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競爭
《礦物質超女》 · 冬樹忍 · 6048 字
「唔,這就是所謂的『小麥粉』啊。」
由宇從書包中拿出三個紙袋。
「記得這是做什錦煎餅的材料吧。」
由宇把徵信社的大信封袋塞進書櫃,抽出一本料理書籍取而代之,面無表情地翻閱着。
「哦,找到了,就是這個。很好,現在我就來做做看。最近對味道好壞的判斷正在持續進步中。」
「……」
透只是聽着宇宙人的腳步聲消失在廚房方向。自己剛剛到底在做些什麼?腦子又在思考些什麼?對了,是手機。他以近乎機械的動作在書包裏摸索,掏出手機。剛纔手機響了,自己爲什麼會感到如此不安?
打開手機確認,收到一封簡訊,寄件者:不破燈璃。
想起來了。透顫抖着手點開簡訊。
『抱歉,明天我可能沒辦法去學校了。之後就拜託你了。透。』
不能去學校?怎麼了?是感冒了嗎?怎麼可能……都這麼晚了,怎麼可能突然感冒?那麼又是因爲什麼?
不用想也知道。
燈璃現在要去找卑口,而且只有她一個人。
不破燈璃要獨自去找那個毀了錫的雜碎。
「唔…」
透用手捂住嘴巴。不要叫,不可以叫,就算叫出來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冷靜下來!沒錯,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冷靜下來給燈璃打個電話吧。
『您所撥的電話目前無人接聽……』
簡訊傳來還不到五分鐘。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燈璃就關掉了手機電源,原因不言而喻——顯然,她已經出發了。
懸空的心被電話的電子鈴聲撕裂,透反射性地按下接聽鍵。
「喂,冰見,你看過燈璃的簡訊了嗎?」
「什麼?」
由宇從廚房傳來的聲音被透拋在腦後,他直接拔腿向外飛奔。
「透!你這個臭小鬼呆在這裏做什麼!」
我錯愕地想着。這傢伙,好美。這傢伙的靈魂,好美。
在樓梯處和燈璃撞個正着,透打從心底發出大叫。
好美麗。
「哈哈哈哈哈哈!」
透整理思緒,用無機質的語調說道。用這招的話,應該行得通。
「透!」
光憑自己一人侵入敵人根據地,又不是好萊塢電影,也不是少年漫畫,這樣的行爲有什麼意義?上頭給你下這種命令的意圖,爲什麼你就是想不通?
「那麼,透小弟,我們就在這裏一起等吧!等着那個女人……」
燈璃直接回答。
卑口仍抓着透的脖子,打從心底大笑出來。
「你哪位?」
那個男人出現了。
「你是被當做耗材,被命令來這裏送死的啊!」
從後面一腳踩在趴在壞掉門上的、綁着頭巾的胖子頭部的——是燈璃?!
聽筒傳來不耐煩的低沉聲音。透感到自己的靈魂在打顫。這個聲音……對,就是這個聲音,錫她……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然後,房門打開了。
「太好啦!我等的心都快癢死了,快點……」
「我早就知道了。」
「我看到了你的簡訊。」
這女人怎麼就是想不通啊。
不快點逃走的話,他就要回來了,卑口要回來了,那個毀了錫、散佈絕望的男人要回來了。
「就像當時品嚐小錫一樣!」
是傳送給『同僚』的電子遺書。
救了她之後該如何做?這個問題留待事後再去煩惱吧。
燈璃……
燈璃斬釘截鐵地說道。
「嗚啊……」
——他翻着白眼直接倒在地上,房門因無法承受重量級的體重而脫離下來。
他一瞬間感到口乾舌燥。
好可怕,兩腳不聽使喚地抖個不停,這傢伙……
「啊!」
——之後就拜託你了。透。
被直接靠過來的卑口掐住脖子,透發出呻吟。
「這個果然不簡單。喂,怎麼了?透,你人呢……?」
透打開手機,翻出那天在圖書館被強迫錄入的電話號碼——那個他以爲再也不會看第二眼的詛咒字串:卑口的手機號碼。 他撥通了電話。
去她住的公寓?不,燈璃應該早就出發,卑口說不定也回到自己的據點了。那到底該怎麼做?
