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發，在船上
《礦物質超女》 · 冬樹忍 · 1.5萬 字
在夜色下，港口的照明之中，連接港口與船隻的登船梯，隨着馬達聲逐漸分離。
船隻開始緩緩脫離駐船場一旁的軟式緩衝材，誕生於兩者之間的人工海峽，伴隨衝進來的海水所形成的複雜海流，漸漸斜向擴張。
“喔喔喔喔喔喔。”
站在船隻的頂臺上俯視着這個景象的由宇，擺出宛如小學生在玩單槓般的模樣從鐵扶手探出身子，用丹田喊出聲音。
“離港囉。”
由宇抬起臉，彷彿在確認自己所見地說道。
“船離港了。”
“你的感想有說等於沒說。”
透在她的身旁冷靜地虧了她一番。
“小心可別摔下去喔。”
其實，儘管口頭上嘮叨個沒完沒了，但我還滿興奮的，這讓我有點羨慕坦率地流露出感想的由宇。
眼底下，港口設施的照明經由職員之手，陸續吹起熄燈號。
逐漸分離開來的登船梯則在操作之下，緩緩地被摺疊在駐船場上。
“…………那些傢伙。”
維持探出身子的姿勢，由宇指着港口。
她身上所穿的服裝，是帶有南國風情的夏威夷衫與牛仔短褲。這是昨天在家中深處的壁櫥裏發掘到之後挖出來清洗，將近全新的“外出服”。由宇背上揹着裝有隨身物品的紅色揹包，一整個就是“要去旅行的小孩”模樣。
“那些傢伙一直都在這裏做着這份工作嗎？”
“別用「那些傢伙」來稱呼人家，你說得沒錯啦。”
“哦哦哦。”
由宇垂下手指，像是瞭解了似的點點頭。
透邊叮嚀邊緊跟在後。現在大家腳上所穿的是附設的船內用拖鞋。和一般平底鞋不同，底面並沒有防滑的溝痕，而且甲板的地板溼淋淋的，如果輕怱大意亂跑的話，很容易就會摔得四腳朝天。
“幹嘛啦。”
然後她慢條斯理地說出了一句感想——“原來人類的世界，是由人類在推動的呢。”
只有一個可能，透一面穿過從頂臺通往船內的門，一面心想。
由宇又一次深深地點點頭，冥想了一會後，點着頭……
帶這傢伙來參加旅行實在太好了。不對，這趟旅行纔剛開始呢。
手指在一整片水色中表示「大海」的記號上滑行而去。
“哪——”
“添加了閃光色劑的「星」在煙火彈裏排列成多重構造。”
由宇一副絲毫不把人家的擔心放在心上的模樣，靈敏地挪動着身體，平安地到達對側的扶手。少女任她一頭長長的紅髮在開始轉強的海風中飄蕩，目不轉睛地凝望前方。透隨後抵達，同樣望着少女所注視的前方。
“昨天晚上也是嗎？”
整體的構造爲單一房間，每一張牀並沒有設置明顯的區隔。不過，男生的位置是在房間的右側，女生則是左側的指定位置，雙方各佔一側。似乎在買票的時候，就有詳細劃分好位置的樣子。
透背靠在扶手上喃喃說道。那是在竹芝棧橋附近所舉行的煙火大會。
“那叫「千輪」。因爲是在一顆大型的煙火彈裏裝滿了許多小顆的，所以纔會燃燒成那種狀態。當中特別是煙火綻放得非常茂密的版本，又稱作「千輪菊」。
“就連一個月以前，也是一樣嗎？”
七尾挪動眼珠望着透，然後微微地點了點頭。
透把手放在扶手上，拄着臉頰，凝望着都會的照明，與飛竄到其上方的光之色彩。
這艘船並沒有設置大浴場，另外，身爲一名二等艙的房客，和套房專用淋浴這種中產階級設備同樣也是無緣，可以使用的只有船內附設的投幣式淋浴。
“爲什麼你會懂這麼多啊？”
“剛剛的煙火是「四重芯變化菊」。包含中心的芯星～外圍的親星，共有五重構造。”
“是大海！”
原來還沒結束嗎？原本是計劃登船前在陸上看的，可是會場擠滿了人潮，遲來的一行人還沒什麼機會好好抬頭定睛仰望天空，就趕忙得去完成登船手續了。
“啊…………喂！透，你來這裏一下！”
放開扶手、讓腳底着地於甲板的少女正用力扯着透的衣服。
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便開口說道：“七尾，你暫時還會待在這裏嗎？”
“這艘船目前正在這個位置。”
“好溼黏喔！海風！”
說什麼廢話，這樣的吐槽我看還是不說爲妙。
“那羣人每天都在做這份工作。”
透將無能爲力的不安遠遠拋在腦後，前往二等艙房。雙層單人牀壅塞地被排列在船艙的一角，每一個人可以租借一張牀鋪。
隨着七尾的解說聲，光之色彩再度出現在彼岸的黑暗中。這回並非單發的大煙火，而是無數朵小花宛如夏季的繡球花一般一口氣四處綻放。
“更何況「我」幾乎沒剩多少當時的記憶了。”
“大概吧。”
“有煙火！”
從那天以來，不斷髮生了多如繁星的問題。問題真的多如繁星。
萬一回程的船隻無法順利出航的話，那該怎麼辦纔好，這樣會趕不上盂蘭盆節的。
在宇宙的盡頭誕生、流浪了三億年的歲月，然後，在五百萬年前發現了地球。
至於前面的牀上，則坐着鳥羽和羽幌兩人，他們湊在一起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操作着手上各自的掌上電玩主機。
“我想要先去洗個澡……”
