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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共生

《礦物質超女》 · 冬樹忍 · 1.7萬 字

四月二十四日早上,全國的電視上出現一則小新聞。

今日凌晨,於十葉市市郊的廢棄公寓內,一名身負重傷倒地的無業青年(十九歲)及其兩名友人,共計三人,經市民報警後被發現。三人因涉嫌侵入民宅遭逮捕。

同時,警方在現場發現販賣給青年的麻藥、購買者名簿、上繳金列表、手槍以及其他種種「爲數衆多的證據物件」……警方將此案列爲待處理事件,目前正等待三名少年恢復意識後再行偵訊。

這是一則感覺稀鬆平常的新聞報道。事實上,看到這則新聞的人大半不會關心,轉眼便將其遺忘在記憶的角落。

沒錯,這不過是一則隨處可見、毫不稀奇的新聞報道。

第二天,「十九歲的少年」突然從就醫的醫院消失,這才喚起世人注意。

病房的窗戶敞開着。

然而,病房卻位於五樓。

根據另兩名少年的證詞,行蹤成謎的「十九歲少年」的犯罪行爲得以曝光。警方逮捕了同一集團的其他九人,在追究其他罪行的同時,也追查「十九歲少年」的下落。

然而,即使過了一個月、兩個月,消失的「十九歲少年」依舊下落不明。世人隨着時間的流逝,對這起不可思議的失蹤事件及相關流言漸漸失去了興趣。

三個月後,也就是七月進入尾聲時,整個事件早已被世人遺忘,就此風化消逝了。

「十九歲少年」到底是何方人物,「他」今後將有何作爲?

再也沒有人對這件事感興趣了。

然後,八月一日——

「快四點嘍,透!」

長髮向上盤起、穿着白色圍裙的燈璃從客人席大聲嚷嚷道:

「這邊你別管了,趕快弄好『執行部注意報』的四點版!」

「我知道啦!」

——透回應了一聲。此時他正在廚房區,與鐵板上煎得滋滋作響、漸漸凝固的小麥粉「搏鬥」。隔開廚房和客人席的是一張從社團教室搬來的長桌。雖說距離不成問題,但畢竟是在戶外,一旁就是隆隆作響的發電機和喧鬧的客人席,什錦煎餅的煎烤聲又十分嘈雜,若不大聲嚷嚷實在無法讓對方聽見。

透將已凝固八成的材料翻面,把小鏟子擱在旁邊,接着準備醬汁和美乃滋,順帶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四十五分,距離四點版截止期限還有點時間。提出在學園祭當天每隔兩小時就發行一篇宣傳報的,到底是哪個智障啊?

「你敢再多廢話一個字我就宰了你!不要在我忙得快爆炸的時候打電話過來!」

透把散開的粉塊壓扁,勉強做出一個形狀。那傢伙到底跑哪兒去了。

「很好。」

會長怎麼會問起由宇?

透和燈璃兩人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反駁,讓現場更加歡聲雷動。燈璃如同在場外亂斗的職業摔跤手般高舉盤子大叫:「是誰!剛剛笑的人給我站出來!」然後衝進了客人席。

「嗯,還行吧。」

「你最好整理好意思之後再開口,還有,聽別人把話說完。」

「聽話,待會兒給你一片什錦煎餅。」

「哦?」

「呼,你也成長到能把這話說出口啦,菜鳥兵……但我已是風中殘燭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那麼親暱地直呼名字了……」

「你們兩個默契真好呢。」

「唉,煩死人啦,我去去就回來!」

「喂,透。」

「不可以!把『不行』兩個字說出口,事情就真的不行了!你過去不就這樣跟我說的嗎!不要回頭!面向前方!要堅定信念!你的敵人就是你自己啊!」

「她剛纔已經出發了。」

透順着大聲吼出來的氣勢,撿起剛纔掉在地上一直沒撿的毛巾,穿過設在廚房旁的學生會帳篷入口。帳篷裏有發電機、堆積如山的材料、紙盤以及長桌。長桌上擺着執行部部員們的瓶裝綠茶和筆記本電腦。透打開電腦電源,趁開機的時間用沾着泥巴的毛巾擦汗,拿起一瓶綠茶就喝。這堆綠茶是誰的,已經沒人分得清了……瓶身好像沾着什麼粘粘的東西——這該不會是羽幌的吧?不,不可能有這種事。一定是三年級的學姐的。一邊想着這些無聊事,透一口氣喝光茶,拉出摺疊椅坐到筆記本電腦前。『歡迎使用Windows』這個開機畫面到底要顯示多久?快點進入操作界面好不好,這個破銅爛鐵。

「沒錯,他打算在入場門那裏縱火。雖然不清楚他的動機,總之有必要提醒大家注意。校內廣播已經發過警告了,但宣傳報上還是要刊登一下。」

雖然還是一樣陰沉的語氣,不過羽幌這傢伙該不會覺得這樣很有趣吧?

——然後就被掛斷了。

用鏟子剷起煎餅,準備好盛放的紙盤,透朝客人席的燈璃喊道:

「印刷我來負責。透,把U盤給我。還有,那邊的少女——」

「宣傳海報做好了嗎?」

——煎餅翻面失敗,小麥粉塊在鐵板上散開。

「哦,搭訕啊……」

「啊,你說那個女孩子嗎?」

「我實在沒空啦!」

「叫鳥羽的那個人,是個精神十足、剃着平頭的男生沒錯吧?」

「還順利嗎?」

「然後呢?你在哪兒看到鳥羽的?」

「我去圖書室一下!」

「知道啦知道啦。」

「——請把這個刊登上去,這是老師交給我的。」

「話說回來,關於下一版宣傳報……」

「你去把鳥羽揍一頓。」

這麼一來還剩下六分之一空白。總之把慶典不能不提的那個也登上去吧——「留心扒手!扒手可能在人潮推擠中趁機行竊,大家在歡度學園祭的同時不要忘記留心隨身物品。」至於實際上有沒有扒手出沒鬼才知道,只說有這個可能性,並不算騙人,反正報道就是這麼不負責任的玩意兒。好,這樣就完成了。雖然還有十分之一空白,管不了那麼多了。儲存在U盤後將其拔出,之後只要拿到圖書室交給負責印刷的鳥羽就好了。下午三點五十五分,勉勉強強趕上了。

轉眼間,會長手邊就做好了一份什錦煎餅。他目光銳利地掃視客人席,隨即鎖定一位正無聊等待下一份煎餅的客人面前的紙盤,朝着那個細微的目標,手持小鏟一揮——什錦煎餅如同撲向獵物的野狼般凌空飛過,

「他在門口附近跟女人搭訕。」

從剛纔就一直低着頭的羽幌,如此嘀咕着。這話如暗號一般,讓拍手聲頓時變成了起鬨聲。

「不行了,我撐不下去了……」

「「別!」 」

會長手裏握着三串烤雞肉串。他什麼時候從哪兒拿出來的?

