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共生
《礦物質超女》 · 冬樹忍 · 1.7萬 字
四月二十四日早上,全國的電視上出現一則小新聞。
今日凌晨,於十葉市市郊的廢棄公寓內,一名身負重傷倒地的無業青年(十九歲)及其兩名友人,共計三人,經市民報警後被發現。三人因涉嫌侵入民宅遭逮捕。
同時,警方在現場發現販賣給青年的麻藥、購買者名簿、上繳金列表、手槍以及其他種種「爲數衆多的證據物件」……警方將此案列爲待處理事件,目前正等待三名少年恢復意識後再行偵訊。
這是一則感覺稀鬆平常的新聞報道。事實上,看到這則新聞的人大半不會關心,轉眼便將其遺忘在記憶的角落。
沒錯,這不過是一則隨處可見、毫不稀奇的新聞報道。
第二天,「十九歲的少年」突然從就醫的醫院消失,這才喚起世人注意。
病房的窗戶敞開着。
然而,病房卻位於五樓。
根據另兩名少年的證詞,行蹤成謎的「十九歲少年」的犯罪行爲得以曝光。警方逮捕了同一集團的其他九人,在追究其他罪行的同時,也追查「十九歲少年」的下落。
然而,即使過了一個月、兩個月,消失的「十九歲少年」依舊下落不明。世人隨着時間的流逝,對這起不可思議的失蹤事件及相關流言漸漸失去了興趣。
三個月後,也就是七月進入尾聲時,整個事件早已被世人遺忘,就此風化消逝了。
「十九歲少年」到底是何方人物,「他」今後將有何作爲?
再也沒有人對這件事感興趣了。
然後,八月一日——
「快四點嘍,透!」
長髮向上盤起、穿着白色圍裙的燈璃從客人席大聲嚷嚷道:
「這邊你別管了,趕快弄好『執行部注意報』的四點版!」
「我知道啦!」
——透回應了一聲。此時他正在廚房區,與鐵板上煎得滋滋作響、漸漸凝固的小麥粉「搏鬥」。隔開廚房和客人席的是一張從社團教室搬來的長桌。雖說距離不成問題,但畢竟是在戶外,一旁就是隆隆作響的發電機和喧鬧的客人席,什錦煎餅的煎烤聲又十分嘈雜,若不大聲嚷嚷實在無法讓對方聽見。
透將已凝固八成的材料翻面,把小鏟子擱在旁邊,接着準備醬汁和美乃滋,順帶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四十五分,距離四點版截止期限還有點時間。提出在學園祭當天每隔兩小時就發行一篇宣傳報的,到底是哪個智障啊?
「你敢再多廢話一個字我就宰了你!不要在我忙得快爆炸的時候打電話過來!」
透把散開的粉塊壓扁,勉強做出一個形狀。那傢伙到底跑哪兒去了。
「很好。」
會長怎麼會問起由宇?
透和燈璃兩人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反駁,讓現場更加歡聲雷動。燈璃如同在場外亂斗的職業摔跤手般高舉盤子大叫:「是誰!剛剛笑的人給我站出來!」然後衝進了客人席。
「嗯,還行吧。」
「你最好整理好意思之後再開口,還有,聽別人把話說完。」
「聽話,待會兒給你一片什錦煎餅。」
「哦?」
「呼,你也成長到能把這話說出口啦,菜鳥兵……但我已是風中殘燭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那麼親暱地直呼名字了……」
「你們兩個默契真好呢。」
「唉,煩死人啦,我去去就回來!」
「喂,透。」
「不可以!把『不行』兩個字說出口,事情就真的不行了!你過去不就這樣跟我說的嗎!不要回頭!面向前方!要堅定信念!你的敵人就是你自己啊!」
「她剛纔已經出發了。」
透順着大聲吼出來的氣勢,撿起剛纔掉在地上一直沒撿的毛巾,穿過設在廚房旁的學生會帳篷入口。帳篷裏有發電機、堆積如山的材料、紙盤以及長桌。長桌上擺着執行部部員們的瓶裝綠茶和筆記本電腦。透打開電腦電源,趁開機的時間用沾着泥巴的毛巾擦汗,拿起一瓶綠茶就喝。這堆綠茶是誰的,已經沒人分得清了……瓶身好像沾着什麼粘粘的東西——這該不會是羽幌的吧?不,不可能有這種事。一定是三年級的學姐的。一邊想着這些無聊事,透一口氣喝光茶,拉出摺疊椅坐到筆記本電腦前。『歡迎使用Windows』這個開機畫面到底要顯示多久?快點進入操作界面好不好,這個破銅爛鐵。
「沒錯,他打算在入場門那裏縱火。雖然不清楚他的動機,總之有必要提醒大家注意。校內廣播已經發過警告了,但宣傳報上還是要刊登一下。」
雖然還是一樣陰沉的語氣,不過羽幌這傢伙該不會覺得這樣很有趣吧?
