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所愉为何？～

三月二日。晚上九点零二分。

就在四国白濑村的旅馆锁上玄关大门关起来的那一瞬间。

东京。

一栋随处可见的大楼的其中一房，稀松平常的办公桌。

放在办公桌一角的电话响起了一串“哔哩哩哩哩哩哩哩哩”的铃声。

“喂。”

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讣山院灰人接起了电话。

“……搞啥？是紫暮啊……有什么事吗？”

在电话另一头的人物说了一些话。

“…………哦。”

手握听筒的少年的眼睛突然眯成了一条线。

“浅黄她？……是吗？”

五分钟后。

“…………”

灰人一声不响地挂掉了电话，默默不语地站了起来。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最后的使徒>今天同样伫立在海岸边。

前有浪涛声与海景。

背后则是完全变成了<白色矿物>的黄色女性。

而且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门“喀啦”一声应声打开，爱华进入了屋里。

虽然她在最后短短的一瞬间有醒过来试图采取什么行动的样子……不过若要比喻的话，那便是火焰最后的摇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最后的无谓抵抗。

那里是这名少女在八月底度过了十几天光阴的屋子。

“…………？”

<最后的使徒>确认入侵者的身影，确定自己猜得没错。

“这个世界”里的那栋建筑在那一眨眼间，变成了这个屋子。

“…………现身……”

“消灭……你！”

这正如我所愿。

红由宇坐在家中餐厅的椅子上，低声嘀咕。

<最后的使徒>盘算。

<最后的使徒>向那栋建筑使出了力量。

刚才有人闯进了“这个世界”来。

就在明天，等我领取“最后的分配”之后，有力量的我就要完成了。

屋子里的摆设极为自然：仿佛随处可见的一般家庭式厨房；餐厅放着餐桌和椅子；角落摆了一台大型电冰箱；至于在冰箱的旁边，则贴了一幅用磁铁固定住、上头标记的月份为“八月”的纸制月历。餐厅对面的房间是放有沙发的起居室，再更进去则是客厅，摆放了一张桌炉的客厅。

“最后的使者”慢慢地踏出步伐，朝那个人的位置走去。

一旁的冰箱上张贴有“三月”的月历。昨天早上要出发到春令营的时候，记得贴的还是“二月”。应该是透在昨天或今天更新的吧。那很好。

“都已经过九点半了耶。”

这个景色，是利用少女的记忆所制造出来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现实。

“……<最后的使徒>…………！”

“我…………现在就要……”

我就快完成了。

“这个世界”就是<最后的使徒>本身，所以一切都瞒不过<最后的使徒>的眼睛。

那个夏天，我也是像这样爬上这条蜿蜒小径，朝那栋建筑……旅馆前进。

人类在做着完美世界的梦的同时，将得到永恒的幸福。

另外，有一个拨动身体的感觉。

“透同学的…………家？”

那个人的事情如何，跟<最后的使徒>一点瓜葛也没有，那只不过是无聊的琐事罢了。

这点程度的雕虫小技是没有道理办不到的。<最后的使徒>心想。

——没错，对那个苍蓝的少女来说，这应该是她似曾相识的场景。

蓝发的少女呆站在原地，喃喃说道。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记忆呢？<最后的使徒>不懂。

<最后的使徒>满怀着确信。

无论是谁，都不可以妨碍完美世界的完成。

使用所有人类的精神作为媒介，让“这个世界”以完美的世界之姿显现。

某人睡着了以后，受到先前精神里所感染到的病毒的影响，以致于某人的人格被吸进“这个世界”里。那个人正在梦见“这个世界”。

我必须前去<苍白的人>的身边。

这名女性的精神，就在刚刚完全被吞没了。她将永远做着快乐与安乐的梦。

<最后的使徒>一边走在蜿蜒小径上，一边确认入侵者。

打定主意后，<最后的使徒>重新打量那名人物。

那个人出现在这个沙滩上、一栋位在蜿蜒小径尽头的建筑物之前。

看了那栋建筑——那间屋子的内部，少女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简言之，那也就是天国。

“怎么了吗，由宇？”

身为使徒的我要引领所有的人类前往天国。

“这是……？”

而我在这里、在这个场所将它重现了。

“…………”

“唔。”

由宇仍摆着一张臭脸，刻意把头别到一旁回答。

背对沙滩横越车道，沿着蜿蜒小径往上走。

然后……

简言之，那也就是——

“唔唔唔唔。”