——這回是燈璃和羽幌的聲音合在一起。實在是分身乏術了,沒有其他人有空嗎?透掏出手機,尋找可能有空的傢伙。看看七尾這傢伙行不行……

「好吧,這趟我幫你跑。」

透一走出帳篷,便看見廚房煎餅臺前站着一位戴眼鏡的高個子帥哥——學生會會長兵藤。

「不好意思,能幫我整理一下扎頭髮的這條頭巾嗎?我自己實在綁不好……」

帳篷的簾幕突然毫無預警地掀開,一個女孩從縫隙間探進身來。

「你最好阻止她,會出人命的。」

他這話應該不是認真的吧?

老實道歉就好。透從會長手中接過鏟子,站到煎餅鐵板前,像剛纔一樣把小麥粉倒在鐵板上,整理形狀。感覺就像腦中已設定好作業程序一般。

「憑什麼讓我當你的跑腿?我只是借這個機會來參觀校內圖書室而已,對人類這種慶典一點興趣都……」

「幹嘛?」

「沒錯,我和透的家。不久的將來,我們將會在那裏生出一推偶們的笑孩。(生出一堆我們的小孩)」

——由宇總算繫好了頭巾,她緩緩放開手,小心翼翼地確認是否已經牢牢固定。

「憑什麼要我按人類的意願行動?基本上我……」

「別硬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第一次看到人額頭上的血管爆成那樣,感覺馬上就要炸開了。

「你幫我把這個送到東館一進去就能看到的那個房間,到那兒你就知道是哪間了!」

「話說回來,由宇呢?」

啊,真的好柔軟啊,這臉就像什錦煎餅的麪糊一樣,不如直接放鐵板上煎了吧。

——透關掉筆記本電腦電源,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站起身來,再度走向那個醬汁、小麥粉與怒吼聲交織飛舞的「戰場」。

「乖乖聽話,這個就給你喫。」

「我要拋嘍,燈璃!」

「不要在那邊打打鬧鬧,好好工作啦,燈璃。」

煎好一份後,目測着淋上適量事先調好的醬汁和美乃滋,再隨意撒些柴魚片和海苔,一份什錦煎餅便宣告完成。

這傢伙居然記得這麼清楚,明明之前只見過一次——

孤獨一人被遺棄在「戰場」的羽幌的苦悶聲,從廚房那邊傳來。

「透!還沒好嗎?」

「原來你在這兒啊,我找你好久了。」

「什麼?」

「抱歉。」

透把接過的紙條塞進口袋,然後環顧四周。

「瞭解,我這就去揍他。」

「鳥羽不在。」

「這件事,我待會兒再問你。」

話雖如此,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丟下這裏躲進學生會的帳篷。現在人手十分有限,尤其戶外這邊特別喫緊。如果丟下一句「這裏就交給你了」就離開,廚房將只剩下羽幌一人,其餘的就是鐵板、白煙和一直空等煎餅上桌的客人——那可不行。

「嗯,做好了,電子版存在U盤裏,等一下讓鳥羽印出來。」

——正中客人臉部。

——正準備離開的會長回過頭說道:

這種事並不稀奇。畢竟學園祭期間學校可以自由進出,什麼人都可能溜進來,就連宇宙人也不例外。

「他不久前就不見了蹤影,我一直在找他,但到處都找不到。」

「喂,七尾嗎?我……」

由宇一邊在腦後繫着頭巾,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你們人類的生殖行爲繞的圈子太大了,一點都不可取。」

在你一言我一語之間,電腦總算完成開機了。快點開『學園祭宣傳報』,調出寫到一半的原稿。四點版的原稿還有四分之一一片空白,怎麼辦?在思考前,透的手指先動了起來。首先是放插圖。昨天叫羽幌畫了幾張超萌插圖,掃描進了電腦。從這些二次元女孩們中選一個貼到空白處……爲什麼泳裝外要搭配女僕裝啊?實在搞不懂這邏輯在哪……不過還挺可愛的。那個寡言男羽幌原來這麼悶騷,下次單刀直入地問問他,是抱着什麼樣的過去,才變得如此擅長畫這種插圖的。

盛着煎餅的紙盤飛越區隔廚房與客人席的長桌,漂亮地降落在燈璃手中。等待已久的客人們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白癡不去死一回,誰也治不好。」

啊,兩小時後又要截稿了。說實話,這個企劃真是麻煩到了極點,到底是哪個傢伙提出來的啊?

「可疑人物嗎?」

會長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那是一張用明體字印刷的事務性通知。內容是校內發現一名形似遊民的可疑男性,該男子在學園祭入口的角落似乎有意避開他人視線、四處張望,隨後取出打火機,企圖在校門口燒紙縱火。附近的一羣男學生髮現後大聲警告,男子咒罵着逃走了。

「呀啊啊啊好燙燙燙燙!」

會長,拜託你別管這閒事。

「那邊的少女,你知道嗎?」

「我纔剛進來啊!」

會長滿頭大汗,面無表情地揮動着煎餅鏟,那樣子實在讓人捏把汗,真希望他別再繼續煎了。

「由宇,我說過很多次了,不準來學校。」

「「用不着你廢話!」」

「四月中旬的時候,他和其他一羣人來過我家。」

「想要交尾的話,直接一點表達不就好了。」

「來來來,由宇,笑一個,來,笑一個?」

「知道啊,剛剛纔和那個人擦肩而過。」

「還有功夫擱這饒舌,我看你離燃盡還差得遠呢。」

她將長長的紅髮隨意紮在腦後,身穿黑色T恤,腰間繫着紅色外套,下身是小熱褲和短襪,一身打扮十分可愛。

「來吧!」

「『我家』?」

「什麼?」

「她去揍鳥羽了。」

透把鏟子往鐵板上一放,低聲嘟囔了一句:

