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晚,住宿
《礦物質超女》 · 冬樹忍 · 1.1萬 字
在旅館大廳的電視上,正播映着氣候圖。
「九號颱風於現今晚上七點時刻,位置在父島的南東兩百公里處,以每小時……」
在氣候圖的前方,氣象播報員正平靜地朗讀着原稿。
「依照行進路線判斷,從明天開始,伊豆諸島將會籠罩在暴風圈……」
“…………果然還是來了嗎……颱風。”
透身穿浴衣拿着遙控器,站在電視機前低吟道。
在這暑假最高峯的時候,船隻和海邊都異常地沒什麼遊客,早覺得有點不對勁了。明天的船不知會不會受到影響呢?到底能否趕在盂蘭盆節之前回到家呢?
“對無可奈何的事念念不忘也只是讓自己心酸而已喔,少年。”
遊也悠哉的聲音在後頭響起。
“也不是你在那邊窮擔心,颱風就會自己轉彎的吧。”
坐在沙發上的遊也,將視線從似乎是從家裏帶來的文庫本上頭抬起,喃喃地說道:“碰到無可奈何的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忘了它。”
“話是那麼講沒錯啦。”
透一邊回應,一邊將遙控器放在電視上,然後一屁股摔在沙發上。
“用不着擔心吧?反正離我們還很遠啊,明天應該撐得過去吧。”
在裏頭的桌子旁,前後包夾着將棋盤的鳥羽和羽幌,利用沉思的時間順便跟着閒聊。
目前盤踞在大廳的人就是以上四名,全是男的。大家在此以各自的消遺度過剛洗完澡的傭懶時刻。
“會長跑哪去啦?”
“他睡了。”
隨着感覺格外正統的棋聲挪動棋子,羽幌回了一句。
“這麼早就睡了喔。”
“別把我當白癡。溫泉這種東西我也知道。所謂的溫泉,主要是由因火山所產生的地熱——”
“你在說啥蠢話,今天的內容可是很精彩的咧。長年以來互相明爭暗鬥的兩個校園超能力者集團「暗之學生會」與「光之番長聯合」終於要在莉卡的仲裁之下,在同一張桌上——”
“……啊——都已經這麼晚了嗎?”
“我們也差不多該行動了,各位。”
“哇!你幹什麼啦。這小鬼是要幹嘛!呀啊!”
兩人不知爲何互使了一個眼色,然後深深地點頭示意。
“…………去哪?”
實際上,從男子浴室的窗戶往外看的話,可以看見下面的馬路。這意思也就表示,反過來思考的話……
玄關的門打了開來,室內的味道隨着女孩的聲音產生了變化。
走在最後的燈璃“碰”地一聲關上了門。
“不過,我想這一類的問題,還是儘量得問已經拿出成績的對象比較有參考價值。”
“你……不要有事沒事朝着我大吼大叫。”
“你在趕什麼?”
“你到底是在這個日本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啊?”
“你看起來是多麼愜意啊,遊也哥。”
“所謂的溫泉是先衝過水才能泡進去的啦!”
透回頭一望。
精神奕奕說話的七尾帶頭在前,四個女生髮出吱吱喳喳吵個不停的感覺,跟着湧進了室內。每個人都是身穿T恤與夾克、百分之百的運動服打扮。附帶一提,泳裝已經沒穿在身上。
“浴室是一到兩個人進去的地方。”
“雖然過去我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曾經向燈璃請教過。”
“那還用說,由宇,沒浴室怎麼洗澡啊。”
“你還有在看那個節目啊?”
不行!
“那麼大量的水是怎麼輸送到這種離島的?”
一道劃開熱水、遊過的水聲傳來。
“啥…………”
“還「噓」咧!遊也哥你……”
“…………我算小嗎?”
