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社会

因为一年前手机就解约了，所以只好重新买一部。

「喂？我是宣传部部长冰见。」

透一边望着挂在水泥墙上的时钟，一边对着电话说道：

「请问学生会长兵藤同学现在方便说话吗？」

虽然想尽量压抑不耐烦的感觉，但或许还是让对方察觉到了。反正不稍微催促一下的话，很难有丝毫进展——或许这样也不错。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放学时间明明是下午三点，为什么这么晚了还非得待在学校不可啊。

「咦？还在开会？意思是还没结束？是是是，那就等那个时候。」

花了三个小时，到底在决定些什么大事啊。透在心里咒骂着，然后挂掉电话。抬头再看一次时钟，忍不住叹了口气——又要「等候」了。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安排。

心里焦急难耐，透站起身环视房间。位于校园一角的旧校舍三楼其中一个房间，就是「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活动室。大约十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长桌和折叠椅杂乱无章地随意摆放，长桌上堆着工作结束后的文书资料、数码相机、电脑等杂物。虽然有时间收拾，但一旦收拾起来，就会搞不清东西放在哪里，所以一直维持着这个样子。

「唉——」

透又发出一声叹息，坐在电脑前的折叠椅上。

打开电脑，调出文档软件。那个《学园祭宣传简报》的标题，一看就让人恼火。这三天总算弄出了个样子，但角落里「学生会长的寄语」专栏还是一片空白。四月第四周号的发行时间是二十四号。今天是二十三号，考虑到印刷，无论如何今天都必须赶完。也就是说，今天必须拿到会长的「寄语」，所以在会长的会议结束前，得耐心等待。这种东西随便加点插图算了，或者干脆把所有文字都放大一号，把空白填满就好，真是的。

「好想回家。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百无聊赖地自言自语着，透在电脑前趴下。

学园祭配合暑假开始的时间，定在八月一日，距今还有三个月之久。

「好了，好了，别抱怨啦！」

从后面传来女孩子的声音。

「你的心情我能懂啦。」

看来她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进了社团活动室。透挺起身子，转头确认身后的女孩子。

「灯璃同学。」

「四月的活动报告书还没完成呢，今天弄好后再回去。」

「有啊，一个混吃等死的大学生。」

「原来你有老哥啊！」

「——是爱！爱！男女之间所需要的是相互了解，你说对不对，七……」

「白痴，我不是说透啦，我是在说你别馋他身子。他跟你单挑的话，打赢的人恐怕是你吧。」

「喔。」

灯璃探头看着透手上的手机。在她毫无防备地把脸凑过来，让透不禁紧张的那一瞬间——

「一起回家吧，透？回我家的公交车停靠点，就在你家附近。」

「好啦，结束了，结束了，大家辛苦了，回家吧，外面都黑成一片了嘛！」

「啊，小透在担心我呢。耶！」

「啊，你是在等会长啊，快烦死了对不对？」

——灯璃把折叠椅放到房间角落，拿起书包。

离开学校后，鸟羽和羽幌互相打趣着，渐渐消失在路灯的光晕之外。

「唷——」

「搞什么嘛，我还以为委员长这么快就开始对新社员下手了呢。」

「闭嘴，你这秃子！」

「我带回去吧。」

月光洒在柏油路上，脚步声清晰可闻。灯璃的步调是普通高中生的节奏，听上去是「叩、叩」的两拍。

不管是羽幌还是这个女的，真的印证了人没办法用外表来判断。

不好意思，别说女人，我连我家那个「小孩」都打不赢。

「那个做得怎样啦？宣传部长殿下，宣传报的进度如何？」

「这手机要怎么录入联系方式啊？」

「是候选的小麦粉，要在下次的全体会议中筛选。现在有十种左右，小透你先试吃三种……这是中央活动部部长的安排。好，我传话完毕。之后就没我的事了。」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透想起来了。真是的，尽是些麻烦事。在学园祭当天，执行部将以『校园活动执行部』这个社团的身份参加，计划摆什锦煎饼的摊子。所以，这是样品吗？