——然後就被掛斷了。
用鏟子剷起煎餅,準備好盛放的紙盤,透朝客人席的燈璃喊道:
「印刷我來負責。透,把U盤給我。還有,那邊的少女——」
「宣傳海報做好了嗎?」
——煎餅翻面失敗,小麥粉塊在鐵板上散開。
「哦,搭訕啊……」
「啊,你說那個女孩子嗎?」
「我實在沒空啦!」
「叫鳥羽的那個人,是個精神十足、剃着平頭的男生沒錯吧?」
「還順利嗎?」
「然後呢?你在哪兒看到鳥羽的?」
「我去圖書室一下!」
「知道啦知道啦。」
「——請把這個刊登上去,這是老師交給我的。」
「話說回來,關於下一版宣傳報……」
「你去把鳥羽揍一頓。」
這麼一來還剩下六分之一空白。總之把慶典不能不提的那個也登上去吧——「留心扒手!扒手可能在人潮推擠中趁機行竊,大家在歡度學園祭的同時不要忘記留心隨身物品。」至於實際上有沒有扒手出沒鬼才知道,只說有這個可能性,並不算騙人,反正報道就是這麼不負責任的玩意兒。好,這樣就完成了。雖然還有十分之一空白,管不了那麼多了。儲存在U盤後將其拔出,之後只要拿到圖書室交給負責印刷的鳥羽就好了。下午三點五十五分,勉勉強強趕上了。
轉眼間,會長手邊就做好了一份什錦煎餅。他目光銳利地掃視客人席,隨即鎖定一位正無聊等待下一份煎餅的客人面前的紙盤,朝着那個細微的目標,手持小鏟一揮——什錦煎餅如同撲向獵物的野狼般凌空飛過,
「他在門口附近跟女人搭訕。」
從剛纔就一直低着頭的羽幌,如此嘀咕着。這話如暗號一般,讓拍手聲頓時變成了起鬨聲。
「不行了,我撐不下去了……」
「「別!」 」
會長手裏握着三串烤雞肉串。他什麼時候從哪兒拿出來的?
——這回是燈璃和羽幌的聲音合在一起。實在是分身乏術了,沒有其他人有空嗎?透掏出手機,尋找可能有空的傢伙。看看七尾這傢伙行不行……
「好吧,這趟我幫你跑。」
透一走出帳篷,便看見廚房煎餅臺前站着一位戴眼鏡的高個子帥哥——學生會會長兵藤。
「不好意思,能幫我整理一下扎頭髮的這條頭巾嗎?我自己實在綁不好……」
帳篷的簾幕突然毫無預警地掀開,一個女孩從縫隙間探進身來。
「你最好阻止她,會出人命的。」
他這話應該不是認真的吧?
老實道歉就好。透從會長手中接過鏟子,站到煎餅鐵板前,像剛纔一樣把小麥粉倒在鐵板上,整理形狀。感覺就像腦中已設定好作業程序一般。
「憑什麼讓我當你的跑腿?我只是借這個機會來參觀校內圖書室而已,對人類這種慶典一點興趣都……」
「幹嘛?」
「沒錯,我和透的家。不久的將來,我們將會在那裏生出一推偶們的笑孩。(生出一堆我們的小孩)」
——由宇總算繫好了頭巾,她緩緩放開手,小心翼翼地確認是否已經牢牢固定。
「憑什麼要我按人類的意願行動?基本上我……」
「別硬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第一次看到人額頭上的血管爆成那樣,感覺馬上就要炸開了。
「你幫我把這個送到東館一進去就能看到的那個房間,到那兒你就知道是哪間了!」
「話說回來,由宇呢?」
啊,真的好柔軟啊,這臉就像什錦煎餅的麪糊一樣,不如直接放鐵板上煎了吧。
——透關掉筆記本電腦電源,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站起身來,再度走向那個醬汁、小麥粉與怒吼聲交織飛舞的「戰場」。
「乖乖聽話,這個就給你喫。」
「我要拋嘍,燈璃!」
「不要在那邊打打鬧鬧,好好工作啦,燈璃。」
煎好一份後,目測着淋上適量事先調好的醬汁和美乃滋,再隨意撒些柴魚片和海苔,一份什錦煎餅便宣告完成。
這傢伙居然記得這麼清楚,明明之前只見過一次——
孤獨一人被遺棄在「戰場」的羽幌的苦悶聲,從廚房那邊傳來。
「透!還沒好嗎?」
「原來你在這兒啊,我找你好久了。」
「什麼?」
「抱歉。」
透把接過的紙條塞進口袋,然後環顧四周。
「瞭解,我這就去揍他。」
「鳥羽不在。」
「這件事,我待會兒再問你。」
話雖如此,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丟下這裏躲進學生會的帳篷。現在人手十分有限,尤其戶外這邊特別喫緊。如果丟下一句「這裏就交給你了」就離開,廚房將只剩下羽幌一人,其餘的就是鐵板、白煙和一直空等煎餅上桌的客人——那可不行。
「嗯,做好了,電子版存在U盤裏,等一下讓鳥羽印出來。」
——正中客人臉部。
——正準備離開的會長回過頭說道:
這種事並不稀奇。畢竟學園祭期間學校可以自由進出,什麼人都可能溜進來,就連宇宙人也不例外。
「他不久前就不見了蹤影,我一直在找他,但到處都找不到。」
「喂,七尾嗎?我……」
由宇一邊在腦後繫着頭巾,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你們人類的生殖行爲繞的圈子太大了,一點都不可取。」
