,是在所有組織往上爬最重要的關鍵因素。不管再怎麼有實力,如果高層不賞識,就只能一輩子在基層做牛做馬。這就是社會。」
那那木想起來似地又說,裏邊被戳到痛處,不悅地回嘴:
那那木悠志郎雖然是一名作家,但其實一年當中大半時間都耗在蒐集怪異這個畢生志業上。他探訪各地,根據親身經歷撰寫小說,出版的作品似乎還算受歡迎,據說也培養出一小撮狂熱粉絲。裏邊沒讀過那那木的作品,就算去書店,也很少看到,但那那木都當了作家十年以上,這應該不是謊言吧。
裏邊被這話給釣上鉤,不知不覺間,還開車送這個沒車的人到這裏來。
「總而言之,難得休假卻沒有興趣可以投入,也沒有對象可以約會,看來你跟那名年輕記者的關係也沒什麼進展呢。」
「根本就沒那種東西,就算有,也不是能拿來炫耀的預定吧?頂多就是找同事或學弟去喝酒,要不然就是被討厭的上司抓去打高爾夫球。」
「是這樣沒錯啦……」
「囉、囉唆啦,你不要吵啦。都怪你在那裏亂說些有的沒的。」
「但就算優秀、身邊的人另眼相待、同伴信任,也不是就一定會受女人歡迎。尤其像你這種人,就算第一印象很好,只要開口,就只顧着自說自話,無聊得要死,很容易讓對方大失所望。粗枝大葉的你卻毫無自覺,繼續得意賣弄,結果連人家冷掉了也沒發現,然後某天對方就突然失聯了。」
這顯然大有文章的情節,似乎也讓那那木興起了疑心。他的側臉浮現一絲凝重。
「喂,小心點。所有死法裏面,我最不想要的就是跟你這種寂寞單身漢意外殉情。」
那那木再次大聲打斷裏邊,滔滔不絕。對此裏邊也不服輸,扯着嗓門說:
在這座山消失的人,就屬於這兩千名失蹤者,回溯這二十年的時間,也只找到一個人。光是這樣,無疑就讓這起事件籠罩着極不尋常的氛圍。而既然那那木牽扯進來,這起事件帶有怪異成分一事,似乎也無庸置疑了。
那那木一臉索然地把裏邊的苦惱踢到一邊,單方面地換了個話題。那自我中心、反覆無常的態度讓裏邊覺得煩躁,但也不想繼續深入這個話題,決定乖乖回話:
後來於公於私,裏邊和那那木一同拜訪了許多土地。那那木總會在去處遭遇怪異現象,每次都遇到可能小命不保的驚險狀況。那那木總是全力發揮該領域的知識與推察能力,脫離險境,化險爲夷,但是對同行的裏邊來說,那些全是在他的後半生留下心理陰影的可怕經歷。
「完全不一樣。相差了十萬八千里。你怎麼就是沒發現,你就是什麼事都混爲一談、粗枝大葉,纔會沒辦法往上爬?」
「什、什麼?你憑什麼這樣胡說……說得好像你親眼看到一樣。」
「不要賣關子了,快說吧。」
「是啊。她好像一邊讀大學,一邊在一家叫梵天社的出版社打工,從雜務到寫稿,什麼都做。年紀輕輕,不僅可愛,還那麼勤奮呢。聽說有部叫《MIST》的雜誌編輯是她的恩人,是恩人介紹——」
「我纔沒跟你求救。是你對我說的內容感興趣,說要跟來,我才讓你當司機的。我應該沒有強迫你吧?再說,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問你,你說的『休假安排』是什麼?」
在日本,每年都有約八萬人失蹤。光看數字,似乎有相當多人消失了,但實際進行搜索,其中大半是失智,或是出於自主意志失蹤,幾天至幾星期以內就會查到所在,或是確認死亡。換句話說,失蹤者大部分都會被找到。真的找不到的據說約在兩千人左右,至於這個數字是多是少,就是見仁見智了。
最近老家的母親頻繁聯絡,問他什麼時候結婚,催他別管工作了,快點讓她抱孫子。同鄉的朋友也都陸續結婚生了小孩。其中甚至有離過兩三次婚,又努力另覓新春的強者。能結婚的人,輕輕鬆鬆就能結婚。這些人異口同聲地說「真羨慕單身漢」、「千萬不要放棄自由」,但裏邊相信努力工作養活一家人、做爲家中支柱撐起一片天,纔是像樣的大人。在他讀大學的時候殉職的父親也是如此。
「這裏就是『白無館』嗎?」
「你開了好幾個小時纔來到這個目的地。要是就這樣回去,纔是不曉得所爲何來吧?」
「別聊這些無聊的事了,我拜託你的情報查到了嗎?」
「可、可是我跟她不只會聊案情,還會聊私事。上次我們也一起去了立食蕎麥麪店,還聊了她讀的大學那些——」
只要是爲了尚未親見的怪異存在,不管是再怎麼陰森殘忍的傳說或可疑傳聞,他都非親自前往確定不可。
雖然不清楚他在那裏見聞到什麼,但那與這次的蒐集怪異傳說有什麼關係?還有,主動去招惹如此敵視的對象,那那木的真意究竟是什麼?
「咦,是喔?我倒覺得都一樣。」
裏邊用手中的手電筒照亮周圍的迷霧,卻無濟於事。連幾公尺前方處都看不見,手電筒的光被濃霧形成的白牆給擋住了。
裏邊動氣地反駁,結果變長的菸灰掉了下來。他連忙拂開,不小心動到方向盤,車體猛地超出對向車道。
裏邊仰望那座館,露出苦笑。建築物沒有燈光,被淅瀝雨水澆淋的那模樣,讓人聯想到巨大的墓碑。光是像這樣看着,就讓人背脊發涼。裏邊嚥下口水,那那木悠然穿過大門。
他平日主要偵辦殺人強盜等重大犯罪,若是成立搜查本部,就必須日夜無休地投入偵查。前些日子他總算偵破了負責的命案,決定用掉累積的特休,久違地放個假好好休息一番,沒想到這個人——那那木悠志郎宛如掌握了他的預定,捎來了聯絡。
認定新興宗教不可能無害的裏邊,覺得這整件事就是令人反感。
那那木嘲諷滿點地笑,裏邊刻意無視他,把菸蒂捺進菸灰缸,重新抓好方向盤。確實就像那那木說的,他好幾次被交往的對象突然宣告分手。年輕的時候不怎麼在意,但年過三十五,這個問題就宛如重拳般後勁十足。
「就算泰元還活着,也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了,實在不可能躲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偏僻深山生活,也不可能跟失蹤事件有關呢。」
平時總是不動如山的那那木難得大聲反問。
「你是笨蛋嗎?都超過三十五歲的大叔了,居然迷上二十來歲的女大生,你是在癡心妄想些什麼?你該不會爲了討那女生的歡心,向她泄漏偵查情報吧?」
後來過了約十分鐘,車子開過長長的橋,以路邊石碑爲路標,沿着狹窄上坡蜿蜒而上,漸漸看到一塊開闊空間。把車停在圓環狀通路後,兩人時隔數小時地伸展了雙腿。
裏邊再次悶哼,說不出話來。雖然不甘心,但那那木的猜測準確得教人不爽。
「不過,或許有人繼承了他的遺志。」
路上他向那那木確認詳情,得知這座山以前有屬於宗教團體「人寶教」的建築物,傳說每年固定的時期,它的附近都會發生奇妙的失蹤事件。關於人寶教這個宗教組織,它的信徒曾經涉入命案,所以裏邊也調查過一番。人寶教是所謂的新興宗教團體,創立於距今近三十年前。由於創辦人失蹤,教團一度瀕臨解散的危機,但現在已經東山再起,成了在全國各地都有分部的巨大組織。
裏邊嘗試說服地說,那那木沉默片刻,注視窗外,以細如蚊鳴的聲音低語:
裏邊含糊支吾,那那木落井下石地大嘆一口氣。
「人寶教確實在這前面有一棟建築物,但現在已經放棄了那裏,在其他地方蓋了教團本部。分部遍佈全國,現在的信徒人數多達約十二萬人。二十三年前,由於前面的『白無館』發生的信徒大屠殺事件,有段時期信徒人數劇減,但後來他們從信徒當中選出新的教主,似乎漸漸重振旗鼓了。」
人寶教的慘案在神祕學圈子裏似乎也相當有名,那那木自己也在調查的樣子。大致上的案情相同,但有部分說法認爲是教祖召喚了邪惡的存在,結果玩火自焚。大屠殺首謀的教祖下落不明,這件事似乎被傳成了教祖殺害信徒獻神,其實並沒有死,現在仍在捕捉誤闖那裏的人獻祭。那那木這次似乎是從某處得到了這些情報。
裏邊忽然說不下去了。不知何時冒出來的,濃濃白霧籠罩在兩人周圍。視野被瀰漫的濃霧遮蔽,就連剛纔停在路肩的車子都看不見了。
「『人寶教』是吧?查是查了……」
裏邊對踩出堅定步伐前進的背影問。那那木回過頭來,那雙眼睛浮現明顯的侮蔑。
「呃,那是……」
那那木凌厲地警告,就如同他說的,霧氣愈來愈濃,能見度終於差到連三公尺前方都看不見了。
裏邊修一是北海道警察刑事部搜查一課的現職警察官。
「我、我怎麼可能這麼做!而且她對那種記者搶破頭問消息的案子纔沒興趣。她反而是專門調查一些沒人關心、感覺你會喜歡的那類怪奇事件。這麼說來,她說她看過你的小說喔。」
「當時好像也有人主張泰元與神明同化了,但現在人寶教否定泰元的行爲,也答應支付被害人家屬賠償金。他們的說法是,『那起悲慘的事件,全是精神失常的柴倉泰元獨斷獨行所引起,我們揹負起這個十字架,爲了救濟衆生而持續活動』。教團不太可能藏匿泰元吧。」
這回換成裏邊噘起嘴,憤憤地嘖了一聲。太陽已經西沉,車子行駛在融入夜黑的山路上,片刻間沉浸在沉默裏。
對裏邊來說,這纔是他最好奇的。
他隱約感覺到,那那木從以前就對人寶教的話題特別敏感。之前他問過理由,那那木說「我曾經被捲入過他們的分部搞出來的事件」。他沒有交代細節,但似乎因爲那時候的事,讓那那木極度敵視人寶教。
「喂,等一下,那那木。真的要進去嗎?」
至於裏邊怎麼會奉陪如此可疑的男子的消遣活動,這就要追溯到他以前被捲入的某座離島的駭人慘劇了。那起事件造成多人犧牲,裏邊身爲警察,卻只能眼睜睜坐視衆多被害人在難以理解的狀況下陸續遇害。就在他自身也命在旦夕的時刻,剛好也在現場的那那木悠志郎傳授了他倖存之道。那那木成了裏邊的救命恩人,後來兩人也維持着密切的關係。
「……或許吧。」
「也沒特別說什麼呢。噯,大概是可有可無吧。」
「每年在同一個時期、同一個地區,都會發生失蹤事件,你有興趣嗎?」
那那木重新坐正,整個人沉入座椅,深深嘆了一口氣說。
下個不停的雨勢沒有稍減,反而似乎愈來愈大了。
「大學?你說大學?」
裏邊憤憤地說,那那木頂着凝重的表情點點頭,表示同意。
「這片霧是怎麼搞的?明明剛纔……」
裏邊忍不住一陣語塞,支支吾吾地沉默了。
裏邊嘀咕地說,那那木交抱起手臂,沉思了一下。
下個不停的雨立刻打溼了頭部和肩膀。一身西裝的那那木對此似乎不以爲意,來到圍着鐵柵欄的正門前。
聽到這話,那那木的耳朵抽動了一下。
「我也有同感。但柴倉泰元下落不明,這一點令人在意呢。」
裏邊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裏邊將聽到的話轉述出來,那那木沮喪地垮下肩膀,噘起嘴地望向車窗外。
同時開始傳來「咔、咔」的聲響,就像有硬物敲擊柏油路。
「那是什麼聲音?是哪裏傳來的……?」
裏邊用手電筒朝聲音的方向照去,卻沒看見像是聲音來源的影子。應該說,即使真的有什麼人,在這片大霧裏,也不可能看得出來。
不知不覺間雨停了。茫茫大霧中,裏邊豎起耳朵,確定那那木的呼吸聲。在如此異常的狀況下,他覺得唯一確定的事,就只有那那木就在近處。
咔、咔、咔。
「……是腳步聲。」
那那木喃喃道。那堅硬的聲音確實像是某種東西在地面行走的聲音,聽起來卻很輕,沒什麼重量,極不自然,實在不像是人的腳步聲。
是更輕的——不,更小的什麼……?