「真是麻烦你了。」

暂且做了形式上的声明后，透无可奈何地把纸条摊在桌上。总之，不先把联系方式录入手机，工作就没办法推进。虽然没有进展对自己而言不痛不痒，但讨厌的闲言碎语在学校传开，变得引人注目也不好受。

「你终于忍不住说出来了，泄气话一讲就没搞头了啦。」

「我送你回家吧，放心，我不会袭击你的！」

「你自己小心点。」

都到了这个时候，再怎么也该记住名字了。

七尾完全无视鸟羽甚至夹杂肢体语言的提案，拿出手机。

鸟羽忍不住又「登上舞台」。

「我可以叫他大哥吗？」

「呜哇啊啊啊，精神攻击来了！啊啊啊，羽幌，救我！」

七尾从书包掏出小纸袋放在桌子上。

挂在社团活动室墙上的时钟，像是在打瞌睡似地，懒洋洋地响着。咚——咚——宛如破钟一般，有气无力的声音，总共响了八下。

原先想进门的三名男女生马上又直接转身离去。

「说什么呢？这话会伤着透的。」

既然这么有抱负，那就行动起来啊，灯璃同学？

——听透这么说，正叠着折叠椅的灯璃回应道：

「啊，老爸应该还没回家吧，叫哥哥来好了。」

七尾关掉电脑电源，一边把一叠资料塞进书包一边说道：

「好了啦，别抱怨了，总之今年也只能先这样进行了，期待明年吧。」

七点半。

「是是。」

「喂，你们三个等一下！不要误会啦。好了，好了，在那边转过来，转过来！」

「我在家的时候，手机不常带在身边，所以也许接不到电话喔。」

「你这女的还不是四眼。」

七尾探出纤瘦的身体往前瞧，透移开身子让她看电脑画面。

透有种不好的预感，掏出纸条，上面果然是校园活动执行部全体成员的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如果拿了这玩意儿，不就代表不能不告诉对方自己的电话号码了吗？求求你们，别连我在家的时候都打电话过来啊。

灯璃双手都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微微一笑，打了声招呼。

「人家透是绅士，我才不怕哩，他跟你不一样啦，鸟羽。」

「不过，就算没有臂力，只要有技巧，就能打赢敌人，技巧是学得来的。你如果担心的话，我可以教你几招。」

「来，这是慰劳品。山田要我拿来的。」

「是又怎样啊？人家想回家啦，快来不及赶上舞会了！」

「这是什么？」

好想回家，由衷地想回家，可是不能把这种事情说出口。

进入教室的是一名女生和两名男生。女生是现今十分少见的眼镜配麻花辫的打扮——记得她姓七尾，透从脑袋里翻出记忆。

「干嘛给我联系方式？」

社团活动室的门被打开。

「咦？啊，你这手机是不是才刚买的？我看看，首先，按下这个按钮……」

「我也觉得可以再简略一点。传统或格式什么的固然重要，但就是因为老是拘泥于那种事情，才会导致人才不足。」

＊＊＊

「好想回家啊——好麻烦啊——真是的。」

其中一名剃着平头的男生拍了拍透的肩膀。透一边从折叠椅起身，一边确认他的名字——这小子是鸟羽。因为再不记住的话就没办法做事了，只好无奈地记下来。

坐在电脑前的鸟羽一听，马上吐槽道。七尾漫不经心地把鸟羽的吐槽当耳边风，伸了个懒腰。

「每年都这么说……唉，天色都这么暗了。把弱女子留到这么晚，这样好吗？我可是很可怜的哦——这样不好吧？」

「打扰你们了。」

「可是人家就是想回家嘛。真是的，快点滚回来啦，那个臭四眼秀才。」

透收下左手的塑料袋，往袋子里看了看，里面有饭团、果汁，还有一张像是报告用纸的纸条。

「当然是之前提过的什锦煎饼的材料啊。」

透敷衍地回应了一声，把纸袋塞进书包。用哪种小麦粉还不都一样，这种芝麻小事随便决定就好了。话说回来，为什么哪个不选，偏偏选了什锦煎饼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东西来做。

