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活着的每一天～

四国的山路。

在被撞得破破烂烂的护栏下方，摔落山谷的车子正冒出熊熊大火。

起火燃烧的车子在白天的山上释放出阵阵的黑烟。

车子的玻璃也破掉了，火焰甚至延烧到了车内。

在火势正旺的车旁——趴倒着一名变成了<白色矿物>的少年。

附近可见的人影就只有他而已。除了少年以外，不见其他任何人影。

沿着崖边生长的常春藤植物的叶子，则像是遭到粗暴地撕扯般断裂开来。

在被撞得破破烂烂的护栏附近的柏油路上，有一条布满煤烟的长长足迹。

一座四周环绕着群山的小村落，在村子的中央有一条大河流经，河川的两旁则设有车道，并且林立着成排的民宅。在设置了巴士停靠站的中心广场上，不仅盖有一间简便邮局，还立了一块上头标示着“欢迎光临白濑村”字样、外型陈旧的村内介绍广告牌。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瘫坐在那块介绍广告牌的前方。披散着一头紫发，身穿紫袍的少女以一副抬头仰天的姿态瘫坐在地上。

紫袍右边胸口的名牌上记载着“紫暮”两字。

“啊……”

女孩只是独自一人仰望着天空。

村里万籁俱寂——笼罩在一片仿佛万物生命皆已终结的死寂之中。

纵使现在已日上三竿——每一户人家却都静悄悄的，听不到声音。

村子里被一片近似灭亡的死寂所笼罩。

“……最后的……”

独自一人瘫坐在死寂之村的紫色女孩——

她的身体有一半以上化成了<白色矿物>。

“<最后的使徒>……”

在陷入死寂的村里——

将趴倒的紫暮抛在脑后，朝着前方，继续往前进。

“完成了唷，就在刚刚……没错，他就是<最后的使徒>唷。”

“完成的<最后的世界>——”

“哼。”

“那个时候，我们自我粉碎才得以逃离了<自杀>，但是危机并没有免除。<自杀>和人类混在一起，形成了“人类的自杀”，然后又再一次来到我们的身边，那就是——现在降临的这个，一个众人的愿望皆会实现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体现，<最后的世界>会永远温柔并且永远不会改变。人没有必要做什么，也没有必要失去什么，只会得到一切。<最后的世界>是拯救万物的地方。是天国。在神的跟前，人类自行死去。”

紫暮仰着头，自顾自地侃侃而谈。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一寸肌肤变成“白色”。

红由宇用鼻子发出闷哼。

就着仰望天空的姿势，喃喃地说：

“<最后的使徒>的力量……没有影响到你吗？

红之少女默默地低头看着紫之女孩。

“我哪知道呀！”

“对抗手段呢？”

紫暮就着瘫坐在地、一如仰天般的姿势，开始说话。

红由宇的身体并没有变成<白色矿物>。

“该怎么做，<最后的使徒>才会消失？”

红之少女第一次说话。

“我……到底是想变成什么人咧？”

…………或许对你没有效果吧。”

脚步声往村子里移动。

“那个力量……虽然目前范围仅局限在<最后的使徒>的四周……就这个村子以及和‘他’关系亲近的人……但是应该立刻就会扩散到全世界了吧。现在不管怎么做，力量都不会停止蔓延。即使从这个世上消灭了‘他’的身体，<最后的世界>也不会消失的。使用复数的脑部作为媒介所形成的‘另一个世界’，那就是现在的‘他’——就好比等到档案流传到网络后再毁掉计算机也没用，等到书出版了才杀掉作者也是没用的一样。已经无能为力了。消除‘他’和‘世界’的方法并不存在。”

“白濑村吗？”

