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S窗戶的風景
《礦物質超女》 · 冬樹忍 · 1.9萬 字
「啊……」
少女在懷裏嬌喘了三聲。
「……嗚…………啊、啊、嗚……啊…………」
少女以倒臥的姿勢伸出左手,漫無意義地撫弄着榻榻米。
「嗚……啊!不要…………別這樣、別這樣……呃……啊!」
她偶爾會像是在掙扎一樣扭動着身體,同時又彷彿是在抗拒未知的感受般,用力閉緊眼睛。
「…………啊、啊…………唔!啊……啊、啊、啊嗚!」
明明閉上眼睛也只會得到反效果而已,透在少女的上方冷漠地如此心想。
「啊、咿、別這樣、啊、啊嗚、咿、咿!咿……啊、啊!」
視覺的情報量一旦減少,觸覺反而會變得更敏感,會有更強烈的反應。這方面的現象少女並不知情。
「啊、嗚嗚、啊呼、呼、嗚嗚!啊、嗚!」
你看,果然沒錯,少女的喘息聲變大了,左手無意義的動作也隨之變得更激烈。少女抓着榻榻米的指甲發出了喀吱喀吱的聲響·
「啊……嗚、咿、啊啊、啊啊啊!」
「啊——!嗚、咿、啊!咿嗯!」
「我說啊!」
「嗚!好……好痛…………痛……啊啊……呼!」
「先別叫,你很吵耶。」
「咿…………咿、啊、住手、那裏…………住手!啊!」
「拜託你安靜點。」
「可是…………這……!啊、啊嗚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少女茫然地望着0K繃的剝離紙,露出空虛的眼神低吟:
「哈啊……我已經無力反抗了…………呼呵呵……」
「你作夢。」
幫人掏耳朵的經驗這還是第一次,沒想到還挺困難的。
「…………!…………」
要是在這裏失手的話,那一切的努力都化爲泡影了。快冷靜下來,下手要精準、沉穩。
「呼。」
「是正常的行爲啦!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即使閉上嘴巴、不再叫出聲音,這個構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總之在視覺上令人相當困擾。
「啊……啊!等一下,好痛!真的很痛!那邊真的很痛耶!」
「騙人,我在書本上沒看過關於這種行爲的任何記載!」
「我不要。」
「…………………!…………嗚…………!」
透制住少女的聲音,只是一心專注、動着右手。啊啊實在是,這傢伙很愛扭來扭去,很難順利進去,乾脆一口氣深入吧,好。
閉着眼睛、滿臉通紅地扭曲着身體,即使再怎麼難受,少女也不願張開嘴巴。
透把衛生紙丟進垃圾桶,然後重新面對少女。
「……………………嗯…………!」
「行行好,閉嘴一下。」
可是,不能繼續放任她不管。就算是剪指甲也好、就算是洗臉也行、甚至是刷牙也罷。還有掏耳朵,仔細一算,人類在每一天的生活中,所習以爲常地實行的『生活行爲』,其數量出乎意外地龐大,看似不起眼,但是又非常重要的各項行爲若是放着不管,她便肯定無法學得來。得由其他人來教導,接着便只能靠她自己記憶並且學習。
「不要發出喘氣聲。」
「閉上嘴巴,算我求你。」
「啊啊……身體被壓住了…………已經…………啊!」
「奇怪的感覺是怎樣的感覺,我真的很痛……痛…………
這傢伙得到『人類的身體』已經有半年之久。來到這個家則是長達四個月的時間。
少女彷彿病症發作似的,又伸長了原本縮起來的手腳,如同痙攣般抽搐着。都叫她乖乖別動了,結果還是跟條蟲一樣。
一般人在長大到一定程度以前,在安親班和幼稚園,或小學的階段,就能很自然地將這些行爲記住。但是這傢伙的誕生,如各位所知,既不『普通』又不『自然』。都長大到這個歲數了,還是一無所知,知識和智商雖高,可是那並非重點,『好好經營生活』的門檻可是出乎意料地高。
「你不懂,像掏耳朵這種事,得兩邊同時一起來,你才比較容易理解,而且——」
「!……嗚、啊!不要!住手啊!那裏是!好痛痛痛!」
「好痛…………因爲會痛啊!我又有什麼辦法!」
「要記就記吧!給我在那邊躺好。」
如同一陣風般的感傷,在內心吹拂着。
一直到剛剛纔注意到,在這段期間裏,她從來沒掏過耳朵。心血來潮把她抓過來一瞧,果然如自己所料。耳垢一直放着不管,就會有聽力障凝,因此,透便從抽屜裏頭翻出耳掏棒,讓當事者側躺在客廳的榻榻米上來幫她掏耳朵……雖然不過就是這麼單純的一件事。
「啊…………」
少女喘着氣,掩住左耳跳了起來。
真的有那麼痛嗎?透不自覺地如此心想,並且回憶起了往事。說到這個,我也有同樣的經驗,在幼稚園和小學的時候,母親幫我掏耳朵時也都是痛到翻,我總是東跑西躲,然後被媽媽硬抓回來,壓住、被迫就範。都忘記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害怕掏耳朵的。
「掏完耳朵後要記得回神喔!」
老實講,現在真的是一個頭兩個大。
「啊…………啊!」
「我說真的可不可以拜託你安靜?感覺變得很奇怪耶!」
那個慈祥的母親,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即使回顧當初的記憶,那些日子也再也沒辦法挽回了。
「乖乖別動喔!」
「好,不要動喔!你動的話,我的手會……」
「來,換左耳。」
伴隨着與慘叫無異的悲鳴,少女的四肢拼命掙扎。儘管身體很忙,頭部還是不動如山,這一點倒是很了不起。不過應該說,就是爲了不要讓她的頭亂動,纔會壓着她的。
「你很樂在其中是不是?」
透從口袋掏出0K繃,貼在少女的額頭上。『鞭子』的真面日,就是由『寶石』的微弱震動所引發的超音波。所以只要像這樣把『寶石』封印住,『鞭子』便無法使用。
「今天的屈辱,我是一輩子都不會忘的!」
「…………啊!這、啊、好痛好痛!…………啊、啊啊!」
「不要!不要這樣、不要……啊、好痛!就說很痛了嘛……啊……啊、啊嗚……」
「快住手!別說了!好恐怖!好可怕……好痛!痛……啊!」
「像這樣、這樣的……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等一……」
透閉上一隻眼睛鎖定目標,絕不能放過這個目標,這可是十年難得一見的大獵物。到底能不能順利勾在耳掏棒上?體積大到讓人如此擔心。
如果是掏自己的耳朵,就算不小心出現閃失而造成流血的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一旦換成別人的耳朵,可就不能那麼隨便了。
「會痛你就先稍微忍耐一下,馬上就會習慣的。」
少女以呼出喘息回應透的話,更加用力閉上眼睛,縮起身子。
「…………你可以閉嘴嗎?」
我這是在說什麼啊!