「可别袭击人家喔？」

不，我没那个意思。

因为八点半开始上课，所以不这么早就赶不及。那么就得在六点左右起床了——啊，真是有够麻烦的。

「冰见，如果暂时不用那台电脑的话，就让我用一下吧？」

——羽幌嚼着饭团的同时，以低沉的嗓音碎碎念道。这家伙乍看之下，会给人个性孤僻、受人欺负的印象，但事实并非如此——据说他从国中开始就是个打架未尝败绩的空手道上段者。所谓人不可貌相就是这么回事。

「你是公主吗？」

「看上去……是这样没错。输给女人的男人很丢脸。」——羽幌喃喃附和道。

「闭嘴，你这个冒牌棒球社的。」

她担任的职务是总务部部长兼宣传部副部长。因为工作人员少，随意兼职还是挂名都很常见。说来自己也是，才刚入社没多久，就被任命担任宣传部部长和中央活动部副部长。

「啊喂？哥，不好意思，我现在才把事情弄完，你来接我吧？」

「羽幌你别扯这些了，格斗技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男人所需要的是——」

「防御那种攻击的技巧我也不会。」

「啊，我明天预定提早到校，大概七点。」

透尽量不让其他人发现、偷偷叹了口气，然后又抬头看时钟。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灯璃才转过身，和透并肩前行。

「来，小透，这是谢礼，请不要客气。」

「我的眼镜是文学少女风的眼镜——啊——好麻烦。哦哦，待在那里的透君！来来来，来牵我的手，然后带我回家！」

嘴里一边说着，留平头的男生一边开始敲起键盘。既然无聊就不要弄了啊——透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想。

这个麻花辫眼镜女，居然直接说出来了。

刚才进来的另外一人正撕着饭团的包装纸，这个表情阴沉的长发男是羽幌。开朗的鸟羽和阴沉的羽幌，以及头脑单纯的七尾，他们三个人是被归为一组来记住的。

「啊，抱歉……」

「就是说啊。」

真是麻烦死了。透又一次在心里抱怨。

「那么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真是的。」

「你用电脑干什么啦鸟羽，都已经七点了。」

——七尾切断电话，瞪了鸟羽一眼。

透说道，抓起『校园活动执行部』的钥匙圈。就算想尽办法把宣传报赶出来，印刷也还没搞定，只能明天一大早来做了。

＊＊＊

「啊，那张纸条是社员的联系方式。」——灯璃随手拉了一张折叠椅过来，一边打开自己的塑料袋一边说道。

「反正就这样了，我要去教职员室等。谁要带这里的钥匙回家？」

「好无聊啊。」

「呜哇，已经八点了。」

透暗自思忖：和自己一模一样——这家伙的脚步声竟与自己完全相同。和由宇同行时便不是如此，那家伙是三拍，自己则是两拍。

「你干嘛一直盯着地面啊？」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好久没遇到步调一致的人了，这种话实在羞于说出口。

「啊，对了，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

「什么事？」

「上次的事，很抱歉。」

「？」

她为什么要道歉？这家伙根本没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事啊。

「关于你妹妹的事，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啊……」

是指她把由宇误认成我妹妹那件事吗？

「我当时不知道实情……你现在一定还很难受吧。」

这种小误会根本不值得在意——透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想着。

那时的我，可是花了一年多都没能振作起来。

不，直到现在也没能真正振作。

真正重新站起来的人，不可能还陷在这种狼狈的境地。

「不，我真的完全没放在心上，真的。」

灯璃明明也失去了所有家人，她又是怎么振作起来的？

「要不是你刚才提起，我早就忘了。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你也在三个月前……」

——这脸蛋还是这么有弹性呢。

她是否知道答案呢？

「你说什么！」

「灯璃同学……」

啊，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待会儿还得试煎那些小麦粉，明天又得早起，得赶紧把事情做完睡觉才行。