在你一言我一語之間,電腦總算完成開機了。快點開『學園祭宣傳報』,調出寫到一半的原稿。四點版的原稿還有四分之一一片空白,怎麼辦?在思考前,透的手指先動了起來。首先是放插圖。昨天叫羽幌畫了幾張超萌插圖,掃描進了電腦。從這些二次元女孩們中選一個貼到空白處……爲什麼泳裝外要搭配女僕裝啊?實在搞不懂這邏輯在哪……不過還挺可愛的。那個寡言男羽幌原來這麼悶騷,下次單刀直入地問問他,是抱着什麼樣的過去,才變得如此擅長畫這種插圖的。
盛着煎餅的紙盤飛越區隔廚房與客人席的長桌,漂亮地降落在燈璃手中。等待已久的客人們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白癡不去死一回,誰也治不好。」
啊,兩小時後又要截稿了。說實話,這個企劃真是麻煩到了極點,到底是哪個傢伙提出來的啊?
「可疑人物嗎?」
會長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那是一張用明體字印刷的事務性通知。內容是校內發現一名形似遊民的可疑男性,該男子在學園祭入口的角落似乎有意避開他人視線、四處張望,隨後取出打火機,企圖在校門口燒紙縱火。附近的一羣男學生髮現後大聲警告,男子咒罵着逃走了。
「呀啊啊啊好燙燙燙燙!」
會長,拜託你別管這閒事。
「那邊的少女,你知道嗎?」
「我纔剛進來啊!」
會長滿頭大汗,面無表情地揮動着煎餅鏟,那樣子實在讓人捏把汗,真希望他別再繼續煎了。
「由宇,我說過很多次了,不準來學校。」
「「用不着你廢話!」」
「四月中旬的時候,他和其他一羣人來過我家。」
「想要交尾的話,直接一點表達不就好了。」
「來來來,由宇,笑一個,來,笑一個?」
「知道啊,剛剛纔和那個人擦肩而過。」
「還有功夫擱這饒舌,我看你離燃盡還差得遠呢。」
她將長長的紅髮隨意紮在腦後,身穿黑色T恤,腰間繫着紅色外套,下身是小熱褲和短襪,一身打扮十分可愛。
「來吧!」
「『我家』?」
「什麼?」
「她去揍鳥羽了。」
透把鏟子往鐵板上一放,低聲嘟囔了一句:
「糟了。」
***
「爲什麼阻止我?」
透一邊拉着由宇的手往前走,一邊衝破旁人投來的刺眼目光,大聲說道:「不阻止還得了!」
一個圍裙男拉着稚嫩美少女的手臂橫穿操場——這樣的畫面的確挺少見吧,透在心裏嘆了口氣。
「我本來還想順便測試一下人類頭蓋骨的硬度。」
「用不着測試,你就乖乖待在帳篷裏吧。你聽,我手機響了,燈璃和羽幌肯定氣瘋了……喂?」
透用左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下通話鍵。
『你跑哪鬼混去啦!我們這裏可是——』
「抱歉抱歉,真的對不起,都怪由宇亂跑,變成迷路的小孩了。」
「我纔沒有變成迷路的小孩。」
「知道啦知道啦,以後我會好好看着她、管好她。那就讓她在廚房幫幫忙吧,我馬上回去。」
透掛掉電話,拔腿就跑。即便他全力奔跑,由宇也緊跟在後,呼吸一點都沒亂。
「我也要做料理嗎?真令人期待呢。」
她即使高速奔跑,也能若無其事地說話。
這到底是藏着多強悍的體力啊……
***
「嗚……」
由宇穿着兒童用的料理服,繫着三角巾,一身打扮活像小學裏打飯的值日生。燈璃一見她這模樣,眼神瞬間變了。
透望着滿月思考起來。
「怎麼了?透。」
「你們人類爲什麼要舉辦這麼不合理的活動?」
鑰匙從三樓窗戶被扔過來,帶着誇張的旋轉和速度。
門簾另一頭傳來應答聲,聽起來相當從容。看來等透交完U盤迴來的時候,店面大概也徹底收攤了吧。他慢悠悠地站起身。
「既然身手這麼了得,我看二十分鐘就夠了,那就拜託你啦!」
「我也不知道。」
「你回帳篷等我吧,別到處亂晃。」
「喲。」
燈璃興奮得幾乎上半身都要向後仰去,緊緊抱住拼命掙扎的由宇不放。
——透打量着拿到手的地圖說道。那間廢棄公寓在事件發生後很快就被拆除,原址建起了帶捲簾門的出租車庫。學生會租了其中一間當倉庫用,煙火之類的雜物似乎就堆放在那裏。
「嗚呦喔喔喔,她還會說話耶!」
「……別玩了,快工作。」
「什麼還沒被抓到?」
「嗯?」
不等透回答,由宇就一屁股坐在後座。因爲重量的關係,後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哇!好厲害!這是什麼招式?你剛纔是怎麼做到的,小透!」
「那能不能幫我去搬個東西?是煙火,就堆在車站前面那個帶捲簾門的倉庫裏!這是祭典結束時要放的煙火,六點就要用喔?拜託啦!」
「我一個禮拜有三天會做菜給這個男的喫哦哦哦哦,不要揉我的臉……」
燈璃的瞳孔如緊盯獵物的花豹般急速收縮,然後——
「不,沒事。」
「什麼?」
——透說着,把鑰匙塞進口袋。
確實不合理,既麻煩又累人。
「什麼話?」
「好吧。」
「別做這麼無聊的事。」
喂,燈璃,不管她什麼樣子你都能這麼興奮嗎?