他的兩名跟班——尖嘴猴腮的小個子男人和綁着頭巾的胖子,擠出諂媚的笑容緊隨其後。
「喂!別怕成那樣子嘛!我開玩笑的啦,只是開玩笑!我們是朋友嘛!老子一點也沒生氣!我很溫柔吧?跟天使沒兩樣吧?就當作我們和好的證明,那個女的老子我就不客氣地收下嘍,透小弟!」
「真不好意思啊!讓你這麼爲老子着想,你已經把到馬子啦?透小弟!是爲了要在此時此刻把她獻給老子我,才特意和她經營感情,然後帶過來這裏的對吧?那我就不客氣細細品嚐嘍!」
「嚇、嚇我一跳……透,你在這裏幹嘛?」
果然,果然沒錯,果然如自己所料。冰冷的確認感直透心底,透在內心不斷重複着這個念頭。
「卑口!」
「不行啊。」
「看過了。」
透沒聽完就掛斷電話,然後拔腿奔跑。這傢伙不可能單獨行動,他會帶着部下,率領同夥,壯大聲勢壓倒對方。他們所有人都會去車站,那麼廢棄公寓那邊就空無一人了。
卑口一面使盡渾身之力大叫,一面故意加重腳步爬着樓梯上來。
從下頭響起的咆哮聲,一下將透的思緒吹得煙消雲散。
是沒有家人也沒有親人的燈璃所留下的遺書。
「我說我是冰見。剛纔我從自家儲物櫃翻出了很有意思的東西。」
兩名跟班邊露出逢迎諂媚的笑臉,邊把燈璃推進其中一間房間。
「臭小鬼,竟敢瞧不起老子,你……」
「那種事……管它那麼多幹嘛啊!」
卑口的手愈來愈用力,笑聲也更加放肆,彷彿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任何一件值得悲傷的事情。
透鬆了口氣,戰戰兢兢地、一步接一步地、躡手躡腳地爬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雖然跑了出來,卻不知如何是好。要怎麼做?該怎麼辦纔好?
自己似乎說過這話,不過那種小事先放一邊。
卑口以老樣子的尖銳、邪惡的嗓音大笑,扭曲着五官。
「和人打架的方法……我至少還學過啦,你這雜碎!」
「嗚哇!」
「別管那麼多了,回去吧!卑口馬上就要來了。」
「是過去那個事件的新證據。一旦我把這東西交給警察,你就沒戲唱了。」
——這傢伙自由地、自在地、無限地給予我絕望,只要稍微動一下他那張嘴,就能輕而易舉地讓我深陷絕望。
「啊咕」
「咦?爲什麼你連地點都知……話說回來,你不是說自己在家基本不看手機嗎?」
沒錯,人類——
「拿兩百萬跟我買下來。我在十葉車站等你,你一個人過來。」
「那種事情我早就知道,從一開始我就心裏有數。包括『那個大叔』禁止我們這些『罹患者』私下聯絡,以及卑口並非什麼可怕的怪物、只是個『奇特的人類』這件事,我都知道。我還知道,我和卑口——也就是『罹患者』和『發病者』在症狀上完全沒有區別。可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不做不行,因爲這份工作只有我才能辦得到啊!如果沒有人阻止他的話,卑口會讓事情陷入萬劫不復的地步!那麼又會出現和我一樣感到悲痛的人。」
「把老子引到別的地方去,是爲了偷偷和女人在這裏見面嗎?! 」
「我是冰見。」
沿着原路折返,前往那個相同的場所——那棟兩層的廢棄公寓,邪惡的巢穴。靠近探查,室內既沒傳出男人的聲音,也沒聽見女人的慘叫。太好了,看來趕上了。
「我得逮捕卑口這個『發病者』!」
「咦?」
或許那傢伙現在已經抵達十葉車站,可能正在命令部下找出不知好歹的恐嚇者。不,或許搜索早就結束了,搞不好他早就發現自己受騙,已經結束所有行動,正在回程路上了。一定是這樣沒錯,不用懷疑,就是如此。那傢伙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那傢伙就要回到這裏了。
「我纔沒事找他!別說這些廢話了,走吧……」
「啊,是手斷了嗎?還是腳呢?哈哈,如果你小子多一點男子氣概的話,她就不會這麼慘了啦。只要你不在世上,只要她沒見過你,就不會碰上這種事啦,她現在一定是抱着這個想法哭得死去活來吧!」
綁着頭巾的胖子從開啓的門縫間探出臉來——
「不能不在乎啊。」
見到這一幕,卑口的臉扭曲得就像只野獸一樣。透被一股蠻力推開,腳下一個踉蹌。
咔嘰。
那個男人已經不在十葉車站了,他剛剛就穿過那片空地了。
「哦哦不行呦,女生怎麼可以擺出那麼嚇人的臉。很好,你們兩個!把那女的帶進房間去,等『準備』好了,再通知我一聲!」
從房間裏傳來血淋淋的聲音,似乎是某種堅硬的東西硬生生地被往反方向折彎了。