雖然那還只不過是十天前的事情，但感覺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了。
“啊……喂，小心別跑得太激烈呀。”
由宇一邊彷彿要與風浪一搏地放聲大叫，一邊把手伸向揹包。她維持面向前方的姿勢，靈巧地從背後抽出一本小冊子，緊接着她迎着正面吹來的風，使盡喫奶的力氣打開地圖那一頁。
炸裂開來的光之球體描繪出了銀、紅、綠、藍、紅的五重構造，然後消失於黑暗中。
透回過頭確認聲音的發生地點。地點就位在黑色水面與夜空的盡頭，在變得極爲渺小的港口以及位於遙遠彼岸東京夜景的上方。
就算是從這麼遠的距離看，渺小的圓形火塊依舊清楚地可以看出來是煙火。
“啊。”
……製作的師傅可是下了許多苦工喔，雖然在觀衆眼裏只有一瞬間而已啦。“
在一旁的由宇輕聲問道：“爲什麼煙火會燃燒成那種顏色啊？”
“我剛來到你家的時候也是？”
少女彷彿是在重新確認自己所見般大叫了出來。
“……只不過那時候的煙火，最後幾乎都成了跟玩具沒兩樣的東西，唯獨還留下了不少知識。至於對往後的人生有沒有幫助，那就很難講了。”
由宇拉起領子大叫。看着她那副模樣，透暗自心想：簡言之，這個現象……應該可以認定是逐漸在趨近於「人類」吧。
換句說話，這就是……
“是啊。”
“有可能。”
由宇氣呼呼地鼓起一張臉回嘴道。
透不負責地將視線從七尾身上瞥開，重新眺望大海。
“就是這樣。”
“是這樣嗎——”
“就說別把我當小孩子看了。”
“對啊。”
映入眼簾的是微微地發出光芒的灣內設施，以及在遙遠的前方忽明忽滅閃爍的燈塔，還有遼闊的黑色水面。
根據事前的情報，投幣式淋浴平時總是大排長龍、很難利用，不知何故今天船裏感覺卻沒什麼遊客，就連投幣式淋浴也無人使用。
“嗯？會啊。”
這傢伙額頭上的寶石今年三億歲。
不過，可以在船上像這樣觀賞，感覺一樣挺不賴的。
“那只是「在觀察」而已。”
不僅如此，她身爲「寶石」時候的記憶好像也開始漸漸淡忘。
在船隻駛動的推波助瀾下，海風變得愈來愈強了。
最後手指抵達的地方，是標示着「神代島」的橘色小圓形。那是表示「島嶼」的記號，同時也是之後一行人即將度過兩天一夜時間的「世界」。
話一說完，少女便頭也不回地在甲板上奔跑，移動到對面的扶手上去。
“這…………”
“過海之後，就會到達陸地。”
“喔喔。”
原本，她所累積的「知識」之多，豐富到在她眼中人類並不值得一提，但是在半年前得到「人類形體」的時候，似乎將那些「知識」幾乎都封印了。
神不知鬼不覺走了過來的七尾從背後說道。她緩緩地往前走，將身體靠在扶手上，眺望遠方。
七尾一面任麻花瓣隨海風搖擺，一面回答透的問題：“因爲我在校慶是負責煙火的呀，我可是有做過研究的，就算不願意也得做。”
透頓時啞口無言，這傢伙只要有疑問，不管什麼事情都能問出口。
“你不是「觀察」大海到覺得很膩了，纔來到地球的嗎？就在你還是「寶石」的時候。”
紅髮少女直盯着眼前的未知風景不放，精神十足地說道。
事前並沒看天氣預報，不知道會不會是因爲有颱風要來的關係呢？因爲回程的船隻會很危險，便冒出了許多放棄旅行的人，這倒滿有可能的。
“喂，你們兩個在幹……”
“在你誕生到這個世上的那個夜晚呢？”
“在明天早上的時候，到達這邊。”
八月一日的校慶……嗎？
“大概吧。”
少女蹲下身子，有如在進行確認一般，她以細小的手指指示地圖上的一點。
透走進了男子區。戴上了眼罩的會長早早便躺在最裏頭的牀位呼呼大睡。睡得還真早。明明以會長這麼高的身高，應該會覺得這張牀很小纔對，竟然還可以睡得這麼熟。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正因爲偶爾會說出這麼有哲理的話來，所以這傢伙才小覷不得。
“…………對了。”
忽然，“砰”的一聲，微弱的爆炸聲在背後港口的方位響起。
“即使在船上也一樣看得見呢。”
“啊，是這樣子嗎？”
煙火向上竄升當中。
少女確認完之後收起地圖，揹着手靈巧地拉上揹包，精神十足地站了起來。又再次從扶手探出身子，丟下一句話：“大海上頭有波浪。”
“…………反正，現在不就派上用場了嗎？”
“我知道了。由宇，你在這裏等一會兒，不要到處亂跑喔。”
“到對側去的話，可以看見大海！”
“好冷！”
“然後通過這裏……”
五顏六色的光球在照亮了黑暗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船身切開波浪的聲響，隨着柔和的振動從腳底傳了過來。
隨着汽笛聲鳴放，繫繩慢慢地被捲進了船內。如此一來，所有聯繫船隻與陸地的東西已經一個也不剩了。船隻與陸地之間的海峽也隨着船隻的航行擴張得極爲遼闊，在明天早晨來臨之前，這艘船將會是獨立在這片大海上的一個小世界。
“那當然。”