「糟了。」

***

「爲什麼阻止我?」

透一邊拉着由宇的手往前走,一邊衝破旁人投來的刺眼目光,大聲說道:「不阻止還得了!」

一個圍裙男拉着稚嫩美少女的手臂橫穿操場——這樣的畫面的確挺少見吧,透在心裏嘆了口氣。

「我本來還想順便測試一下人類頭蓋骨的硬度。」

「用不着測試,你就乖乖待在帳篷裏吧。你聽,我手機響了,燈璃和羽幌肯定氣瘋了……喂?」

透用左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下通話鍵。

『你跑哪鬼混去啦!我們這裏可是——』

「抱歉抱歉,真的對不起,都怪由宇亂跑,變成迷路的小孩了。」

「我纔沒有變成迷路的小孩。」

「知道啦知道啦,以後我會好好看着她、管好她。那就讓她在廚房幫幫忙吧,我馬上回去。」

透掛掉電話,拔腿就跑。即便他全力奔跑,由宇也緊跟在後,呼吸一點都沒亂。

「我也要做料理嗎?真令人期待呢。」

她即使高速奔跑,也能若無其事地說話。

這到底是藏着多強悍的體力啊……

***

「嗚……」

由宇穿着兒童用的料理服,繫着三角巾,一身打扮活像小學裏打飯的值日生。燈璃一見她這模樣,眼神瞬間變了。

透望着滿月思考起來。

「怎麼了?透。」

「你們人類爲什麼要舉辦這麼不合理的活動?」

鑰匙從三樓窗戶被扔過來,帶着誇張的旋轉和速度。

門簾另一頭傳來應答聲,聽起來相當從容。看來等透交完U盤迴來的時候,店面大概也徹底收攤了吧。他慢悠悠地站起身。

「既然身手這麼了得,我看二十分鐘就夠了,那就拜託你啦!」

「我也不知道。」

「你回帳篷等我吧,別到處亂晃。」

「喲。」

燈璃興奮得幾乎上半身都要向後仰去,緊緊抱住拼命掙扎的由宇不放。

——透打量着拿到手的地圖說道。那間廢棄公寓在事件發生後很快就被拆除,原址建起了帶捲簾門的出租車庫。學生會租了其中一間當倉庫用,煙火之類的雜物似乎就堆放在那裏。

「嗚呦喔喔喔,她還會說話耶!」

「……別玩了,快工作。」

「什麼還沒被抓到?」

「嗯?」

不等透回答,由宇就一屁股坐在後座。因爲重量的關係,後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哇!好厲害!這是什麼招式?你剛纔是怎麼做到的,小透!」

「那能不能幫我去搬個東西?是煙火,就堆在車站前面那個帶捲簾門的倉庫裏!這是祭典結束時要放的煙火,六點就要用喔?拜託啦!」

「我一個禮拜有三天會做菜給這個男的喫哦哦哦哦,不要揉我的臉……」

燈璃的瞳孔如緊盯獵物的花豹般急速收縮,然後——

「不,沒事。」

「什麼?」

——透說着,把鑰匙塞進口袋。

確實不合理,既麻煩又累人。

「什麼話?」

「好吧。」

「別做這麼無聊的事。」

喂,燈璃,不管她什麼樣子你都能這麼興奮嗎?

就在他準備繼續說下去的瞬間——

「呦喔,臉頰還是這麼有彈性喔!」

「怎麼回事,這不就是那棟公寓的原址嗎?」

「讓我坐後面。」

這麼一張不起眼的紙條,爲什麼會讓我覺得不對勁呢?透在心裏自問。

燈璃飛撲過去的速度,比由宇向後跳開更快一步。

沒過多久,在蹬着自行車的同時,透感到背後傳來一陣溫柔的觸感。

***

透從鍵盤上移開手指,喝了一口寶特瓶裏的綠茶。六點版宣傳報的稿子差不多完成了,剩下的只要把會長委託的那條可疑男子信息加進去就行。外頭夕陽西下,雖然那個可疑男子說不定早就離開了,但爲了保險起見還是登上去吧——

「啊,沒有,瞎蒙的。」

透從口袋裏掏出紙條,開始輸入男子的外貌特徵:外表憔悴疲憊,看上去約三十到四十幾歲,穿着一件彷彿很少清洗、顯得滿是塵污的破舊灰色外套,褪色的粉紅色T恤,以及天然剪裁加工的皺巴巴牛仔褲。

——走在後面的由宇對透說道。

「一點沒錯。」

「不會丟下你的。要走嘍。」

就在透回答身後的由宇的同時,那陣違和感如霧氣般消散了。

「還沒被抓到嗎?」

打開自行車鎖,跨上坐墊。

「對吧?所以快去吧。」

「學園祭還真是累人啊……」

「你遲早會學會的。」

七尾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啪」地雙手合十。

「才三個月就拆得一點痕跡都不剩,你們人類真是喜歡沒事找事做。」

「自行車的構造實在非常合理。人類確實創造了不少『合理的』東西呢。」

拿着鑰匙和地圖,透朝自行車停車場走去。自行車是半年前買的,雖然當時是全新,現在卻已破舊得甚至顯出一種獨特風格。

「爲了將來,我想提前體驗一下。我要坐上去了。」

「好!」

透跳下自行車,邊看地圖邊前進。這條路很眼熟,是三個月前走過的那條。家家戶戶門前掛着門牌,待售的民宅和路邊的自動販賣機,加上閃爍的街燈——三個月前還被黑暗籠罩的道路,如今一看,已是條隨處可見的普通街道。

我們這樣的相處,還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把U盤交給老實守在崗位上的鳥羽後,透在黃昏的校園裏漫步。夕陽的餘暉染紅校舍的玻璃窗,東邊的運動場已被夜色籠罩,昏暗的天色逐漸淹沒角落的籃球場。一輪完美的滿月在運動場上空的秋雲後朦朧浮現。

「等一下,小透!喂!看這邊!上面、上面啦!」

「嗚哇……」

「不行!放開我!不要!」

「你想幹嘛?」

由宇在燈璃懷裏聽了,一臉不服氣。

「我不是小孩。」

「好啦好啦!啊,對了由宇,你長得這麼可愛,什麼事都可以不用做!麻煩的事全都交給那些臭男生和我就好。反正你還是小孩子,而且做飯什麼的也沒什麼經驗吧?全都交給大姐姐來就好啦?」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話說,如果現在我跟她再戰的話,誰會贏呢?

「還算有空。」

「不會把我……」

「重量平衡變了,別把我摔下去。」

「那可真是了不起。」

真是的,由宇這傢伙……也不掩飾一下……

由宇緊張地縮起身子,往後退了一步。

「啊謝謝啦!先提醒你,這可不是普通煙火,是一位做了三十五年的煙火師傅自覺人生所剩無幾,把它當作畢生總結之作來完成的,堪稱時間的結晶!要是沒法準時燃放,我就得切腹謝罪了!」

***

「你現在有空嗎?」

——還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的由宇喃喃道。

「好,接下來是這個,前往倉庫的地圖!」

——那是一把非常普通、在五金店就能買到的鑰匙,和社團教室的鑰匙不論是製造商還是型號都完全相同,連鑰匙圈也是同款,上面標着「捲簾門倉庫G」。不起眼的鑰匙承受着空氣阻力,一邊做着複雜的旋轉運動,一邊飛到透眼前。

腦海裏信息的流動突然一滯,一絲違和感悄然浮現。

「三個月算很長了吧。」

「是嗎?」

「呼。」

「又來了!」

「別忘了自己這句話。」

由宇話語的尾音被風吹散,漸漸消失。

「好像玩偶喔!好想就這樣抱回家!」

感受到這觸感的同時,透默默把心裏話嚥了回去。

從染成鮮紅色的校舍三樓窗戶裏,七尾探出了頭。

我能打贏這傢伙嗎?