就在他準備繼續說下去的瞬間——
「呦喔,臉頰還是這麼有彈性喔!」
「怎麼回事,這不就是那棟公寓的原址嗎?」
「讓我坐後面。」
這麼一張不起眼的紙條,爲什麼會讓我覺得不對勁呢?透在心裏自問。
燈璃飛撲過去的速度,比由宇向後跳開更快一步。
沒過多久,在蹬着自行車的同時,透感到背後傳來一陣溫柔的觸感。
***
透從鍵盤上移開手指,喝了一口寶特瓶裏的綠茶。六點版宣傳報的稿子差不多完成了,剩下的只要把會長委託的那條可疑男子信息加進去就行。外頭夕陽西下,雖然那個可疑男子說不定早就離開了,但爲了保險起見還是登上去吧——
「啊,沒有,瞎蒙的。」
透從口袋裏掏出紙條,開始輸入男子的外貌特徵:外表憔悴疲憊,看上去約三十到四十幾歲,穿着一件彷彿很少清洗、顯得滿是塵污的破舊灰色外套,褪色的粉紅色T恤,以及天然剪裁加工的皺巴巴牛仔褲。
——走在後面的由宇對透說道。
「一點沒錯。」
「不會丟下你的。要走嘍。」
就在透回答身後的由宇的同時,那陣違和感如霧氣般消散了。
「還沒被抓到嗎?」
打開自行車鎖,跨上坐墊。
「對吧?所以快去吧。」
「學園祭還真是累人啊……」
「你遲早會學會的。」
七尾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啪」地雙手合十。
「才三個月就拆得一點痕跡都不剩,你們人類真是喜歡沒事找事做。」
「自行車的構造實在非常合理。人類確實創造了不少『合理的』東西呢。」
拿着鑰匙和地圖,透朝自行車停車場走去。自行車是半年前買的,雖然當時是全新,現在卻已破舊得甚至顯出一種獨特風格。
「爲了將來,我想提前體驗一下。我要坐上去了。」
「好!」
透跳下自行車,邊看地圖邊前進。這條路很眼熟,是三個月前走過的那條。家家戶戶門前掛着門牌,待售的民宅和路邊的自動販賣機,加上閃爍的街燈——三個月前還被黑暗籠罩的道路,如今一看,已是條隨處可見的普通街道。
我們這樣的相處,還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把U盤交給老實守在崗位上的鳥羽後,透在黃昏的校園裏漫步。夕陽的餘暉染紅校舍的玻璃窗,東邊的運動場已被夜色籠罩,昏暗的天色逐漸淹沒角落的籃球場。一輪完美的滿月在運動場上空的秋雲後朦朧浮現。
「等一下,小透!喂!看這邊!上面、上面啦!」
「嗚哇……」
「不行!放開我!不要!」
「你想幹嘛?」
由宇在燈璃懷裏聽了,一臉不服氣。
「我不是小孩。」
「好啦好啦!啊,對了由宇,你長得這麼可愛,什麼事都可以不用做!麻煩的事全都交給那些臭男生和我就好。反正你還是小孩子,而且做飯什麼的也沒什麼經驗吧?全都交給大姐姐來就好啦?」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話說,如果現在我跟她再戰的話,誰會贏呢?