“嗚哇啊啊啊啊！不要跟我講話啦！透——你看，害我又失敗了——”
鳥羽在哀號的同時把電玩主機丟了出去。在“噗”的一聲掉落於牀鋪毛巾上的主機畫面，出現了「GAMEOVER」的文字。
“你們在幹嘛啊？”
“你看不出來嗎？打電動啊。”
鳥羽拾起主機，一面凝視畫面一面回答。
“我挑戰最後一關好久了，就是一直無法順利過關…………”
羽幌也同樣滿頭大汗地緊盯着畫面上方。不懂這兩個人湊在一起到底在搞什麼花樣。
“這是音樂遊戲，只要配合節奏正確又精準地操作，就可以得分。”
“是喔。”
“這遊戲真的難到爆。想要全破，必須配合身體能力、記憶力、反射神經和動態視力，總之需要用上多樣的能力。”
“哇。”
“每一關都設定有不同的故事。”
“呃。”
“最後一關，則是要結合衆人的力量，拯救宇宙免於大坍縮的命運。”（譯註：Bigch，宇宙空間極度收縮。）
完全聽不懂這是一個怎樣的遊戲。
“而那個最後一關，真的是難到了一個極限。”
鳥羽一邊解說的同時，兩人又一邊開始玩起遊戲。聲勢響亮的片頭曲從兩臺掌上型主機上播放出來。
“到現在，網路上連一則全破的報告也沒有，那首片尾曲甚至在全國的玩家當中成了一種傳說。”
“啊啊，說到這個，記得製作人也在雜誌上公開發表說「最後一關的難易度設定失敗了。那種程度就連我們製作人員也只能搖頭興嘆」的樣子呢……”
“真的嗎，羽幌？難怪我會覺得這難易度實在太過刁難了。兩個人合力也纔打到這樣的程度呢。好！這裏就由我們兩人一同華麗地打響名號吧！然後準備接受衆人的喝采和讚賞的洗禮！要開始囉！再試一次！”
“我可沒有讓你看光我身體的打算。”
遊也以一臉正經的表情點點頭。
是七尾的老哥。透從記憶的深處挖出了他的存在。他是現年二十歲的大學生，姑且算是這趟旅行的領導者。至少在形式上是如此，單就書面資料上而言也是如此。
極限了？喂、你也行行好，現在是我揹着你耶，照這個位置看來你要是吐了——“啊，我明白了，我真的非常明白，我明白得十分徹底。我帶你去廁所吧，現在馬上就去。我立刻用我這雙飛毛腿帶你去廁所、去盥洗室，所以——”
“七尾遊也大哥。”
一開口冷不防就是打聽她的事嗎？透感覺這個人的癖好很有問題。
“怎麼會回不去。”
甲板上，在七尾的攙扶之下，由宇嬌小的身體宛如黏土捏成的人偶一般，看起來一副筋疲力盡的模樣，四肢完全虛脫無力。
“喂，由宇！”
“我幹嘛非得看你的裸體不可啊！”
算了，只要本人高興的話，想怎麼玩都可以就是了。透一面漫不經心地如此心想，一面打開藍色的旅行袋，拿出淋浴用的毛巾。
“嗚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
“喂？”
“咦？可是直到剛剛她還那麼活蹦亂跳的……”
“不，慢着，鳥羽，這果然太強人所難了。
她的聲音既低沉又陰鬱，彷彿現在有「某個東西」快要一起湧了出來一樣。
七尾的聲音顯得如此沉重。
“你等一下…………咦？等一下啦。我拜託你，好不好？不要現在在這裏……”
“喂，由宇，回答我！”
“你怎麼了，喂，振作一點！”
“既然如此，那我還有什麼理由去沖澡。”
如此悠悠哉哉的威想，馬上隨着電話另一頭七尾所說的一番話煙消雲散了。
“她沒跟我待在一起。”
“唔。”
少女在透的耳邊將字彙隨着喘息一同從口中擠出。
“沒有錯。當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在臨海夏令營搭乘渡輪時，還因爲出發直達的關係而哭了出來呢。”
……不過，這就是所謂旅行的醍醐味啊。“
“…………咦？”
難得參加一趟旅行，居然狂打電動，真是有夠浪費時間。
“所以，喂…………”
聽見透的呼喚，由宇氣若游絲地微微睜開雙眼……然後又喫力地閉上。
“關於這艘船的感想，你覺得如何？”
“吵屁啊，你這感覺就像「扮成人樣四處走動的恥辱」的男子，事到如今還在裝什麼不好意思？”
……究竟這趟旅行能否全員平安無事地——“
“唉，暈船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啦。”
啊、住口、拜託你饒了我吧。好不好嘛，算我求你，由宇大姊。呃……
“老實說，我有點擔心害怕。”
一套換洗衣服在出遊的第一天便早早蒙主恩招了。
“啊，喂，拜託，你現在最好不要對那件事想太多……”
“我揹她去休息吧。別客氣，只要可以跟少女的身體緊貼在一起，或多或少的……”透把揹包遞給做出如此主張的遊也並答了聲“多謝你的好意”，接着背起由宇嬌小的身軀。
“喔喔，這提案真叫人意外。沖澡嗎？這點子真不錯。放心吧，由我來下手的話，一、兩扇隔間根本是小兒科。怕啥，只要宣稱是意外的話沒人敢質疑。”
“是這樣子嗎？”
“由宇她……不好了！”
“發生意外的時候，如果是在陸地上的話那還能勉強撐下去，大海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啊！透！”