是鳥羽。
「管它什麼逮捕,什麼『發病者』,有什麼好在乎的!」
對卑口的話沒有任何回應。
他回來了。
「是嗎?她也給你傳了。全文就一句『明天可能沒辦法去學校』,總感覺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你知道她怎麼了嗎?」
完蛋了,糟糕了,這些字眼在腦海裏盤旋個不停,卻沒辦法思考任何事。
「卑……」
「待會她會變成什麼模樣,你就不用擔心了,至少可以讓你觀摩。」
「喂,番茄醬要怎麼辦?」
「誒?你也有事找卑口嗎?」
這麼一來燈璃就能得救。不用戰鬥就能結束。
燈璃果然是爲了打倒卑口才來到這裏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透此刻確信,這是一封遺書。
「你說什麼?」
「你什麼意思啊,臭小鬼?」
「對了。」
「我不知道……」
黑色的外衣配上紅色的T恤,灰色的牛仔褲上繫着一條品位極差的腰帶——
太遲了,太天真了。
「你這死賤貨!」
燈璃放低重心,冷靜地擺開架勢,迎戰向自己襲擊而來的卑口。
對準其鼻頭揮出一記不偏不倚的反勾拳,卑口的身體就像被牆壁反彈開的橡膠球一樣,飛了出去,然後直接撞上通道的護欄。
「『我們』的身體機能比普通人卓越,只要肯鍛鍊的話,就會沒有極限地變得更強。不過,要是不鍛鍊的話,似乎比普通人也強不了許多?」
燈璃低頭俯視着垂靠在護欄上的卑口,冷冷地說道:
「你至今以來都做了些什麼?」
做了些什麼——燈璃針對卑口說的話,卻深深刺進透的心。
我究竟做了些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甚至連付出努力的念頭都不曾有過。
明明不投身戰鬥不行,卻連提起勁戰鬥的念頭都不曾有過。
「混、混蛋!」
吐出咒罵的字眼後,卑口發出一陣低吟。
猶如發怒的愚犬,又猶如懷着宿怨、極度陰沉的唸咒聲。
「混蛋啊啊啊啊!」
——呯!
伴隨尖銳、兇暴的破壞音,某種東西打穿了公寓的牆壁。大約一拍的時間後,硝煙的臭味飄散而出。
「什麼……?」
燈璃一臉訝異地喃喃自語。卑口面露殘酷地向上睨視她的臉孔,就這樣站了起來。
「你不要以爲自己贏了!啊!少洋洋得意了!賤貨!」
卑口的右手握着飄出一縷青煙的殺人武器——手槍。
卑口手握槍支大聲吼叫着。
「啊」
還在發出聲音,這東西還在發出聲音。沒辦法,讓他停下來吧,再多破壞一點,讓他停下來吧。不知何時,緊緊掐住卑口的脖子、喉結的右手已經被滲出的鮮血染成了一片,指甲整個地剝落下來,感覺真不舒服。
她那在黑暗中仍不失光芒的身影,令人感到美麗。
在完全寬恕、全然祝福的慈愛呵護下。
是啊,我一直對她懷有憧憬。
會被殺……
「沒事了。」
「我騙人的……我,沒把你妹妹……不是……我只是禁不住……跟同伴虛張聲勢……」
她那總是直視着前方的雙眸,讓人感到炫目。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回過神來。自己現在身在何處?自己在幹什麼?自己爲什麼會笑?自己爲什麼會哭?
「竟然連這種東西都……你是從哪裏得到這玩意兒的?」
忽然被叫名字,透不由自主地縮起身軀。
還是說就算死在這裏也沒有辦法?
「不要拖拖拉拉的!快一點!」
如果是爲了她的話,如果是爲了燈璃的話。
死吧,這個可恨的惡魔,在黑暗中死去吧,快點消失,和我的父母一起、和錫一起,和死人一起!
「我可是王啊!我用這股力量,用從『蒼白的傢伙』身上奪來的力量,當上了王!我已經不會再被任何人瞧不起了!不會再被任何人小看了!」
——卑口的嘶吼聲響徹腦海。好可怕,這傢伙會將一切破壞殆盡,我會被殺……
透在痛哭下重生了。
搞什麼,是卑口嗎?誰理他啊,透笑了。
我的神……
燈璃是我的曙光。
忍不住開始嗚咽。對了,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很想嚎啕大哭。即使哭出來也無妨,即使感到絕望也無所謂。即使有這麼多痛苦,這個世界依然如此美麗,我原本想和其他人這麼說的。
「你已經沒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神,就在那裏。
「住手吧,透。」
「……」
「住、住手……」
這是一項作業,一項拆解作業。
是說就算被我痛毆也沒有辦法嗎?