留在大廳裏的,只剩羽幌一人而已。
“對了,遊也哥,我們明天要幾點起…………”
在絞盡腦汁思考許久之後,鳥羽一面提心吊膽地移動棋子一面說着。
“啊——這麼一想的話真的很了不起呢。這就是人的智慧嗎?智慧真是強大——”
“OK——那我們快點去洗吧。渾身因海水黏答答的,啊——受夠了受夠了!……”
只要待在下面的馬路,「使用中」的浴室就近在眼前。
“讓我實際看看實物吧!七尾。”
找不到那兩人走進裏頭的痕跡。
不過,今天的預定活動已經全部結束了。太陽也早就下山,外頭一片漆黑。就算醒着,也沒什麼事情可做。
透站起身走向電視,按下電視機上的開關、切斷了電源。藍色的氣候圖與殘光一同消失不見。
“喂…………喂!”
鳥羽和遊也早已不見蹤影。
“我們回來了——……啊。”
“錯過就錯過,沒啥關係吧。”
小…………是指什麼東西小啊?
羽幌蓋上棋盒的蓋子,宛如厭倦了世俗的高僧般回了一句話。
鳥羽也停止沉思,抬起了臉。
“啊,在入睡前稍微做一下頭腦體操啦……好,就走這。”
兩人的戶外鞋子都不見了。
“唔。”
透朝蹲坐在馬路角落「宛如」在看海的兩名男子大吼大叫。
遊也輕輕地嘟嚷了一聲,闔上先前所閱讀的文庫本。
羽幌就像個已經看破紅塵的仙人一樣,一個人獨自整理着棋子。
“就連這種地方也有浴室嗎?”
四個人七嘴八舌地通過大廳的旁邊,前往女生房間。
“怎麼?”
“不過你連溫泉和大浴場都沒去過嗎?”
“那個節目到底是鎮定哪個年齡層的觀衆啊?”
“我好久沒泡大浴場了。”
門並沒有開着。感覺也不像有被打開過。
燈璃也抬起頭看時鐘,開口說道。
“你這個人難道沒有常識嗎?”
“喂,羽幌。”
“在這島上放映時間並不一樣,差一點就錯過了。”
“是嗎?那我們女生要去洗澡睡覺了,明天見。”
“……………………洗澡呢。”
“……”
“對呀,差不多該回房間……”
“都長這麼大了還沒有過?真不可置信——”
“…………”
旅館面迎小島的馬路,爲了可以欣賞到海景,所有的窗戶全都面朝西邊。
沒錯,剛好就在這個時候,似乎打開浴室入口的聲音響起了。
“噓!”
“他們兩人呢?”
“出去了。”
一陣聲音就像是要阻止透繼續說下去一樣地從上方傳出。
畢竟是浴室,所以聲音的迴音非常清楚。因爲迴音非常清楚,所以連下面都可以聽得見。
這意思也就是,他洗完澡後便直接跑去鑽進棉被裏頭了嗎?會不會太早睡了。
確實我們也差不多該回男生房間去比較好。雖然時間還不到九點,不過像這種時候,還是要早一點睡……
又有一個新的聲音,愛華尖銳的嗓音在浴室繚繞回響着。
“就是說呀,愛華。人家還只是小孩子耶,你瞧瞧,她還這麼的小。”
“年長者總是有很多事情要操煩的呢。”
“哦——這是什麼,好大喔,是泳池嗎?”
“他們啊。”
七尾發出膽怯的聲音。
“哦,這羣臭男生。一整個頹廢得很順利嘛,已經洗完澡啦?”
“…………洗澡、是嗎。”
才經過一秒,羽幌便毫不猶豫地打出下一步。鳥羽發出一聲慘叫,又陷入長思考。
“是的,我們出發吧,遊也哥。”
透停止了想像。
“你想表示什麼。”
“你們窩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換句話說,這間旅館全部的窗戶都面對馬路的方向。
眼前的鳥羽面露男人的微笑點了點“真誇張……雖然我一直都覺得你這個人不食人間煙火啦。”
“我哪知。”
最後進來的由宇抬頭看了掛在大廳柱上的時鐘一眼,自言自語道:“還不到九點嗎,趕上時間了。”
喀啦喀啦喀啦…………彷彿紗門拉動的聲音……
“好棒的海哪,鳥羽弟。”
想當然位於旅館二樓的大浴場的窗戶也不例外。
“怎麼可能會是泳池呢,由宇!”