「叫你別動是沒聽到喔?耳垢長在很裏面,你動來動去很危險啦!會刺進去喔!」
「一般的書纔不會無聊到連掏耳朵這種事都要作解說和描寫!
「外耳炎,指的是因外耳道的損傷,所引起的發炎症狀。發炎的患部會化膿紅腫,造成疼痛,是主要發生於幼兒時期的病症,我才——」
「喂,慢着,你是打算神遊到哪裏去啊?」
「……………………啊!哈嗚。」
「!嗯——!」
「…………!呼……………………嗯!」
「現在是成敗的關鍵,所以拜託你別動好嗎?如果放掉這個,那實在太可惜了,聽話不要動啦!」
那麼,重新打起精神吧!
果然還是會習慣的,這種生活行爲。透一人獨自點頭,重新窺看由宇的耳洞。
「好痛,好痛!我說真的,快停啊!咿咿咿嗚、啊、不要!討厭啦!不要碰那裏!」
「會說這種話的,只有三歲小鬼而已喔!」
「不要再挖了,之後的我自己來。」
掏出來了。透沉浸在戚慨中一段時間後,接着用衛生紙擦拭耳掏棒的前端。雖然是大到讓人覺得棄之可惜的巨大耳垢,不過也不可能將它保留下來。
「你先安靜,別吵!不要動!現在在幫你挖了,嗚哇!這是怎樣!」
「是是是,禁止使用『鞭子』。」
「後半部分留待下次,總可以了吧!」
……啊啊!沒錯,我還是記得很清楚。即使到了今天。
「啊啊……我…………被人命令了………………呼呼…………」
「呼、啊、呼、啊啊!」
發現裏面長有超大的耳垢,嗚哇,之前還以爲這應該是皮膚,難道會是耳垢聚集而成的團塊嗎?有夠驚人的。
聽話別動就對了!小心耳掏棒刺進大腦喔!」
「!…………!呼…………!」
「啊、不要!痛痛痛!在剝落了!要被剝落了!討厭!好惡心!耳朵裏麗有喀喀喀的奇怪的聲音,不行了!我不行了!快住手,我求求你!啊咿呀啊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
少女一聽到這個字眼,便產生反應,賭氣似的將嘴巴歪成へ字形,意外地個性單純。
「那就快點躺下來吧!你這幼兒,既然你有自知之明,也省得我浪費口水。」
「……………………!嗚…………!…………!」
「…………喂,由宇。」
少女始終緊閉着嘴巴,持續發揮那有如強力膠般的韌性,了不起的自尊心。
「對不起,你還是說話好了,張開嘴巴吧!」
少女像是在呼應似的「噗哈」一聲、放鬆了緊閉的嘴巴,然後將滿心的意念灌注在這一口氣上大叫。
「啊啊……!那裏!剛剛的、剛剛的是……啊、啊……我還要、不要、還要、不行!快停。再繼續深入一點……啊、啊!拜託,再更用力些、不、不行,我要不行了!」
雖然不過就是這麼單純的一外事……
透利用左手與左腳壓住少女橫躺的身體。
啊、啊,等、等一下,果然這不普通!這不是正常的行爲!」
嗚哇,有夠敏銳,確實是覺得遺滿有趣的沒錯,看她一臉快爆炸的樣子,透自然不會開口承認。
身體還留有印象,以前常像這樣跟母親耍賴呢!以前真的覺得掏耳朵是一件非常苦不堪言的事,痛歸痛,總不能一直放任耳垢生長,所以母親當時也費了很大的苦心呢!
「更何況,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吧!當心來不及趕上喔!」
怎麼好像豁出去了的樣子。
「…………呼、啊!好痛!痛死了!可是…………啊……哈、呼!」
「不要扭啦!」
「痛死了!」
隨着透的『深入』,少女的聲音漸漸變得尖銳、急切。
漲紅着一張臉、頻頻往後倒退的少女,最後貼到了牆上。
「好吧,等我掏出這一塊,這一邊的耳朵就結束了,你先不要亂動。」
「啊…………啊!啊!啊!不要!怎麼進去這麼深!啊、好深!咦……進去那麼裏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告訴你,你自己掏是很危險的,特別是左耳又不能用右手掏,所以難度更不在話下。隨便亂掏的話,可是會引發外耳炎的,等你更習慣了之後再自己來吧!」
少女仍舊搗着左耳不放,用右手指着柱子上的時鐘,現在是早上九點。
「已經這麼晚了啊?」
今天是八月九日,要在社團教室舉行臨海集宿臨行前的會議,出發前的一樁麻煩差事一直拖延到了現在。
「那我們出門好了,等下次再繼續吧!」
透貌似遺慨地收起耳掏棒,少女這才放下心中一塊大石似的鬆了一口氣。
接着她重振起精神,站在架放於柱子上的全身鏡前,開始確認自己的外表衣着。像這種在意外人眼光的習慣和其他習慣相較之下,她倒是很快就記住了。雖然不知道她是以什麼樣的基準來記憶的就是了,今天穿着的搭配是藍色的牛仔褲配上黑色的T恤,另外還有之前也曾穿過的連帽上衣。完全和以前看過的『夏服搭配特集!』上頭所示範的穿着一模一樣,不過還算滿適合的啦!
少女在鏡子前面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回過頭來說道:
「真的有人會帶神代島的旅行指南,你沒騙我吧!」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說過這回事。
「嗯,應該是吧!」
透站起了身子一面隨便敷衍,一面拿起錢包和平機往口袋裏塞。早一步跑到外頭的少女如同理所當然般,正坐在腳踏車的後座上。
「快點出發吧!」
「我又要當引擎了喔!」
透跨上腳踏車,剛全身的體重踩下第一圈的同時,如此嘟哀道:
「我看也買一部腳踏車給你好了。」
「免了,我自己一個人出門的時候會用走的。」
「只要練習一卜,馬上就能學會怎麼騎的啦!」
「我不要,並個是因爲我不會騎。」
「既然加此有一輛自己專用的不是很好?而且你重死了。」
「爲什麼你這麼堅持要我自己騎?」
「『啊哈~好屌~是大都市耶~』就是要像這樣去感動一下呀!啊!六本木新城(RoppongiHills)也在附近耶!嗚喔!你瞧瞧這副東京都市景觀,太令人感動了。感覺既上流又令人沉醉,又充滿領導階級風情。」
隨着一陣如同受過嚴格訓練的飯店人員腳步聲般的下筆聲,會長手指間的粉筆在黑板上補充註明了『既上流又令人沉醉又充滿領導階級風情』等文字。有時候很難搞懂這個人哪些部分是在開玩笑,又有哪些地方是來正經的。
「年紀都那麼一大把了,還泡什麼澀谷啊!照那邊的標準,超過十五歲就已經算是歐巴桑級,啊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要重新打起精神似的,會長一個人嘴裏嘟嚷着。
「……原來如此。」
鳥羽向七尾的長篇火星文吐槽道,但是七尾對吐槽絲毫不以爲意,不厭其煩地繼續說了下去:
澀谷嗎?以前曾經去過一次,當自己還住在東京的那段時候。不過,那裏是……
透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地回話。原本還以爲好不容易終於有機會跟她見面的說,有點可惜。不過,只是遲到的意思也就表示,參加旅行並沒有問題吧!