遊也如此說道的同時重新轉頭面向透，並如同站在鏡頭前的偶像般，堆起滿臉的笑容。
透的額頭上冒出大片黏滋滋的汗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明明先前還那麼充滿活力，究竟……
“她看着大海，冷不防就蹲下身子僵住不動了。”
“你們加油吧。”
“別管那麼多，跟我一起來就對了。”
跟在後頭的七尾笑着說道。
“唉，你的心情我能體會。我想那個少女的心情一定也跟你一樣吧。
就算另有回程的船可以搭，目的地又很明確，但明知如此，仍免除不了恐懼的心理。
“話說回來，由宇沒跟你待在一起嗎？”
“哦哦，是透小弟。”
說出來的目標，就應該去將它實現。這是誰的至理名言啊？
“嘔吐……”
“她應該是暈船了。”
“喂，老妹。何苦在這種地方宣揚家醜！”
“好想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失誤了啊啊啊啊！”
“因爲由宇人不在淋浴室裏。”
“……極限了…………”
“嘔吐物…………”
聽到走在身旁的遊也所提出的問題，透陷入了短暫的思考。
“透，那個…………”
“纔不是。”
果然心理上沒來由還是會覺得恐怖，或許吧。雖然這樣簡直跟小孩沒兩樣。
“是嗎？會擔心害怕嗎？”
這人的心思還挺細膩的。
“走，我們一起去沖澡吧。”
“咦？怎麼會。”
遊也依舊一臉正經八百的模樣，繼續接着把話說下去。
“我的內臟……”
在海面上朝着未知的大地不由分說地航行而去。沒辦法折返。
由宇的身體癱倒在七尾懷裏，氣力放盡。透試着喚了她一聲。
“那個…………”
七尾懷裏的由宇緊閉着雙眼動也不動。臉色已經超過鐵青的程度，蒼白沒有血色簡直和紙黏土一樣。究竟這是怎麼了？
話一說完，透就緊拉住遊也的手。讓這個人跑去由宇所在的頂臺那可就糟了。畢竟我還想當個稱職的保護者呢。可不能讓行動鬼鬼祟祟的人太過接近由宇——“這是嫉妒心在作祟嗎？”
兩個男生結伴同行於船內的通道上。這是一條有如穿梭在船艙之間的狹小通道。兩人並肩行走的話，稍嫌狹隘了點。不知是否靠近引擎的關係，飄來了一陣像是汽油的味道。
“嗚……………………”
透在嘆氣的同時，把在淋浴室洗好的T恤纏在頂臺的扶手上。被纏住的布料在海風的扇動下啪噠啪噠響地開始扭曲擺動。只要像這樣放着吹一整晚的海風，在明天早上之前應該可以吹乾吧，只不過能不能再度獲得主人青睞穿到身上，那就很難講了。
船內的構造實在太過複雜了。這下子該怎麼走到淋浴室呢？正當透如此盤算，前往中央的服務處時……
“我當時就是以爲回不去，因爲那是小孩子的心理吧。”
小孩子的三半規管自然也尚未發育成熟。
透揹着奮戰的男孩們予以鼓勵，離開了男子區。
“爲什麼會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被站在一旁的青年給叫住了。眼前這名有着爽朗的眼神、中等的身高、稱之爲美形亦不過分的五官，外表有如年輕三流演員的人是……
遊也彷彿詭異的獨裁者般掛起了滿臉的笑容。
“啊，由宇，你把嘴巴……”
“沒事，這只是心理準備罷了。沒什麼特別深的意思。”
即使在這麼偏僻的海面上，也收得到電波嗎？邊想，邊把毛巾披在肩膀上，然後掏出手機。是「七尾」打來的。電波經由陸地上的基地臺再傳回船內來聯絡嗎？感覺有些怪怪的。
七尾支支吾吾地插嘴打斷了透。
正當透打算回嘴的那個瞬間，褲子裏頭的手機發出了震動。
“就算是現在，也不見得一定回得去。”
“我這老哥以前也在臨海夏令營嘔吐，隔天就被人取了個綽號。”
“咦？所以我纔跟你說一旦具體想像的話，實際上就會……”
“本來是想去把她穿睡衣的模樣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裏的說。”
這個人只要擺出正經臉孔的話，看起來實在很完美呢。
“因爲回不去呀。”
“你這人真是惟恐天下不亂…………”
由宇在透的背後打了一個冷顫。
“你們兩個是小學生嗎？”
……冷靜一想，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這已經超越人類的極限了！“
“我已經帶由宇到房間睡覺休息了。”
打開門探出身影的燈璃在舉起右手作勢打招呼的同時，露出笑容說道。
“看她好像累爆了，應該會就這樣一路熟睡下去吧。
……不過，話說回來，那還真是一場災難耶。在超近距離被人從背後吐得滿身都是。“
燈璃直接站到透的身旁，背靠扶手。
“唉，就當這是一樁美好的回憶吧。”
“反正你的觀念就是別人家的孩子都死不完。”
“像這一類的回憶有很大的機率會成爲「往後津津樂道的回憶」耶！例如可以拿來糗對方說「那個時候你捅出了啥大漏子～」之類的……透你和家人沒有這一類的回憶嗎？”