「啊！」

「咦？怎么了？」

「你这小子不知紧张感为何物吗？」

「啊，抱歉，由宇……」

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能否变得像她一样？

「唉，打起精神来嘛，少年。至少不用为钱发愁啊。现在我们俩都领着不错的薪水，虽然是因为那块陨石……这么说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现在是什么情况？电子游戏的选择界面吗？而且看来无论选哪个都会直奔坏结局。

「我虽不至于比你无知无能，但也因此不会忘记自己尚有许多需要了解的领域。故而，我承认你这女人在身体管理方面的先进性，才会问——究竟吃什么、如何生活，才能拥有你那样的体格？」

「什么？」

「慢着。」

由宇正站在家门口等候。她今天穿着纯红色衬衫，外罩黄色长袖外套，蓝色牛仔裙下搭配黑色裤袜。虽然整体配色有些杂乱不协调，但总比那件旧运动服顺眼多了。

透悄悄把话咽了回去。

「啊？」

上次像这样和人交谈是几年前的事了？

「我从头到尾都处于紧张状态啊，你别再说那些废话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种工作都是由外形漂亮的雌性担任的吧？」

「别捏偶，奴这下仆。（别捏我，你这下仆。）」

身穿三原色服装的少女认出了两人，小跑过来。

这家伙干嘛穿成这样——透心里嘀咕。不可能是为了打扮，大概是觉得运动服破了，或者因为天冷才多穿点，总之是出于功能性的理由吧。

「那孩子今天也来了呢。哇，好可爱啊，我也好想要这么可爱的堂妹。」

「嗯。」

为了不向绝望屈服，该如何是好？

「奴给偶住手，偶要升气了。（你给我住手，我要生气了。）」

「奇怪……是吗？可我记得『那个大叔』说他一个人负责所有……原来还有别的负责人啊？不过虽然是警察，但也属于公务员嘛，排班应该都清清楚楚，按规定轮休吧？啊，我违反同事禁止私下联络的事，要对你上司保密哦？不然他们会生气的。」

透忍不住想观察灯璃的表情，便装作不经意地瞥向她的脸。

灯璃睁大眼睛，悻悻地离开了。不远处，刚刚到站的公交车停了下来。确认她乘坐的公交车驶远后——

「啊，嗯，那明天见。」

「以你个人而言，会对谁产生性需求？」

——透急忙扔下书包冲到由宇身边。

「你也这么认为对吧？」

——真的被吓到了。这蛮力简直能听见手臂发出咯吱声。

「什么事？」

两人的体格差距如同大人与小孩。由宇紧紧盯着抚摸自己头发的灯璃，忽然开口——

灯璃卷起右袖，晃了晃那道伤痕。那是「宝石碎片」侵入的痕迹——不自然的伤疤，泛着青蓝色，如肿瘤般微微隆起。

透只能发出呆愣的回应。她怎么突然提起天气预报的大姐姐了？

「我问你……」

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啊？啊啊……」

灯璃稍稍蹲下身，向娇小的少女打招呼。

——透这才松开手。

——一直以来……

「船到桥头自然直？」

「呃，我想是吧。」

「唔？」

「就我的立场来说当然很难过啊，但又能怎么办呢？反正高中似乎能顺利毕业，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大概吧。」

「嗯？怎么了？」

「由此可证，灯璃是外表漂亮的雌性。」

「啊？」

突然的四目相对让透心头一慌，急忙移开视线。

「……啊？」

她发现什么了吗？

「……等透等了很久吧？真了不起。」

灯璃一直以来都面带笑容，在光明中微笑，在黑暗中也毫不屈服，依然绽放笑容。

灯璃像伸懒腰般高举双手，喃喃低语：

——透再次望向她。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找回能与人正常交谈的日常？

「咦？你和我不是一样吗？就是那个——以特殊犯罪对策室临时职员的身份……抱歉，我之前瞥到你左胸的伤，看，和我的一样。」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咦？」