喘不過氣來,會被殺……
「好了,快沒時間了!透小弟!」
不明的爆炸聲響隨着呻吟聲在耳邊響起,臉頰同時感到熱熱的。是血,血滴了下來,像是溫熱又濃稠的液體的感覺,是拆解時必然會有的感覺與香氣。因爲太過理所當然,一點也不覺得意外,理所當然到令人發笑。透笑了,他笑了,然後以右手毆打眼前的一團硬塊。鼻子塌了,牙齒斷了,嘴脣裂開了。
「小鬼想死嗎?」
「時間以那兩個嘍囉醒過來爲限!勸你快點動手!要是沒在她臉上揍個五、六拳以上的話,老子連你也一起宰了!就用這把槍!」
卑口、惡魔、黑暗,在遠方,好像在叫喊着什麼。
爲什麼這傢伙總能想出這種惡趣味的點子……
「快點動手揍她!」
在一個恐怕除了奇蹟之外,別無其他言語可以完整形容的時空之中,
在燈璃的懷抱裏,在她溫暖的身體中——
是不輸給黑暗,指引道路的,高貴的燈火。
「啊啊啊。」
「你來動手!你來把這個女的揍個稀巴爛!」
「我太大意了,沒有辦法,這傢伙是我負責的,不該把你拖下水。」
大笑,破壞聲,慘叫,垂死掙扎,在明月高掛的夜空迴盪不已。棒極了,很順利,一切都很順利。現在第三根骨頭差不多快斷了,終於到了轉折點,前面的路還長着呢,慢慢來,繼續進行下去吧。
溫暖的、驅逐黑暗的神聖之物,從胸口逐漸升起。
她那勇於面對無可救藥的邪惡,猶如寶石一般的意志力,令人感到可靠。
槍口朝自己而來,那又如何?右拳直接往卑口臉部揮去。一道沉重的、令人不快的聲音響起,手指的骨頭裂了,好痛。可是沒有關係,這次就讓骨頭斷了吧,直到斷了爲止,就這樣不斷毆打下去吧。透再一次握起拳頭。
就算被殺,又有什麼不好?
透的臉面向着黑暗,隨着一聲大叫飛撲而去。卑口的眼睛因爲驚愕而瞪得老大,握着手槍的右手因不知所措而蜷縮起來。
——用右手逐漸粉碎惡魔。惡魔開始做無謂的垂死掙扎,黑暗漸漸消失退散,痛哭漸漸平復。
如果爲了她,我即使死了也不足爲惜。
「啊啊。」
在進行作業的途中有人在笑。是哪個人在笑啊,這可是嚴肅的工作耶。是自己,自己正在笑,猙獰着臉,怒張着眼睛。由於太過可笑了,嘴巴甚至一直合不攏,失去去處的口水因爲地心引力而滴落下來,和卑口臉上的鮮血混雜在一起,那副模樣更讓人覺得可笑到受不了。
「住手……拜託」
槍口對準了燈璃。
「給你點顏色就爬到老子頭上啦!賤女人!」
「啊。」
「對不起。」
怎麼了,就只有這種程度嗎?原來他只有這種程度啊。透大叫的同時也大笑了起來,透邊笑邊用左手抓住惡魔的領子,抬起右手。
手槍,他爲什麼會擁有這種東西。
這東西還挺難摧毀的,這項作業還挺費功夫的,同時也挺有放手做的價值。
現在就死吧,就在這裏死吧。在這裏死去,然後重生吧!
「撞到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想把她藏起來……然後就……」
「這還用問嗎?」
可以喘氣了。
所謂的沒有辦法是什麼意思?
她那不屈服於絕望,總是微笑以對的笑容,我很喜歡。
叫我住手?誰?是誰叫我住手?我還想讓手指的骨頭多斷幾根呢,好不容易纔斷了一根,要到五根都斷了爲止,過程還長得很呢,到底是誰叫我住手的?
持有手槍的男子就像羊癲瘋發作的小孩一樣使盡力氣瘋狂叫囂。
她在道歉什麼啊。
燈璃瞪着卑口,然後轉過頭面向透。
「我不允許任何人違抗老子我!我再也不怕什麼流氓混混了!過不了多久就換我反過來從他們身上把錢強奪回來!透!」
「你以爲自己贏得了我嗎?以爲我會輸給其他人嗎?不要亂動喔!小心我一槍斃了你!」
「住手啊!我叫你住手!」
「臭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