咔、咔、咔、咔。
就在這當中,腳步聲愈來愈多了。不只一兩個,更多的腳步聲大舉逼近,團團包圍了兩人。
「這狀況是不是很不妙?」
裏邊問,那那木簡短地回道「好像是」。
「真的假的?纔剛來就被莫名其妙的怪物喫掉,這不是太慘了嗎?啊啊,媽,兒子不孝,沒辦法讓妳抱孫子了,請原諒不孝子先走一步了。」
「少在那裏胡說了,快跑。沿着石板地跑,應該可以去到玄關。」
那那木話聲剛落,隨即邁步往前跑去。裏邊也分開厚雲般的濃霧,跟上那那木的背影。
一口氣跑過從大門到玄關的十幾公尺路程,兩人平安抵達玄關了。但或許是上了鎖,不管是推還是拉,門都文風不動。
「可惡,怎麼搞的!」
裏邊忍不住哀叫。那那木離開門,回望剛剛跑過來的路。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膨脹成無數的腳步聲同時加快了速度。
「那那木,怎麼辦?」
——反正是白費工夫。他們也是一樣,不管我說什麼,都不會相信的。
「嗯,還可以。我叫裏邊,他是那那木。」
可能是太難掩震驚了,那那木悲痛地喘息着大喊「可惡、可惡」,抱着頭懊喪不已。裏邊一臉愉快地看着那那木那副模樣,嘴邊浮現陰險的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那木從我的手中搶走文庫,在扉頁寫下「獻給天田耕平」。
「可惡,爲什麼!我以爲會跑來這種地方的怪人應該會知道我,爲什麼我遇到的人,都沒有半個認識我!偶爾遇上一個熱情宣稱是我的大粉絲的讀者也不爲過吧!」
——這次的闖入者是這兩個嗎?
我爲了掩飾尷尬而反問,兩人對望,彼此輕點了一下頭。
那那木冷冷地應道,和裏邊一樣,坐在地上仰望着男子。可能是繃緊的神經放鬆下來了,他的臉上泛起些許疲勞感。
在難以拒絕的氛圍壓迫下,我勉爲其難地收下了遞過來的文庫。
「看到我這張臉,或許你已經發現了,我就是恐怖作家那那木悠志郎。居然在這種地方遇到我,你一定驚訝萬分,但不必太緊張。會在這裏相遇,也是一種緣分,而且你剛纔救了我們,算是我們的恩人。來,不必客氣——」
「啊,不,沒事。倒是,你們怎麼會跑來這裏?」
「喏,不用客氣,收下吧。」
「巴士車禍?」
我在內心自語,再次觀察來歷不明的兩名男子。
「你們沒事嗎?」
「不是,我是……」
2
「謝、謝……」
那那木打斷裏邊的發言,語氣強烈地訂正說:
近似死心的感情滾滾湧出內心,我垮下肩膀沉默了。
「是……對不起……」
那那木追問,我因爲焦急,忍不住加大了音量。
他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除了我們以外的人進入這棟建築物,就會被它們攻擊。用和殺害我們不同的方法,連屍體都不會留下。」
那那木訝異地反問。他用有些嚴肅的眼神打量着我。他在懷疑什麼嗎?
聽到我的自我介紹,那那木剛纔的氣勢忽然消了風,以平靜到不自然的聲音這麼說。接着他交抱起手臂,和裏邊對望一眼,有了一段沉思般的空白。
「對了,你是……?難道是這裏的管理員?」
自稱裏邊的牛仔褲男子以有些審問的口氣問道。
「說得庸俗一點,應該算是探索廢墟——」
「——原來如此,車禍啊……」
「請問……怎麼了嗎?」
焦急像嗚咽一樣哽住了喉嚨。看到我這樣子,那那木和裏邊再次露出沉思的樣子。
我語塞了一下,向兩人說明我們來到這裏的經緯。
「——快點進來!快!」
那那木推開傻笑的裏邊,再次朝我逼近過來。
我真是迷糊——那那木苦笑着,一樣從懷裏掏出筆來,在文庫扉頁寫下簽名。
我在內心如此自語。這兩個人一定也跟先前那些人一樣,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一笑置之,然後被殺。不管我再怎麼想救他們,既然對方不相信我,我也愛莫能助。
那那木尖銳地反應,訝異地歪起頭。
被兇狠地逼問,我忍不住道歉,緊接着冒出爲什麼非道歉不可的疑問。那那木以凌厲的眼神瞪着我,捂住半張的嘴,滿臉驚愕地後退。
那那木嘴邊浮現微笑,催促我繼續說下去。在一旁顯得有些困惑的裏邊雖然不知所措,但也沒有插嘴。
翻湧的濃霧深處,許多像人影的東西逼近而來。
「我們搭的巴士在前面路上遇到車禍,進退不得,所以來這裏避難。除了我以外,還有六個人在這裏躲避風雨。」
在他旁邊,姓那那木的西裝男子訝異地自言自語。兩人站起來,掃視了門廳一圈。他們手中的手電筒燈光幽幽地照出掛在無機質柱子上的布條。
那那木單方面地說着,從懷裏掏出一本文庫遞給我。
兩人應該都是三十五左右。穿牛仔褲的體格很壯碩,很適合那頭整潔的短髮,一看就像是體育社團出身的。相對地,西裝男子身形高挑,但很清瘦,髮型是偏長的自然鬈,銳利的眼神讓人聯想到猛禽。配上那身讓人懷疑是不是活人的蒼白皮膚,氣質讓人難以親近。
那那木唐突地問,我搖頭回應。
「還用問嗎?是下星期即將上市的我的新作品。能在書店上架前就拿到它,你真的很幸運……啊,差點忘了。」
那那木沒有回答。浮現在微光中的那張側臉,比起焦急或恐懼等感情,更充滿了想要看清逼近而來的存在真面目的強烈意志。那也就像是強烈執着於怪異的那那木強大的慾望凝聚而成的執念,令人不寒而厲。
然而那那木接下來的話讓我大喫一驚。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得救了。謝謝你。」
「當然。」
「你相信我的話?」
「真的庸俗到不行。拜託說是來蒐集怪異傳說,好嗎?」
「就怪物啊。我不曉得它們長什麼樣、有什麼目的,但有很多怪物包圍了這棟建築物。不,不光是它們而已。這裏面也……」
我俯視着突然現身的兩人問。
「今年夏天怪談雜誌纔剛對我做了專題報導『內行人才知道!受到狂熱支持的人氣作家』,還有長篇訪談,而你居然不認識我?」
「……呃,這是……?」
兩人的反應讓我感到不安,忍不住問道。
「我不會什麼說法都照單全收,但也不會劈頭就否定。我可不是那種愚人,所以可以先說來聽聽嗎?」
裏邊驚愕地注視着這一幕,這時——
我驚愕地反問,那那木以有些含糊的動作聳了聳肩。
「——出事?」
可能是看到我微妙的反應,那那木的表情忽然罩上了陰霾。
「剛纔那到底是……」
「這樣就好了。喏,感激涕零地收下吧。」
「唉,你也替莫名其妙被硬塞了那那木大師鉅作的人家想想吧。都幾歲的人了,氣急敗壞成那樣,太難看了吧。」
「喂,先等一下,你從剛纔就在說什麼啊?你說的怪物,難道是外面大霧裏的那些東西?」
「只是?」
結果那那木忽然甩開凝重的表情說:
「喔……」
「……難不成你不認識我?不認識我這個系列作超過十六冊、即將推出衆所期盼的新作品的話題作家那那木悠志郎?」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倒楣了。其他人呢?」裏邊問。
裏邊應着,細細打量眼前的男子。白襯衫、黑長褲。年紀約二十五左右。臉色異樣蒼白,眼神疲憊不堪。凹陷的眼睛彷彿已經好幾天沒睡,正驚訝地大張着。
「對啊。如果不是我出手相救,你們可能也沒命了。之前來的人,不管我怎麼警告就是不聽,所以他們全都……」
背後的門突然打開,有人這麼大叫。裏邊抓住那那木的手,連滾帶爬地衝進建築物裏。緊接着傳來關門聲,阻隔了詭異的腳步聲。
「說、說的也是。我叫天田耕平,在市立國中教書。我本來要去烏砂町參加追悼儀式,但就像剛纔說的,遇到了車禍……」
裏邊說完,眼前的男子忽然露出親切的笑容,但那抹笑意一閃而過,立刻又恢復凝重的表情。裏邊覺得男子那表情就像在說「要放心還太早」,興起一股奇妙的不安。
「我也不曉得。只是……」
「好了,閒話少說,進入正題吧。剛纔那些腳步聲到底是什麼?你知道嗎?」
我想讓對方正確地理解我們置身的困境,同時左顧右盼着。現在這一刻,「它們」也有可能會從柱子後方撲上來,這樣的恐懼讓我的背脊爬滿了雞皮疙瘩。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感覺不同於先前那些爲了好玩或跑來試膽的人。
我勉強擠出兩個字,再次收下文庫本。那那木滿意地哼了一聲,理好領帶,重新打起精神。
「嗯,還好。」
坐在門廳地板、一身牛仔褲皮外套的男子苦笑着自我介紹。
「咦?啊,呃……」
「幸好你們沒事。都沒有受傷嗎?」
要是現在這片大霧散去,就能看清腳步聲的源頭。但裏邊並不希望如此。因爲他實在沒有勇氣直視,到底是多麼可怕的存在正以何種形姿在追殺他們?