「以上,有什麼意見或問題嗎?」
「抱歉,我對那裏沒興趣。那種粗俗的地方,豈能呼應我的格調,像我這種嬌嫩欲滴的少女呀,果然還是比較適合上流又高級的場所。」
「嗨——!小冰,別呆站在那裏呀,過來這邊、這邊。」
「可以的話,希望能趕在煙火大會前,到達竹芝。」
好了,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原先位在舊校舍三樓的社團教室由於八月一日事件的緣故,便遷到了一樓去,從社團教室大雜院遷往無人使用的一般教室去。房間的空間變大了有一倍之多,還附設黑板,後面的置物櫃也變成每個人都有獨立的空間,除此之外窗戶也變多、出入口在房間前後共有兩個,是頗爲寬敞的空間——
畢竟三年級有考試和畢業出路等許多問題需要去忙吧!在這個時期,透帶着些許的感傷在摺疊椅上坐下……對了,兵藤會長應該也是三年級纔對呀……算了。這個人在準備校慶的時候,即使諸事纏身,成績依舊保持在前幾名。都到了這個時候,也不需要學弟替他關心那麼多,該用功的時候他自己會用功吧!
「歐巴桑少自不量力了啦!」
透把旅行指南放到書架的上面後回頭張望。集合在此的人,即使把自己算進去,也才五個人而已,明明校慶的時候不止這些人的。
「沒什麼啦!只是由宇拜託過我……找旅行指南。」
「好的。」
兵藤會長在長桌上抱起雙臂,沉重地說道。
「借問一下。」
鳥羽乖乖點頭,從櫃子裏拿出記錄筆記本,以及附有東京地圖的旅行指南。這傢伙在本質上其實是個個性認真的人。他打開筆記,掏出自動鉛筆,調整了一下姿勢,開口說道:
「剛剛接到聯絡,因爲私人理由,她會遲到個三十分鐘左右。」
「那女孩……由宇呢?你沒帶她一起來嗎?」
鳥羽望着門沒關上的教室前方入口,喃喃說道。
透一面背對着會長回答,一面讓手指逐一滑過書架上的書背。種類五花八門、尺寸大小不一、色彩眼花繚亂的書背,被雜亂地塞滿了毫無一致感可言,並且規格凌亂的書架。這些是校園活動執行部數十年來的歷代藏書·時至今日,上頭一堆密密麻麻,不知到底有何幫助,或是對什麼事情有幫助,甚至搞不懂是什麼內容的書……
「我要枯萎了!」
透搖了搖頭。在離開腳踏車停車場前是還在一起沒錯。
……找到了,伊豆諸島旅行指南,雖然有點年份,但這種東西就算擺了幾年,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差別吧!太好了,要是這裏沒有的話,那就準備喫不完兜着走了。
在黑板上完成精密又完美的路線圖後,會長放下了粉筆。
「小冰,你HIGH過頭了啦!」
「有啊……我是有帶她啦!」
七尾從鳥羽手上一把搶過東京旅行指南,然後開始嚷嚷。
「小冰你想去哪兒呢?」
「七尾妹我有一個提案。」
七尾把旅行指南拋到長桌上,揮了揮手。
「希望在現場你能負起責任,好好管理、帶領她。」
「咦?連這種開會內容也要記錄喔?」
坐在黑板前面的兵藤會長,心情沉重地開口說道:
總算解放鳥羽的七尾,回過頭來說道。
「去新宿的都廳也不錯吧!而且那裏不需要入場費。」
燈璃應該也是社員的其中一人吧!爲什麼會沒出席呢?該不會是突然沒辦法來參加旅行了吧?
鳥羽作出了一個極爲危險的結論。
「ASYA貴婦是在蘆屋,和東京一點關係也沒有喔!」
會長在黑板上的關東地圖加進了環狀線,如同在表演雜要般,用單手翻着時刻表。這時羽幌喃喃嘀咕道:「其實用手機就能調查了喔……」「那你幹嘛不早點講!」會長氣呼呼地合上了厚厚的時刻表,鳥羽則一面承受着卡在右腹裏的七尾的拳頭,一面發出「嗚喔喔喔喔喔喔老子是不會認輸的——!」的嘶吼聲,拼命在筆記本上寫下紀錄。
「想幹嘛,這還需要問嗎?」
「當天從晚上七點開始,在竹芝有煙火大會。」
「喔!你說不破同學嗎?」
十葉高中圖書館基本上是禁止外校人士進入的。不過,並不會真的一一去檢查學生證,不僅如此,圖書館管理員還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坦白說,警備根本形同虛設,只要光明正大走進去,不用擔心會被攔下來刁難。學園祭的時候,那傢伙就把這一招原封不動地全學了起來。
「咦?就你一個人來啊?」
在根本算不上寬敞的房間裏,早已有人先到了一步,是校園活動執行部的諸位成員。有擔當部長(不知爲何,大家都叫他社長)的兵藤會長、剃着平頭但並非棒球社的鳥羽、時下相當稀有少見的麻花辮眼鏡少女七尾,另外還有羽幌,以上四人……咦,怪了。
透畏畏縮縮地插嘴後,七尾和鳥羽便停止拌嘴,疑惑地轉頭面向了這裏。一受到注目我就會開始害羞,這種經驗,我在去年未曾有過。
「咦?這些就是全部的人了嗎?」
自己並不怎麼會去注意這種事,真的有嗎?
「燈璃呢?」
說着說着透便突然想了起來,神代島的旅行指南。雖然當時口頭上是那麼講,但是究竟這裏有沒有這本書呢?透站起身,開始瀏覽書架。
「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喔……雖然,或許我並沒有對這件事發表意見的資格也說不定。
「畢竟我們是以學生的身分外出遠遊,必須凡事都交代清楚。」
「謝謝。」
「像是浜離宮舊公園之類的。」
「如果你想去那種樓層很高的地方的話。」
透沒有特別針對誰,只是發出聲音提問。
透邊說邊把旅行指南從書架上抽了出來。望着透的手邊,會長喃喃說道:
「剛好約定的時間到了呢,預定集合的人全都到齊了。」
羽幌適切地提出訂正,爲啥這傢伙會知道這種常識?