「你这家伙。」

「我从没见过你说的『那个大叔』。」

灯璃在黑暗中，在路灯微弱的光线下，笑了。

灯璃像被突袭般停下了手。

我无法直视这家伙的眼睛——她正笔直地朝着前方迈进。

灯璃像是突然注意到什么，指向前方。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到透家附近。

「今天回来得很晚呀。」

「这个嘛，确实如此。」

「啊……嗯。」

「所以呢？」

灯璃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即又微笑起来。

「那个……你说的薪水是指……？」

「要吃什么才能像你长得这么高大？」

「如果要交尾的话，我和那女人你会选谁？」

「……」

「干嘛突然问这种怪问题啊？」

「奴还不放手吗？（你还不放手吗？）」

她的内心又是怎样的状态？

「快回答，别拖拖拉拉的。」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那女人。」

由宇在路灯下面无表情地嘟囔，有意无意地与灯璃保持着距离。

灯璃像是吃了一惊，睁大眼睛。

透闭上嘴，又张开口。

「你平时都吃什么？」

透小心翼翼地看着灯璃的脸，她一脸不解地放下了伸懒腰时举起的双手。

灯璃伸出右手，由宇则沉默地摆出戒备姿态。但今天的灯璃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在问你觉得谁更可爱。」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这对我的计划至关重要。」

「……『那个大叔』？」

要怎样才能像她那样活着？

「那女人，和电视上播报『今日天气预报』的女主播长得很像。」

「你这个问题本身条件就不充分。」

透正要随口回应，却突然感到一丝不对劲。「不错的薪水」？「我们两人都领着……」？

「什么废话，这可是至关重要的事。」

「干嘛，我等下还有工作要……」

「那个……」

当透正要从门神般伫立的由宇身边走过时，右手被她紧紧抓住。

「啊，对哦，同事之间禁止私下联络，所有事都得通过『那个大叔』沟通。公务员还真辛苦呢，简直就是按部就班的典范。兵藤会长将来会不会也变得像『那个大叔』那样，成了死守规则的老古板啊？」

「来来来，快笑一个，打个招呼啊，由宇。」

「以你的年龄尚不能成为生殖对象，因此无法进行比较。」

这种一本正经的分析不像我的台词，仿佛受了谁的影响。

「唔。」

由宇歪了歪嘴。

「这个说法尚可接受。」

「就是说啊，别老说这些没道理的话。更何况，这本该是你的台词吧？」

「……」

「再说一开始也是你让我加入社团接近她的，事到如今……」

「为什么我会……」

「啊？」

「没什么。」

「是吗？事到如今就算你叫我停手，也来不及了。」

「这点我承认。没想到你还挺有手段的。」

说手段也太难听了。

「不过，一旦出现影响计划进展的情况，我自有应对之道。你可别忘了。」

「知道啦，知道啦。」

「知道就好。那么，走吧。」

由宇拉着始终未放的右手向前走。

「你说走是要去哪儿？」

「闭嘴，跟着来就是。我有事要办，只是去取个邮件。」

「处理？」

「给我滚。」

要公布这些人的存在吗？那是不可能的。公布不会有任何好处，最终只会被说成是『因陨石引发的未知症状』。毕竟，谣言造成的社会动荡，其影响远非变异者的暴行所能比拟。

「喂，由宇……」

灯璃是被塑造出来的英雄吗？

——由宇扬起右手。

——她在说灯璃的事。这家伙听到我和灯璃最后的对话了吗？

「我想知道关于『那个男人』的情报。」

「不要。」

正欲发怒的男子发出滑稽的惨叫，整个人如被铲车撞飞般倒摔出去。着落点的杂草如麦田圈般伏倒，地面泥土似陨石坑般掀起，最终他如遭碾轧的虫豸般浑身痉挛后，不再动弹。

「随便你。」

要是她去那种家伙身边打探，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我参考了看过的一本书，然后在报纸广告上找到一家，打了电话过去，只不过花了不少钱就是了。」