透默默地轉動頭部,看了男生房間的門一眼。
另一個聲音隨着腳步聲一同出現,是七尾。
“你們兩個在搞什麼鬼啊!”
可以聽見燈璃和由宇的聲音。
“就是說呀。”
“今天十點半有在播放「交涉小天使——莉卡」。”
透同樣抬頭看時鐘,提出問題。
“哦哦,這算什麼,人類的這個部位竟然能長得如此雄偉。”
“等、等一下…………”
“…………”
七尾的哥哥爽朗地豎起了大拇指。
“啊?”
“這算哪門子的老哥啊。”
“喂、透,你對年長者講那什麼話!”
從小小的四方形窗子不停噴出的白色蒸氣,被浴室裏頭的光照得閃閃發亮。
“天啊,這實在太…………我無法一手掌握!”
“喂、別捏啦!這小鬼到底在搞什麼!”
“感覺好像很軟、又好像很硬,這觸感還頗爲微妙。”
“你在胡扯啥!住手、別再玩了!喂、快停止!”
“乖乖別動,我要記取將來的標準範例。”
“喂、住手!拜託不要再摸了……不、不要啦……等一下……”
“嗯?怎麼了七尾,身體不舒服嗎?”
“你這是在幹什麼啊!適可而止好不好!”
“就憑你一個人,根本沒辦法當參考。”
由宇語調低沉地對愛華的尖叫嗤之以鼻。
“…………你說啥?”
“你的成績比燈璃還要更難看。”
透獨自心想,同時扶着梯子。
“住、住手不準碰!燈璃不準碰!不要碰我!”
可以聽見一陣在熱水裏跑來跑去的游水聲,真是一羣活力充沛的傢伙。
“閉嘴啦。”
“是啊,我們都撐到這個地步了,剩下的就是坐享成果了。”
“明明頭髮綁起來戴上眼鏡的時候,脾氣是那麼硬的說。”
“浴室裏頭混有一個性格殘暴的人。如果有任何差錯,很有可能會賠上一條命。
“大哥說得沒錯。吾等的勝利,關鍵就在梯子底下的你啊。”
“沒關係吧。反正外面是海啊,總不可能會有人從下面攀爬上來吧。”
愛華的聲音混在淋浴的沖水聲中傳了過來。
「正義的戰士」到底能得到什麼呢?
爲了進行目的爲「打倒由宇」的臥底調查,借現在這個場合利用這個社團。
我爲何會在現在這種地方想起這種事啊。
…………真的沒問題…………嗎?
這回的聲音比先前來得大。聽起來感覺非常直接、或說是在近距離之下發出的、又像是在沒有遮蔽物的場所響起的。
「爲了正義」一直線埋頭猛衝的愛華。
“過去的事我早就全忘了。”
“好。”
愛華以輕浮的口吻斷定。
打倒敵人,奮戰打鬥,贏得勝利。
……你們可以不經允許擅自把摺梯帶到外面來喔?
“你過來看一下啦,燈璃姊。這小女生的這個,嗚哇。”
因爲這是「爲了打倒敵人」,所以無可奈何?
絲毫不斟酌透內心的這份掙扎,完成了一份差事的遊也喃喃自語。
那難道……那難道……不是非常危險的事嗎?
爲了這個目的——把自己熟悉的人事物、熟悉的生活當作柴火般不斷焚燒下去。
“雖然你說過……九月以後就要加入我們的社團。”
(然後……不惜今後自己的立場、學生生活、國中以來的人際關係都會變得岌岌可危。)
“雖然看起來很粗魯,其實是個很纖細的人。”
“你一點都沒有變呢,從國中時候以來。”
“那是漁船。”
他看着組裝立好的摺梯,貌似滿足地嘟嚷了一句:“贊。”
“你們兩個…………”
“…………”
“就快囉,鳥羽弟。我們就快達成目的了。”
“…………”
喀啦喀啦喀啦…………
“更令人讚歎的是,大膽的泳裝也很適合你。”
危險…………
“……有完沒完啊。”
窗戶?