「囉、囉唆!你說誰難看?我得澄清,我即將躋身衆所公認的日本代表性恐怖作家之列,總有一天會與神代叛和南雲終星這些文豪齊名,流芳千古。居然能與我面對面,甚至由我親手致贈簽名書,這可是不可多得的幸運。所以就算是裝的,至少也擺出開心一點的表情吧?嗯?」
「——你的話很有意思,可以再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應該在二樓隨便找房間休息,還不到出事的時間。」
「沒事,你叫天田,對吧?機會難得,不光是簽名,也寫下你的名字吧。」
「它們?」
那人轉動門上的兩個旋鈕鎖,回過頭來,喘着大氣俯視兩人。
「說起來,你是什麼人?我都自我介紹,還送了簽名書給你,你起碼也該報一下名字吧?」
——不行,無路可逃。
「那那木,你還好嗎?」
我回應他們的要求,怯怯地開口:
「這棟建築物裏應該有人類以外的東西。我不曉得那是什麼,但我們好幾次被它們攻擊。」
「被攻擊?那,你們是在聯手對抗它們嗎?」
裏邊想要插嘴,那那木清了清喉嚨,就像在告誡。
裏邊「啊」了一聲住嘴,輕揚一手,做出道歉的手勢。
「我們沒有對抗。因爲發現這裏有怪物的,就只有我一個人。」
「你爲什麼不告訴其他人?如果危險迫在眉睫,不是應該快點告訴大家嗎?」
我搖搖頭否定那那木的疑問。
「沒用的。就算說出來,也沒有人相信,就算相信,我們也沒有方法可以對抗。沒有方法可以對付『它們』。」
「唔,確實,如果對方不是人,一般人不管再怎麼想方設法,都沒有勝算吧。你這樣認定沒有錯。」
那那木先這麼說,接着說:
「可是既然如此,快點離開這裏就好了。明明知道有危險,爲什麼你們還繼續留在這裏?」
「這也就像我剛纔說的,因爲車禍,巴士動不了,就算要走下山,風雨也這麼大,要走上好幾個小時才能下山。每個人都相信,天亮之前待在這裏避難更安全。」
而且我已經提議過好幾次——次數多到都數不清了。有一次還因爲強行阻止,害巴士衝下橋。無論我多少次說服大家不要來這裏,最後衆人還是會來到這處建築物。就算想要逃離,也會失敗被殺。
我們被困在這注定的宿命迴圈裏逃不出去,已經好久好久了。
「不管我怎麼做,都救不了大家。起初我也猜想兇手可能就在我們當中,但不是這樣。總是在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被殺了,沒有半個人倖存。我一次又一次試着救大家,但都失敗了。不光是我而已。你們也是一樣的。只要踏進這裏,一直到死——不,連死後都無法離開。」
「呃、喂,等一下,暫停暫停。」
裏邊打斷一個勁地說個不停的我。舉起雙手打叉的他,那張臉就如同我所預期的,充滿了困惑、不解以及疑心。
「也就是說,我們會被那個怪物攻擊,對吧?就算對抗也沒有勝算,所以只能逃跑,但也逃不掉。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點點頭,裏邊理解似地微笑。
「既然如此,就只能找出逃生的方法了。對吧,那那木?」
我一口氣說完,觀察對方的反應。
「不行嗎?」
「欸,那那木,你也說句話啊。」
「離譜?哪裏離譜?」
那那木注意到我想要說明的離奇現象的蛛絲馬跡,以我的言行爲線索,用他跳脫常識規範的思考,即將觸碰到真相了。這件事讓我感到無比的驚奇與好奇。
「DVD……」
至於裏邊,我在被阻止之前,就向衆人介紹他是刑警了。我認爲只要讓衆人知道有現職警察在現場,即使殺人犯就在乘客當中,也能發揮遏止犯罪的效果。
「就說不是什麼既視感了!」
裏邊似乎依然難以接受我的話,那那木則是默不作聲,不發一語。無法相信也是當然,光是他們願意聽我說,就已經是奇蹟了。對於在他們之前過來的幾組闖入者,我也嘗試說明這件事,但他們都認定我腦袋不正常,要不然就是懷疑這是某種惡作劇,根本不肯當真。
裏邊話說到一半沒了聲音,嘴巴半張着呆在那裏。
那那木說到這裏停了一拍,臉上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笑容。
我低聲重複,裏邊沒理會,接着說下去:
裏邊的目光片刻間在我和那那木之間往返,但似乎很快就死了心,以倦懶至極的動作點了點頭。
我本來擔心那那木會爲了自己的知名度太低而受到打擊,但那那木意外地滿不在乎。他沒怎麼受傷的樣子。與其說是認了,看起來更像打一開始就沒放在心上,也沒有硬塞書給什麼人,和逼迫我那時候天差地遠。
「這麼一來,現階段可以確定的是,這屋子內外都有怪異想要攻擊我們,無法輕易離開。還有,最瞭解這些怪異的就是天田。然後,天田說的陷入時間迴圈的發言是真是假,也會隨着時間經過,自行證明。這也代表說,我們能否相信你、查出怪異的真面目並順利倖存,全仰賴你接下來的行動。只要能確定你說的都是真的,我們願意鼎力相助。噯,別擔心,我將前往各地蒐集怪異傳說視爲畢生職志,見聞過形形色色的怪異,實績斐然。送給你的作品,也是根據那些經驗寫出來的。」
「是的。」
「這是我的猜測,你說的應該是那個,呃……叫什麼來着?啊,對了,既視感啦。」
「可是那完全是虛構故事裏的情節,現實中不可能遇到什麼時間迴圈。幽靈和怪物那些,我看過好幾次,所以還可以理解,可是太過科幻的情節,實在是很難接受。首先,你有看到什麼穿越時間需要的時光機嗎?」
那那木說着,雙眼意氣風發地閃耀着。
「你從剛纔就一直反覆地說,這座館裏的每個人都會被殺,說得好像你親眼看到這個結局一樣。而且你還說『我好幾次想要救大家』,這段話也令人費解。聽起來就好像你已經試過好幾次了。」
「我認爲你還有什麼重要資訊瞞着我們——除了這裏有怪物出沒、會攻擊你們和我們這件事以外的重要資訊。我想知道那是什麼。」
我咬緊牙關,搖了搖頭。
「呃,你剛剛說什麼?」
「就時間迴圈啊。我也會跟女朋友去電影院約會,偶爾休假,也會租個DVD回家看,多少有點知識。」
揪出盤踞在這棟「白無館」的詭奇怪物的真面目——這個人真的有辦法做到我怎麼努力都做不到的事嗎?
既視感是什麼,我也知道,但既視感無法完全解釋這個狀況。
「等一下,你在開心個什麼勁啊?現在是笑的時候嗎?」
「如果你真的重複這天晚上好幾次了,應該也知道我們會來吧?我們應該早就彼此自我介紹,也聊過了。然而你卻不知道我們的名字。這顯然說不過去。跟你說的矛盾了。對吧?」
裏邊意外饒舌地說着,向那那木要求附和。那那木有些掃興的樣子,點了點頭。
然而相對於傻眼的裏邊,那那木卻以理所當然的口吻這麼說。
「啊……嗯。呃……」
「所謂的時間迴圈,就是不停地重複相同一段時間,對吧?這類題材有滿多有趣的電影。像是一再回溯時間,想要救回死去的女友,或是爲了不讓死去的朋友死掉而東奔西走,不過往往沒那麼容易就能如願。有時候改變了過去,反而讓狀況變得更糟。基本上就是在這當中一再重複最好的選擇,最後終於找到了突破之道,對吧?」
「假設好了,假設你真的掉進了時間迴圈,那麼你剛纔看到我們,怎麼會不知道我們叫什麼名字?」
裏邊尷尬地含糊其詞,搔了搔太陽穴。那那木正面看着他,用一板一眼的動作調整領帶。
裏邊舉手,再次打斷我的話。我照着他說的住嘴,而他確實就像個刑警,以逼迫兇手自白般的語氣逼問我:
「不是那樣的。你們是第一次出現,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們。」
拜託,希望這兩人可以相信我的話。不,必須讓他們相信,否則他們可能喪命。然而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說服他們。
「啊,我懂了。我懂了,你先冷靜下來。」
裏邊不滿地抗議,那那木重新轉向我。
「時間迴圈。你是沒聽到嗎?」
「所以說,這樣的感覺就是既視感吧?你說巴士出了車禍,會不會是那個時候撞到頭,讓這樣的感覺暫時延長了?」
這次換成那那木聳了聳肩,彷彿裏邊的話不可理喻。
——這個人已經發現了……?