“…………這個嘛。”
透放開清洗的衣物，望向燈璃。
“應該有吧。”
透一邊喃喃低語，一邊盡力讓自己淡淡地繼續回想。
和家人。這一個詞對我們兩個而言具有很龐大的意義。
我自己的家人、父母和妹妹都已經離開了人世。
然而燈璃的際遇也和我自己不相上下。在某一天，她突然失去了家人。
在二月十二日墜落的那顆隕石，突然帶走了她的家人與房子。
儘管如此，燈璃在平時並不會把這件事表露於外。在他人的面前總是一副很普通的模樣。並不是態度故作堅強之類的，就是普通而已。
我打從心底認爲。燈璃真的十分堅強，並且，還十分漂亮……
……不對，慢着。
某個念頭一閃而過，透停止了思考。
星星在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悄悄地一閃一閃。天空真是美麗，儘管這裏應該還是東京都。
“那晚安囉。”
“好啦，那我也差不多要去睡了。”
“現在纔給你都得怪那個時候，也就是昨天在「十葉商店街」的時候，有敵人妨礙介入的關係呢。”
可以看見的唯有遙遠他方的不知名陸地、以及同樣也是不知名住家的燈火，還有被月光照得通明的夜空罷了。
“透你也早點睡吧。明天要早起喔！好像會用船內廣播叫大家起牀的樣子。”
畢竟……你瞧，這裏可是海上耶！在船上耶！可沒有和陸地相連耶！
透開始觀察對方。僅僅一撮翹起來的瀏海、閃亮有神的眼睛、別在後面的髮飾。以上觀察結束。
啊啊啊啊！感覺好像有一陣“咚咚咚咚咚咚咚”的急促腳步聲從後頭緊追上來，不過這大概與我無關，現在在我後頭的那個素未謀面的少女，一定是有超級緊急的私事——“透學長！”
透的耳裏聆聽着慵懶的浪濤與慵懶的引擎聲響，回顧今天一整天所發生的事。
燈璃看我默默不語，便微笑着轉頭回望。
透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搞懂她撂下的那句狠話所暗示的「人物」。
“哈……哈哈哈。”
“……嗨，愛華學妹……”
“嗯。”
“啊，這是我的電話號碼，請多指教。”
透橫越甲板，打開通往室內的艙門——“…………”
平心而論，身爲一個年輕的男子，被這麼可愛的女孩一路追着跑，當然並不是啥可悲的事情，但是，總覺得這女生……
她抬起頭向上看着我，用力地點點頭。
“啊……”
首先，早上起牀集合。會長似乎早上六點就來等其他所有人的樣子，全員勉強在規定時間內到齊，然後大家扛着超大的行李出發來到東京……
透帶着幾分自嘲意味地開口笑了出來，沒人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再怎麼擔心，自己也未免想太多了。不管她有多熱心，也不可能一路尾隨到這種地方來不是嗎？
“啊——”
透仍靠在扶手上，開口回答道：“我還要再待一會兒。”
愛華邊說邊秀出戴在左手的手錶。和髮飾一樣，有一隻卡通造型的小狗坐鎮在中間的手錶。花俏的兩支時針正指示目前的時刻，晚上十一點五十五分。是的，確實沒錯，昨天的明天正是今天。
（她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個性熱心是好事沒錯，可是…………）
沒錯，因爲這不是恐怖電影，所以……
“怎麼？”
愛華憤恨不平地加重語調，宛如不層地撂狠話似地喃喃說道。
我在露出抽筋的微笑的同時認識了現實。
然後……我想想……接下來是。對了，是東京中城。
“我從以前運氣就很好。”
完全一聲不響地偷偷靠近…………
“還真是巧遇呢。”
“就是那個「斷片」呀！”
“「斷片同盟」的本部就在這附近……”因爲她把這件事搬出來講，我只好裝作沒聽見尿遁躲到廁所，就這樣持續躲了十分鐘之久。
“還真叫人無法原諒呢！那個「發病者」！那個宇宙人！”
愛華垂下手臂，理所當然地宣言說：“無論如何我就是想和你取得聯絡。”
她身上的服裝，是就連「十葉高等學校」這幾個刺繡文字也顯得光彩奪目的體操用夾克。嗚哇啊！這根本是睡衣，臨海夏令營那一類所穿的睡衣。留下來過夜的慾望一整個很明顯不是嗎？唉，只不過都千里迢迢來到這裏了，要她當天來回也是強人所難吧。
然後他隨着門闔上的聲音仰望天空。
他的意識隨着後背所感受到的鐵扶手的冰冷觸感，一同回到了現在。
他的眼前站着一名少女。
沒錯，從正後方……
“啊。”
正當像這樣心態放鬆、粗心大意的時候——從背後一聲不響地偷偷靠近……
“「學妹」這兩個字可以免了。”
然後直接把艙門關上。
“你沒事幹嘛點頭？”
……嗯嗯，第一個前往的地點是濱離宮恩賜庭園。
總而言之，會和這女孩頻繁相遇的問題，我想就或然率分配曲線與近似值來思考比較好。呃不，其實我也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