“啊!是真的耶。由宇好棒,曬得超漂亮的!讓我好好瞧瞧!”
因爲這是「爲了正義」,所以無可奈何?
“唔,是的話那就糟了,鳥羽弟。”
“少囉唆。”
“難道是移動式燈塔嗎!怎麼會如此前衛先進。”
“您還真會開玩笑哪。”
兩名男子互相點頭示意。
“話說回來……愛華。”
“別說了啦……我不喜歡人家提這種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接着……
兩人一邊聊着沒有意義的對話,一邊迅速確實地進行作業。
“啊——對了,七尾學姐。”
沖水的聲音停止了。
“怎麼了?學姐。”
“幹嘛嫌棄我呢?由宇,過來我這裏一下嘛。”
贊你的大頭啦。
“不過,國中時候大家都很尊敬學姐呢,就連學弟妹也是。”
不對…………若是說到活力充沛的話……
……不好意思,很難覺得這是她認真思考後所做的決定。
“………………我說啊。”
“喂,我從之前就一直覺得,你怎麼老是針對我而來。”
“一點也沒錯。”
“你在害羞喔?”
“你現在已經不打籃球了嗎?難得……”
“…………那個是,呃……”
“沒問題的啦。”
“…………什麼事?”
“這可不是開玩笑喔。哈哈哈。”
啪沙啪沙啪沙!一陣強而有力的水聲掩蓋了七尾的聲音。
七尾以正經的聲音低語道。
“愛華,我有事想跟你講。”
遊也以嚴肅的表情敲了一下手。
“嗯?”
“……你沒問題吧?突然……感覺像是一時興起一樣,表明說要加入社團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是流行。拜託你不要一直拿出來提……”
這樣的她,跑來這裏劈頭就說要參加社團活動。
雖然這樣想很過分,但無論如何就是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
頭頂上又傳出打開鋁門窗的聲音。
“喂!安靜一點啦!”
“我們被發現了嗎?”
在那之後……在殲滅了「敵人」之後……
“我們上吧。”
“啊,你的臉啦,感覺好新鮮喔,七尾學姐你頭髮放下來後,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呢。現在這樣也很可愛耶。嗯。”
“是嗎?也罷,反正那根本不是重點。”
“就連泳裝的款式也非常大膽。”
「爲了在戰爭中獲得勝利」,所以無可奈何?
“啊,燈璃姊,你要打開窗戶喔?”
“喔喔,海面上可以看見的那個東西就是燈塔吧。說到夏天的燈塔,是多麼的風雅別緻啊。”,“啊啊、鳥羽弟,你仔細看清楚吧,那道光正在移動呢。”
“別想用哈哈哈打混過去!”
“這跟寬不寬敞沒有關係!”
既然挺身加入這個任務,想必你應該早就準備好遺書了吧。“
沒錯,記得玄關放有一個摺梯。
“那個…………”
就是沒辦法釋懷……
“喂,別講那些五四三的,好好扶穩梯子啊,透,就快了就快了。”
“由宇!我不是跟你講過不可以在浴池內游泳嗎!”
“…………”
“啊——…………真是的…………愛華,你啊。”
爲啥我要在這種鬼地方揹負着風險呢?
“空間夠寬敞啊。”
在底下扶着梯子的透心想道:以我現在這個立場,風險跟回韻根本就不平衡嘛!
“你幹什麼啦!”
“嗚哇!這小女生皮膚好細緻滑嫩喔……可是個性怎麼這麼自以爲是啊。”
太危險了。
“啊!”
燈璃突然放聲大叫。
“慢着……那是什麼,蟑螂?”
“啥?爲何這種地方會有蟑螂呀!”
“呀——!飛起來了!”
“叫什麼叫,不過是區區一隻蟲子而已啊。”
“你…………你果然不正常!”