「還算有空。」
「不會把我……」
「重量平衡變了,別把我摔下去。」
「那可真是了不起。」
真是的,由宇這傢伙……也不掩飾一下……
由宇緊張地縮起身子,往後退了一步。
「啊謝謝啦!先提醒你,這可不是普通煙火,是一位做了三十五年的煙火師傅自覺人生所剩無幾,把它當作畢生總結之作來完成的,堪稱時間的結晶!要是沒法準時燃放,我就得切腹謝罪了!」
***
「你現在有空嗎?」
——還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的由宇喃喃道。
「好,接下來是這個,前往倉庫的地圖!」
——那是一把非常普通、在五金店就能買到的鑰匙,和社團教室的鑰匙不論是製造商還是型號都完全相同,連鑰匙圈也是同款,上面標着「捲簾門倉庫G」。不起眼的鑰匙承受着空氣阻力,一邊做着複雜的旋轉運動,一邊飛到透眼前。
腦海裏信息的流動突然一滯,一絲違和感悄然浮現。
「三個月算很長了吧。」
「是嗎?」
「呼。」
「又來了!」
「別忘了自己這句話。」
由宇話語的尾音被風吹散,漸漸消失。
「好像玩偶喔!好想就這樣抱回家!」
感受到這觸感的同時,透默默把心裏話嚥了回去。
從染成鮮紅色的校舍三樓窗戶裏,七尾探出了頭。
我能打贏這傢伙嗎?
透用食指和拇指夾住飛來的鑰匙。殘留動能的鑰匙圈在他手邊發出「鏘啷」的聲響。
「嗚哇,好酷的一句話出現了!」
「可是……」
「我去交六點版宣傳報的稿子,燈璃、羽幌,這裏就麻煩你們嘍?」
「呀啊——住手!不準碰我!」
***
被折成過度裝飾的紙飛機的報告用紙,毫無意義地以複雜軌跡朝這邊飛來。
「我也想騎自行車。」
「嗚喔喔喔喔好厲害!你們兩個真是太犀利了!堂兄妹都這麼身手矯健,該不會其實擁有勇者血統吧?」
七尾在鏡片後瞪大眼睛驚呼。
過了五點,客人開始減少,材料也快見底,差不多可以準備收攤了。現在店面光靠燈璃和羽幌兩人也能應付,所以就算在學生會帳篷裏多待一會兒,也不至於被責怪。
想不出答案。算了,等事情結束回家之後再慢慢想吧。輸入,完成。
「啊啊啊太可愛啦!」
由宇縱身一躍抓下紙飛機。綁住頭髮的頭巾隨風飄揚,如同颱風中的旗幟。
透推着沉重的自行車,不明所以地反問。
「當然是卑口啊,虧你之前那麼在意他的事。」
「也還好吧。」
「你剛纔在笑呢。」
少女從自行車上向透投來嚴肅的眼神——
「卑口的存在,對你原本應該是一種絕望。」
「……」
「爲什麼你還笑得出來?那個男人並非從此消失不見了。」
聽少女這麼一說,透不由自主地深思起來:爲什麼我能如此平靜呢?
爲什麼我變得這麼平靜?
難道我忘了家人的遭遇了嗎?不,這個想法立刻被否定。我沒有忘,也不可能忘。如果萬一,萬一卑口又有什麼企圖……光是這麼想,內心深處便騷動不已,這一點至今仍未改變。
那麼,爲什麼我現在能保持微笑?
「我不知道。」
——透回答道。
「可能是最近太忙,沒時間煩惱這些事吧。」
「是嗎?」
由宇移開視線,望着虛無的天空。沉默片刻後,她開口道:
「你這小子,和三個月前判若兩人。」
「是這樣嗎?」
「和以前的你明顯不一樣……從根本上,現在的你這麼說吧,『是活生生的』。」
「真討厭,你這派不上用場的……」
「你生什麼氣啊,熱褲和短襪的搭配分數可是很高的。」
「對我再瞭解深入一點。」
「你品位不錯呢。」
「我是變了。」
「呃,我是說你的衣服很適合你。」
「你現在說的設定和剛纔完全不一樣。」
「當我得到這副身體的時候,我對『有機體』保持着既單純又明確的理解。『有機體』的目的就是生存,手段則是捕食與交尾。僅僅如此而已,除了這些以外,沒有別的了……除了生存以外沒有別的。即使是現在,這份確信依然沒變。但與此同時,我的內心有另一個和這份確信相差甚遠、與真實距離遙遠的……願望。對,有個願望持續萌芽生長着。我變了,到了一個自己再也無法控制的地步。」
(四十分鐘後)
透用蚊子般的聲音試着叫她。眼前的少女一動不動。她直直地,凝視過來。以煙火的聲音爲背景。在光的色彩點綴下。那真摯的眼眸,宛如暗夜的深海。倘若窺視而被迷住、被吞沒的話,肯定再也無法浮出水面。
被一口咬定了。
由宇正看着自己,就近在眼前。這傢伙怎麼了?她什麼時候靠得這麼近的?她到底想幹嘛?