苍蓝的少女尽管觉得事有蹊跷，还是规矩地脱下鞋子，进入了屋子里。

那个人只是自己脚底的根基，酝酿诞生所需的力量的容器。

没有错。<最后的使徒>一边移动步伐一边肯定。

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景色。<最后的使徒>心想。

因为“这个世界”是架空的世界，因为这是只需想象便能实现、任凭自己随心所欲的世界。

“他好像不在家。”

爱华发出倍感意外的声音，看了一下房里的时钟。

我得尽早除掉他们。

“这就是……你的、力量？”

少女面对虚空、面对里面的房间，发出简短有力的呐喊。

一尊<白色矿物>如墓碑般立在沙滩上。

少女额头上的苍蓝宝石“啪”的一声裂开了。

……入侵者是个少女。把一头蓝发束成马尾，拥有一副苗条身材的少女。

其实没有用走的必要。这里是“自己的世界”，只要我有那个意思，大可以任意移动到“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刻意用走的来移动，只是单纯的习惯。我记忆中所记得的移动时的习惯。

苍蓝的少女在希望之房吐出了话语。

“咦？怎么会不在。”

蓝发的少女打开建筑物的门，在原地愣住了。

“…………这……”

同一时刻。

就连自己的身份都不知道的我，为何会记得这种事？

“……透同学的……家？”

<最后的使徒>突然抬起头。

“难得人家想说跟透学长打个招呼耶……他跑到哪里去了呀？”

裂开的宝石在额头上形成几何图形，开始绽放出微弱的光芒。

虽说是确认，也用不着仰赖视力。只要有那个打算就能确认了。

“……这是……”

……就为了这个目的。

春令营回程的巴士碰上塞车，以致于拖到九点以后才回到学校解散。由于一个人回家并不安全，所以由宇才和爱华一起回到这里。

蓝色的少女进入了那栋建筑物里。

是那群企图消灭<苍白的人>的家伙当中的一人。

<最后的使徒>背对着那个景色思考。

眼里所见，依然是蓝天和白云。

入侵者还在那栋建筑——旅馆的前面，正貌似困惑地窥看着建筑物内头。看来她似乎认为只要进去里面或许能发现什么，因此打定了进去一探究竟的决心的样子。<最后的使徒>边走边下判断。

那就先在这里除掉一人吧。

就在刚刚，就在这名少女打开这栋建筑大门的那个瞬间。

蓝色的马尾迅雷不及掩耳地拉曳出一道残影。

现在……那个少女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打开了那栋建筑的大门。

有力量的自己……亦即“这个世界”本身。

入侵者是那群家伙的其中一人。

这里是这名少女最为向往的风景，同时也是这名少女的记忆之中最为光辉耀眼的地方；并且直到现在，她仍无法放下对那个地方、对那个时光的憧憬，一段属于回忆的景色。

“是吗……”

摆出了战斗姿势的少女大叫。

原先在观察四周环境的那张脸，一下子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这里是那名少女的希望之地。

“…………”

“……奇怪？透学长呢？”

对<最后的使徒>来说，这种事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现身……吧。”

<最后的使徒>满怀确信的同时，在沙滩上留下一步又一步的脚印。

不能允许那群家伙……那群打算消灭<苍白的人>的家伙。

“呣。”

由宇意识着自己的臭脸并继续绷紧，指着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那是秋天时购入的个人专用手机。在指示出时间为“21：47”的画面上，同时也显示了昨天寄来的Email和三小时前打来的未接来电。两者都是透打来的。

“他好像和灯璃还有美空跑去一个叫做白濑村的地方。”

这一点都不有趣。

“白濑村……在哪里呀？”

“在四国。好像是一座位于德岛和高知交界附近的村子。他们去那里除掉<苍白的人>。”

“<苍白的人>？……咦，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好像是<断片同盟>的宿敌。也就是说，透是去支持美空的任务的。”

说完，又将脸绷紧。

“他彻底只是去帮忙任务而已喔。”

由宇刻意说出来强调。

“绝对没有其他的意——”

就在她打算继续说下去的那个瞬间。

“叮铃铃铃铃铃铃”一串电话来电铃声响遍了整个屋子。

“嗯？”

“啊，好像是你们家的市内电话啦。”

“啊啊……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确实是有这种东西存在呢。”

叮铃铃铃铃铃铃。平时不曾响起的市内电话此时在房里铃声大作。

“……接起来比较好吗？”