“蟲子只要澆熱水就會翹辮子了。”
“譁——”的一陣蓮蓬頭的沖水聲。
“嗚哇!飛來這裏了!這隻蟑螂是怎樣?怎麼這麼會飛呀!”
“啊!由宇,那裏啦、窗戶那邊、停在紗窗上!”
“好,看我的。”
由宇似乎舉起了蓮蓬頭。
潑啪……
“燙死人了!”
打開男生房間的房門,棉被早已鋪好在地上了。
“…………”
會長躺在璧龕前面、最裏頭位置的棉被上,完全陷入了熟睡。
“…………”
“是喔…………”
真是可惜。
“……啊——”
這個人沒有腿毛。
愛華以不倒翁般的身體又彈回了原先的位置。這回是刻意的動作。也是神智清醒的動作。
出現在眼前的是光澤豔麗、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再仔細看下去……
這個纔是真正的大問題。
愛華緊閉着雙眼發出呼聲,原來是在說夢話。
“啊啊,晚安。”
剛睡醒的眼睛緩緩地對上焦點,眼前的景色清楚顯現……
愛華的上半身直接往棉被上墜落而去。很好,看來是睡着了。
愛華以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說道。身穿浴衣的愛華就各種層面而言,都可說是處在一種危險邊緣。
還沒來得及想到最後,意識便二話不說地陷入到棉被裏頭了。
“我看一下……現在四點了。”
“你們幾個全都燙傷了呢。”
愛華抬起上半身,愣頭愣腦地回答,她一整個是睡迷糊了。
透輕輕挪動身體,確認自己的狀況,身體下面有墊被的感覺……大概和入睡時的墊被是同一條沒錯。至少,我的身體現在是躺在棉被上的。
丟下這句話後,透選擇了紙門附近的棉被當自己的牀位鑽了進去。
“…………請問現在幾點呢?”
“反正……大家都還在睡……沒關係的…………”
頭保持在原來的位置,遊移着手東摸西摸,把胡亂摸到的手機抓了過來,然後打開。
突然冷不防地醒了過來。
“沒關係…………的啦。”
液晶的光源在黑暗中發亮。八月十三日,凌晨四點二十分。
拜託你,就這樣一路熟睡下去…………
拜託別在光線昏暗半睡半醒的狀態,並且超近距離穿着那身服裝的狀況下說那種話。
“……啊咧…………”
隨着如同嘆息般的言語……
接着……
大腦的機能現在還未恢復完全,這是爲什麼。
“沙沙……沙沙…………”波浪拍打上岸邊的聲音在遠方不停作響。
(…………)
如果就這樣閉上眼睛的話,或許還能再睡下去,不過可能已經快天亮了也說不定。既然都已經醒了,是不是乾脆起牀會比較好呢……
“…………搞什麼嘛,嚇死人了……”
“不用伯啦,透學長!”
原因就是這個嗎?透長呼了一口氣。難道會是在自己睡着之後,女生們也跑來插花,接着就讓門開着沒關嗎?抑或者說,是某人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打開的嗎?
“…………你們幾個。”
(這是…………什麼情況?)
透的這個願望最後並未能實現。
彷彿與發出激烈鼓動的心臟配合節奏般,浪濤拍打岸邊的“沙沙……沙沙…………”聲響依稀地傳進耳裏。啊啊,波浪的聲音真的是節奏滿固定的呢。
“……我要睡了。”
剛剛的夢是什麼。啊啊,是夢嗎?原來如此。
愛華的上半身就像乾燥的砂糖人偶一樣,虛脫無力地傾斜,然後開始崩垮頹倒。
這個聲音……是愛華。現在在我眼前的這個人是愛華,嗚哇啊。
透又眨了眨眼。這次眨了五、六回。
從眼角的餘光所看見的窗外景色仍是黑壓壓的一片。即使躺在棉被裏,依然看得見星星。夜晚還沒結束。
“……學長………………”
顯得黏稠的T恤隔着浴衣接觸到肌膚。
“——!”