「有嗎?」
「什麼提案?」
「喔——對了。我們去ALTA(東京新宿知名的事務所、流行大樓)吧!等欣賞完MOYAI石像(此指新宿車站南邊出口的知名仿摩艾石像)後就去109百貨逛逛,接着大家和樂融融地一起去拜會ASYA貴婦。」
「這本我借一下喔!」
七尾讓拳頭陷入鳥羽的右側腹的同時,一面露出了滿懷慈愛的微笑。
「喂,七尾,那邊主要都是國中小學生在去的,高中生……」
「你可以把你想表達的意思說明清楚嗎?」
「然後呢!七尾,跑去中城那裏,你想幹嘛啊?」
「超冷門。」
「先把浴衣準備起來是不是比較好?」
「啊!不行不行。」
「反正七尾的老哥也答應了,你要帶她去我是不反對。」
「唔,那就決定十一日中午前在東京觀光吧!」
透在七尾指示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那麼,現在開始進行十葉高中校園活動執行部,第三十六回臨海住宿事宜,第二次討論會議。」
「你很羅唆耶!羽幌。這種東西講求的是fu好嗎?你懂不懂啊?啊啊!對了,乾脆順便去澀谷的了JuniorStation朝聖一下好了。」
「我想參觀六本木的東京中城(TokyoMidtown)。」
「最近冰見你好像對那女孩特別費心關照呢?」
海邊的日本公園,感覺好像很吸引人呢!
「前幾天,八月六日,在七尾同學兄長的大力協助之下,我們購得了來回的船票,以及住宿卷,我會在後天分發,所以請各位負起責任,事先將費用匯入戶頭。遊船出航的時間是十一日的晚上十一點,從東京的竹芝棧橋啓程,以上。」
這個人一板一眼的說話方式是故意裝出來得嗎?可是話說回來,自己從來沒看過他說話說得很『平常』的模樣,不知這個人在家裏,都是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
「因爲二年級的學長姊忙得抽不出時間嘛!」
伴隨着響亮的嗓音,兵藤會長用粉筆在黑板畫下關東地方、伊豆諸島的地圖。就連畫圖技術也很強。
「我、我——!」
「她說要查詢船舶的資料……啊!對了。」
「可是她說要先去圖書館晃個一圈再過來。」
「是。」
「原來如此。」
如果在這羣成員里加上燈璃和由宇兩人一起去淺草的話,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情來呢?
原來竹芝有在舉辦煙火大會啊!我都不知道,虧我之前還住在東京,真遜。
HIGH過頭了嗎?被人這麼一點名,感覺還挺不好意思的,不過,會這麼興奮也是無可奈何的呀!因爲很久沒有這種活動了,畢竟這是升上高中以來的第一次團體出遊嘛!
「而且我還沒去過淺草。」
「你在找什麼書嗎?」
少女的重量伴隨滿腹的怨聲、一同貼上了後背,從後面環抱而來的手臂用力一摟,「快點出發啊!」
七尾以等不及會長把話說完的氣勢,高舉起手臂。
不過基本上,果然根本沒有任何的改變。除了擺放得漫無秩序可言的長桌,還有隨意亂排的書架、老舊的摺疊椅。牆壁上則和過去一樣掛着壁柱時鐘、貼有月曆,就連窗框上也是和以前沒兩樣。隨着房間變寬,垃圾雜物也跟着同時變多。這空間簡直形同一事無成的事務所的典範。
「啊——好比說——」
會長點點頭,告知一旁的鳥羽:「書記,麻煩你了。」
照埋說應該是這樣。
透拾起旅行指南,隨意翻閱了一會後,目光停留在某一個地方。
太好了,我深深地這麼覺得,我能在這裏,真的太好了。
「你們在聊神代島的事嗎?」
少女現身在大門敞開着的教室入口。
「哦,由宇,好久不見了!」
七尾像是在比勝利姿勢般朝着走進教室的由宇豎起了大拇指。
「今天一樣渾身散發蘿莉的氣息呢!喔!大飽眼福。」
「七尾,不管怎麼說,你和你老哥真的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痛痛痛痛痛痛痛死了!痛死了啦!」
由宇一面訝異地望着滿臉微笑、擰着鳥羽臉皮的七尾,一面走進了房間裏頭。
她理所當然似的在空下來的摺疊椅上坐下,從口袋掏出影印紙、攤了開來。上頭印的是遊艇的照片,似乎是她找到照片後、把它彩印下來的。
她果然很期待沒錯。
「後天纔要出發喔!現在就玩得太瘋的話,小心到了當天腳軟沒力喔!」
聽到這一句無心之辭後,由宇忽然抬起了頭。
「後天……嗎?」
由宇語氣平淡地低聲說道,把影印紙放在桌上。
「對啊!」
「就是後天沒錯唷!不管做什麼事,都得儘快決定纔行。」
「三天後,就已經在船上了吧!」
「正是如此,少女,務必要注意別發生意外。」
會長放好粉筆,望向由宇。
「…………」
「呀啊啊啊啊!她在揮舞、手腳掙扎耶耶耶耶耶耶!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個……」
會長說道。
「不管剩下多少時問,結果都是一樣的。
黑白色的世界,在彩色的世界上製造出一道又一道裂痕。
燈璃那傢伙除了由宇以外,其他人都沒放住眼裏嗎?雖然她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可是還是有種不知名的沮喪感。
七尾同樣露出一臉魂飛魄散的表情說道:
可是——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該說什麼纔好,就在找不到答案的情況下——
「……………………」
在寒風刺骨的心境下,透只有確認了一件事。
「我記得叔父他好像是在當公務員……的樣子,而且聽說新的職場是特別繁忙的部門。」
石壁沒有任何的反應,黑白色的世界沒有受到一絲撼動。
「…………由宇?」
在化爲一片安靜無聲的教室中,由宇的聲音有如機器播放般地無機質——
「喔!原來有那麼嚴重啊……」
七尾也站了起來。
「夏天從現在纔要……咦?」
「別說會讓人掃興的事嘛!八月還沒過完一半耶!夏天……」
「喂喂,由宇。」
感覺不太對勁。注視着站起身的少女的背影,透又喚了一次她的名字。
燈璃就像撲向獵物的灰熊般張開雙手,以不由分說的蠻力,將眼前的小不點一把抱了起來。
「看來應該還是要送山田老師土產……吧!」
少女緩緩地漫步離去——穿越彩色的世界,黑白色的少女漫步離去——
透在口頭上子以回應後,戰戰兢兢地,沒錯,戰戰兢兢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沒有關係。」
「嗯嗯,算是吧……」
有如要撕裂七尾滿懷希望的話語般——
僵硬住的彩色世界居民、鳥羽,自討沒趣地垂下了高舉的右手。
叔父他到底是在從事什麼樣的工作呢?