透在心中唉聲嘆氣，把背靠在扶手上。
於是……當我們盤算姑且先見識一下最先進的遊戲機，而走進電玩中心之後——愛華她人就在代幣兌換機前。
“謝謝。”
“不爲什麼。”
透依舊維持向後仰的姿勢，一面收下小抄，一面發出了聲音。
愛華眼珠裏映照着緊星，猛然將臉挨近。
在我仰望天空發出乾笑的大腦裏，「可惜，被對方從後面堵到了！」此一慣用語忽明忽滅地閃爍着。嗚哇啊啊啊啊！竟然不能逃走喔！這是打哪來的事件角色啊！爲什麼這女孩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這裏可是海上耶！這裏可是船上耶！怎麼會在這裏出現？她又是如何跑來這裏的？（譯註：原文是“しかし、まわりこまれてしまった！”出自電玩勇者鬥惡龍，逃離戰鬥失敗時的訊息。）
數學家聽到你這番結論應該會哭出來。
“我說啊。”
唉，也罷。
今天過得很快樂。
行徑太脫離常軌了吧？
“因爲我昨天沒來得及問你的電話號碼。”
才走進去一步，由宇就一直嚷着「肚子餓扁了，你去買個東西來喫喫！」地吵個沒完沒了，我只好在附近的店家幫她買了飯糰，由於她那喫得津津有味的模樣實在太吸引人了，大家便決定在這裏解決中餐，接着，當我們答應店員“方便跟其他客人同桌嗎？”的提議，前往了座位以後——發現愛華早就坐在那兒。
差不多是時候該睡了。
對對，就是這樣。記憶的繫繩漸漸地解開了。接着，當我全神灌注地眺望着彩虹大橋所橫跨的大海約一分鐘左右之後，被某人用手指從背後刺了一下，心想一定是由宇在鬧我吧，回頭一望——結果卻是愛華。
偶爾會在電視新聞的特集裏看到的關東的電器街。不知爲何，我對這地方的印象就是街頭的店家全都是賣萌的，走在路上的行人每個人都在玩Cosplay，而喫茶店則全部都是女僕喫茶之類的等等。但實際去見識過一番之後，才發現這邊不但有一般的餐廳，也有還算時尚的建築，當然也有怪里怪氣的店家，換句話說，這裏是人類生活的平凡小鎮。
“待會兒我們一起去慄林淺黃小姐的……”因爲她打算提起這件事，所以我便拔腿跑到地下室去，並且就那樣一頭沉浸在賭博遊戲裏。
應該……不會追到這裏、纔對。
透揮揮手，目送燈璃的背影直到最後。
啊啊啊啊！我突然有種想去船頭繞繞的衝動。沒錯沒錯，我正好想從這裏前往和這扇門方向相反的船頭那裏，現在沒來由地就是想去。然後我只要在那裏以雙手抱膝的體育課坐姿靜坐個半小時左右的話，剛剛所看的光景鐵定會像年輕歲月的幻影般煙消雲散，是的，剛剛的景象完全只是基於精神性的壓力所產生的幻覺等那一類的，所以絕對——“透學……”
“唉，不可能啦，真的。”
“…………那個……”
沒錯……然後接下來我們去了秋葉原。
愛華伴隨着彷彿會在足球漫畫裏看到的動作、身纏超乎常理的飛塵幻影，以幾乎發出煞車聲的衝勁滑進了我的眼前。
“請叫我愛華就好。”
好，去船頭吧！去船頭。因爲我擺明現在就是要去船頭，所以也用不着進去室內，換句話說我根本沒有打開那扇門的必要。
那是一座海邊的公園。外部在大樓的層層包圍之下與幹線道路相鄰，甚至連車流聲也能聽得一清二楚，可是隻要踏進裏頭一步，就是一個柳暗花明的綠色世界。即便這裏看得見遠方大樓的影子，卻依舊不減綠意盎然的大自然風情。在正中央的地方設有類似茶室的建築物，會長對那個空間特別情有獨鍾，便宣佈“我留在這裏打發時間，大家就各自自由行動吧。”因此我爬上海岸的小丘，定睛凝望着遠方海面，試圖尋找竹芝棧橋……
“你有考慮過那個提案了嗎？”因爲她拿這件事問我，所以我便隨便敷衍她幾句，最後以跑百米的速度離開了現場。
“…………敵人？”
不等透把話說到最後，愛華，抱有熊熊烈火般使命感的「對策室職員」呼吸急促地做出了宣言。
透把視線轉移到海面上。
安啦，她不會一路追到這種地方來的。
“總算可以靜下來好好交談了呢。”
“沒事。”
也罷，反正都結束了。接下來這三天讓她的熱情冷卻下來，她也會不得不感到厭煩纔對。只要來到這裏，就可以放心了。
“敵人……怎麼這麼講？那個，你啊——”
煙火已經結束了，就連都市的亮光也顯得十分遙遠。
燈璃放開了扶手，伸了個懶腰。她維持伸懶腰的姿勢繼續接着說道：“由宇就交給我來照顧吧。”
“我昨天不是說過「明天跟你聯絡」嗎？”
是啊，電影裏的爆點總是出現在這種時候。當大家鬆懈下來，感到安心的那個時候……
後面是空無一人的甲板。就連半個人影也沒有。
“哈哈哈哈哈。”
透使出全力伴隨着氣勢轉身回望。
透嘴裏嘟嚷着，並刻意用力地搖頭否定。對，這又不是在演恐怖電影。
“這是命運。”
愛華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一張小抄。上頭用原子筆清楚寫着手機號碼與電子郵件信箱。看來是事先早就有所準備的樣子。
“晚安。”
（受不了…………）