「我說過我現在很忙沒空啊。」
「別說這些廢話,你這笨蛋!」
「你這男的突然說什麼呢!」
——七尾扛起大型煙火,如同一陣山風般離開了。今天的七尾情緒起伏好大,簡直就是一個人造颱風。
「?」
「是你這小子不對。」
由宇歪着頭。這個小動作不知爲何顯得有些虛弱。她垂下視線,一面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一面繼續未完的話:
「那個……」
「你也懂什麼叫浪漫啊。」
也沒有那個閒情逸致一直觀賞煙火,透把視線轉回電腦上,若無其事地嘟囔道:
透擺正身子,再次敲打起鍵盤。
「哇!」
「……」
「現在,就在這裏……」
「拜託你,那句話會引起誤會的。」
『有什麼事要發生了』——突然,被一股連自己也不知道理由爲何的確信所驅使,透以幾乎是本能的動作,連同整個身體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你也辛苦了!」
***
「就和你這小子一樣,我也發生了變化。」
「而且又不能喫,也不合理到極點……喂,你怎麼了?」
「啊,已經六點半了。」
這傢伙到底在氣什麼,莫名其妙。而且,請看着我這邊說話吧。
剩下的四分之一該怎麼處理呢?總之先塞張插圖進去好了。
原本在看書的由宇發出一聲小小的讚歎,緊貼着圖書室的窗戶仰望天空。
彷彿要把模糊不清的話語一掃而空似的,尖銳的哨聲響徹四周。
縮着身子的由宇映入眼角餘光,透把手指從鍵盤上移開,保持坐姿扭過腰去看她。
「喂,由宇……」
「會對襪子發情的雄性就是變態!」
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是不是該向她道歉?
「你這小子乾脆去跟襪子交尾好了!」
——七尾搖了搖頭,麻花辮隨之晃動。
「拿你沒辦法,我自己搬去吧。還有,筆記本電腦全都收到圖書室了,你好好加油。好,再加把勁!再加把勁,這該死的學園祭就要結束了!啊感覺真清爽!總之,辛苦了!」
七尾故作恐嚇地舉起手臂,然後確認手錶時間。
***
「你在磨蹭什麼啊!只是去搬個東西而已,爲什麼要花三、四十分鐘!你這禿頭蘿莉控!」
「喂,透。」
「那是四個月以前說的啊,又不是現在。」
隨着沉穩的嗓音,一個高個子男生從圖書室入口附近的沙發旁現出身形。
「可我現在得去編輯最後一版宣傳報的稿子。」
「多少關心一下我吧……我從過去以來就一直注視着你這小子。爲什麼呢?因爲對我而言,你是接近最優先的觀察對象……你變了,爲什麼?我想要知道那個原因。沒錯,我想了解你這個人。」
也許這裏是個不爲人知的欣賞煙火的好地方呢。
糟糕,這絕對很糟糕。快想想該怎麼辦。態度明確點。到底該怎麼辦。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爲什麼放任事情發展成這種狀況。負起這個狀況的責任吧。哪負得起這個責任啊。在胡說八道什麼。別老說沒頭沒腦的事了。快點動動腦筋——
「我想接近現在的你,這是爲什麼呢?」
「是是是,你說了算。」
這傢伙怎麼回事?
「還有三十分鐘!在這三十分鐘內全部準備好!我告訴你,這煙火可是年輕新人苦練五年功夫,終於得到師傅認可,被允許調配的出道作品,可謂充滿熱情——」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這氣氛是怎麼回事?
「是嗎?算了,你快點搬到中庭交給負責人,他們那邊也準備得差不多了,你去看了就知道。」
從插圖中挑出一張貼了上去,現在就剩八分之一了。
「我所追求的東西,說不定現在的你……」
輸給沉默了。開口是很好,可是沒話講。算了,總之先說點什麼吧。
「我所……」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啊?」
「搞不好,我從當初就犯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判斷錯誤也說不定。」
由宇不知爲何大聲嚷嚷起來,並把頭轉向一邊——
「抱歉,不過我要糾正一點,我頭髮還茂盛得很。」
「粉碎頭蓋骨之類的話,當然是開玩笑啊,連這點笑點都不懂嗎?」
「好浪漫。」
由宇低着頭開口道:
剩下的部分乾脆瞎編一篇專欄短文好了,就取『回顧學園祭種種』這種溫馨的標題吧。很好,就這麼辦。
目前宣傳報的進度已經完成了四分之三,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心中的想法似乎被她感應到了,由宇狀似不滿地皺了一下眉頭——
「說得真抽象啊。『感覺不像我』……嗎?」