「什麼?那就不叫回圈了吧?」
「可是我確實看到大家被殺的場面了。而且不只一兩次而已。」
「裏邊,你也稍微自己動動腦吧。你這副德行,居然也能當北海道刑警。就連每天只會騎腳踏車在小轄區繞來繞去的鄉下派出所警察,都比你更有思考能力。」
裏邊攤開雙手,以有些誇張的動作環顧門廳。
不出所料的反應。雖然早就明白,但焦急還是再次湧上心頭。
「沒錯。有時候不是會有嗎?『這好像在夢裏見過』的那種感覺。」
「這還用問嗎?你真的要相信時間迴圈這種東西?」
「不,也不是那樣……」
「不對。我的重複不是一瞬間的事,而是午夜零時以前的幾個小時。」
那那木被這麼問後,沉默了一陣,似在思考,但很快便語帶沉重地開口:
我回應,那那木滿意地點了幾下頭。
我怯怯地確認,那那木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那那木直勾勾地看着我,那雙眼睛帶着詭奇的光芒閃爍着。令人費解的現象、無法理解的狀況。儘管面對這些,卻仍雀躍地想要挖掘出背後的真相——是這樣的眼神。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沒有人知道「恐怖作家那那木悠志郎」的名號。得知他是作家,自稱愛書人的光原守非常興奮,卻說尋遍記憶,都沒聽說過那那木悠志郎這個名字,甚至還問,「你寫的是不是學術書,而不是小說?」
「所以說,重複這一晚的是我。你們是第一次來這裏。先前也有很多人來過。所以我——」
「什麼不行,你……可是這怎麼可能嘛?」
「我已經重複這天晚上好幾次了……。我掉進時間迴圈了。」
「真的一直在重複。我好幾次來到這裏,目睹有人被殺,逃離怪物,但最後還是被殺了。然後我又在巴士裏面醒來。應該已經死掉的人都還活着,我也毫髮無傷,然後又會來到這裏。這個發展絕對無法改變。但『我們以外的人』就不一樣了。重複了幾次以後,偶爾會有像你們這種不認識的人來到這裏。我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但會有像你們這樣的人忽然出現,來調查這棟建築物,或是試膽。人數、性別,連目的都不一樣,但所有人都一樣的是,會被怪物攻擊,然後消失。消失的人再也找不到,也不會在後面的迴圈中出現。」
「既視感?」
我望向手中的文庫,俯視着異形潛伏在灰敗暗巷、眼綻怪光瞪着這裏的詭異封面,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什麼?這什麼意思?」
「囉、囉唆啦,這又不是我的專業。」
裏邊驚慌地插嘴。
「那是……」
那那木以細語般的聲音叮囑,我忍不住仰望他,儘管不解其意,但還是點了點頭。雖然還無法完全信任,但至少他和過去那些闖入者都不一樣。
裏邊帶着苦笑搔着頭,一臉苦澀。
這種宛如願望的念頭支配了我的腦袋。
「我們已經知道,世上確實有這樣的事物存在。我們親眼看見、親耳聽見,以皮膚感覺到,用所有感官理解到。因此我認爲天田的話值得相信。如果他所說的時間迴圈——也就是『不斷重複的世界』真的存在,而我們誤闖其中,那麼除非揪出引發這種現象的怪異存在,否則無法活着離開。」
我在激動之下厲聲反駁。緊握的拳頭不聽使喚地發顫。
「你叫天田,是吧?再讓我確定一下。這棟建築物有神祕怪物,這一點確定沒錯吧?」
這次我一把行李放到房間,立刻就前往門廳了。也不是要去那裏做什麼,就只是無心待在房間裏,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結果聽見裏邊急迫的呼救聲,所以打開了玄關門。
裏邊搬出感覺像是醫生會說的解釋,試圖說服自己。
「哼,怎麼可能?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你還在說怎麼可能?一直以來,我們不是一起經歷過太多不可能的事了嗎?在深夜靠港的幽靈船、死後不管經過多少天都不會腐爛的屍體、頭髮和指甲不斷變長的活人偶、把內臟喫光的人魚、擬態成人的蛞蝓般的生命體,甚至是寄生在人體的水棲生物,這些都不是現實的東西嗎?全都是我們的妄想嗎?」
「可是,我真的——」
就像我剛纔告訴那那木和裏邊的,發生在這棟建築物的離奇殺人事件,應該與神祕怪物有關。從消滅闖入者,只留下一片血泊的手法來看,也實在不是普通人類能夠做到的。但就乘客的死亡而言,那樣的殺害手法,還是有兇手是人類的可能性。雖然我並沒有確證,但既然這個可能性並非零,爲了排除這一絲不安,我認爲可以利用刑警這個身份。
對於這話,我沒有懷疑的餘地。儘管纔剛見面,這時我已經在那那木悠志郎這個人身上感覺到強大的可能性——值得信賴的明確可能性。
「總之,你的狀況我大概瞭解了。你說的怪物,應該是被封印在這棟建築物的某種存在吧。這座『白無館』是過去人寶教引發駭人慘案的地點。既然被視爲主謀的祖教的遺體沒有被找到,這裏有可能留下了某些咒術機關。不過在調查這件事之前,有件事我非常好奇——」
裏邊傻眼地說,那那木沒理他,表情就像着了魔一般,詭異地搖肩笑着,就彷彿他對置身的這個狀況感到再開心不過。
這個人的話,或許我可以說出來。說出我身陷的這個狀況。然後,或許可以把我的心願——拯救包括我和真由子及其他所有乘客的心願,託付給他。
「呃,喂,等一下啊,那那木,你是認真的嗎?」
「你……願意相信我嗎?」
裏邊困窘地大皺眉頭,相對地,那那木又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冷哼一聲,對他投以嘲笑的視線。
「不是,我聽到了,每個字都聽進去了。可是這再怎麼說都太離譜了吧?」
「好了,既然這麼決定,先讓我們跟其他乘客打聲招呼吧。然後逛遍這棟建築物的每一個角落。這段期間,請你告訴我你重複了這一晚多少次、又遭遇了哪些事。」
「那是……」
我立下決心說出來,緊接着迎來一陣落空般的沉默。
「雖然你這麼說,但實際上還沒有發生,對吧?而且也不一定會發生。因爲你那是既視感——」
「天田,可以告訴我嗎?是什麼比怪物更可怕地逼迫、折磨着你?不管那是什麼,我都想要知道、想要理解。因爲這樣做,應該也有助於『瞭解』存在於此地的怪異。」
「唔,一般狀況會是如此,但從他的話聽來,事情似乎沒這麼單純。」
裏邊催促,那那木總算張開緊閉的嘴脣。
我帶着兩人離開門廳,直接走上二樓,敲了敲各個房間,召集乘客。因爲兩人很早就來了,乘客都還在房間裏,他們見到了每個人。
我想要辯解,裏邊打斷我,豎起食指左右晃了晃。
3
「——總之,那本書會告訴你事實真相,所以你要好好帶在身上,片刻不離身。」
「什麼認真的?」
那那木停頓了一拍,以鋒利的視線盯着我。
「天田說的內容是否百分之百屬實,我沒有方法可以確認。就像你說的,他不知道我們的名字,從反應來看,也確實是第一次見到我們。但我們是意外出現在他的迴圈世界的『闖入者』,這個發想真的很有意思。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像這樣來到這裏的闖入者,而且那些人全都消失無蹤,屍骨無存。換句話說,我跟你接下來也有可能步上他們的後塵。哈哈哈,這發展太有趣了……哈哈哈哈……」
裏邊反問,那那木有些傻眼地按住額頭。
我忍不住支吾起來,那那木定定地看着我,有些挖苦地微笑。
衆人寒暄之後,乘客各自回去房間了。我們形式上決定了那那木和裏邊休息的房間後,立刻開始調查建築物。
首先上去三樓,看過幾乎什麼都沒留下的空蕩蕩會議室、只剩一張大得莫名的牀鋪的教祖房間後,下去一樓,去了辦公室、會客室、餐廳以及其他地方。每個房間都沒留下特別令人在意的東西,也沒找到那那木想要的關於人寶教的資料。
一路上,我將先前不斷重複的這天晚上的始末告訴兩人。那那木興致勃勃地聆聽,相對地,裏邊擺出一時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到他們的反應,我深刻地理解到自己所說的內容有多麼地匪夷所思。
大致說明完畢後,話題轉到我和其他乘客的關係。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們是烏砂溫泉區的火災事故的倖存者,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關係,是嗎?」
那那木總結我的話,再次確認。
「是的,直到今天見面以前,我們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要不是收到追悼儀式的邀請函,應該根本不會搭上同一班巴士吧。」
「唔,那場火災事故似乎很嚴重呢。」
那那木露出深諳內情的表情說。也許他在電視新聞還是哪裏看到過。
「我和真由子在那場事故中失去了最好的朋友。都過了一年,到現在還是……不,不管經過多少年,我一定都忘不了那一天。」
光是像這樣回想起事故,我就感到心如刀割。那那木和裏邊或許是顧慮到我的心情,沒有不必要地追問細節。
「我想在這裏的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感受。突然毫無預警就失去了重要的人,成了個空殼子。雖然也有人故作開朗,但我想每個人心中都留下了一個大洞吧。」
我回想起每一名乘客的臉,沉重地吐出嘆息。那那木面無表情,但裏邊的側臉浮現悲痛的神色,就像在哀悼事故死者,同時也在憐憫雖然倖存,但仍深陷於痛苦中的我們。
「我到現在還是會夢見那一天。這一年之間,我真的不曉得多少次祈禱時間可以倒轉。」
時間倒轉。說出口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置身的狀況有多麼地諷刺,露出苦笑。儘管爲過去懊悔,想要回去,卻無法脫離這根本不想要的循環。
這豈不是太滑稽了?