唉，真的可以放心了啦。嗯。透點點頭彷彿是在確認一樣。
“嗚喔喔！”
透以像在賣弄雜耍似的維持向後弓起上半身的姿勢，發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意思也就是，換句話說我對燈璃而言是屬於“外在”的存在，這代表……
現在先不管了。
“是可怕的侵略者！”
事實的確是如此沒錯啦。
“是邪惡！”
唉，要這麼講也是很難以反駁啦。
“會將所有的東西吞噬殆盡！”
關於這一點我倒是全面表示贊成。
“擅自跑進別人家裏！”
“呃…………”
“自己想怎樣就怎樣，拉着透學長四處亂跑！”
“那是……”
“然後，這一次還當跟屁蟲硬是要跟來這種地方！”
…………不是啦，這個……
“難得的一趟旅行，居然還得受到「那種人」的監視，透學長真的是覺得不堪其擾吧！”
…………那個……
“把她帶來的人，正是我……”
聽到透戰戰兢兢地所表明的一番話，愛華用力地點點頭。
“透學長你是別無其他選擇才這麼做的吧？”
“…………呃……”
“我沒說錯吧！就算當時透學長說「不」，「那傢伙」也絕對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的吧！”
…………不是啦，那種事我連想也沒想過呢。
包括被那傢伙的任性要得團團轉的生活同樣也劃下句點了。所幸，現在要前往的地方是島嶼。
不過不知爲何，我卻覺得毛骨悚然。
“那個，我怎麼有一種話題開始偏離的感覺？”
“譬如，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導火線的「那個集團」。”
“就大抵上，可以一笑置之的知識我都具備了。”
愛華接着隨即用一張沒有一絲陰霾的臉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會害人家精神沒辦法集中的。”
曾經踏進過這個「職場」裏的「人」只有少數幾個。
“你讓她完全對你的話信以爲真耶。你打算怎麼辦？”
是一個無處可逃的空間。會來到這種地方，就表示「那傢伙」的好運已經用光了。
“沒有啦，那是因爲……”
“……是喔。”
“有什麼關係，不就一篇報告書而已。”
“你又跟她泄漏情報了對吧？”
“不，當然不OK.”
“我們交換吧。”
“我們好歹也算是公務員……「特殊犯罪對策室的職員」耶。”
“在人類的歷史上，「因爲很帥氣」——只是因爲這樣就獲得衆人支持的組織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
灰人重新把臉轉回主機上，再次和遊戲畫面對看。維持和一開始的時候同樣的姿勢。
“拜託你不要憑着一股衝動來行動好嗎……說到愛華……”
就讓所有的問題在這趟旅行裏塵埃落定吧！
遭到言語責備的少年稍微將視線瞥離遊戲畫面，隨性地回答道。
“你可以放心了。”
可以放心了。這是感覺多麼和平的臺詞啊。
“……………………你說真的？”
“請不要把掌上游戲機帶來職場。”
被慄林直盯着不放的人影——留着一頭淺淡髮色頭髮的美少年側坐在椅子上，視線停留在手邊，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
淺黃於前天緊追「對策室」的宿敵「蒼白的人」，可是最後錯失手到擒來的機會，只帶回了「蒼白的碎片」。現在得把這件事的經過整理在報告書上纔行。雖然這一項作業對她而言很難稱得上是得意領域，不過既然身爲組織裏的一份子，這一類的作業便會漸漸增加。
“甚至還被她吐在身上！”
“她好像跑去神代島了。”
在提到名字的同時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淺黃把原子筆擱置在桌上。
那是一間稀鬆平常、隨處可見的房間。
“我就是想在登場的時候自報大名「虹色流星羣之一、訃山院灰人！」耍帥一下嘛！”
“你不是正在利用那個「蒼白的碎片」做什麼企劃嗎？
“我知道啦，我也有好好思考「虹色流星羣」的事情……”
“若舉日本國內的例子的話，我想到了，就是在幕末時期大鬧特鬧的那個茲愚連隊了。”（譯註：一般俗指不良團體，這裏則暗指新選組。）
話雖如此，「內部空間」也並非什麼超越常人知識的大魔境。
“……愛華跑去了神代島。”
“我受到打擊了，虧我昨天想了一整個晚上耶。是我好不容易靈機一動纔想到的！”
將童顏鼓得感覺更加小孩子氣，淺黃繼續說道：“你也稍微考慮一下「斷片同盟」全體的立場——”
“透學長將寶貴的時間以及金錢供奉給「那傢伙」的生活，全都結束了。
“幹嘛？”
“「對策室」是幹什麼的？”
淺黃用原子筆的尾端搔着太陽穴的周遭，看了看正面的少年。
“……前幾天，你不是纔在愛華面前裝模作樣地賣弄了一番嗎？”
“倒是你的報告進行得如何？”
“…………是啊。”
