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忌木之咒

後日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3072 字

收假後回去上班,總編第一個問的就是那那木的稿子。

「那那木老師的稿子怎麼樣?可以出版嗎?」

「抱歉,那份稿子沒辦法公開。好像是很久以前寫的東西,內容太舊了,文筆也很粗糙,所以我打算請老師寫新的稿子。」

「……這樣啊,好吧,那妳儘快處理。」

「好的。」我順從地回話行禮,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從皮包裏取出列印出來的《忌木之咒》書稿,茫茫然地尋思着。

事件後,篠宮悟和那那木輾轉在各地生活。悟以那那木做爲監護人,日漸成長,現在應該已經成了比我更年長的大人。

關於那那木的年紀,我估算錯誤了。那份稿子的內容是我五歲時發生的事,所以是距今約二十二年前。那麼假設當時的那那木二十出頭,現在就是四十五左右了。以這個年紀而言,現在的那那木看起來實在太年輕了,但他原本就年紀成謎,因此也不覺得太奇怪。

更令人好奇的是,篠宮悟現在在哪裏做些什麼?他已經離開那那木,獨立生活了嗎?或許他就和那那木一樣,在某處從事寫作。作品中提到他也在寫小說,更重要的是,他熱愛恐怖作品。即使撇開編輯的身份,我也很想讀讀他的作品。

另一方面,我也疑惑爲何那那木已出版的作品完全沒有提到悟這個人。悟的話,應該能成爲那那木的得力助手,大顯身手纔對……

下次遇到的時候再問那那木吧。我這麼決定,從思索中回神,拿起稿子站起來。

這份稿子還是不應該公開。萬一出版之後,有任何與我有類似經歷的人讀到,怪異一定會找上門來。我能僥倖逃過一劫,是因爲我和小野田菜緒有關係,但其他人就不一定這麼好運了。

——有人涉入,怪異才會變成怪異。

那那木在作品中說的話掠過腦際。這份稿子如實體現了那句話,我必須在這裏結束它。

我將稿子丟進廢紙箱,回到辦公桌,打開郵件程式。

「那那木悠志郎老師:

等您取材回來,請務必撥冗見個面。希望屆時可以討論老師的新作品構想。

堂文社 文藝編輯部 久瀨古都美」

送出信件後,我將附上稿件檔案的那那木的電郵以及存檔起來的資料全數刪除。如此一來,擁有那份稿子的就只剩下那那木一個人了。除非他拿給別人看,否則絕對不會外流。如此一想,我總算感到如釋重負。

與此同時,我開始迫不及待看到那那木的下一部作品了。

我無比期待透過那那木的作品,得知有哪些侵蝕現實的可怕怪異。下次可以看到什麼樣的怪異?知道什麼樣的恐怖傳說?明明被嚇成那樣,想看到他筆下的新冒險、新怪異的渴望,卻讓我心潮澎湃不已。

菜緒沒能逃出生天。那麼,我也……

這讓我大爲寬心,同時卻也有個依然無法接受的問題。不是別的,就是據說搬家後意外死亡的小野田菜緒。

「——啊,禮美。我沒事。怎麼了?」

我一開始的推測錯得離譜,哥哥根本沒有埋下照片。母親說我在浴室驚嚇吵鬧的時候,她聽我說有鬼,以爲我看到了父親的鬼魂,纔會找哥哥商量。至於爲何母親會這麼做,其實有着一段令人難以輕易接受的隱情。

我之所以沒有遭到凌辱,是因爲發生車禍,父親成了不歸人。母親說當時她在家裏拼了命地祈禱,「拜託一定要阻止他,拜託讓那孩子平安回來。」

也就是一度沉寂的怪異,是否又再度現身菜緒的面前?