红由宇盯着电话一会儿时间，然后看向爱华。

屋外和听筒的另一头同时响起了轮胎压过柏油路所发出的喀哩喀哩声响。车子在很近的地点停了下来。

那个男子的双手缓缓地往失去力量的少女的背部伸去——

爱华暧昧地点头示意。

希望的世界突然出现在眼前。在这种状况下，没道理能保持得了冷静。

“……”

“出来吧……”

只是做做表面工夫，挤出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很认真的表情。

毕竟，这是少女向往已久的光景。

那个男子逐渐逼近少女。

那又如何？<最后的使徒>心想。是不是故作慌张一点也不重要。

被逼近到眼前的那个男子。

无论那名少女打算做什么，她都将在这里消失。

那个男子——“少女所憧憬的男子”在少女的眼前现身。

“<最后的使徒>的底细我们大致已经清楚了啦！”

“哟。”

“什……”

同一时刻。

“…………啊……”

男子始终面露温柔的微笑，没有任何抵抗直接摔倒在榻榻米的地板上。

所以这名少女随即就要消失了。

少女以颤抖的双脚倒退了半步。

少女额头上的几何图形空虚地闪烁着。

“喂？是谁。透他现在出门……”

烦躁不耐的声音在话筒的另一端响起。

一边认识少女的声音，<最后的使徒>一边心想。

灰人说话的同时，外头有震耳欲聋的引擎声正在逐渐接近。是车子。

……这种事不是啥重点吧？”

判断力同样相当出色。想必就连理解力也是远胜常人吧。

无论那名少女采取什么举动都战胜不了我。

“这是…………你的能力对吧……<最后的使徒>。”

“什、什么……”

“为什么……————同学会在这里……”

我没有理由出现在那名少女的面前。

由宇大声嚷嚷，以免被引擎声盖过。

“我说要去四国啦，你快点出来就对了。不然要错失时机啰？”

“我是灰人啦。好久不见了。”

狂乱的汽车喇叭声就像是在宣泄不满一样。

“你说什么？”

“那个嘛……我想接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所以说，我没有闪躲那名少女的必要，不管我在哪里都没有差别。

“…………！”

“总之意思也就是说——就凭苍，是打不赢<最后的使徒>的。”

苍蓝的少女睁大双眼，叫了那个男子的名字。

“你打来干吗？”

“什…………”

从话筒的另一头也可以听见一样的声音。

“——同学！”

“这……”

“两个小时前，浅黄传来了联络。”

少女的嘴唇被堵住了。

“不要……！”

“现身吧……<最后的使徒>！”

<最后的使徒>边走边继续观察少女。

“灰人？”

少女无法继续说话，只是喘了一口气。

“…………啊。”

所以说，我出现在少女眼前的理由根本不存在。不管我在哪里都没有差别。

因为这本来是那个少女所向往的世界。

那个男子朝着唤了名字之后便为之哑然失声的少女、抛出温柔的微笑。

这名少女真不愧是智商高人一等。<最后的使徒>平静地心想。

少女额头上的宝石渐渐变回原先的形状。光辉也跟着慢慢消散。

那不是什么必杀的一击，只是在脑袋一片空白的情况下用两手一推。

“哼。”

“啊……——同学、等一下。”

“…………最！”

“唔呣。”

那是假的。这不是“那个男子”本人。即使大脑明知这个事实，少女还是情不自禁叫出那个名字。

在苍美空的眼前，在客厅的角落。

苍蓝的少女在被挂起来的“八月”月历前、在“那个世界”又一次呐喊。

毕竟，这里是少女的希望之地，这个男子则是少女的希望之人。

在最后一道光辉消散前，少女使出全力推开那个男子。

少女的一对蓝色眼眸射向那个男子，并且杏眼圆睁。

少女正面迎下那个微笑，像是困惑不解似地往后倒退一步。

“这种…………幻……”

“这个世界”是属于我的世界。

她怎么可能保持得了冷静呢？<最后的使徒>心想。

“？”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毫无抵抗地趴倒在地的那个男子，并且只是浑身颤抖个不停的少女——

“等一下……不、不要靠近……我。”

“就在…………附近。”

那个男子一边温柔地微笑，一边静静地站起。

“现在要前往白濑村了。你出来吧。”

“……——同学！”

那个男子于苍蓝少女的面前出现了。

或许她正冷静地研拟对策，思考如何逮到我的位置好展开攻击的方法也说不定。

由宇从椅子上起立，拿起听筒。

“正确而言，是紫暮代为转达了浅黄最后的遗言。

苍之少女大概发觉到这一切了，而且她心急了。

有力抵抗我这份力量、抵抗“这个世界”的那种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少女从那个男子的笑容别开目光，然后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出来！这种……幻觉……”