有如风中残烛般喘着气的那副躯体已几乎全变成了<白色矿物>。

“人类的世界将就此结束了唷，所有人都变成<白色矿物>，所有人也都成了<最后的世界>的居民，并且大家一起永远做着获得满足的梦……然后也就这么结束了。没有未来可言……呼呼，是哩，又是一个类似的过程咧。没错，这正是<宝石>长久以来所面对的危机——‘自杀的尽头’唷。<苍白的人>替‘未获得满足的存在’感到可悲，想要解救他们——于是如今他创造出了‘获得了满足的人类’，创造出了‘人类的自杀’，<苍白的人>的想法可是始终如一的唷。‘你们真可怜。我救救你们好了’，就是这么单纯呀。”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呀。”

“对人类来说，<最后的世界>早已不是暧昧的梦之世界了，而是如假包换的<现实世界>——呼呼，其实我现在也在做梦哩。呜呼呼，在醒着的时候做梦，可不是说办到就办得到的体验咧。”

紫之女孩仰望红之少女，独自一人不停喃喃说道。

喀沙。

没有半个人在听。

紫暮继续一个人自言自语。

紫暮叹了一口长气，紧接着说道：

“……还是原来的模样咧？”

“能变成任何人的我——

“那种玩意儿关我屁事。”

在所有人都消失不见的世界里，继续一个人自言自语。

四下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诞生了、吗……”

“这个嘛……真的有那种手段存在吗……”

红由宇从鼻子喷出了气。

鸦雀无声的村子入口响起了脚步声。

喀沙、喀沙。

“你……为什么……”

她的口气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你为什么没有变成……<白色矿物>……？”

“呜呣。”

紫暮的身体几乎全变成<白色矿物>了。

……你……已经在这一年之内…………”

“话说回来…………”

紫之女孩意识朦胧地喃喃自语，仰望着天空。

脚步声的主人——红发的少女仰头看着村内介绍广告牌，嘀咕道：

紫暮的身体几乎全成了<白色矿物>。

“这个嘛……”

——终究当不成任何人哩。”

“那个时候——”

“<最后的世界>是空想的世界，在那里一切的愿望都会实现——并且化作了世界一部分的人，会抛下<现实世界>，启程前往<最后的世界>。‘白色矿物化’正是这个结果所带来的现象咧。因为再也一无所需了，所以变成石头。就是这个意思呀。”

脚步声的主人在村内介绍广告牌前停了下来。

…………你没看见理想的世界吗？”

红由宇向紫暮开口问道。

“啊。”

突然有脚步声响起。

“透就在前方，所以我要到那里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能战胜<自杀>的，能战胜‘寻死的念头’的，唯有‘活下去的意志’而已。

紫暮的全身变成了“白色”。

紫之女孩仰望着红发的少女呢喃。

红由宇低头看着紫暮，点了点头。

脚步声的主人在村子的路上前进。

“你……是吗？确实，<最后的使徒>的力量……<自杀>的声音……

喀沙、喀沙、喀沙。

墨镜底下的那双眼眸映照了红由宇的全身。

“<最后的使徒>的力量会传染开来。至于变成<白色矿物>进而化为<最后的世界>的一部分的人，其精神则又会以<最后的世界>之姿，将其他人拉进<最后的世界>，使用记忆中所认识的其他人的精神作为媒介来展开情报感染。先是传染给认识的人，然后遭到传染的又继续传给自己认识的人——<最后的世界>的情报是一人接着一人扩散开来的，是透过‘游说’来扩散的。对——整个就跟过去游说我们<宝石>去死的<自杀>所使用的方式一样咧。”

“抵抗……对‘人类的自杀’的抵抗吗？”

态度坚定地留下这番话后，红由宇重新迈开步伐。

紫暮朝着那个背影，意识朦胧地发出声音。

喀沙、喀沙、喀沙。

“……话说回来……你……”

“<最后的世界>早就完成了……唷。”

女孩的眼睛失焦，没在看任何地方。

红由宇低头看着紫暮断言道。

“过程和系统这种东西我没兴趣知道。”

啪叽啪叽啪叽……她的身体一点一滴地转变成“白色”。

红由宇没有回头。

“是你呗，红由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