正確地說,是一個被浴衣包住人類的身體。
“嗯……”
“嗯—……”
習慣黑暗的眼睛對手機的光源戚到疲累。透眨了兩三回眼睛之後,輕輕地揉了一下。
“唔……”
帥啊,我也用佯裝睡昏頭的樣子來應對,也只剩這一招了。我得刻意發出鼻音,唯唯諾諾地答腔。
透張開眼睛。
好曖昧的時間……接下來該怎麼辦?
在不遠處的地方,隔開房間的紙門是開啓的。
他微微地嘆了口氣,嘰哩咕嚕地張動嘴巴。
“那…………晚安了……”
「腳的主人」發出了鼻息。透的呼氣似乎噴到了她的腳上。
“…………”
不知道現在已經幾點了,仍有九成陷入沉睡的腦袋有如自動般地運作。
再更正確地形容,有一件浴衣披覆在不知主人是誰的腳和大腿上。
……不對,現在不是逃避現實的時候啦。
是女孩子。女孩子……的身體就近在咫尺……
不過我可沒有做什麼虧心事。
“!”
突然有聲音。
“…………啊啊……是這樣啊。”
說夢話的少女有如反射動作一般地猛然起身。
聲音是從腳邊傳過來的。嗚哇。這是什麼樣的姿勢啊,雙方的腳都放在彼此的眼前。
她怎麼會躺在這?是睡昏頭了嗎?睡到腦筋迷糊跑去上廁所,然後搞錯回去的地方了嗎?還是說,她的睡相是超級霹靂無敵差勁呢?不對,現在原因是如何根本不是重點,問題在於結果。現在是兩個人的身體呈69狀躺在這裏的這種狀況。
接着她眨眨眼睛,慢條斯理地搔着頭。
“怎麼了?”
羽幌則靜悄悄地獨自一人寫着日記。
爲什麼……?
“四點……嗎……是嗎……”
“四點…………”
“…………”
看來腦袋還沒睡醒。
“…………嗯。”
“……”
“晚安。”
眼前冒出了一件浴衣。
身邊有衆多的鼻息與鼾聲。
腦袋完全清醒過來了。
她身穿着浴衣,面朝向我。
“觀察得很仔細嘛。很厲害喔,羽幌弟。”
房間裏頭被電燈的中心、點亮的燈泡所放射出的橘色光芒所籠罩。
透心頭爲之一驚,停止移動身體。戰戰兢兢地轉動瞳孔打探。
視線交會在一起了。
他想輕輕地……改變身體的位置。墊被並沒有多大,雖然身體會跑到榻榻米上……不過也沒辦法了。不趁早處理的話,這個位置關係實在是極度危險。
啊啊……這麼說來,這幾天……我都沒有……好好睡上一…………
少女東張西望了一番,稍微想了一會兒,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透回以自言自語,繼續改變身體的位置。
“…………”
她維持抬起上半身的姿勢,將視線往下投來……
他悄悄地轉動脖子,改變視野。
“怎……”
“透學長!”
“…………透學長。”
好了,現在該怎麼處置眼前的這個物體呢?放任她繼續睡到早上只會讓事情變得糟糕。該怎麼把她推回對面的地盤呢?就在透激盪着腦力的那一瞬間……
頭部一邊感受着睡不習慣枕頭的觸感,一邊繼續做着斷斷續續、不清不楚的夢。一個似乎是自己的身體變成了章魚還是海蔘之類的夢,然後身體纏繞在眼前某個柔嫩的物體上。啊啊!雖然一頭霧水,可是這個觸感實在有夠棒,而且這姿勢實在令人感覺非常舒適,就在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其他三人的聊天聲、打開零食袋子的聲響、上廁所的聲音等各種雜聲的餘音,一個接着一個片段地跑進時而睡着時而醒來、半夢半醒的耳朵裏,最後,房間電燈的繩子被拉扯的聲音響起,四周變得安靜了下來。
她似乎是因爲剛剛開口說話的緣故,腦袋開始運轉起來了的樣子。
“對……沒關係…………呃,沒錯!嗯,反正大家還在睡!”