“那个男子”极其突然、毫无征兆与脉络地出现了。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声音——是男生还没变声的嗓音，听似少年般的声音。

或者是……她故意装出一副焦急的模样，实际上内心冷静得很。

<最后的使徒>令那个男子做出行动。

像是触电了似的，苍之少女的身体不禁发出颤抖。

“<最后的使徒>……！”

男子毫不在意地向前踏出一步。

但意思并不是在操作他。当下出现在这里的这个男子，是少女自己创造出来的“希望的存在”。他具有一如少女所期望的人格，并且一如少女的希望来行动。我做的只有从旁协助而已。

苍之少女步步为营地在屋里前进。穿过餐厅，穿过起居室，前往里头的客厅，前往摆了一张铺着棉被的桌炉的那间房间。

“不…………”

我不管身在何方，都有办法令那名少女无力化。

男子脸上挂着微笑，从正面将少女映照在眼眸里，一步接着一步朝她靠近。

在话筒另一头的人不由分说地断言道。

“你在说什么？”

被男子的双手从后面紧紧搂住了。

“…………！”

少女“噫”的一声抽动喉咙，将一张脸绷得很僵硬。

“为…………”

在被紧紧搂住的情况下，少女拼命转动头部，看向出现在身后的男子的脸。

“为什么……”

看了背后的男子的脸后，慌忙重新打量前面的男子的脸。

倒地的男子仍旧在少女视线的前方尚未起身。

前后两个男子都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有两个？”

这两个人的外表完全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两名男子用相同的脸露出相同的微笑。

“这是为什么……！”

人数并不是问题。<最后的使徒>心想。

既然可以理解那不是本人，那么这点程度的状况应该也没什么好感到意外的才对。

尽管如此，那名少女却已经无法留心到这一点了。

背后的男子搂着少女，缓缓地将嘴靠近少女的耳边。

“…………！”

然后……

“啊……——同学。不……”

缓慢地、温柔地从那张嘴巴说出少女盼望已久的话语。

“…………啊……”

“…………哈……”

“…………不……”

原先倒在地上的第一名男子爬了起来，脸上温柔的微笑依旧，放慢脚步走近。

“……！”

然后缓缓地把手伸向了少女。

“……啊。”

背后的男子一直紧搂着少女不放，不停在耳边喃喃细语。

左右两边的男子则各自温柔地爱抚着少女的两条胳臂。

“不要……”

“啊…………啊。”

苍之少女毫无反应。

在被男子紧紧搂住的状况下，少女无意识地将左手臂朝虚空伸去——

少女闭着眼睛，叹出了一口气。

少女反射性地伸出右手，打算制止那个举动的时候——

第一名男子逼近到少女的眼前，近到感受得到鼻息的程度。

背后的男子的嘴唇离少女的耳朵更近了。

第三名男子只是温柔地压制住少女反射性地想要将手抽开的那股力量，有如视作宝贝一般把少女的左手拉向自己的身边。

<最后的使徒>静静地垂下眼帘看着那名少女。

男子不予以理会，继续在少女的耳边软语呢喃。

“！”

少女闭上了眼睛。

少女闭上了眼睛。她闭着眼，在男子怀里无力地摇头。

少女的眼睛茫然失去了焦点。

那只手却被男子的双手轻轻地扣住了。

苍蓝少女就在那里。

发现了出现在右边的第四名男子。

“……！”

穿过餐厅，穿过起居室，然后打开客厅的门。

“不…………不要……”

看见了出现在自己左边的第三名那个男子。

少女身上的服装不知何时产生了变化——白色上衣和红色领巾，还有深蓝色的百褶裙。那是水手服——过去那套受到那个男子称赞的、世界的起源的服装。

<最后的使徒>爬完了蜿蜒小径。抵达那栋建筑的入口。

“……！”

“…………！”

第五名男子的手指头轻轻地在从裙子底下伸出的白嫩双腿上游移。

“不！”

打开入口大门，接着脱下鞋子走进里面。

少女双眼圆睁，在仿佛陷入头昏眼花的视野内看见了那个。

“啊…………”

身怀无与伦比的战斗力的“苍蓝色断片”已不复存在了。

有的只是一味闭着眼睛、拼了命忍耐下去的无力少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