「然后——」

「『那个男人』……」

完全没有预兆——

混混将未熄的烟蒂随手一扔，站起身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高仅及自己一半的由宇。

「……」

透呆呆地重复了一遍。征信社，是电视剧或小说里常出现的那个吗？记得是妻子调查丈夫有没有外遇时会去委托的，负责身份调查或失踪寻人之类的机构……

「啊？」

透打开电视。那人渣智商高低关我什么事。

由宇说着放开了透的手。至于她说的「你们」究竟涵盖到哪些范围，要是追问下去，结果肯定很可怕，所以还是别问了。

铁丝网围起的空地上，丛生着齐腰高的杂草。空地角落矗立着一栋木造公寓，约莫已有五十年历史。那是栋两层建筑，一楼三间房，二楼同样三间房。所有房间窗户朝南，入口则统一面向北方。二楼并列的三扇房门由一条走廊连通，要抵达这条走廊，需经由一楼中央的楼梯。走廊上散乱堆着垃圾，墙面布满涂鸦，简直如同贫民窟。完全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这简直像是骗小孩的英雄特摄片剧情。

「啊？」

「回去吧，回家确认卑口的事。」

「你们逃跑的速度，猫根本没法比。」

透追在不肯停步的由宇身后问道。

「人类的生死与我无关。」

因『宝石碎片』的影响而逐渐变得『超脱人类』的人们，事发后就直接消失无踪。这些连人数都无法掌握的『失踪者』们，既不清楚他们完成了怎样的变化、获得了何种能力，甚至无法确定普通武器能否与他们抗衡。

「你自己去不行吗？」

「老子在这儿碍着你了？臭小鬼！这儿已经是咱们的地盘了！啊，难不成你是地主家的小鬼？那赶紧滚回家找爹妈哭诉去吧！」

混混仍坐在原地，却突然暴吼出声。

「你也过来，我们一起来看。」

搞不好她只是半懂不懂地模仿虚构故事里的做法。

由宇坐在餐厅椅上拆开信封。信封里装着照片和数张影印纸。

「别故意吊人胃口，快点念完。」

「只要让『罹患者』们互相摧毁就行了。具体来说，就是对自己已确认、置于管理下的『罹患者』下令，要他们找出并逮捕未确认的『罹患者』，或者进行处分。至于名目嘛，只要把他们捧成『正义的战士』大概就可以了。比如说，对抗『因陨石碎片侵入脑部而邪恶化的发病者』的秘密公务员之类……」

由宇拿起第一张影印纸，透背对着她望向电视方向。

「你是什么人？」

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做呢？

「这里应该没住人吧？」

陨石坠落导致的死亡事故，并非任何人的责任，暂时能做的只有拯救生还者。只不过……

被少女这么一问，透不禁思考起来。

她那双眼睛所注视的，是自己的死亡吗？

「啊？」

「废话，那当然。」

一直被拽着手臂的透，一边被拉着走一边抗议。

「你不会真的去调查过了吧？」

这家伙居然越来越适应这个社会了。

「要我陪你去也行，但差不多该把手松开了吧？我又不是猫，不会突然跑掉的。」

这家伙就算独自走夜路也绝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么，我只好亲自朗读内容了。」

「然后……唔，果然如此。」

「少啰嗦，跟我走！不许违抗我，我说过多少遍了？」

「你们两个！搞什么鬼！……小心我宰了你们！」

——要把被『宝石碎片』侵入身体的生还者全部处决吗？这要怎么做？是派出大批警力，把这些有户籍、有亲人的正式日本国民团团包围、集中起来杀掉吗？

那副笑容只不过是英雄的假面具而已？

由宇面不改色地从信箱中取出一个大信封。

在月光下，由宇毫不犹豫地大步向前走去。

没必要装傻，她指的是卑口。

「那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吧？」

「卑口隆志，1987年7月24日出生，那么现在还不到二十岁？最高学历是……高中辍学。」

「当然了，这些仍然只是推测。往后有什么新情报，还是要让我知道喔……就是那里，那栋公寓——」

「我连真实住址都没告诉征信社，给的是没人住的废弃公寓地址。今天报告书应该会被投到那里的邮箱，我现在就是要去拿那份报告书。」

但确实有人。

在生还者当中，有些人身上开始出现据推测是陨石引发的『神秘症状』。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亲自去调查。」