而式津愛華就是“少數幾個人”的其中一個。
“沒有啦，你可以聽我說嗎，愛華學妹？”
請和我一起驅趕不當支配着透學長的邪惡「發病者」！
“請不要擅自更改名字。”
“嗯？”
有兩個「人影」在房間裏。
她彷彿是要用蠻力把偏離的軌道矯正回來一樣，強而有力地宣言着。
“不過我還是有稍加做過各種預習的。”
“我想跟你談談愛華的問題。”
“彩虹裏面並沒有灰色。”
“老是一板一眼地遵守「對策室」的命令也很煩吧？偶爾也要反抗一下，讓他們知道我們也不是好伺候的…………重點是這樣做很好玩。”
“意思明顯易懂，有什麼不好的呢？明顯易懂可是很重要的耶！”
“這種小事是啥意思？帥氣的名字可是很重要的說！”
“難不成，你覺得那樣的行爲是OK的嗎？”
在回程的船隻到來之前，她根本無處可逃，我也不會放她逃走。
“似乎有可能發展成不妙的情況喔。”
“你不知道嗎？”
在房間的入口，設有一扇可以從大樓的玄關大廳直接進入的自動門，以及一扇作爲安全門使用的鐵門，從自動門進去的地方放置有地毯、沙發與桌子，來客會在這裏獲得接待。不管外來的客人是誰，沒有得到這裏的主人的許可，就無法進入用隔板所區隔開來的「內部空間」。
“只要在見面的時候，直接口頭上講一講不就好了嗎，對方也不會忘記的啊。”
同一時刻……
現在房間裏的椅子有兩張上頭正坐着人。
“灰人先生。”
“你從剛剛就不停地在寫些什麼啊？”
結束……這是指……
“更何況，是你答應她入室的吧？灰人先生。還虛張聲勢說什麼「我們是和邪惡宇宙人戰鬥的正義的公務員！」之類的。”
少年一邊打電動一邊詢問。
“順便告訴你，裏面有黃色。”
四面的窗戶都掛着窗簾，牆壁上貼有壁紙，天花板上則裝置有螢光燈與空調。在整理得井然有序並還算寬敞的空間裏，陳設有數組極其普通的辦公桌與椅子，是一間毫無特色的平凡事務所。
“唉，因爲愛華還滿有意思的嘛。一忍不住就說了些廢話。”
“哎唷，因爲她用閃閃發光的眼睛凝視着我嘛，一不小心就……”
“我有說過這種話嗎？”
趁她輕忽大意的時候打倒她，然後直接跟「對策室」聯絡。這麼一來所有的問題便都結束了喔！“
在東京某棟無名大樓的一間平凡無奇的房間裏。
“由於現在正值暑假時期，愛華她顯得格外失控。”
“正是如此。”
“那個、等一下，你說那方面的世界是什麼意思？”
慄林噘起嘴巴，停下拿在右手上的原子筆的動作。
“拜託別用好不好玩來當行動的依據。”
“雖然，我對那方面的世界的事情並不是十分了解。”
“咦——”
眉毛在緊盯着遊戲畫面不放的眼睛的上頭、發出了一下抽動。
“什麼預習？”
“總而言之！”
少年的臉僵硬住了。
“還真是辛苦你了呢。”
“那爲什麼你還會這麼悠悠哉哉呢？”
“別拿「不小心」當藉口。你把「對策室」的辛苦當什麼啊？你知道那些人、室長「大叔」花費了多少苦心在職員管理、情報統治上——”
“並沒有完成。”
“在寫八月九日的事情呀。因爲我和「蒼白的人」碰上了，所以得交報告。”
“「斷片同盟」這名字一點特色也沒有。這樣的名字有取和沒取根本沒兩樣嘛！聽起來有夠遜的。”
“我纔不要…………好了啦，這種小事又不重要。”
“你和「那傢伙」的生活已經結束了。”
其中一個「人影」——慄林淺黃坐在椅子上抬起臉，隔着小山般堆起的資料向坐在對面椅子上的第二個「人影」開口說道。
打從剛剛開始，少年手上的小型機器，便任由電力推動的大音響、毫不在意他人感受地一直在房間裏大鳴大放。
給黑部先生的報告書難道你已經完成了？“
“咦？”
“透學長現在正受到「那傢伙」的不當支配！”
“既然如此，如果你一開始就這麼跟我說的話，我也——”
淺黃忍不住要挺起胸膛，很有自信地又一次點了點頭。
“無巧不巧就是跑去神代島。”
“那可糟糕了。”
“記得那個「企劃」的地點就是神代島吧，纔剛開始沒多久不是嗎？”
“嗯。”
灰人還是無法把眼睛從遊戲畫面上頭移開。
“……這時間點真叫人討厭啊，更何況去的還是愛華耶！她的「特技」可不是鬧着玩的，說不定會死。”
“誰會死？”
“還用說，當然是愛華。”
“你說得還真輕鬆簡單呢。”
“緊張什麼，她會繼續存活下去的。就在我們的……內心裏頭……”
“你又跑去看B級電影了嗎？”
“人類翹辮子實在好帥氣喔。”
“就算放着不管也是會死的啦。”
“可是，我搞不懂在藍天上貼一張浮現着笑容的人頭有什麼意義，品味真差。”
“那是情境圖，是很令人感動的啦。”
“被砍下來的人頭是不會笑的。”
“爲什麼你要說得感覺好像是恐怖電影呢？”
“片名可是很重要的喔。”
“片名？”
“叫「◇」應該還不賴吧。”（譯註：旮圭
“叫「なま◇くび」應該還不賴吧。”（譯註：なまくび：namakubi，即剛砍下的人頭，這裏也有故意拿本書書名なま◇たま開玩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