透用食指和拇指夾住飛來的鑰匙。殘留動能的鑰匙圈在他手邊發出「鏘啷」的聲響。

「嗚哇,好酷的一句話出現了!」

「可是……」

「我去交六點版宣傳報的稿子,燈璃、羽幌,這裏就麻煩你們嘍?」

「呀啊——住手!不準碰我!」

***

被折成過度裝飾的紙飛機的報告用紙,毫無意義地以複雜軌跡朝這邊飛來。

「我也想騎自行車。」

「嗚喔喔喔喔好厲害!你們兩個真是太犀利了!堂兄妹都這麼身手矯健,該不會其實擁有勇者血統吧?」

七尾在鏡片後瞪大眼睛驚呼。

過了五點,客人開始減少,材料也快見底,差不多可以準備收攤了。現在店面光靠燈璃和羽幌兩人也能應付,所以就算在學生會帳篷裏多待一會兒,也不至於被責怪。

想不出答案。算了,等事情結束回家之後再慢慢想吧。輸入,完成。

「啊啊啊太可愛啦!」

由宇縱身一躍抓下紙飛機。綁住頭髮的頭巾隨風飄揚,如同颱風中的旗幟。

透推着沉重的自行車,不明所以地反問。

「當然是卑口啊,虧你之前那麼在意他的事。」

「也還好吧。」

「你剛纔在笑呢。」

少女從自行車上向透投來嚴肅的眼神——

「卑口的存在,對你原本應該是一種絕望。」

「……」

「爲什麼你還笑得出來?那個男人並非從此消失不見了。」

聽少女這麼一說,透不由自主地深思起來:爲什麼我能如此平靜呢?

爲什麼我變得這麼平靜?

難道我忘了家人的遭遇了嗎?不,這個想法立刻被否定。我沒有忘,也不可能忘。如果萬一,萬一卑口又有什麼企圖……光是這麼想,內心深處便騷動不已,這一點至今仍未改變。

那麼,爲什麼我現在能保持微笑?

「我不知道。」

——透回答道。

「可能是最近太忙,沒時間煩惱這些事吧。」

「是嗎?」

由宇移開視線,望着虛無的天空。沉默片刻後,她開口道:

「你這小子,和三個月前判若兩人。」

「是這樣嗎?」

「和以前的你明顯不一樣……從根本上,現在的你這麼說吧,『是活生生的』。」

「真討厭,你這派不上用場的……」

「你生什麼氣啊,熱褲和短襪的搭配分數可是很高的。」

「對我再瞭解深入一點。」

「你品位不錯呢。」

「我是變了。」

「呃,我是說你的衣服很適合你。」

「你現在說的設定和剛纔完全不一樣。」

「當我得到這副身體的時候,我對『有機體』保持着既單純又明確的理解。『有機體』的目的就是生存,手段則是捕食與交尾。僅僅如此而已,除了這些以外,沒有別的了……除了生存以外沒有別的。即使是現在,這份確信依然沒變。但與此同時,我的內心有另一個和這份確信相差甚遠、與真實距離遙遠的……願望。對,有個願望持續萌芽生長着。我變了,到了一個自己再也無法控制的地步。」

(四十分鐘後)

透用蚊子般的聲音試着叫她。眼前的少女一動不動。她直直地,凝視過來。以煙火的聲音爲背景。在光的色彩點綴下。那真摯的眼眸,宛如暗夜的深海。倘若窺視而被迷住、被吞沒的話,肯定再也無法浮出水面。

被一口咬定了。

由宇正看着自己,就近在眼前。這傢伙怎麼了?她什麼時候靠得這麼近的?她到底想幹嘛?

「我說過我現在很忙沒空啊。」

「別說這些廢話,你這笨蛋!」

「你這男的突然說什麼呢!」

——七尾扛起大型煙火,如同一陣山風般離開了。今天的七尾情緒起伏好大,簡直就是一個人造颱風。

「?」

「是你這小子不對。」

由宇歪着頭。這個小動作不知爲何顯得有些虛弱。她垂下視線,一面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一面繼續未完的話:

「那個……」

「你也懂什麼叫浪漫啊。」

也沒有那個閒情逸致一直觀賞煙火,透把視線轉回電腦上,若無其事地嘟囔道:

透擺正身子,再次敲打起鍵盤。

「哇!」

「……」

「現在,就在這裏……」

「拜託你,那句話會引起誤會的。」

『有什麼事要發生了』——突然,被一股連自己也不知道理由爲何的確信所驅使,透以幾乎是本能的動作,連同整個身體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你也辛苦了!」

***

「就和你這小子一樣,我也發生了變化。」

「而且又不能喫,也不合理到極點……喂,你怎麼了?」

「啊,已經六點半了。」

這傢伙到底在氣什麼,莫名其妙。而且,請看着我這邊說話吧。

剩下的四分之一該怎麼處理呢?總之先塞張插圖進去好了。

原本在看書的由宇發出一聲小小的讚歎,緊貼着圖書室的窗戶仰望天空。

彷彿要把模糊不清的話語一掃而空似的,尖銳的哨聲響徹四周。

縮着身子的由宇映入眼角餘光,透把手指從鍵盤上移開,保持坐姿扭過腰去看她。

「喂,由宇……」

「會對襪子發情的雄性就是變態!」

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是不是該向她道歉?