一个剃着光头、唇上穿环，看似高中生年纪的混混，正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间。他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把玩手机。

「是是是。」

然后发布大规模戒严令，一家一户、一草一木都不放过地彻底搜索，借此清剿那些从受灾现场失踪的变异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这里又不是独裁国家或中世纪，在这个国家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很多『罹患者』失去了绝大多数家人，所以他们对那种幼稚、自以为是又危险的所谓『英雄行为』，会满心欢喜地产生认同感。然后，他们若能顺利处分『未确认罹患者』，正合政府高层的心意；就算反过来遭到反击，管理下的『罹患者』因此死掉，也不算损失。政府高层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不，或许后一种情况才是他们主要期待的也说不定。总之，他们就是害怕『罹患者』、害怕『超脱人类的人类』，害怕那些存在可能引发的社会动荡。正因如此，才会采用『不允许同僚互相联络』这种不恰当的战略、将每个人分别管理。毕竟若是任由他们共同奋斗，将无法承担他们失控后联合作乱的后果。我猜灯璃说的『那个大叔』，大概就是负责管理她的人吧？」

透移开视线，走到客厅躺倒在地。关于卑口的事，他既不愿知道，更不愿回忆。

事实上，电视新闻和报纸如今已不再提这件事了。灾难发生至今才三个月而已，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那不过是遥远过去的一场不幸事故罢了，很快就会淡忘。

「不到一年就出了撞人事故，时间是去年四月一日。」

「别担心，我的身份没暴露，我很谨慎地用『X小姐』的名义申请的。」

「而那女人的底细也差不多快揭晓了，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做好当前的应对了。」

被发现了。透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之后他正式加入当地混混集团，不过在集团里地位似乎不高。他有虚张声势、爱说谎的恶习，没人把他当回事……若拿猴山打比方，他就是山脚阶层的猴子，看来一直被迫干些跑腿的杂活：接送老大、帮同伙购物、筹措玩乐资金……这些似乎都是他的差事。满十八岁后立刻考取汽车驾照，主要也是为了方便打杂吧。然后——」

「事故后安分了约半年，却又故态复萌。」

「我说了，不是亲自出马——是委托了征信社。」

「既然你不是住户，那就好。」

＊＊＊

透调高了电视音量。

半年？短短半年？佯装反省的模样，假意发誓不再犯的模样——他竟只用了半年时间，就让世人对事件的关注冷却……？不，别想了。思考这些毫无益处，也毫无意义。

「找到了，就是这个。」

由宇的猜测在道理上说得通吗？

「差不多快揭晓是指……？」

「虽然我不认为『宇宙生物的来袭与其对策』这类议题会在政界高层会议上讨论，但无论如何，他们实际上已经注意到『因奇妙陨石引发的奇妙症状』、『因此症状出现的奇妙罹患者』的问题了。他们没法置若罔闻，也不能不趁早处理吧？」

混混将那双如深海鱼般空洞的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

「那你自己想想看。假设你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就说内阁总理大臣好了，你会怎么处理这个『事故』？」

在由宇所指的方向，有一片阴森的空间。

电视里正播放着意义不明的话语，声音丝毫未被透听进去。

「辍学时间是高二夏天，原因是对教师施暴……在此之前还有偷窃行为……记得是指未付款直接带走商品吧……他就是因为这个而恼羞成怒、殴打训诫他的教师。哼，真是个低能儿。」

「我就是迟钝呀。」

「征信社？」

「这份报告书相当详尽，不枉我花了那么多钱。」

身后传来翻动影印纸的声响。这报告到底有多少页？快点结束吧，快点全部念完吧。

这是哪门子的小聪明？把这种事灌输进这家伙脑袋里的作家，到底是哪来的混账？

「嚣张个屁啊！小鬼呜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

是啊，你说得一点没错。

唉，真是麻烦死了。

「他不会死了吧？」

「你这小子真迟钝，到现在还没发现吗？那女的自己都透露那么多内幕了。」

然而由宇毫不在意地大步走近。

「不是不想听吗？」

「少啰嗦。」

「两个月前，也就是今年三月二十一日，卑口引发了暴力事件。如同前次事件，他并未被判重刑。被害者是当时集团的老大咎谷剑一，咎谷身受重伤，至今仍在住院。一直待在山脚的猴子突然推翻老大，登上了山顶最高位……原来如此。」