啊啊啊啊。真是的。已經醒來了啦。透維持注視手機畫面的姿勢,篤定地認爲。
事到如今,就算裝睡看來也不管用了……
“…………”
“這是最後的好機會。”
愛華轉動頭部,回頭望了女生房間一眼。
“「那傢伙」睡得正熟……嗚哇,好誇張的姿勢……趁現在的話,就不會被察覺。”
果然,只要一開口講得便是一樣的老梗。
…………照這程度看來……透默默心想。
沒猜錯……看來就算繼續放任不管下去,問題也不會就此解決哪。
透嘆了一口氣,篤定自己的想法沒錯。
我明白了,過去是我小看你的能耐了。你甚至連這種偏僻的島嶼都可以跟來,能做到這種地步絕不會是以半吊子的決心而已,是吧?想隨隨便便應付,等你忘記、厭煩、失去耐性的這種方法,對你完全沒有效果。
別無他法了。該是痛下決心的時候了。
“好啦。”
“你終於下定決心囉?”
沒錯。透掀開蓋在身上的棉被,挺起了身子。
論決心的話,我已經做好了。只不過,和你腦中所想的內容恰恰相反。
“我們去大廳。”
“啊……原來如此,真不愧是透學長。若在這裏討論,萬一「那傢伙」醒來的話……”
在東京某棟無名大樓的一間平凡無奇的房間裏。
“剛剛的腳步聲是你的…………嗯?”
“拜託……我是……”
紅髮的少女抽動了一下眉毛。
少年將視線從淺黃身上挪開,望向房間的時鐘。
“事不宜遲,我們立刻開始吧。我看一下喔。雖說這份宣傳手冊的地圖十分簡略啦,首先我在這附近……”
爲何到了現在,卻拿盂蘭盆節之類的事情出來扯,一整個態度拖拖拉拉的呢!“
好比這只是在確認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愛華毫不猶豫地回了一句。
茫然地注視着她的「英雄」所消失而去、如今牢牢關上的房門。
“你爲什麼這麼不在乎呢?透學長!”
“……離船隻抵達的時間還有三小時嗎?應該是來得及吧。”
“可是我直覺上還是會感到不安。”
透打開電燈,順便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瓶咖啡,把咖啡放在桌上後便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牆壁上時鐘的走動聲異常地迴盪着,現在是深夜凌晨四點半。
突然……
少女機械性地轉動頭部,往旅館的走廊看去。
“難道你已經忘記卑口的事情了嗎?透學長!”
“「那傢伙」是人類的「敵人」呀!”
“若現在不打倒她的話,透學長便會任由「那傢伙」擺佈!今後也將一直都是如此!”
“我對打倒由宇那種事……”
同一時刻……
“那可是再自然不過的服裝了耶!就那年齡的女孩子來說。”
“……嗯?不在這裏嗎?透。”
“臭女人,你想怎樣?”
“透學長,「那些傢伙們」雖然長着人類的外型,可是骨子裏跟人類可差多了。”
“跟平時沒兩樣。坐在椅子上抬起頭回答了一聲:「是,我知道了。」就只有這樣。”
愛華大叫道。
透阻止把身子往前挺出的愛華,打斷了她的話。
“透學長,你不是纔在不久之前把卑口……把「敵人」給一舉打倒的人嗎!
這一點姑且不可以忘記。嗯,接下來……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等到回家以後,又會遇到同樣的下場。
“那她做何反應?”
“……這又不是像把野貓帶到保健室那麼簡單…………”
“哼。”
“結果如何?”
透小心不發出聲響地站起身,輕輕關上分隔房間的紙門,然後打開房門往大廳走去。愛華則雀躍不已地跟在後頭。
“喂——”
“瞪我幹嘛?”
“「那傢伙」…………和卑口是同樣的存在啊!”