接着我們踏入走廊盡頭處的禮拜室。那那木仰望掛在祭壇深處的曼荼羅,小聲「噢」了一聲。
「這也太奇妙了。」
那那木意味深長地喃喃自語。在他旁邊,裏邊同樣地仔細觀察曼荼羅。
「這古怪的畫是什麼?神佛的團體照?」
對此發言,那那木發出重到不能再重的嘆息,瞪着裏邊。
裏邊突然開始心神不寧起來。他體格那麼健壯,卻膽小如鼠嗎?還是對這種恐怖的氛圍沒有免疫力?來到這裏以後,他一直毛躁不安。
那那木再次別有深意地說,兀自沉思起來。他注視木像良久,然後彎下上身。
裏邊不知爲何理直氣壯,神氣地挺胸這麼說。
裏邊催促他,那那木不悅地皺眉。
「這幅圖畫的構圖和《胎藏界曼荼羅》一樣,由十二院組成,左右三層,上下四層。中央是大日如來所在的『中臺八葉院』,以它爲中心,圍繞着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各層中各別有神佛所在的宮殿。這是以《大日經》的《住心品》中重要的思想『三句法門』的內容爲基基所繪製——」
「……哈哈哈,可是,這東西要說是原創,也太粗糙了呢。」
「一般佛像都使用桂木或白檀雕刻,但這些木像的材料似乎不同。從這樹液的氣味來看,應該是櫟木。櫟屬的植物,在西洋稱爲oak,一般稱爲橡木,也用來製作傢俱,或燒成炭當做燃料。櫟木的再生能力很高,砍掉之後,約二十年就能恢復原樣,因此也拿來當成栽種菇類的原木。它的樹液不用說,是鍬形蟲和獨角仙喜愛的食物。在西洋的德魯伊等信仰當中,祭祀神明的儀式會使用橡木。因此這座木像,也極可能帶有咒術的意圖。」
「其實我好幾次在這條地下通道聽到攻擊你們的那種腳步聲,或是感覺到某些東西的氣息。每次重複,我最後都一定會來到這裏,但是在踏進大廳之前,好幾次都被那種腳步聲追趕……」
「裏邊,你也太難看了。你這樣還算是一課的刑警嗎?」
「嗯,裏面黑成這樣,確實潛伏着什麼都不奇怪。」
我追問,那那木輕輕點頭。
那那木不理會暗自戰慄的我,突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
「你讓我們進來這棟建築物之前,我們差點被某些神祕的東西攻擊。當時我們在瀰漫的大霧裏聞到一股甜香,這紅色液體的味道就跟那一樣。」
那那木把臉從木像移開,再次俯瞰整體。
「很恐怖的佛像,對吧?」我說。
「唔,這是……」
他的話——那那木悠志郎的話,或許能夠揭開人寶教過去在已化爲廢墟的這座「白無館」做了些什麼,並解開我身陷的這個現象的謎團。
「簡而言之,像這樣任意採納各種要素的人寶教,就是摻雜了許多宗教元素的奇美拉型的新興宗教。」
裏邊表達不滿,那那木看也不看他,交抱起手臂,食指戳着眉心,對眼前的木像投注熱情的視線。
這麼說來,辻井也說這很「特別」。雖然辻井沒有說明哪裏特別,但那那木知道差異嗎?
「它們也被稱爲《東曼荼羅》、《西曼荼羅》,同時祭祀一對的時候,在古時候是面對面安置。據說現在可能也因爲祭祀空間的問題,多半在本尊的右側安置《胎藏界曼荼羅》,左側安置《金剛界曼荼羅》。不過根據這些事實來看,實在有些奇怪。」
那那木自顧自地恍然大悟,與其說是在向我說明,更像是透過述說,來整理自己的想法。
「真的。身體是人,但只有頭是像山羊的動物呢。」
我覺得那那木說的一點都沒錯。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這幅畫有多神聖。至少過去在這裏修行的信徒,每天都對着這隻能說是異形的神或是佛膜拜祈禱。他們的祈禱肯定也不是什麼正經內容。光是想像對着扭曲的神佛祈願的信徒身影,背脊便一陣悚懼。
「天部是被納入佛教的古代印度神明。算是護持佛教、擊滅外敵的守護神。天部有超過兩百種,大致分類的話,可以分成貴人形象的『貴顯天部』,以及武裝的『武裝天部』。數量之多不用說,天部最大的特徵,是每一個外貌都個性十足。」
裏邊不滿地出聲,就像在說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的眼睛看着在禮拜室的牆上張開大口的地下通道。
「可惡,好啦,去就是了吧?要是冒出什麼奇怪的東西,可不關我的事啊!」
「這麼說來,不久前我在道東的一座小村子,看到融合了神道教與道教的邪教。那座村子已經滅村了,但引發人爲的奇蹟、祭祀獨特的神明這一點,那間神社和人寶教在根本之處或許是一樣的呢。」
懂嗎?那那木有口無心地問道,又接着說:
那那木似乎對這部分感到在意,低吟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仔細一看,曼荼羅上其他還畫了許多實在不像一般神佛的東西,比方說形貌模仿蛇或狐狸等動物,或是手腳有不自然的缺損、兩顆頭互瞪等等。比起神佛,我覺得更接近惡魔。最恐怖的是,它們的表情都同樣地充滿了苦悶,痛苦得彷彿隨時都會出聲吶喊。
那那木滑動手指,指向曼荼羅當中詭異的神佛說:
「這棟『白無館』的外觀和裝潢、門的設計等等都十分樸素,排除了宗教色彩,但這座祭壇完全是日本神道教的樣式,卻又掛着模仿曼荼羅的異形神佛集合圖。然後神佛的造型摻雜了密教、印度教,甚至是惡魔學的要素。因爲蛇和山羊在外國經常被視爲惡魔的象徵。」
「問得好。納入其他宗教的元素,這其實是常見的手法。比方說『本地垂跡說』這種融合神道教與佛教的思想,就宣揚日本古來的神道教神明,全都是佛教的佛的另一種形象。透過這樣的說法,可以讓日本人不必拋棄熟悉的土著神明信仰,直接皈依佛教。佛教融入了印度教、摩尼教、中國道教等等,普及到世界各地。吸收其他宗教的元素,表現得彷彿它們從一開始就是自己的一部分,這種行爲乍看之下很膚淺,但其實是獲得信徒極爲重要的策略。」
「這味道……」
憑藉這麼一點線索,就能直指人寶教的核心,目睹那那木敏銳的觀察能力及卓越的推理能力,我發自真心佩服不已。他說他爲了探訪怪異傳說,親自走訪各地,似乎是真的。
「意思是人寶教也是爲了招攬信徒,將各種元素拼貼起來?」
「要你多管閒事。這要是活人,不管是什麼牛鬼蛇神,都嚇不倒我。我曾經把揮舞日本刀的小混混打得落花流水,也曾經用過肩摔華麗逮捕身高超過兩公尺的跟蹤狂。可是面對那類常識不管用的對手,我能怎麼辦?這些都是你的專長吧?」
那那木如此斷定,再次仰望曼荼羅。
我說明每次來到這裏,就一定會聽到辻井說明,那那木理解地點點頭。
「曼荼羅上的神佛都有明確——位階,但這顯然脫離了那些規則,非常草率。是沒什麼知識的人拿《胎藏界曼荼羅》做爲模板,用填空的感覺隨便畫上亂七八糟的符號,是外行人的作品。如果有什麼值得一看的地方,就是這根本就是異形的神佛造形。我好像在哪裏……」
「大廳啊,是進行祕密儀式的房間嗎?不過要進去這地下通道,感覺怪恐怖的。」
「我是說,這是人寶教自己創造的佛——或是神的形象。我不曉得他們崇拜怎樣的偶像,尊崇什麼教義,但光看這幅畫,就猜得出不是什麼正經東西。這種東西,實在不可能教濟衆生。」
我催問,那那木朝曼荼羅再走近一步,目不轉睛地盯着它。
我問,那那木突然失去了勁道回應「不……」,交抱起手臂,歪起頭說:
「你怕的話,在這裏等就好了。」
「那是曼荼羅,對吧?」我說。
如此做結的那那木,語氣滲透着無比的嫌惡感。
我仔細地看着擁有威風犄角的神佛,率直地表達想法。
「喂,那那木大師的高見說夠了沒?差不多該前進了吧?這邊通往哪裏?」
「——或是相反。」
裏邊皺起眉頭,那那木沒理他,鼻子靠近木像嗅了嗅味道。
「前面是迴廊,裏面的門連接大廳。」
「什麼團體照,你也太無知了。」
那那木在半路停步,對佇立在牆壁凹處的木像表示興趣。
「就是你剛纔提到的,人寶教自己的神嗎?」
「哪裏奇怪?」
「應該是樹液。」
「如果只是想要招攬信徒,應該要精挑細選人們更熟悉的元素。不必特地從別的地方尋找構想,直接編造出一個虛構的東西就行了。但是人寶教卻不知爲何沒有這麼做,堅持『自己獨特的神』。從來沒有人見過、聽過的新神明。擁有確實可靠的起源,但又只賜與他們恩惠的絕對存在。教祖想要的,恐怕是這樣的東西。」
「即使把這些考慮進來,這些木像還是很怪。而且這斷面令人好奇。」
那那木指着曼荼羅中央。就像他說的,大大地安置在中央的,是一個光亮如鏡的渾圓物體。