「你這小子乾脆去跟襪子交尾好了!」

——七尾搖了搖頭,麻花辮隨之晃動。

「拿你沒辦法,我自己搬去吧。還有,筆記本電腦全都收到圖書室了,你好好加油。好,再加把勁!再加把勁,這該死的學園祭就要結束了!啊感覺真清爽!總之,辛苦了!」

七尾故作恐嚇地舉起手臂,然後確認手錶時間。

***

「你在磨蹭什麼啊!只是去搬個東西而已,爲什麼要花三、四十分鐘!你這禿頭蘿莉控!」

「喂,透。」

「那是四個月以前說的啊,又不是現在。」

隨着沉穩的嗓音,一個高個子男生從圖書室入口附近的沙發旁現出身形。

「可我現在得去編輯最後一版宣傳報的稿子。」

「多少關心一下我吧……我從過去以來就一直注視着你這小子。爲什麼呢?因爲對我而言,你是接近最優先的觀察對象……你變了,爲什麼?我想要知道那個原因。沒錯,我想了解你這個人。」

也許這裏是個不爲人知的欣賞煙火的好地方呢。

糟糕,這絕對很糟糕。快想想該怎麼辦。態度明確點。到底該怎麼辦。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爲什麼放任事情發展成這種狀況。負起這個狀況的責任吧。哪負得起這個責任啊。在胡說八道什麼。別老說沒頭沒腦的事了。快點動動腦筋——

「我想接近現在的你,這是爲什麼呢?」

「是是是,你說了算。」

這傢伙怎麼回事?

「還有三十分鐘!在這三十分鐘內全部準備好!我告訴你,這煙火可是年輕新人苦練五年功夫,終於得到師傅認可,被允許調配的出道作品,可謂充滿熱情——」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這氣氛是怎麼回事?

「是嗎?算了,你快點搬到中庭交給負責人,他們那邊也準備得差不多了,你去看了就知道。」

從插圖中挑出一張貼了上去,現在就剩八分之一了。

「我所追求的東西,說不定現在的你……」

輸給沉默了。開口是很好,可是沒話講。算了,總之先說點什麼吧。

「我所……」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啊?」

「搞不好,我從當初就犯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判斷錯誤也說不定。」

由宇不知爲何大聲嚷嚷起來,並把頭轉向一邊——

「抱歉,不過我要糾正一點,我頭髮還茂盛得很。」

「粉碎頭蓋骨之類的話,當然是開玩笑啊,連這點笑點都不懂嗎?」

「好浪漫。」

由宇低着頭開口道:

剩下的部分乾脆瞎編一篇專欄短文好了,就取『回顧學園祭種種』這種溫馨的標題吧。很好,就這麼辦。

目前宣傳報的進度已經完成了四分之三,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心中的想法似乎被她感應到了,由宇狀似不滿地皺了一下眉頭——

「說得真抽象啊。『感覺不像我』……嗎?」

「那種東西跟生存毫無關聯。不是你的專業範圍吧。」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現在這樣的情況並不尋常。其他人都聚集到了更熱鬧的地方,還留在這感覺沉悶的地方的,只剩下自己和由宇兩人。電燈也只開了一盞,夢幻的色彩籠罩着昏暗的圖書室。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你們兩個都別再繼續了。」

大事不妙了,透的內心湧現一個聲音——這真的非常不妙,不妙到了極點。

由宇手搭在窗戶上,低頭看着下面。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不小心把最心愛的娃娃掉進水溝裏的小孩。

「所以我說你的表達方式實在太露骨了,最好收斂點……」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要背對着我,透,看我這邊啊。」

「沒有啦,這不是變態不變態的問題。」

不要話講到一半停下來啊。透不負責任地想。氣氛都尷尬了。

「!」

「你這回是看了時尚雜誌嗎?」

「你……」

「如果……如果我……」

透的視線離開電腦屏幕,喃喃自語。也就是說,在圖書室迎來了學園祭的結束。感覺好像並沒有從頭參與學園祭,但到最後又好像參與了。

「你不是說最討厭開玩笑嗎?」

「我剛剛也只是說說而已……」

「少囉嗦!」

隨着撼動五臟六腑的重低音,絢麗的色彩將黑暗的校舍染得五彩繽紛。

「哎呦,真是的!沒空跟你發脾氣了啦!」

「……」

「你變了嗎?」

這傢伙從剛纔就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是這樣嗎?可是,她還是不把人命當回事地說什麼「要測試一下鳥羽的頭蓋骨硬度」啊。

「你說得對,我不懂浪漫和藝術之類的事情,只能對稀有狀況進行觀察與探測。即使我裝作看得津津有味,事實上恐怕並沒有真正理解,就如同你所說的吧。」

「你這小子的變態興趣關我什麼事!」

惹人家不爽了。

——又沉默了下來。

「是嗎?」

「把雙手放在頭後面,往後退三步,透同學。如果不服從命令,將視同反抗,休怪我開槍。」

「你在幹什麼啊,會長?」

緊接着,脖子上掛着哨子的平頭男華麗地跳躍登場,一舉越過沙發,像超人戰隊的英雄一樣擺好姿勢落地。

「——還有鳥羽。」

「迅速交出口袋裏的武器吧,透。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那裏了?」

「校內禁止發生不純潔行爲。」

「你說誰不純潔啊?」

「在場除了你以外,還有誰能算是不純潔呢?」

「這麼說來也有幾分道理耶。」

由宇不知何時已回到書桌旁,繼續翻閱剛纔沒看完的部分。她臉上毫無表情,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一點也看不出來。

「唔,是我想多了嗎?現在剛好是六點半,從現在起今年度的學園祭活動正式宣告結束。宣傳報的最終版完成了嗎?」

「是是是,就快了。」

透單手操作鍵盤,將檔案存入U盤。

「完成了,這就是最終版。」

「嗯,我收下了,透。」

——收下U盤的會長簡潔地說道:

「這三個月以來辛苦你了,非常感謝。能平安無事地落幕,都是你的功勞。」

是啊,確實喫了不少苦頭,透心想。在這三個月期間,一直被不必要的麻煩纏身。如果沒有和這一切扯上關係,窩在家裏打滾發呆,不知道有多輕鬆呢。

但是——

十二張照片中,有十一名已經打上了叉叉。事件之後,每當有一個人被逮捕,或是發現屍體,由宇就會用記號筆在照片上打叉。然後,唯一沒有打叉的最後一人是——卑口。

啊,對了。透開始回想。一開始是受這傢伙的命令才加入社團的——爲了調查燈璃的事。

燈璃消失於黑暗裏了。

「任憑你想象了。之後,你自己再平心靜氣地好好想想——」

「……那就只有不破同學一個人還沒回家。」

「——你的敵人到底是誰?」

想要切換頻道的時候,突然想起下午所感受到的不對勁。我是對什麼事情感到不對勁?記得曾在腦海一角想着回家後要確認……到底是什麼?

「山田老師?」

「……」

「對!」

「看來暫時壓制住了激進派吧……辛苦你了,從明天起可以提早回家。」

沒人接?