前後包夾着桌子坐在對面的愛華,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宣傳手冊。
愛華一口咬定地說道。
愛華的眼珠上映照着少女的身影。
“…………”
“既然那麼在意時間的話,那你何苦花那麼多工夫利用公共船隻呢?”
只因爲有人宣稱他們是「敵人」,便對此深信不疑。拜託別以這種思考模式……
“劇情有那麼無聊嗎?”
“假設你真的把由宇給……打倒……好了,在那之後你打算拿她怎麼辦?”
……昨天,叼「傢伙」的監視超乎我想像的嚴密,所以我沒辦法出招。“
“今天,我們打倒「那傢伙」,然後親自跑「對策室」一趟吧!然後,透學長也以「對策室」一員的身分,爲掃除日本的「發病者」盡一分力量。”
坐在座位上的少年掛斷了電話。
透謹慎地開口說。
透打開了罐裝咖啡。
“因爲現實中「發病者」在日本就是無惡不作!因爲他們是人類的敵人、人類的天敵!因爲我在「對策室」請人家給我看了那份資料!”
“…………”
“你是憑什麼根據……”
……這女孩……
愛華站了起來。
爲何這女孩可以憑着資料與傳聞把事情說得如此肯定呢?
我過去從來沒想過這種聲音會從自己的嘴巴冒出來。
“呼。”
“「那傢伙」纔不是那麼和善的東西!”
“我跟你說。”
“所以我說了,明天開始就是盂蘭盆節了。我要回到家裏——”
“你……”
冷靜冷靜。對,就算破口大罵,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飽受衝擊的大腦總算稍微開始運轉。
透被她的氣勢壓倒,不禁有些退縮。
“那個打扮真的沒問題嗎?”
“你這回看了戀愛電影嗎?”
“畢竟她很引人注目嘛,嗯嗯。
少年回答了來自對面位子上淺黃的疑問。
雖然已經儘量幫她準備了平凡的服飾,不過她那個外表實在是……“
“…………她的生存意志可不可以再強烈一點呢?”
一個人留在大廳的愛華,聽到鐘聲這纔回過神來。
“稍微聊一下吧。”
這女孩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在爲我着想的。
“透。”
紅髮的少女從中現出了身影。
天亮前的大廳,理所當然電燈是關着的,四周一片黑暗。
“演得好無聊喔。”
“我讓「蒼」搭上從竹芝啓航的船了。本來因爲颱風的緣故,有考慮取消班次。不過這問題也想辦法解決掉了。最後順利空出單人客房,可喜可賀。”
“透學長…………”
“在講這東西之前。”
“如果離開了這個島、如果錯失了這個機會,你又會回到那個生活,活在「鞭子」的恐懼中的生活就又將重新開始了啦!”
嚷着敵人、戰鬥、打倒之類的好嗎。
不行,要冷靜下來。透把話吞了回去。
隔壁房間的門打了開來。
大家起牀的時間……應該是六點吧,最晚也差不多是七點左右。如果能在那之前談出個結論就好了。
“這個嘛……唉,這種事情或許是存在着沒錯啦……”
少女察覺到視線,回身張望。
“解放透學長!”
少年半睜着眼睛說道。
“這問題不用說……”
“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她。”
“因爲,在遇到萬一的狀況的時候,可以聲稱她是「一般的旅客」藉此劃清關係。”
“是嗎?”
“完全沒有動作場景。沒搞垮任何一棟大廈的電影叫人怎麼看得下去?”
“不要太過分了!”
大廳的壁柱時鐘敲響了六回。
“當然知道啊。她書讀那麼多倒也不是白讀的,腦筋靈活得很。掩飾得太差,照樣還是會被看破,所以我開門見山地跟她直說了:「發生萬一的時候,你要擔下所有的罪喔。」”
“把大樓搞垮的戀愛電影,我想並沒有那麼好找。”
“…………「那女孩」知道這件事情嗎?”
她眯起眼尾上吊的眼睛,輕聲地嘟嚷道:“看來你似乎有不吐不快的事情嘛。”
“當然是把她交給「對策室」,遵照原先的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