「你又原来如此什么啊？」

「哈？你生什么气呢？」

「别自顾自地点头称是。」

「所以我刚才叫你一起来看啊，是你自己拒绝的。」

「我就说不要了。」

「停止这种莫名其妙的言行！」

透用余光瞥向由宇手边。下一张就是最后一张，终于要结束了。

由宇翻阅报告的手停了下来。

「『苍白的人』。」

「什么？」

「这是咎谷的证词：暴力事件发生前一周，三月十四日，『苍白的人』突然造访咎谷一伙当时的聚集场所——他是这么说的，据说最后当场把那人赶走了。」

由宇左手抓着报告书，右手支颊陷入沉思。

「『苍白的人』是什么？」

「不知道。这份报告只是原封不动引用咎谷的证词。或者说，日语习惯里有这种表达方式吗？」

「那种事我哪知道，听都没听过。」

「嗯，算了。这个『苍白的人』恐怕就是『自杀』吧。几乎可以确定，卑口之后单独会见了『苍白的人』，通过改造获得了臂力，继而成为不良集团的头目。这十二张照片是集团成员，也就是那家伙的『部下』吧。是偷拍的。」

少女伸手在信封里窸窣翻找，取出了照片。

「不管哪个家伙，看起来全是些低能无脑的蠢货……而且他们最近似乎以附近的废屋为据点，夜间聚集在那儿干些可疑勾当。具体内容可能因过于危险无法靠近，所以没有报告。还真是巧啊，他们的新据点、新的猴山就是——」

「——刚才那栋破公寓。那里就是卑口的巢穴。没和他正面撞上，真是万幸。」

「她会落得什么下场，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苍白的人』在打什么算盘我不清楚。但至少看得出卑口的智商相当低。」

由宇凝视着其中一张照片，看也不看透地低语——

灯璃将被卑口亲手摧毁。

「你这小子从刚才起大脑就没正常运转过。」

灯璃会输给卑口。 然后不知会遭到什么……不，一定会像那时一样，和锡那时一样。

透维持躺姿转过头来。

照片上正是刚才在公寓前被由宇一拳击飞的男子，光头在街灯下闪闪发亮。

「再过不久，卑口和灯璃就会对战了。」

「可恶……」

「不用说，灯璃会败下阵来吧。」

由宇用马克笔在照片上画了个叉，大概是「击杀标记」吧？

「地点的事我想只是巧合。好了，总之情况大致如此。征信社就用到这儿吧，再继续恐怕会引起政府机构的注意。之后不必特别行动，事情自会解决。」

那张笑脸、那双明眸终将凋零，被邪恶碾碎。

「会输。我分别确认过了。灯璃体内的『碎片』体积不大。相反，卑口的『碎片』体积前所未见。腕力自然极强。根本不成对手。」

由宇的每一字句都从透的脑表滑过。

「我想『那个大叔』近期就会对身在卑口附近的『对策室成员』——灯璃下达命令吧？命令她逮捕卑口这个『因陨石不良影响而邪恶化的人类』……不，说不定命令已经下达了。之后灯璃将与卑口对战，然后——」

透惊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一直紧咬牙关。那栋公寓——不就在附近吗？明明特地搬到祖父家，卑口竟又在附近筑巢了。

什么也无法思考。呼吸困难。那种事与我无关。

透的脑海一片空白。

「什么？」

就在这时，书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透的大脑麻痹了，什么也无法思考。

由宇收起影印纸。

「想必风声也已传进『对策室』耳中。『受陨石碎片影响的变异者』一边炫耀力量，一边实施犯罪行为……这下他们只能火速行动了。」

「解决……是指什么？」

「他连隐匿行踪都不懂，反倒像在故意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