糾結扭曲的真相,一下子撥雲見日了。它帶來的是遠遠稱不上快感的戰慄感受。

下一秒,轟雷掣電一般,我悟出了一切。

……不……

我再也不必害怕母親的視線了。雖然過去我和菜緒感受到相同的痛苦,卻成功地以不同的形式,結束了這樣的痛苦。

我放心的同時,渾身盜汗。抹了抹額頭,手都溼了。

「篠宮悟」。

就是我們所知道的那那木悠志郎。

「啊,嗯……呃……這真的是那那木老師寄的……?」

篠宮悟因爲這件事,相信了怪異的存在,開始雲遊各地。與他的舅舅那那木悠志郎——不,那那木登志也一起。

見我就此沉默,禮美一臉訝異,但這時總編叫她,她牽掛地離開了。

「這樣,我知道了。那,我再跟浪川大哥聯絡——」

「……呃,久瀨姐,妳還好嗎?」

後來悟發生了什麼事、登志也怎麼了,詳情並不清楚。但無庸置疑,成長後的悟和舅舅一樣,開始對怪異萌生出異常的執着,成爲蒐集怪異傳說的恐怖小說家。

我也再次目不轉睛地瞪着寄件人欄。

這就像是某種癮頭,讓我沉浸在恍惚的感傷裏。

總而言之,哭着告訴我這件事的母親根本不恨我。不僅如此,母親甚至願意犧牲一切保護我。得知這件事,我得到了救贖。

因爲使用和舅舅一樣的筆名,成爲恐怖小說家、怪異傳說蒐集家,繼承舅舅的篠宮悟——

(注:上一集《緇衣巫女》中,那那木悠志郎的舅舅因日文原文「叔父」可能指叔叔或舅舅,在無法從內文得知確切關係的情況下譯爲「叔叔」,但此集已說明兩人的關係爲舅甥,故更正爲「舅舅」。)

「對啊……?」

眼前是滿臉驚訝地看着突然回頭的我的後輩同事。

禮美遞過來一個有點厚的牛皮紙袋。從尺寸來看,是資料嗎?沒印象有誰會寄這種東西給我。我正感到疑惑,禮美想起來似地補充說:

禮美爲難地看着我。

我遺漏了一件事。之前那那木指出我搞錯了一件事,到了這時,我才終於發現了那個關鍵事實是什麼。我的解釋從一開始就錯了。那麼,解讀那份稿子的角度就完全不同了。證據就是,那那木不是一再提醒了嗎?那是他第一次經歷的怪奇事件。

「不好意思嚇到妳了,可是我叫了好幾次……」

——怎麼會?怎麼會在這裏冒出他的名字……?

回想起來,這次的風波並不全是壞事,也讓家人間長年來的心結獲得了冰釋。

我看了一下寄件人,啞然失聲。

結果父親死了,我平安回家了。緊接着母親便拋棄了信仰,但現在依然維持着祈禱的習慣,也許是因爲不管那是什麼形式,她都感謝上天讓我平安歸來。

故事中的那那木並非第一次遇到怪異的樣子。他說他在蒐集怪異傳說,也說那是他的畢生志業。換句話說,在那個時間點,他早已遭遇過好幾次怪異了。而且,那那木並沒有說自己是「恐怖小說家」。他只說他出過書。

我調查了一下,發現菜緒是在高中入學考在即的某個雨天,在視線不良的路口遭到大卡車輾斃。司機承認因過勞而睡眠不足,在開車時打了瞌睡。整起意外死亡沒有任何疑點,但我還是忍不住要懷疑。

「原來是這樣……?」

上面確實寫着這個名字。

那那木的小說裏沒有篠宮悟,是理所當然。

卑沙子確實從菜緒和我面前消失了,但她並非消滅了。作品中那那木也這麼說。更進一步說,除非有人挖出來,菜緒埋下的照片,現在依然埋在那棵「慟哭之木」底下——與被老山茶樹的樹根擁抱般沉睡在黑濁池底的卑沙子一起。

當時父親整個人沉迷於「人寶教」,卻因爲付不出佈施,幹部地位岌岌可危,因此帶着小學五年級的我,去參加「特別聚會」。聽說父親打算在聚會中把我交給其他幹部,成爲他們的玩物。從「人寶教」的虐童新聞也可以得知,這件事非常有可能是真的。當然,我無法相信父親居然會想要這麼對我,大受打擊,卻也奇妙地理解到這纔是真相。

「呃,久瀨姐?妳還好嗎?」

「我說了好幾次『久瀨姐妳的郵件』,可是妳一直髮呆,好像都沒聽見,所以我才靠過去……」

後頸處傳來聲音。

「原來是這樣……」

我彈起來起身回頭。瞬間陷入劇烈的心悸,天旋地轉,扶住辦公桌,深深喘了一口氣。

禮美把手圍在口邊,微微屈身,擺出對着坐在桌前的我耳語的姿勢。

因此,我無法甩掉卑沙子可能會在哪一天又突然找上我的不安。菜緒是不是被再次現身的卑沙子攻擊,驚嚇之餘衝出大卡車前面?我就是這麼認爲。

「沒事。謝謝妳。啊,這是給我的嗎?」

像這樣一想,有不少細微的疑點,不單是那那木當時比現在年輕、還不熟悉蒐集怪異傳說可以解釋得通的。我現在可以明確地理解,故事中的那那木,形象與先前讀到的已出版的作品中登場的那那木悠志郎截然不同。

「聽說是浪川大哥調單位前,借給那那木老師的資料。不久前寄回來了,不過喏,剛好遇到久瀨姐連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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