鳥羽像個諧星般對大驚小怪地感到驚訝的七尾吐槽了一番。
「啊——這麼說來也對耶!由宇所說得沒錯,仔細一想,後天就要出發了耶!再不趕快讓行程定案的話——」
「混、混蛋,放我下來……」
「…………」
在遙遠的彼方,激烈腳步聲以及刺耳的尖叫聲,逐漸往走廊的盡頭消失而去,這就是所謂的遠近法嗎?應該不是吧!
鳥羽叫住了那個背影,他一點也沒有察覺任何異狀。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現在這傢伙『又』……
……說到公務員,腦海裏便浮現一個留着一頭金髮、渾身黑衣的身影——慄林小姐。
她就像把由宇當成貨物似的將之夾抱在腋下,有如擄走女主角的大金剛般,又好比搶走獵物的猴子一樣,燈璃一路狂奔離開。
——少女往前踏出了一步。
「放着不管,她自己就會治好的。」
鳥羽一臉茫然地嘀咕說道:
透曖昧地點點頭,緊接着說道。
「我抓到啦!啊啊啊啊,抓到由宇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起來,雖然我編了一個這樣的藉口,但事實上我最近根本沒和叔父見過面。
甚至看也不看辛苦影印來的遊艇照片一眼。
黑白色的少女從嘴裏擠出了文字,那並不算是言語,而是冰冷的文字。
「沒事…………」
「……由宇?」
「嗚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
空虛地叫着她的名字,就像在敲打石壁般的一股空洞感。
雖然不是很清楚,雖然沒辦法描述得很仔細……
七尾對黑白的文字產生了反應,她目不轉睛地盯着發言者的背影,彩色的世界接觸到黑白的世界,開始浮現出波紋。
「時間是會流逝的——只能束手無策。」
宛如神出鬼沒的瞪術師般、在由字眼前現身的燈璃,用着獵人一樣的眼神緊盯由宇整整三秒的時間。
由宇這傢伙,現在並不在『那個世界』,不在擁有色彩的世界。
七尾放聲大叫,彷彿要用力把這股尷尬的空氣驅除開來似的。
正如字面上的意義所示,不由分說,燈璃發出不允許對方有任何的反對與抵抗的氣勢。
「你……」
黑白色的文字,黑白色的世界,讓人無能爲力,既清楚又明白。
站在盡頭所作的觀察,經常是作爲一種必然的事項——」
「瘋狂的程度比平時還要嚴重喔?」
「…………由宇?」
「喔呵呵。」
「……覺得燈璃她好像……」
「跟剩下的時間沒有關係。」
現場自然而然地陷入了沉默。
「昨天她在電話裏直嚷着『好想見由宇,好想磨蹭她的臉頰,好想將她的身體全都玩弄一遍,好想見她,好想見她』之類的,感覺就好像得了什麼強迫症狀一樣……」
暴風離去了。
「你、你幹嘛啦!」
將麻花辮往上一甩後,七尾朝我石破天驚地用力一指。
「廢話,當然有啊!」
「嗚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皮膚好光滑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由宇?你在說什……」
「啊!」
「嗯?怎麼了嗎?小冰,一直盯着別人看。」
好安靜,透深刻地感受到,這裏非常地安靜。
「啊啊!說到這個。」
在她右手的前方,即正前方,就在她眼前那扇沒有關上的房門的前方,燈璃出現了。
現在這傢伙『又恢復到那個模樣』。
「話說回來,小冰。」
「『遲早是會到來』——再慢……對,也是百年以後……大家全都變成這個模樣。我至今所看過的,全部都變成這個模樣…………在一千年以後、一萬年以後…………對了,我會……」
直到先前還存在的色彩、閃耀着光輝的景象,宛如一場幻影般。
「——受到保證,不容許被改變的,在盡頭來臨前的那一段時間的長短,根本沒有關係——因爲『遲早是會到來』。」
七尾訝異地凝視着由宇的背影,然後把視線轉向這裏。不對,不光是七尾而已,猛然發現——是所有人都在看着這裏。
「由宇——」
「…………咦?」
「一個月以後,就全都成了過往雲煙吧!」
「找到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發現由宇!」
羽幌的聲音,是沒有察覺任何異狀的溫暖嗓音,是從色彩繽紛的世界所傳出的音韻。
「……因爲叔父最近好像有人事異動,調職到新部門去了。」
「咦咦,公務員有那種『很忙的部門』嗎?」
那個人基本上也算是公務員,附屬於『特殊犯罪對策室』的警察。
「你現在還在照顧那女孩的生活起居嗎?記得她是你的表妹?」
由宇對鳥羽開玩笑舉起來的右手完全視若無睹,一口咬定地說道。語畢,又往前走去,彷彿是在表示拒絕一般。黑白色的世界開始在彩色的世界裏製造出裂痕,透嚥下一口硬如固體般的口水。
由宇完全沒有反應,只是保持着沉默…………
透喚了聲她的名字,被喚住的少女仍然面向着牆壁、頭也不回,慢慢地將右手伸向眼前的月曆——
由宇依舊一語不發,默默地站起身來,把影印紙推開到一旁。
接下來該由誰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又該怎麼樣接話……現在就是這種尷尬的氣氛。
就像當場突然覺醒了似的,就像當場回過了神來似的,由宇停下右手。
透宛如自言自語般喚了一聲。
「………………反正結果就是這樣啦!」
「像是把辦公室裏原本每個月翻一次的月曆,換成每天都翻的日曆嗎?好厲害喔!工作量爆增三十倍耶!」
「最好工作只有翻日曆而已啦!」
「不小心太過用力,因此得了肌腱炎,趁機請了半年病假。」
「你對公務員的偏見未免太深了吧!」
「…………」
透一邊看着鳥羽和七尾的拾槓,一邊默默伸手去摸口袋裏的皮包。
……那時從慄林手中收下的名片,現在仍沉睡在皮包裏頭。
『如果有事,請打電話聯絡我。』那通聯絡用的電話號碼,至今仍停留在名片的角落。
「話說回來!」
結束了和鳥羽之間相聲的七尾、坐在摺疊椅上感觸很深地說道:
「那樣個性難搞的女孩,還三不五時跑來找你玩,應該感覺挺累人的吧!」
「還好啦……只是……」
和來自鏡片後方的視線四目相對,透忍不住別開了眼睛。
或許,是挺累人的沒錯,確實是。
「只是…………」
「……我沒其他意思啦!畢竟那年紀的小女生,脾氣比較不安定嘛!」
七尾像是在掩飾不好意思似的伸着懶腰,用若無其事的態度開口解釋。
「畢竟過去以來沒辦法看清的事物,現在突然一口氣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過去以來……嗎?」
透抬頭仰望天花板。
所有事情彷彿都陷入了一片雲霧當中。
「在二天前……」
「廢話。」
「可以算是多虧了老爹的幫忙吧!」
會議一直開到太陽下山才總算有了大致上的結論。總而言之,十一日當天要搭第一班電車從十葉車站出發,可謂頗爲英勇的強行軍,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到底哪些部分可以跟她透漏、哪些部分又該對她保持沉默?