「那種東西跟生存毫無關聯。不是你的專業範圍吧。」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現在這樣的情況並不尋常。其他人都聚集到了更熱鬧的地方,還留在這感覺沉悶的地方的,只剩下自己和由宇兩人。電燈也只開了一盞,夢幻的色彩籠罩着昏暗的圖書室。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你們兩個都別再繼續了。」
大事不妙了,透的內心湧現一個聲音——這真的非常不妙,不妙到了極點。
由宇手搭在窗戶上,低頭看着下面。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不小心把最心愛的娃娃掉進水溝裏的小孩。
「所以我說你的表達方式實在太露骨了,最好收斂點……」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要背對着我,透,看我這邊啊。」
「沒有啦,這不是變態不變態的問題。」
不要話講到一半停下來啊。透不負責任地想。氣氛都尷尬了。
「!」
「你這回是看了時尚雜誌嗎?」
「你……」
「如果……如果我……」
透的視線離開電腦屏幕,喃喃自語。也就是說,在圖書室迎來了學園祭的結束。感覺好像並沒有從頭參與學園祭,但到最後又好像參與了。
「你不是說最討厭開玩笑嗎?」
「我剛剛也只是說說而已……」
「少囉嗦!」
隨着撼動五臟六腑的重低音,絢麗的色彩將黑暗的校舍染得五彩繽紛。
「哎呦,真是的!沒空跟你發脾氣了啦!」
「……」
「你變了嗎?」
這傢伙從剛纔就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是這樣嗎?可是,她還是不把人命當回事地說什麼「要測試一下鳥羽的頭蓋骨硬度」啊。
「你說得對,我不懂浪漫和藝術之類的事情,只能對稀有狀況進行觀察與探測。即使我裝作看得津津有味,事實上恐怕並沒有真正理解,就如同你所說的吧。」
「你這小子的變態興趣關我什麼事!」
惹人家不爽了。
——又沉默了下來。
「是嗎?」
「把雙手放在頭後面,往後退三步,透同學。如果不服從命令,將視同反抗,休怪我開槍。」
「你在幹什麼啊,會長?」
緊接着,脖子上掛着哨子的平頭男華麗地跳躍登場,一舉越過沙發,像超人戰隊的英雄一樣擺好姿勢落地。
「——還有鳥羽。」
「迅速交出口袋裏的武器吧,透。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那裏了?」
「校內禁止發生不純潔行爲。」
「你說誰不純潔啊?」
「在場除了你以外,還有誰能算是不純潔呢?」
「這麼說來也有幾分道理耶。」
由宇不知何時已回到書桌旁,繼續翻閱剛纔沒看完的部分。她臉上毫無表情,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一點也看不出來。
「唔,是我想多了嗎?現在剛好是六點半,從現在起今年度的學園祭活動正式宣告結束。宣傳報的最終版完成了嗎?」
「是是是,就快了。」
透單手操作鍵盤,將檔案存入U盤。
「完成了,這就是最終版。」
「嗯,我收下了,透。」
——收下U盤的會長簡潔地說道:
「這三個月以來辛苦你了,非常感謝。能平安無事地落幕,都是你的功勞。」
是啊,確實喫了不少苦頭,透心想。在這三個月期間,一直被不必要的麻煩纏身。如果沒有和這一切扯上關係,窩在家裏打滾發呆,不知道有多輕鬆呢。
但是——
十二張照片中,有十一名已經打上了叉叉。事件之後,每當有一個人被逮捕,或是發現屍體,由宇就會用記號筆在照片上打叉。然後,唯一沒有打叉的最後一人是——卑口。
啊,對了。透開始回想。一開始是受這傢伙的命令才加入社團的——爲了調查燈璃的事。
燈璃消失於黑暗裏了。
「任憑你想象了。之後,你自己再平心靜氣地好好想想——」
「……那就只有不破同學一個人還沒回家。」
「——你的敵人到底是誰?」
想要切換頻道的時候,突然想起下午所感受到的不對勁。我是對什麼事情感到不對勁?記得曾在腦海一角想着回家後要確認……到底是什麼?
「山田老師?」
「……」
「對!」
「看來暫時壓制住了激進派吧……辛苦你了,從明天起可以提早回家。」
沒人接?
燈璃還沒有回到家。
***
「反正關於『那個組織』,我也有了大致的認識……總之,有這樣的成果也算足夠了吧。」
「執行部的慶功宴將結合夏季海濱住宿項目一併舉行,一定要參加喔。」
卑口三個月前在廢棄公寓所穿的服裝,是黑色外套和紅色T恤、灰色牛仔褲。而今天出現的被視爲可疑人物的男子,則穿着破破爛爛的灰色外套、褪色的粉紅色T恤,以及皺巴巴的破牛仔褲。
翻閱書頁的聲音在靜悄悄的空間裏響起。
宇宙人少女擺出得意姿態繼續說道:
「很好。」
聲音斷斷續續。是信號不好嗎?在這種狀況下竟然遇到這種麻煩!
那個男的今後打算如何?