「喂,等一下,那是怎樣?我們要傻傻地自投羅網,踏進這片可能有恐怖怪物躲藏的黑暗嗎?」
這樣的希望,讓我不知不覺間心潮澎湃。
「也可以說是佛像沒錯,但嚴格來說,這似乎更接近『天部像』。」
「哼,就算是這樣,你也不是虔誠的信徒吧?你能不能自覺一下,炫耀自己的無知,只是在暴露自己的愚蠢罷了。」
「哦?你很清楚嘛。」
「或許更應該說是守護那個『神』的存在吧。這些木像手持的法器,全是擊退一切邪惡存在的強力武器。寶劍、寶棒、三叉戟、獨鈷杵、三鈷杵、斧、弓。雖然崇拜獨創的神,這些法器類卻是忠實重現,這不禁讓人覺得其中有某些意圖。若要比喻,就類似想要借用既有法器的強大破邪力量。」
說到這裏,那那木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朝斜上方望去。
我反問,那那木瞥了我一眼,更加靠近眼前的木像,開始仔細觀察。
「比方說這個,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的佛,但頭部顯然不是人。」
4
說到這裏,那那木又露出想起什麼的表情,兀自恍然地說了聲「這樣啊」。接着他快步往前走,逐一觀察佇立在其他凹處的木像。
「你發現什麼了嗎?」
光是想起,我就萬分不舒服,無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地下通道還是一樣,充斥着潮溼的空氣,腳下一片陰冷。只有手電筒的燈光實在令人不安,我對館內沒有電力一事感到怨恨不已。
裏邊也把鼻子湊近木像,就像要確定那那木的說法。
裏邊刻意地抖了一下。
「惡,那什麼?簡直像血嘛。」
「爲什麼他們要這樣做?」
那那木流暢地說着,伸手四處撫摸木像,確定它的觸感和質地。
「確實,說得太專門,或許只會造成混亂。總之我要說的是,這幅畫雖然模仿《胎藏界曼荼羅》,卻是截然不同的東西。即使整體構圖相同,上面畫的神佛也跟原本的相異。原本中央應該要有大日如來,這上面畫的卻是個像大鏡子的法器。」
「這確實是曼荼羅,但是和我知道的曼荼羅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裏邊自暴自棄地嚷嚷,由他領頭,我們三人走下了地下通道。
「喂,慢着慢着,你說得太深奧了。說得更淺顯易懂一點,好嗎?」
裏邊問,那那木沉重地點頭。
「這個疑似天部的木像,各處細節和剛纔的曼荼羅上的神佛很像。細部造型不同,但身穿甲冑、有許多隻手拿着武器,這些都是天部像的特徵。最重要的是這憤怒的表情。橫眉豎目、怒髮衝冠、怒張的銅鈴大眼,這些表現出爲了殲滅佛敵而戰的守護神的絕對力量。然而另一方面,細節上卻有着難以忽略的奇怪之處,像是手腳長度不均、通常應該是一對的手,卻是三隻或五隻,並不對稱,還有頭上長角、面相模仿動物等等。雖然也有像二十八部衆的迦樓羅王那樣,以人身鳥頭來表現的天部像,但我從來沒看過頭部模仿蛇、青蛙或山羊的天部像。可以肯定,這也是人寶教根據他們獨特的詮釋創造出來的原創神像吧。」
那那木注意到某尊木像缺損的手臂,指示黏在斷面上的紅色液體。
「那那木,可以不要長篇大論兜圈子嗎?你到底想說什麼?」
「喂,那那木,要是你看出什麼玄機,不要小氣,快點告訴我們吧!」
「說起來,曼荼羅是密教用來表現開悟境界的圖畫。一般認爲起源於古代印度,而婆羅門教和印度教,也是以圖像來表現神佛的世界。隨着密教傳播,曼荼羅普及到亞洲國家,日本據說是平安時代,由弘法大師空海首先帶進來。依據經典和宗派,稱呼有所不同,最爲代表性的是《兩界曼荼羅》,這是《胎藏界曼荼羅》及《金剛界曼荼羅》的合稱。兩者都是以大日如來爲中心,表現悟道及智慧的世界,經常被同時提起。」
「除了它以外,還畫了像是法器的符號和梵字等等。這法器也稱爲『三昧耶曼陀羅』,這文字則稱爲『法曼荼羅』,也叫做種字,是各別用來表現神佛的圖樣。但這些混雜在一起,十分罕見。而且法器和文字當中,好像也摻雜了少見的獨特圖案。考慮到這一點,這應該是人寶教依據他們獨自的解釋而創作出來的曼荼羅吧。這麼一想,堂而皇之地畫着宛如異形的奇怪神佛,也可以理解了。」
那那木故意挑釁地說,裏邊勃然變色,「什麼?」我插進兩人之間安撫道:
裏邊連忙制止。那那木不滿地皺眉,交互看了看裏邊和我,很快便無奈地點點頭。
「怎、怎樣啦?誰會知道啊?我們家從曾祖母那一代就是基督徒,對佛教完全沒概念。」
「說穿了,你明明是刑警,卻怕鬼就是了。少一副振振有辭的樣子。」
「的確,是那時候聞到的味道。這到底是什麼?」
我隨口問道,那那木登時用力朝我探出上身,得意地哼了一聲說:
「天部像?」
「唔,不想讓外人闖入的理由多得是吧?畢竟這裏是人寶教的聖地嘛。」
「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那那木受不了地咒罵他。這尖酸刻薄的話,讓裏邊悶哼一聲沉默下來,尷尬地撇頭往前走去。
裏邊「嗚咕」一聲,無可反駁,那那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繞過祭壇,站到曼荼羅前面。
那那木口中滔滔不絕地說出這些知識,我只是萬分佩服地聆聽。他理所當然地繼續說明,但我光是要跟上內容就很辛苦了。
「對了,這種氣味酸酸甜甜的樹液,原本是植物爲了治癒自身的傷口而分液的液體,發酵之後會散發出酒精的氣味。但樹液只有植物還活着的時候纔會分泌,像這樣都已經加工成木像了,還分泌出樹液,是不可能的事,而且樹液的顏色一般也都是琥珀色,而非紅色。」
「果然像是在流血嘛。太恐怖了……」
裏邊皺眉,微微搖頭。就像他說的,附着在這尊木像手臂的液體——應該說是從斷手流出的液體,如果是樹液,未免太匪夷所思了。就像裏邊說的,感覺就像失去手臂的木像傷口正在流血。
「……咦?」
這時,一個疑問突然冒出腦中。
——失去手臂的木像?
一股說不上來的奇怪感受猛然湧現,在我的心胸激出漣漪。
「啊,喂,那那木,掉在地上的這東西是不是那座像的手?」
裏邊用手電筒照出掉在地上的骯髒木塊。近旁掉着一個像金屬鈴的物體。那那木輕輕伸手,以指頭輕觸,說:
「這叫『金剛鈴』,一般分類爲鐸而不是鈴。是在『金剛杵』的一端裝上鈴鐺而成,是密教的法器之一。據說搖響金剛鈴,就可以喚起佛的注意,也具有驅魔的效果。是這條手臂原本相連的木像的東西吧。」
我漫不經心地聽着那那木的說明,比較眼下的手臂和木像,內心的疑惑轉化成確信。
錯不了。這尊木像的手臂,是第一個夜晚真由子撞斷的。但第二次以後,她就再也沒有撞斷這尊木像的手臂。一次也沒有……
「怎麼了嗎?」
裏邊問,我卻一時答不出來。
「哦,就是,我覺得好像不太對勁……」
思緒一團混亂,我無法有條理地說明。儘管有明顯的怪異感受,卻無法好好說明,這讓我感到強烈的焦急。
「不對勁?當然不對勁啦。木像居然會流血,還有比這更不對勁的事嗎?沒錯,這太不尋常了。有夠不尋常。對吧,那那木?」
「……嗯。」
對於表現出過度排斥反應的裏邊,那那木只是含糊地應聲,沒有說什麼。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感到說不清的不對勁、困惑不已的我。
「沒、沒事。請別在意。」
沒錯,沒事。只是心理作用而已——我告訴自己,用力搖頭。我已經重複這一晚十幾次了,細微的不對勁之處多到數都數不清,應該也不是什麼需要再小題大作的事。
我並非刻意要隱瞞,只是不想沒事去回想自己慘遭殺害的場面。
「你最先注意到的是失蹤事件吧?這十幾年之間,這一帶有許多人失蹤,但幾乎都沒有找到,然後發生過可怕慘案的這棟建築物與失蹤者有關。加上從情報提供者那裏得到的情報,那些失蹤事件絕不單純。你就是如此推斷,才決定調查,對吧?」
宛如嘲笑這樣的我一般,下個不停的雨聲在大廳裏迴響不絕。
「呃,那那木先生?」
不曉得是否理解了那那木的解說,裏邊正經八百地側頭說:
「什麼啦,不要賣關子,說出來啦。」
「哇啊啊啊!」
「——你還好嗎?哪裏不舒服嗎?」
——這次一定會成功。沒錯。這次一定……
我無力地搖搖頭。
「嗯。」
裏邊催促,那那木先聲明「我不清楚是否有關」,開始說明。
我還在東張西望,兩人一句話和一個眼神就確定了彼此的意思,俐落地採取了行動。