至於『非聯絡不可的麻煩事』的內容,則怎麼樣也說下出口。
「『這個世界就如同一片脆弱的玻璃……』之類的。」
她翻着手上的書,從剛剛開始,色彩鮮豔的介紹報導就連一個字也沒被看進腦海裏。
她到底在思考些什麼,還是什麼也沒在思考?
「嗚哇啊啊啊啊啊!這小子居然還記得呀啊啊啊啊!快住口——!」
「所以得爲它舉辦葬禮纔行。」
七尾露出些許正經的表情回答。
而是由宇她『完全沒有任何的瞭解』而已,就在不久的半年前……
……還有比起那更重要的問題……
透雙手抓着名片,開始施加力量,書寫着電話號碼的紙片、十分乾脆地變成了兩半。
「只要用心做好避孕措施的話,就不用伯了。」
喔!天啊!好丟臉,我死都不願去回想。」
「反正他是靠着開玩笑活下去的那種男人,就那一點小傷,死不了的啦!」
「算了,玩笑就先放在一旁不提。」
那麼,她『現在正在觀看什麼』呢?
「沒有什麼好讓我感到迷惘的無聊事情。」
「等一下啊啊啊啊!不要再繼續回憶了了了了!」
「『察覺到了世界的真實的我……』」
七尾伴隨着怒嚎、一腳踹開椅子站起身,藉着這一股勁向來自過去的襲擊者展開攻擊。可是一直沒辦法順利逮到以長桌爲中心進行對角線移動的鳥羽。
她這是在胡說什麼啊?
透回家後發現,白黑色的小狗布偶的肚子上,多了一道用美工刀割出的十字傷痕。
七尾一舉飛越過長桌,將滿載着殺意的飛踢踹向鳥羽的腦門,發出了怒吼。
她從鼻子裏發出「哼」的一聲後,便向前直行而去。
在『死去』的布偶前面——
她是從哪搞來這一身玩意的?這棟屋子曾經有過這種東西嗎?
「給我適可而止一點!你這混帳禿驢!」
如果是這樣,那個言行舉止,她最近的言行舉止,甚至連本人也沒有意識到——
由宇態度明快地嘟嚷菩。
少女今天一樣坐在桌爐桌的前面瀏覽着那本神代島的宣傳手冊。
到底那句話隱含了什麼樣的意圖,聽也聽不出來。
「你說這是玩笑?鳥羽都一隻腳踩進鬼門關了耶!啊!你看他都噴血、渾身發出痙孿了啦!」
那是她一貫的臉龐。看起來彷彿面無表情,但實際上絕非如此,這就是由宇一貫的臉。
「記得你都在筆記本上寫下自行創作的詩篇……」
那是一套顏色純黑、如同短版緊身洋裝般的連身套裝,以及黑色素面的手套和附有一層面紗的黑帽子,穿着一身葬禮用的洋裝。
「你們又見面了嗎?」
「你在升上國中的時候,好像也寫了類似這種充滿感傷情懷的詩集……」
「…………我想應該派不上用場吧!」
家裏多了一個人,真的是非常麻煩的事情。
毫不仁慈的致命傷口門,就挖開在布偶的身體上。
她在裝傻——會是這樣嗎?還是說,就連她本人自己也不清楚呢?
「這隻布偶已經死了。」
「啊!你不要吵啦,那個時候的往事就別再提起了,算我求你!」
接下來態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不要啊啊啊啊啊!別唸了了了了,別讓我想起來啦啊啊啊啊!」
由宇她成了人類以後,便獲得了和過去截然不同的觀點。
「我偶然——碰見了慄林小姐。」
「擔當保護者真的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事呢。」
「啊、不是啦、好吧……」
鳥羽彷彿突然回想起來什麼事情似的看着七尾。
「當年我實在太嫩了…………真的!」
「嗚哇,那個敷衍的回答是怎樣?太令我傷心了……嗯,關於這個問題嘛!」
——應該是她一貫的臉沒錯……吧!
七尾用雙手搗住臉孔、左右搖着頭,頭上的麻花辮隨之甩來甩去。
「我想也是吧!」
透從抽屜拿出皮包,打開名片夾。
「啊啊!這麼說來。」
透頓了一拍後,開口跟七尾說。
回了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之後,七尾便別開了視線。看來似乎無法再追問更多細節了。
「她跟我說,如果有什麼閒擾,可以打電話給她——」
「你想問我爲什麼會變得這麼有魅力嗎?」
「我並沒有什麼煩惱。」
什麼是正確答案?什麼又是錯誤答案?透一點也不懂。
「——我問你喔!」
「我纔不需要別人的幫忙。」
「不過……」
她到底打着什麼樣的念頭?還是什麼念頭也沒有?全然沒有頭緒。
由宇沒好氣地丟了這麼一句話,繼續翻閱書頁。
「你也別再繼續玩拿布偶辦葬禮那一套了。」
「葬禮需要有人蔘加。」
她看也不看這裏,只是隨口應了一聲。
「你沒事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幹嘛?」
「…………」
「『我們是彼此互不相干的孤獨旅人……』之類的。」
回到家以後,在喫完晚餐、去洗澡前的那一段空白時間……
透說着說着,從皮包裏拿出了名片。
少女目不轉晴地盯着宣傳手冊喃喃說道。
「你爲什麼會停止了那樣悲觀的想法?爲什麼……呃,該怎麼說呢?」
透刻意回以輕鬆的口吻,將名片撕成粉碎狀,丟進了垃圾桶。
坐在餐廳的椅子上,透一邊看着從社團教室帶回來的東京觀光指南,一邊若無其事地開口跟待在客廳的由宇說話。
「喂,由宇。」
「不準復活,鳥羽!還有禁止開下流玩笑!」
「……你……」
「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啊?」
她將失去了力量的可悲犧牲者屍體一把拋開,喘着大氣、重整呼吸,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凝視着斜上方四十五度,如同身經百戰的勇者一般。
「一般的小鬼頭,通常就是會像那樣胡思亂想啦!」
坦白說,自己也沒自信一口咬定。如果有人問起「真的和平常沒兩樣嗎?」那我絕對說不出「一點也沒錯」、「千真萬確」這種答案。
鳥羽一邊往長桌的另一頭移動,作勢逃離七尾的嘶吼,一邊開始朗讀了起來。
裏頭的棉絮有如動也不動的內臟似的從洞口溢出。
拿着美工刀的少女如此說明道。
少女以一身彷彿可以在『婚喪喜慶須知』一書上頭看到的標準送終裝扮——
——那一天,三天前的那一天。也就是兩人一起到『十葉商店街』的日子。
「總之,成天爲了沒有意義的事情想不開,自以爲鬱鬱寡歡、多愁善感就很帥氣,會有這種想法,就是還沒成熟的小鬼啦!所以說,這是所謂的年輕性精神官能症嗎?