燈璃還沒有回到家。

***

「反正關於『那個組織』,我也有了大致的認識……總之,有這樣的成果也算足夠了吧。」

「執行部的慶功宴將結合夏季海濱住宿項目一併舉行,一定要參加喔。」

卑口三個月前在廢棄公寓所穿的服裝,是黑色外套和紅色T恤、灰色牛仔褲。而今天出現的被視爲可疑人物的男子,則穿着破破爛爛的灰色外套、褪色的粉紅色T恤,以及皺巴巴的破牛仔褲。

翻閱書頁的聲音在靜悄悄的空間裏響起。

宇宙人少女擺出得意姿態繼續說道:

「很好。」

聲音斷斷續續。是信號不好嗎?在這種狀況下竟然遇到這種麻煩!

那個男的今後打算如何?

「不管他是來幹嘛的……」

「老師您說燈璃她……不破同學她還沒回家……?」

「你終於發現了嗎?」

「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不久之後會有一場硬仗要打吧?上前應戰,然後把往昔失去的東西要回來!我可以跟你保證,現在的你是無敵的,不會輸給任何人。相信自己,然後取得勝利吧!」

「喂!是燈璃嗎?你在幹什麼啊,大家都……」

「最近『那個大叔』完全沒聯繫我,出擊命令也只下達過那一次……不過反正薪水沒少,倒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十五聲、十六聲……

透開始打量照片。這似乎是在昏暗處用手機的攝像頭拍攝下來的,畫質顯得粗糙。

側腹部感到冰冷。有某種冰冷的東西從側腹部滑溜而過。

——聯繫一聲。因爲舌頭打結,導致後半句話說不出口。

「我在之前就注意到了。沒錯,『可疑人物』就是卑口。就是那天從醫院消失之後,截至目前爲止,仍不斷四處逃竄的男子。」

燈璃雖未主動透露關於「組織」的情報,但通過這三個多月來幾十次的閒談,她說漏嘴的信息已足夠讓「組織」的輪廓變得清晰。

***

透掛斷了電話。

——不知什麼時候從浴室出來的由宇,在透的身後開口搭話。

——別想逃……哈……哈哈哈哈!

從身體的深處傳來劇烈的聲音。是自己的心跳?不對,不是心跳聲。是源自黑暗的呼喚,是來自陰暗的混濁嘶吼,如同慟哭般、如同悲鳴般、如同嘲笑般,又或者是融合了以上三者特質的、令人爲之懼怕的疙瘩。

「是打給燈璃嗎?」

「組織」派遣「罹患者」追擊「發病者」,通過逮捕或處決防止情報泄露與犯罪行爲,同時藉此消耗「罹患者」的數量……然而作爲「罹患者」成員的燈璃,在六月的某天隨口說道:

「看來你已經平安回到家了。」

聽她這番輕鬆語氣,似乎「組織」的方針正從短期消耗「罹患者」轉向長期觀察。即賦予其國家公務員身份與穩定收入,通過安撫情緒防止「發病」,並利用公務員保密義務避免情報外泄——儘管部分屬於推測,但整體邏輯大抵如此。

「就是這個。」

這就是不對勁感的來源,透確信了。

差不多可以開冷氣了,不知道能不能正常運作。

「我要去沖澡,今天累壞了。」

「你打電話給誰?」

「什麼事?」

確確實實地聽到了。電話的另一端,在燈璃的身邊出現的那個聲音。

——透忽然靈光一閃,站起身來,從書櫃中拿出信封袋——三個月前由宇帶回來的那個徵信社信封袋。裏面有「卑口和他的同夥」總共十二個人的照片。

透拿着電話聽筒抬頭看家裏的時鐘。如劍般的短針指在「9」的位置,而漆黑的長針則在數字「12」稍前的位置抖動着。

爲什麼到了這個時候還要出現?而且哪個地方不去,偏偏在學校這種地方現身?

「……在……裏面……現在……」

他掏出手機,調出錄入的號碼,按下通話鍵——

——電話另一頭的年輕教師,語氣略帶不解。

來電鈴聲在家中響起。透反射性地按下通話鍵。

「啊。」

「……室來……」

「接通了!」

對了,是可疑人物。那個據說想在學校門前縱火的可疑人物。他有其它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我對那個可疑人物到底是感到……

「透,你這小子!」

透握住向自己伸來的手,連自己也忍不住害臊起來。

「你該不會跟每個人都講一樣的話吧。」

我想我到死都忘不了這三個月發生的種種與這一瞬間吧。

「辛苦你了,透。」

「幹嘛啦,有事等一下再說!」

——身後響起會長的叮囑聲,透踏上了回家的路。由於當天的雜物志工出乎意料的多,而且自己還帶了一個「幼童」當拖油瓶,所以免除了事後的整理工作。燈璃和七尾都還留在學校,只有自己可以回家。對此雖然稍微感到過意不去,不過既然他們說剩下的事情並非什麼粗重工作,馬上就能結束,便決定順從大家的好意回家了。

「雖然文化祭結束了,可社團活動還沒終止,我也沒打算退出……要是坦白這事,她肯定又要發火吧?」

世界開始出現裂痕。從裂開的黑暗的另一端,有什麼東西現身了。

跑到高中的學園祭,是爲了什麼目的?

即使把手機緊緊貼住耳朵也聽不到回應,鈴聲卻依然響個不停。怎麼回事?透馬上發現正響個不停的是家裏的座機。我在幹嘛啊?爲什麼如此狼狽?真是難堪,必須振作一點。他一面拼命壓住不知爲何浮現的乾笑,一面向不斷髮出鳴叫的黑色電話移動。鎮靜下來,緩緩地拿起聽筒。

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耳朵。電話撥通的聲音響起,一聲、兩聲、三聲、四聲……

「總之,先和大家……」

「什麼?」

「我纔要向你說聲謝謝。」

透壓抑騷動不已的內心,理清情況後,聲音冷靜了下來——

嘴巴不由自主地開合着,透自己感覺到了,嘴巴里面無比干燥。

透確實聽見了讓身體內血壓降低的聲音。

透情不自禁地大叫了起來。

正當想伸手拿起手機的那個瞬間——

「『組織』改用穩健方針,對我們而言也是好事。」

——電話另一頭傳來年輕男性的聲音。

「是啊,學園祭的善後七點半就結束了,卻遲遲未歸。她究竟在哪裏,做些什……」

「患者」根據症狀分爲「罹患者」與「發病者」,由「組織」進行區分管理。簡而言之,接受「組織」管轄的稱爲「罹患者」,而遊離於「組織」外、或可能利用異常能力犯罪者則定義爲「發病者」。

「加油什麼呢?」

「拜託你安靜一點!」

穿過家門時,「幼童」由宇說道:

「那個職務充滿神祕性,感覺很棒,我一直很想扮演一次看看。」

二十二聲、二十三聲、二十四聲嘟……

「爲什麼……」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喂?」

「這麼一來,你這小子也完成了任務。這三個月來,你已盡力了。」

「卑口……」

透趴在客廳,隨手打開了電視。

「你莫名其妙說些什麼啊?又不是RPG最後打魔王前突然冒出來的長老。」

透大大地吐了一口氣。什麼嘛,原來是老師打來的,這下子可以放心了。只不過是老師打電話過來而已,就這麼單純。幹嘛把自己搞得這麼緊張兮兮的啊,真是遜斃了。沒錯,我大可放下心來。那種事情、那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兩次……

「怎麼會這樣?」

——是從腋窩滑落而下的冷汗。

「是冰見嗎?」

「組織」的正式名稱是「警備局特殊犯罪對策室」,負責管理「因不明疾病產生生理變化的人羣」,並管控其存在事實的相關情報。

少女拾起浴巾走向浴室。透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語:

「好好加油喔,透。」

啊?