裏邊出聲,等了三秒,門內再次傳出踩到玻璃碎片的聲音。裏邊猛地開門,用手電筒照射裏面,同時衝了進去。
我懷疑是否有被當成兇器的刀子或斧頭,仔細調查了一下,但完全沒看到那類東西。
那那木問,我把手電筒轉向通道旁邊的小拉門。
裏邊臉色煞白。
我複述反問,那那木以目光肯定。
「你說的沒錯,但我並不是想要了解現在的人寶教。我想知道的是,以這裏爲聖地當時的人寶教怎麼會步上大屠殺的末路。而它的答案,應該只能在這裏找到。」
「可能是因爲這裏是半地下室,溼氣很重吧。跟其他房間比起來,氣溫也低得異常。」
「這也是人寶教自己獨特的神嗎?做工很粗糙,難道是還沒有完成?」
那那木一說完,屏息的沉默籠罩了我們。
「就這部分而言,這尊像含有相當多佛像的元素呢。宛如光背一樣在背後展開的六隻手,代表欲拯救更多的衆生,然後各隻手拿着寶珠、香爐、藥壺、數珠、羂索、賢瓶等等。右手持鍚杖,左手結的手印稱爲與願印,代表聆聽衆人願望。這些都與現存的佛像一樣。然而另一方面,額頭沒有白毫、敞開的胸口浮現肋骨,這些都是一般佛像沒有的特徵。換句話說,似乎也可以把這尊像解讀爲含有佛像與神像兩邊要素的融合神。是在表現獨一無二、依人寶教獨特的詮釋創造出來的神。」
我加大音量再喊了一次,那那木輕嘆一口氣,總算抬頭望向我。
我對着那那木的側臉問。
裏邊自己說着,哆嗦不已。我沒看到那則新聞,因此十分驚訝,同時也興起一股近似危機的感受,覺得那那木說的並非空談。
我站在通道前方緊閉的防火門前如此說明。
「當時相信這麼救可以拯救衆生。不光是爲了主君,也有僧人爲了拯救饑民而進行土中入定。也就是說,這是爲了救濟衆生的祈禱。像這樣往生的人被奉爲聖人,受到人們崇敬。但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因爲太過痛苦而半途而廢。只是其中也有些人不被允許中途放棄,被弟子強迫土中入定。把哀求不想死的僧人活生生地埋入地底,這樣的行爲實在過於驚世駭俗,但那也是因爲相信這麼做可以解除大饑荒。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把它視爲用來消災避禍的人牲,或是經過美化的活祭品。」
「即身佛信仰?」
「……那那木先生,怎麼了嗎?」
「咦,這樣喔?那,這長度詭異的手有六隻——不,八隻,還有兩腳跟臺座融合在一起,也是因爲這是神像,不是佛像的關係呢。」
「禮拜室懸掛的曼荼羅,是密教的東西。密教的修行法當中,也包括了相當激烈的內容。尤其是『即身佛信仰』,堪稱慘烈。」
「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居然把自己活埋……」
我們幾乎同時抬頭,望向聲音的出處。
「——喂,不會吧?真的有那麼荒唐的事嗎?」
確實,在那個時代,許多人都如此相信吧。然而實際上,就算像這樣拿活人獻祭,百姓也不可能真的得救。強迫他人土中入定的人們,只是盲目地被洗腦,看在旁人眼中,就只是參與了集體活埋這種令人作嘔的行爲。
我真正是滿懷祈禱地這麼告訴自己,硬是讓心情平靜下來。
裏邊插科打諢地說,但那那木依舊一臉嚴肅。
那那木沒聽我說到最後,推門踏入大廳。空蕩蕩的室內,只聞雨點擊打在窗上的聲音,充斥着陰冷的空氣。
「——人寶教崇拜這個神明。但以單純的偶像崇拜而言,有點過於大費周章了。難道其他還有什麼代價?」
那那木交抱起手臂,手扶下巴,神情思索。
「……啊,抱歉。想到一些事。」
「不是那樣。這座像的下方,腳部周圍的做工確實很粗糙,乍看之下或許就像未完成,但這是叫做『靈木化現』的手法,常見於古老的整塊木頭雕刻的佛像與神像。保留原木的狀態,露出木節,留下鑿痕,並留下部分不雕刻。據說這是在表現寄宿於靈木的神佛逐漸現身的模樣。換句話說,看起來未完成的部分,就是在表現靈威。地下通道的那些天部木像就沒有這樣的表現,由此可知,這尊像對人寶教而言意義非凡。」
羣衆合掌膜拜一個哭喊着死去的人。光是想像這情景,我就不舒服到了極點。
那那木的語調漸漸失去熱度,迴歸淡漠,我聽着他的聲音,再次仰望神像。這座巨像裏活生生地埋着一個人。那那木這個假說教人一時難以置信,然而我卻無法一笑置之。如果寄宿在這尊像裏的人牲的憾恨與痛苦混合在一起,最終引來了某種邪惡的東西……
「你說的大廳就是這裏吧?」那那木問。
「即身佛就是進行斷食的修行僧入滅之後,成爲木乃伊。日本現存有十八尊的即身佛,集中在位於山形的山羽三山的山麓地區。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平安時代末期,當時興起的淨土信仰宣稱只要唸誦『南無阿彌陀佛』,往生後就能前往極樂淨土,然後這淨土宗的僧人死後肉體不會腐臭毀壞,就是由此而來。知名的空海大師也留下死後即身成佛的傳說。但也有說法認爲這是爲了復興高野山而捏造出來的。總而言之,這個傳說在口耳相傳的過程中逐漸發展成土中入定傳說,也就是『空海活生生地進入地下土中,化爲木乃伊』。」
說完後,那那木忽然收了聲,臉上摻雜着一抹驚訝之色。
「啊,這麼說來,不久前好像有新聞說某一國把佛像拿去做電腦斷層掃描,結果發現裏面有人骨。那真的太可怕了。」
「當然,這處廢墟是怪異傳說的舞臺,也是很重要的原因。我可沒那麼閒,會只爲了調查人寶教而大老遠跑來這種深山僻野。」
我這麼想着,正想提議回去二樓房間,忽然傳來踩到玻璃碎片的聲音。
「中國本來就有追求不老長壽的神仙思想——道教,其中又加入佛教思想,催生出肉身佛。此外,還有在僧人的遺體包上麻布,上漆後再上色,做成木乃伊像的『加漆肉身像』,這是爲了證明死者是一名高僧,以特殊手法強硬製造出來的木乃伊。他們會如此執着於肉身佛,其根本是想要拯救衆生的利他精神,是爲了成爲超越死亡的存在、昇華爲永遠守護衆生的神佛的重要儀式。」
再說,這些重複當中,也有像那那木和裏邊這樣的闖入者出現。並非所有的一切都和前一次一模一樣,也會發生預期外的狀況。因此我纔會被搞得七葷八素,無法如自己所想的行動,結果也未能阻止乘客死亡,每次都步上相同結局。然後每一次回到原點,我都覺得像是被宣告抗拒命運根本就是錯的,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有多無力。那種絕望,真的會教人想要放棄一切掙扎。
「只是儲藏室。裏面有蠟燭、提燈那些,所以我們拿來使用,但其他沒什麼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這也很困難。現在的人寶教信徒裏,沒什麼人知道以這裏爲據點的時期——也就是黎明期的教團內情。不是已經離開教團、銷聲匿跡,就是已經過世,否則就是現在還在教團內部,已經爬上高層幹部的位置了吧。」
裏邊仔細地觀察幽幽浮現在燭光中的巨像,坦率地說出感想。
「裏面有人嗎?有就出來!」
「那,你說的即身佛跟這有什麼關係?難不成你要說這佛像裏面有木乃伊吧?」
「沒錯。」
裏邊的頭更歪了。那那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繼續說明:
「我沒事。只是空氣有點糟……」
「我不是說不曉得是否有關嗎?但中國有『肉身佛』這樣的傳承。這與即身佛有微妙的不同,是留下遺言,要求在自己死後將遺體『人工』加工成木乃伊。先透過防腐處理修整成生前的模樣,再塗上金泥等等,加工成佛像。乍看之下,就只是平凡無奇的佛像而已。」
「這樣啊。」那那木說。
裏邊這句話,讓我們再次繼續前進。
「是的。深處有一座大祭壇,還有像資料的東西……」
5
「要從這樣的人口中問出情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你纔會特地跑來這處廢墟,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是嗎?」
裏邊驚駭地問。
「那個,那那木先生。」
裏邊隱隱顯露出嫌惡。俯視着這裏的神像那平坦的面部就像那那木說的,殘留着木節與鑿痕,我的腦中浮現出荒唐無稽的想像,那雙微張的眼睛下一秒是否就會射出光來?