並不是過去以來沒辦法看清。
桌爐棉被和電線已經都收拾起來了,還放在客廳的只剩桌爐桌而已。
如此一來的話……透凝視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與以往別無二致,意志堅定的鳳眼、轉向了這裏。
透觀察着她的臉,她的臉色,她的表情。
然而就在最近,她變成了人類。
「也不需要你的,透。」
「所以我纔會去弄來這隻紅白色的小狗。」
高高舉起電玩中心的贈品,紅白色的小狗布偶。
「它要爲死去的白黑色小狗送終。」
身穿喪服的少女,露出嚴肅的眼神、指着被切開的白黑色小狗布偶。
「——由它一個人來送終。」
「——那種遊戲——給人的感覺太不舒服了。」
透揮別過去的幻影說道。
「我當然知道。」
如今的由宇坐在桌子前面,向上翻起眼珠,明確地如此宣言。
「那種事情已經再也沒辦法做了。」
「是嗎?」
透一面和由宇對望,一面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微笑。
「也對。」
他臉上掛着笑容的同時,一邊心想。
……事情解決丁嗎?這麼一來,由宇就會回覆原來的模樣嗎?
奇怪的行動、奇怪的言行舉止,會就此消失得一乾二淨嗎?
真的?
「呼——」
透將身體浸泡在浴缸裏,吁了一日氣,今天真是累人。
雖然不是很清楚爲什麼,總之就是異常地疲累。
——現在不是去思考那方面的事情的時候!
沒錯,我在內心如此堅信。
在洞穴的深處,有惡魔正在咧嘴大笑。
「透——」
馬上回過頭——從這裏開始,所有動作都必須講求一氣呵成。儘量不要去看到站在入口的由宇,然後一面儘量不要讓自己的身體曝光,一面以可稱之爲神速的氣勢、突破空隙往更衣室移動。就在本人使用着如同神附身般精密又迅速的動作、穿上替換的內褲的時候——
她在說什麼?這傢伙到底想表達什麼——
「…………你——」
透這纔想到。水流個不停的蓮蓬頭,這時開始冒出迷濛的熱氣,熱水總算出來了。
這傢伙——到底是在幹嘛——
「你在說什麼啊?」
一直不停湧出來的高濃度蒸氣,漸漸充滿了空間狹小的浴室,眼前的風景開始化爲一片純白色。可是,透沒有想爬起身的意思,他待在浴缸裏頭淋熱水雨,思考開始脫線。
透看着由宇那副模樣喃喃說道,沒有特定要說給誰聽,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
站在後頭,脫光了衣服的少女——
窩在浴缸裏眺望着冷水的同時,透一面用血液循環變好的大腦沒來由地思考着。
「——我好怕。」
「你也會死嗎?」
她在想什麼?她在說什麼?她在考慮什麼?空洞、沒有意義的字眼,塞滿了頭蓋骨的內側。透憑着意志力,把被一堆字眼壓迫得打算罷工的大腦拉回現實,在一陣叱吒激勵之後,總算擠出一個結論。
這是在脫衣服的聲音。
感覺少女就站在白己的背後。那個打開浴室的門、佇着動也不動的少女,就站在自己的背後。
透不經意地想要回過頭張望——但隨即打消念頭,要是回頭就糟糕了,糟糕得一塌糊塗。
……她到底在思考些什麼?
「拜託——」
至於那會是什麼——
「透。」
等暑假結束……就算學校恢復上課,那個沒有戶籍的少女也……
「我現在正在洗澡耶!好吧!我確實是洗得有點久,可是也還沒洗超過一小時吧!」
透以蠻力拉着少女的手臂將她帶往客廳。少女就跟人偶沒兩樣,毫無反抗地被拉着跑。
「幹嘛啦?」
這傢伙是在搞什麼鬼啊!
「什麼啊?」
她想到了什麼?她看到了什麼?
聽到少女從更衣室傳來的聲音,脫線的思考這纔回到了正軌。
我不可以去想那方面的事情。
那個惡魔,長着一頭金色的頭髮。
這個姿勢是——這個模樣是——這個狀況是——
少女的手臂更爲加緊施力。照這樣下去,搞不好會被她絞殺而死——腦子裏浮現出這種既偏離現實,但又感覺格外真實的想像。
「你、你在打什麼主意啊?幹嘛悶不吭聲地開門!」
「…………你、你快點穿上衣服啦。」
會在那種場合不得不說出那些話的理由,會不會其實並非基於想要引人注目這種外在因素,而是在她的內心裏——
「布偶——」
「拜託——別丟下我自己一個人。」
可是不知爲何,感覺那傢伙的言行好像不是出於這樣的念頭。
精神上裂開了一個洞。
會是如果一個人待在陰暗的地方,就有鬼跑出來——不可能是在害怕這種事吧!怎麼可能——
「你……到底是……」
不,不可以。
「拜託別丟下我自己一個人——透。」
那傢伙會不會是因爲個人的理由,才把那些話說出口的——我是這樣想的啦。
「…………」
新學期開始之後,那傢伙該怎麼辦呢?
可是搞不懂她在那種場合下,作出這種發言的意義。
這傢伙現在不是處於正常的狀態下!
「喂喂!先別進來,你究竟想幹嘛啦!」
「透——」
——唉,這確實是很常見的念頭。
喀啦一聲,浴室的門——區隔更衣室和浴室兩個空間的門被打了開來。
少女那彷彿在竊竊私語般的聲音,從後頭隔着水蒸氣傳了過來。這傢伙是想說些什麼。有事情的話就快點講明白、快點滾出去呀!腦袋到底在想什麼啊——真是搞不懂。
背後傳來身體溫熱的感應,脖子上則是傳來一股手臂柔嫩的觸感。
對了,雖然之前從沒想過這檔子事。
「和我一起——」
現在不是讓自己意亂情迷的時候!
難道是想要吸引人家的注意,所以便試着做出悲觀且具有衝擊性的發言——
沙…………的一聲,在響起這道輕盈的布料落下的聲音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響了。少女動也不動,沒有離開她的位置,風從門開着未關的門口吹了進來,好冷,不對,冷不冷現在一點都不重要。
踏進了浴室一步。
「我好寂寞——」
透一邊直瞪着在蒸氣裏顯得怱隱怱現的黑色蓮蓬頭的水管,一邊以激動的聲音片刻不休地嚷嚷。
「你是怎麼了?」
有一股如同老虎鉗子般的力量,一股巨人到能將胸腔、連同肺部一起捏碎的力量,正勒住自己的脖子,在痛苦的喘息下,腦袋又開始陷入了空轉。她說害怕是怎麼一回事?這傢伙在幹什麼?有什麼好怕的?害怕自己一個人獨處嗎?害怕自己一個人洗澡?自己一個人待在客廳裏,變得害怕了起來?爲什麼?她想表達什麼?她在害怕什麼?