是過去曾經聽到過,邪門又尖銳的笑聲。

是「那個男人」的獨特笑聲。

然後,電話對面傳來疑似門板的東西被激烈撞擊的聲響。

那是充滿了惡意與敵意、形同破壞的轟然聲響。

受到聲音的煽動,黑色的漩渦開始在透的腦袋裏肆虐。

怎麼了?他在幹什麼?那個傢伙是怎麼一回事?

他又出現了。狗改不了喫屎,被教訓得還不夠,沒有任何反省,沒有任何悔意——

「當——當——」

——宛如破洞的鐘所發出的,有氣無力的聲音。

透抬頭看去。家裏時鐘顯示的時間剛好九點整。

電話對面這熟悉的鐘聲,應該是——

「執行部社團活動室。」

那個男的就在那裏!惡魔正盤踞在社團活動室裏,黑暗正纏繞糾結在燈璃的身上。

該怎麼辦纔好……?沒有思考的必要,也沒有煩惱的必要!

出發。出發前去戰鬥。

——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而已。

騎自行車去學校要花二十分鐘。事不宜遲。

「我出門一下。」

當透跨出客廳一步時,由宇也擋在了他的面前。她抬頭仰望他,同時擋住去路,低聲問道:

「你要去哪裏?」

「——什麼?」

彷彿在催促似地,手機響了起來——是燈璃的手機打來的。提示的鈴聲僅響了一回便突然停止……是啊,現在不是爲這種事情煩心的時候。

冰點下的寒風噴出地表。

「我已經跟你說我在趕時間了,你聽不懂呀!」

強烈的感情宛若受到催促般地現出了身形。

「都不會拋下我……」

不知道有沒有把話聽進耳裏,由宇的表情變成一片空白——不是沒有表情,而是變成空白。

由宇迸出了令人冷到骨子裏的字句。

「透!」

「你沒有必要把眼光放在外面——」

不要妨礙我——

「你煩不煩啊。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不要扯我後腿,由宇。

「你是我的下僕!你是我計劃中一項重要的因素!你、你是我的……」

我想往前方去啊!

由宇豁出去似地飛撲而上。

「和我們的生活一點關係也沒……」

「我想起第一次喫到『鞭子』的那個時候,玻璃發出震動的情況。所以我便如此推測:『鞭子』的真面目可能是音波——人類的耳朵聽不到的超聲波。藉着那超聲波,讓我體內的『碎片』發生共振,製造出激烈的痛楚。所以只要在音波的發生源,也就是你的寶石上塗上粘性的物質,好比糨糊之類的,就無法制造共振了……」

「不管那女的變成怎樣……」

「由宇……」

「你不去也無所謂。」

「你這……」

「爲了燈璃,我會變成怎樣你都毫不在乎嗎?」

「從那個時候開始——從你開始接近燈璃的那個時候起,你這小子就有了變化!隨着這個變化,你也漸漸地失去了對我的關心!這種程度的事情,我早就覺察到了!可是,這種事情對我而言,對我的計劃而言,本來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畜生!我、我已經……」

「——你爲什麼會?」

透向由宇一路靠近。少女的視線裏摻雜着一絲怯弱的顏色。

「那麼,我去去便回。」

由宇打斷了透的話,怒瞪起燃燒般的眼睛,宣言道:

如同從地獄深淵吹出的寒風般的低語聲。

透用左手架開——沒錯,就像教科書上教的。就像被教導的那樣:一邊用左手手背架開,一邊移動到暴徒的背後。然後,用右手把暴徒的後腦勺往下壓——就和這三個月期間所練習的招式如出一轍。

由宇像是感到安心似地鬆了一口氣。

由宇擦拭額頭上的寶石。可是膠狀的粘劑並非那麼簡單就能剝落的。

透朝着由宇跨前一步。

由宇抽離右手,往後面跳。她撩起劉海,額頭上露出的寶石閃爍出紅色光芒,宛如在哭泣一般。伴隨着那道光芒,『鞭子』的效果作用在透的左胸……

「你這不可理喻的蠢貨!」

「沒錯,或許事情就如你所言吧。」

「由宇?」

「啊。」

「我在表達合理的事情。」

「只要一輩子和我一起生活……」

「可是我還是要去!去打倒卑口,去救出燈璃!」

透用左手一把抓住那有着足以捏碎喉嚨的力量的右手,然後直接加強了握力。

「你說——」

拜託不要妨礙我。

「不管變成怎樣……」

「我無意讓自己的兒子變成性犯罪者,也不想引發核戰爭。我不想毀了這個世界。」

「我……」

力量隨着痛苦的呻吟聲從由宇的右手散去。透以左手直接推回她的右手,失去力量的右手顫抖着漸漸遠離喉嚨。

「嗚!」

「由宇。」

「曾經說過吧……」

由宇的臉扭曲變形。那副憤怒到了極點的模樣,彷彿立刻就會大哭出來似的——

和叛逆期的小孩沒兩樣——就和對自己感到困惑、無法控制那股脫繮野馬般情緒的小孩沒兩樣。

透放開手,和倒地的由宇保持距離,然後說道:

隨着狂吠般的嘶吼,由宇像裝有發條的玩偶一樣站起身,然後直接朝着透的喉嚨伸出令人畏懼的右手——就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

然後爆發了——

面朝下撞上地板,由宇發出呻吟。

「我……」

「——這是我在課堂上學到的。」

——由宇的右手握拳。

正當透從她身邊走過,要離開客廳的那一瞬間——

「你這小子想反抗我、想反抗我的力量嗎?明明只不過是我的下僕!」

「拜託你別開玩笑,我現在真的很急!」

「那個女的和你沒有關係。」

透不禁大聲怒吼。由宇用自己的身體迎下他的怒吼,維持着不動如山的站姿,清清楚楚地做出宣言:

「我會殺了那個女的!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了吧,透。」

「你這小子和我要在這裏……」

拜託你讓開一條路,由宇。

「——我已經不打算協助你的計劃了。」

無理取鬧——透心想,就像叛逆期的小孩一樣無禮蠻橫。

「把我棄之不顧!對我的事一點都不在乎!對我所說的話,絲毫都不想去傾聽!」

即使如此,由宇還是兩手擺出架勢,筆直地睜眼瞪着透。

「好痛!」

「爲了人類,我的計劃就一點都不重要了嗎?」

「我、我——我恨你!」

「我要去學校啦!」

「你在說什……」

「結果,你還是要去燈璃那邊!」

「別過來!不、不準違抗我……我……需要你……那個女人……妨礙了我的計劃……我能坐視不管嗎?! 」

由宇伸出手觸摸額頭上的寶石。

這傢伙究竟在胡言亂語什麼?爲什麼對這種事情反應這麼激烈?

然後,又睜大了眼睛。

「有話要說的話,留着之後……」

「這是我在這三個月期間向羽幌學來的護身術。是爲了戰鬥而學的技術,也是爲了——」

「就算沒有外面的世界,我也能實現你這小子所有的願……」

少女的眼神十分嚴肅,彷彿一心執著於某件事。

「燈璃告訴過我——我們這些被插入『寶石碎片』的人類,雖然基礎力量比不上你們『寶石融合體』,雖然我們的出發點比你們落後許多。可我們還是能贏!那跟才能、環境沒有關係。只要靠努力,靠積累經驗就能跨越那道障礙!」

不,並沒有。沒有出現效果。

「果然沒錯……剛剛把你打倒在地時,我在你的額頭抹上了東西。」

「爲、爲什麼?」

然後——

隨着一聲吼叫,由宇連續不斷地揮出宛如烈火般的右拳。

「站在你眼前的人是我!不要去看什麼電話,透!」

拜託你不要擋在我面前,由宇。

由宇把臉緩緩地轉向旁邊,轉向透。

「!」

不要——

「由宇!」

「——也是爲了不要輸給你,爲了阻止你的計劃才學的。」

「我不是事先警告過你了嗎?我會合理地排除障礙!就只是這樣!我要殺了燈璃!接着再殺了你這小子!」

不要光是爲了自己的事情耍脾氣。

拜託你讓我前進,由宇!

不等由宇把話說完,透便插嘴說道:

「沒有必要去。我已經這麼清楚地跟你表示了。」

「你少囉唆!」

「放棄吧。」

透對準她的兩肋間和身體正中線的交匯處——也就是心窩——突刺下去。這是從羽幌口中學知的人體要害。

「你的計劃已經泡湯了。」

透的右手突刺下去。

「咯、啊——」

由宇的膝蓋無力地彎屈,就這樣兩手撐着地板,然後趴倒了下來。

「我要去……」

透背向她。

「我要去救燈璃,這一次一定要救出來,從那個男的手中!」

「要去就去啊。」

少女虛弱的聲音切了進來。

「我……」

透打開大門,穿上鞋子。

「去吧。我也會離開這裏。我已經沒有待在這裏的意義了……」

「是嗎?」

「我是『合理』的……我已經不需要你這小子了。我要找的是順從的雄性,順從我的雄性——如此而已。」

少女微弱的聲音混雜着嗚咽。

「我要實行我的計劃。我……我是『合理』的。沒有哭泣的必要,所以我——」

「由宇。」

「不準隨便叫我的名字!我一點都沒放在心上!不準看我的臉!快滾!從我面前滾開!我……我討厭你!」

謝謝你,由宇……或許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還是謝謝你,由宇。

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只會在那個狀態下漸漸邁向死亡之路。

謝謝你,由宇。青椒包鮪魚很好喫,真的。

透騎上自行車,在夜晚的街道上極速前進的同時,心裏想着:

多虧了你,我重獲新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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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礦物質超女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繁殖
  3. 03第二章 死滅
  4. 04第三章 極相
  5. 05第四章 寄生
  6. 06第五章 社會
  7. 07第六章 競爭
  8. 08第七章 共生正在閱讀
  9. 09第八章 起源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卷礦物質超女 2 你會死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湖畔的Q景
  3. 03第二章 死亡的念頭
  4. 04第三章 閃耀的季節
  5. 05第四章 黑S窗戶的風景
  6. 06第五章 盡頭
  7. 07第六章 終究,總有一天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三卷礦物質超女 3 物種存活的理由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出發前日
  3. 03第二章 出發,在船上
  4. 04第三章 到達,海水浴場
  5. 05第四章 晚霞,煙
  6. 06第五章 夜晚,住宿
  7. 07第六章 早晨,收尾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四卷礦物質超女 4 所欲爲何?

  1. 01插圖
  2. 02序章 八月 十七日(還有十五天)
  3. 03第一章 八月 十五日(還有十七天)
  4. 04第二章 續·八月 十七日(還有十五天)
  5. 05第三章 八月 二十日(還有十二天)
  6. 06第四章 八月 二十六日(還有六天)
  7. 07第五章 八月 二十九日(還有三天)
  8. 08尾章·紅 九月一日(當天)
  9. 09尾章·灰 九月一日(當天)
  10. 10尾章·蒼 九月一日(當天)
  11. 11後記

第五卷礦物質超女 5 所懼爲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對面
  3. 03第二章 接近
  4. 04第四章 接觸
  5. 05第五章 禸搏
  6. 06第六章 衝突
  7. 07第七章 密切
  8. 08尾章˙白
  9. 09尾章˙透
  10. 10尾章˙夢
  11. 11後記

第六卷礦物質超女 6 活着的每一天

  1. 01插圖
  2. 02開端
  3. 03第一章 祭典,抑或者出現
  4. 04第二章 每日,抑或者侵略
  5. 05第三章 集宿,抑或者攻防
  6. 06第四章 新年,抑或者決戰
  7. 07第五章 日常,抑或者善後處理
  8. 08尾章 末日
  9. 09尾章 終
  10. 10後記

第七卷礦物質超女 7 你爲什麼活着?

  1. 01插圖
  2. 02序章1
  3. 03序章2
  4. 04第一章 ~生物因何不死?~
  5. 05第三章 ~物種存活的理由~
  6. 06第四章 ~所愉爲何?~
  7. 07第五章 ~所懼爲何?~
  8. 08第六章 ~活着的每一天~
  9. 09第七章 ~你爲什麼活着?~
  10. 10尾章1
  11. 11尾章2
  12. 12尾章3
  13. 13
  14. 1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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