「你爲什麼要這麼執着於調查人寶教?應該說,如果想要調查人寶教,不是來這種廢墟,直接去現在的人寶教在活動的地方不是更快嗎?」
「——裏邊。」
那那木可能是看到我一臉苦惱,訝異地皺眉問。
「似乎是呢。那邊的小拉門是什麼?」
那那木剛纔注意到的儲藏室。兩人左右包夾地站在門的兩側。
「根據以上這些,」他開始提出結論,「這完全是我的猜想,但也許人寶教利用其他宗教的這些概念,試圖創造出什麼。邪教的集體心理,會讓人爲了信仰,滿不在乎地無視道德和倫理,做出一般來說應該教人卻步的脫離常軌的行動。爲了崇高的目的,連人命都可以輕易獻出,這也證明了原本應該是爲了人而存在的信仰已經凌駕於人之上。如果是以信仰爲名而犧牲了衆多人命的人寶教,不覺得這是極有可能的事嗎?」
爲了這個目的,我也應該盡力協助那那木和裏邊的調查。我必須處處小心、步步爲營,不能讓他們像先前那些闖入者一樣,淪爲怪物的餌食。
那那木說到這裏喘了口氣,以興奮的語氣滔滔不絕。
室內傳出宛如瀕死的慘叫聲,接着是扭打的聲響。裏邊把鋼架撞得乒乓響,厲聲大喊,「給我乖乖就範!」
「蛤?什麼跟什麼?有什麼不一樣?」
「黴味好重。」
「這看起來打不開呢。就算要撬開,也得有適當的工具纔行。」
「既然如此,怎麼會隱密地擺在這種地方?如果是尊貴的佛像,應該放在更顯眼的地方,供衆人膜拜,不是嗎?」
那那木以顯露嫌惡的諷刺口吻嘆息。
「從信徒當中找出知情人士,詢問他們呢?」
要是無法解開這個迴圈之謎,也無法阻止殺人,我們一定也會變成那些失蹤數字之一。想到這裏,我越發鬱悶,但現在有了那那木和裏邊這兩個願意理解我的協助者,我能夠稍微積極一些了。或許這次真的可以脫離這個輪迴。或許我可以帶着真由子,平安下山。
那那木一個人低聲嘟噥起來,連我問他,他一時半刻都沒有反應。相對地,裏邊似乎早已習慣那那木陷入思考時的這種狀態,只是露出戲謔的表情,聳了聳肩。
那那木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唔,半地下室啊。」
「佛像本身是體現功德的存在,因此應該放在本堂,讓更多人看到,受到崇拜。但神道教的神像不一樣。神像是祭神的神靈寄宿的載體,是人看不見、應該要敬畏的存在。因此不能直接讓人看見,也不是應該膜拜的對象。」
對於不斷地在這處大廳失去性命的我而言,這絕非事不關己。我在這處封閉於黑暗深淵的大廳,確實感受到非人之物的存在了。那是連提起都令人畏懼的駭人存在……
「倒也不一定。因爲這並非佛像,而是神像——模仿神的外形的像。」
「總之我們前進吧。在這裏待久了實在很毛。」
我們離開大廳,穿過地下通道回到一樓,進入緊鄰禮拜室左邊通往別館的通道。
裏邊伸手抓住拉門。
「這空海的傳說,在江戶時代引發了即身佛的流行熱潮。它傳播到後來成爲聖地的湯殿山,在那裏出現了『土中入定型』的即身佛。這是進行稱爲『木食行』的徹底飲食控制,去除全身脂肪,並飲用漆樹的樹液,防止內臟腐敗。在活生生的狀態下,朝木乃伊的狀態邁進,完全就是一種苦行。然後以這種狀態執行深山閉關、冷水淨身、以掌心點燈等危險又激烈的修行,最後閉關在地底,等待入滅。在湯殿山第一個成爲即身佛的,是原本是下級武士的本明海上人,他爲了祈禱藩主病癒,進行了土中入定。他留下三年三個月後把他挖出來的遺言,挖了個大洞,進入土中,留下一根竹筒通到地面呼吸,然後持續唸佛死去。」
這下就大致逛完建築物內部了。果然還是找不到任何有助於脫離這個迴圈的東西,也沒有可以用來阻止殺人的工具。也沒有發現人寶教過去在這裏做什麼的資料,那那木失望地看着通往別館的門。
裏邊問,那那木含糊地點了點頭。
裏邊板起臉孔,做出捏鼻子的動作。
「這條路通往別館,但中間的防火門鎖死了,沒辦法過去。我試過好幾次想要打開它,卻徒勞無功。」
來到地下通道的折返點時,右邊牆壁出現一道門。
那那木喃喃自語道,謹慎地環顧室內。固定式的櫃子裏留下一些舊書和檔案,但好像都不是那那木要找的內容,他重複着隨手抽取翻閱,又失望地放回原位。半朽的祭壇也沒有新發現,結果必然地只能把注意力放到祭壇深處的巨像身上。
聽到這聲音,那那木衝進儲藏室裏,我晚了一拍也跟上去。
「對、對不起!對不起!」
被裏邊反折手臂、按在牆上的人,是一名少年——不,應該說是青年嗎?年紀約十五到二十歲之間,身高在高頭大馬的裏邊肩部左右,劉海很長,戴着黑框眼鏡。長相聰慧,卻帶着幾分稚氣,因此看起來有些懦弱。
「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麼?」
裏邊以審問的口氣凌厲地逼問。青年呻吟着,只是一個勁地道歉,內容卻不得要領。
「唉,真是,好了啦,別哭啦。冷靜點。」
「噫!住手!不要殺我!」
「又沒人要殺你。我是刑警,不是可疑人物。」
裏邊大聲說道,放開青年,青年似乎這才終於恢復了冷靜,一臉怔愣地當場蹲了下去,不停地說,「刑警?真的嗎?」
「真的啊。倒是,你是誰啊?小孩子這種時間在這裏做什麼?」
「我、我是高中生,不是小孩子了。」
「高中生?明明就小孩嘛。你到底是怎麼溜進來的?」
「是……」
青年頓時支吾起來,那那木替他解開了這個疑問。
「好像是打破那裏的窗戶進來的。爲什麼不從門口進來?」
「門鎖着打不開。」
聽到青年的話,我想起剛纔救助那那木和裏邊時,把玄關門鎖起來了。結果青年進不來,只能打破沒有格柵的儲藏室窗戶吧。
「我找過其他可以進來的地方,但是找不到,然後發現這裏的窗戶……啊,窗戶不是我打破的。我發現的時候就已經破了……」
俯視散亂一地的玻璃碎片,確實地板溼成了一片,不像是剛剛纔破掉的。這應該至少已經被雨淋了半小時以上。
如果不是這名青年打破的,那是誰打破的?我沉思片刻,卻也想不到可能的答案。裏邊俯視害怕地沉默的青年,雙手扠腰嘆息。
「你啊,我不曉得你是不是來試膽的,但這可是不折不扣的非法入侵。雖然關於這一點,我們也沒權利說什麼啦。」
「那怎麼會現在才又想到,要來找他?」裏邊問。
「——你怎麼看,那那木?」
我再次看了一下手錶。
明彥對兩人行禮說「拜託」。
「明彥,我問你,你來到這裏的途中,有沒有遇到什麼怪事?」
被裏邊責怪,明彥不滿地噘嘴反駁。
青年慢吞吞地站起來,呼吸了幾下之後說:
「對,我爸很久以前在這裏失蹤了。當然,我不認爲他還活着。因爲他在我出生前就失蹤了。」
「我、我本來想說,是警察先生自己不肯聽人家說話吧?」
「你幹麼不早說?」
裏邊小聲問。
明彥說,走到大島旁邊,輕摸她的背。大島肩膀輕顫了一下,微微嚮明彥點頭。
從外表來看,女子年紀約四十五歲,一頭長髮說好聽也稱不上有保養,摻雜着白絲,隨便紮成一束。臉上顯露出深紋,滲透出疲憊,眼下掛着深深的黑眼圈。先不論實際年齡,看上去就有如老嫗。
「怪事?」
「居然又多了一個人……」
「她好像姓大島。我也問了她一些問題,但除了名字以外,她什麼都不肯回答。也許是有什麼心理問題。」
「是爲了我媽。我媽到現在還是放不下我爸。要是能找到我爸的遺物,或許就可以讓我媽放下……」
裏邊自嘲地說,而我定定地看着青年,拼命壓抑內心不斷膨脹的困惑。那那木似乎注意到我的異狀,交互看着青年和我,悄悄附耳呢喃問:
「你真的什麼都沒看到?看到怪東西或是怪人。」
「心理問題?你怎麼知道?」
「我、我是警察沒錯,可是……」
不光是那那木和裏邊,又有第三個人出現在這個重複的夜晚了。這件事本身並不值得驚訝,但這是第一次有兩組無關的人馬同時出現。
一陣苦悶的沉默。青年說他不是來試膽的,而是來尋找失蹤的父親——應該已經化成白骨的屍體。裏邊似乎也不想責怪抱着重大決心前來的青年,尷尬地用力搔了搔後腦勺。
「直到兩年前,我都在照顧我失智的阿媽,所以看得出那種感覺。」
對於牢騷嘀咕的裏邊,青年發出蚊鳴般的聲音回應。
但那也只是時間的問題,闖入者遲早會被怪物抓到並帶走。因爲他的父親一定也是像這樣消失無蹤的。
青年微微噘起嘴脣,不悅地報上名字。裏邊似乎不滿意他的態度,又要開始嘀咕,那那木推開他上前問:
「咦?叔叔要把我丟在這裏嗎?你不是警察嗎?」
「請把大島小姐也一起帶走吧。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裏太可憐了。」
「對,沒錯。」
「呃,總之先回去大家所在的地方吧。也得告訴大家多了兩個人,而且——」
「既然這樣,我就不怪你了。那你……呃,你叫……」
「那個算怪嗎……?」
「找你爸?」
裏邊一臉窘迫,求救地看向那那木。那那木事不關己地聳聳肩,輕嘆了一口氣。
我無意識地喃喃道。這下等於是出現三組人馬,總共四個人了。在已經重複過不曉得多少次的夜晚中,這是第一次遇到的情況。過去頂多就是一組,最多也就三人。
「嗚哇!什、什麼啦!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裏了!」
「這樣啊,打破窗戶的是她嗎?」那那木說。
「這樣啊。那,大島小姐,他說的是真的嗎?」
在裏邊追問下,明彥遲疑了一下,輕輕抬起食指,指向我們後方。回頭一看,兩個並排的鋼架另一側,有個女人靠在牆邊蹲着。
裏邊露出再典型不過的驚嚇反應,用手電筒照向女子。
「……我叫明彥。」
確實,大島的樣子一看就不是能向司機告知去處的狀態。衣物髒兮兮,運動鞋破破爛爛,全身溼漉漉,從這身模樣來推測,比較可能是在暴風雨中徬徨了許久,最後走到這裏。
聽到裏邊的問題,那那木沉思了片刻。
「那,你是怎麼跑來這裏的?搭計程車來的嗎?」
「咕……唔,算了。喂,妳是什麼人?」
「什麼?你說什麼?」
「看起來不像在撒謊。但教人不懂的是,她這種狀態,是怎麼自己一個人過來這裏的?也不太可能是像明彥那樣搭計程車過來的……」
裏邊再次問,但大島只是眼神忙碌地飄移,抱住膝頭不語。
「喂,什麼叫『也』?難不成你打算一起跟來?」
青年露出尋思了一下的模樣,立下決心開口:
明彥發出不敢置信的聲音,定定地仰望着裏邊。
「實在是,這年頭的小孩子,居然搭計程車玩試膽?高中生就該有高中生樣,窩在家裏看漫畫就好了。」
那那木訝異地問。
我交互看着四名闖入者,有了不祥的預感。闖入者愈多,表示怪物攻擊他們的頻率也更高,遭遇危險的機率也必然大幅增加。這個狀況可以說非常不妙。
「……我是來找我爸的。」
我插嘴如此提議,說到這裏卻說不下去了。明彥訝異地偏頭,但那那木和裏邊似乎領會我想說什麼。兩人嚴肅地交換眼神後,靜靜地點了點頭。
女子覺得照過去的手電筒燈光很刺眼,舉手遮住。從這個反應來看,她似乎不是怪異之類。但不管怎麼等,女子都不肯開口,也不肯回答裏邊的問題。
「總之,她這種狀態應該很難問出什麼。那那木,怎麼辦?或許把她安置起來比較好。」
明彥訝異地反問,那那木說明他和裏邊進入建築物之前遇到的奇妙大霧,以及從霧中傳來的腳步聲。對此明彥搖頭,「沒有,我什麼都沒遇到。」看來他還沒有被怪物盯上。
「喏,就像我說的吧?她不想跟任何人說話。或許她也跟我一樣,有家人在這裏失蹤了。」
「唔……」
裏邊問,青年點了點頭。
裏邊疑惑地看向明彥,明彥立刻搖頭說:
「他也是『闖入者』嗎?」
「……的。」
距離飯冢和光原夫妻遇害的時間,只剩下約一個小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