「啊啊!我知道了,你在找弄丟的東西是吧!很不巧這裏啥顯眼的玩意兒也沒有,你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我嚥下口水,重新抓住少女的胳臂。
依偎在身上的少女,張開了嘴巴。
「我好怕——」
此外還有在耳邊呼氣的感覺——這是——
透動員殘存在肺裏的所有空氣,用盡渾身的力量發出怒嚎。少女像是四肢僵硬了般放鬆了手臂的力氣,趁着那一瞬間,透溜出少女的胳臂,穿上掉在地上的T恤和褲子,將浴巾塞給少女。然後以宛如要把身體捆住似的氣勢,強硬地把浴巾包在呆站着不動的少女身上——
在我洗澡的那段期間,這傢伙的腦袋到底是想了些什麼。
「什麼……」
「嗚哇!」
結果卻引起了反效果,少女的手臂反而更加用力抱住。身體也從後面貼得更緊。搞不好這傢伙現在已經使出了渾身的力量,甩不開她。
九月開始之後,那傢伙會變成怎樣呢?
赤裸的纖細手臂、從後頭攬住了透的脖子。
寂寞,新的字彙出現了。可是,我不懂,有什麼好寂寞的,有什麼好害怕的。
透以顫抖的手握住少女的胳臂,輕輕地擦開。
「你想幹嘛啦?爲什麼要楞在那裏?沒事幹嘛脫衣服…………你快點把……」
「由宇!」
你這是在做什麼?
「喂——」
「我知道了,你想洗澡對吧!而且是迫不急待,好吧!我真的有點洗太久了,我現在就出去。馬上就出去,所以你稍等一下。」
臉之所以會火燙、心臟之所以會激烈跳動,並不是因爲剛洗完澡的緣故。
「喂!」
由宇沒有回話。取而代之的是——
透從站起身,爬出浴缸,調整蓮蓬頭的溫度,然後在其前方坐下。
「喂!快點把衣服……」
(一個月之後,八月也宣告結束……)
坐在客廳榻榻米上的由宇,仍舊低着頭——仍舊用頭髮遮住臉,喃喃地念着同樣的句子。
她到底是想表達什麼意思?
啊啊!對了,一時間唐突地想到。這麼說來,那隻布偶!紅白色的小狗布偶跑哪去了?
「你……跟我過來一下。」
即使嘴巴沒完沒了地講個不停,耳朵還是照常在運作。背後少女所站的地方,似乎響起了某種聲音,是衣服摩擦的聲音,還有輕飄飄的布料滑落到地上的聲音……換句話說——
從浴缸伸出手,轉開蓮蓬頭的水龍頭,現代化的衛浴設備對這戶人家來說,可說是形同無緣。裝設在這裏的只有老式的熱水器,就算轉開紅色的水龍頭,也不會立刻冒出熱水,開頭的一一分鐘是冷水。
少女緊緊地依偎了過來,如今簡直可以說緊密貼身的狀態。
這是什麼意思呢?當然字面上的意義並不難理解。
「透——和我一起——」
這傢伙用盡全力依偎在我身上。
(在一百年後,所有人都滅亡了——嗎?)
少女說出了彷彿被熱得神智不清似的話語。
自從那個葬禮遊戲之後,就再也沒看到了——
「那個布偶——」
低頭的少女就如同一抹黑暗一樣低聲說道。
「已經不在了。」
透打着顫慄,突然想到這傢伙先前所說過的話。
「『那種事情已經再也沒辦法做了。』」
並非…………再也不做。
而是『再也沒辦法做』。
「那個布偶也死了……
……被碎屍萬段,死無全屍了。」
——沒來由地深信。
這傢伙也把紅白色的小狗布偶碎屍萬段了,憑着那把關工刀。
「大家都死了,黑白色、紅白色的布偶全都死了。
它們的世界走到時間的盡頭,所以毀滅了,已經再也無法挽回。」
她爲何要做這種事?她爲何要——
「好寂寞——」
忍不住——差點一股腦兒站了起來。
「拜託——別丟下我一個人。」
「——」
「千萬不要消失——拜託你不要消失不見。」
少女用和那傢伙相同的口吻說道:
那是木工用的大型美工刀,擁有巨大的刀身,是隨身可得的武器。
透將視線挪回到少女的身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
一股恐怖的感覺油然而生。
「嗚。」
正在發出顫抖的,是我的靈魂。
這傢伙不就是由宇嗎?這傢伙不就是那個開懷大笑的少女嗎?
想幹什麼——這傢伙想幹什……
「別丟下我一個人——」
透爲之驚慌的本能,推開了結凍般的大腦,代爲發出了慘叫。
老舊的榻榻米上被刺穿了一個洞,如果沒躲開的話,我的身體早就被她刺中了。
美工刀插在榻榻米上,深達有如玩笑般的程度……
「那麼就應該不可能——會消失不見——」
「你說謊。」
「你最後也是會死,不是嗎?」
噗咚!
爲什麼會覺得她可怕?我空虛地反問自己。
「——!」
少女面無表情地一口氣將美工刀拔出,又再一次低聲喃喃地說:
「!」
透戰戰兢兢地確認,映照在眼簾裏的,是紅色的血。
刀子徹底伸長了,殺傷力拔羣的鋼鐵、露出了明晃晃的刀刃。
太恐怖了。
「如果說你會永遠和我在一起——的話——」
「所以我要試試看,是不是真的死不了!」
「如果——你會和我在一起——的話……」
隨着少女手指頭的動作——刀身從中顯露了出來,喀喳的一聲。
「…………」
雙腿開始發出顫抖,但是實際上發出顫抖的,並不是身體。
剛剛要是沒閃開的話,現在上頭被開了一個洞的,就是我的身體。
不就是三天前還笑得那麼開心的少女嗎?不就是那個滿心期待着旅行、而興奮不已的少女嗎?不就是那個雖然還不夠安定,也尚有許多不習慣的事情,但仍漸漸開始像個人類的少女嗎?爲什麼——會覺得她可怕,爲什麼——
「所以——你應該也不會死纔對。」
這個小孩令人感到害怕,我真的這麼覺得。
右手被割傷了。
美工刀的刀刃切開了我的手臂。
「你說謊。」
「你也——」
少女的右手握着一把美工刀。
透發乾的口中吞下一口溼潤的唾液,想要擠出幾句話來。
刀刃發出喀喳喀喳的聲響,隨着失控的話語伸出了會對人造成傷害的尖銳金屬片。
我到達極限了。
少女露出和那傢伙——『殺人寶石』相同的眼神,喃喃地說道:
「所以——」
「我怎麼會消失不——」
滋喀,突然一聲格外脫離現實的聲響以及感觸,就在右手臂的手肘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