「不管他是來幹嘛的……」
「老師您說燈璃她……不破同學她還沒回家……?」
「你終於發現了嗎?」
「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不久之後會有一場硬仗要打吧?上前應戰,然後把往昔失去的東西要回來!我可以跟你保證,現在的你是無敵的,不會輸給任何人。相信自己,然後取得勝利吧!」
「喂!是燈璃嗎?你在幹什麼啊,大家都……」
「最近『那個大叔』完全沒聯繫我,出擊命令也只下達過那一次……不過反正薪水沒少,倒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十五聲、十六聲……
透開始打量照片。這似乎是在昏暗處用手機的攝像頭拍攝下來的,畫質顯得粗糙。
側腹部感到冰冷。有某種冰冷的東西從側腹部滑溜而過。
——聯繫一聲。因爲舌頭打結,導致後半句話說不出口。
「我在之前就注意到了。沒錯,『可疑人物』就是卑口。就是那天從醫院消失之後,截至目前爲止,仍不斷四處逃竄的男子。」
燈璃雖未主動透露關於「組織」的情報,但通過這三個多月來幾十次的閒談,她說漏嘴的信息已足夠讓「組織」的輪廓變得清晰。
***
透掛斷了電話。
——不知什麼時候從浴室出來的由宇,在透的身後開口搭話。
——別想逃……哈……哈哈哈哈!
從身體的深處傳來劇烈的聲音。是自己的心跳?不對,不是心跳聲。是源自黑暗的呼喚,是來自陰暗的混濁嘶吼,如同慟哭般、如同悲鳴般、如同嘲笑般,又或者是融合了以上三者特質的、令人爲之懼怕的疙瘩。
「是打給燈璃嗎?」
「組織」派遣「罹患者」追擊「發病者」,通過逮捕或處決防止情報泄露與犯罪行爲,同時藉此消耗「罹患者」的數量……然而作爲「罹患者」成員的燈璃,在六月的某天隨口說道:
「看來你已經平安回到家了。」
聽她這番輕鬆語氣,似乎「組織」的方針正從短期消耗「罹患者」轉向長期觀察。即賦予其國家公務員身份與穩定收入,通過安撫情緒防止「發病」,並利用公務員保密義務避免情報外泄——儘管部分屬於推測,但整體邏輯大抵如此。
「就是這個。」
這就是不對勁感的來源,透確信了。
差不多可以開冷氣了,不知道能不能正常運作。
「我要去沖澡,今天累壞了。」
「你打電話給誰?」
「什麼事?」
確確實實地聽到了。電話的另一端,在燈璃的身邊出現的那個聲音。
——透忽然靈光一閃,站起身來,從書櫃中拿出信封袋——三個月前由宇帶回來的那個徵信社信封袋。裏面有「卑口和他的同夥」總共十二個人的照片。
透拿着電話聽筒抬頭看家裏的時鐘。如劍般的短針指在「9」的位置,而漆黑的長針則在數字「12」稍前的位置抖動着。
爲什麼到了這個時候還要出現?而且哪個地方不去,偏偏在學校這種地方現身?
「……在……裏面……現在……」
他掏出手機,調出錄入的號碼,按下通話鍵——
——電話另一頭的年輕教師,語氣略帶不解。
來電鈴聲在家中響起。透反射性地按下通話鍵。
「啊。」
「……室來……」
「接通了!」
對了,是可疑人物。那個據說想在學校門前縱火的可疑人物。他有其它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我對那個可疑人物到底是感到……
「透,你這小子!」
透握住向自己伸來的手,連自己也忍不住害臊起來。
「你該不會跟每個人都講一樣的話吧。」
我想我到死都忘不了這三個月發生的種種與這一瞬間吧。
「辛苦你了,透。」
「幹嘛啦,有事等一下再說!」
——身後響起會長的叮囑聲,透踏上了回家的路。由於當天的雜物志工出乎意料的多,而且自己還帶了一個「幼童」當拖油瓶,所以免除了事後的整理工作。燈璃和七尾都還留在學校,只有自己可以回家。對此雖然稍微感到過意不去,不過既然他們說剩下的事情並非什麼粗重工作,馬上就能結束,便決定順從大家的好意回家了。
「雖然文化祭結束了,可社團活動還沒終止,我也沒打算退出……要是坦白這事,她肯定又要發火吧?」
世界開始出現裂痕。從裂開的黑暗的另一端,有什麼東西現身了。
跑到高中的學園祭,是爲了什麼目的?
即使把手機緊緊貼住耳朵也聽不到回應,鈴聲卻依然響個不停。怎麼回事?透馬上發現正響個不停的是家裏的座機。我在幹嘛啊?爲什麼如此狼狽?真是難堪,必須振作一點。他一面拼命壓住不知爲何浮現的乾笑,一面向不斷髮出鳴叫的黑色電話移動。鎮靜下來,緩緩地拿起聽筒。
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耳朵。電話撥通的聲音響起,一聲、兩聲、三聲、四聲……
「總之,先和大家……」
「什麼?」
「我纔要向你說聲謝謝。」
透壓抑騷動不已的內心,理清情況後,聲音冷靜了下來——
嘴巴不由自主地開合着,透自己感覺到了,嘴巴里面無比干燥。
透確實聽見了讓身體內血壓降低的聲音。
透情不自禁地大叫了起來。
正當想伸手拿起手機的那個瞬間——
「『組織』改用穩健方針,對我們而言也是好事。」
——電話另一頭傳來年輕男性的聲音。
「是啊,學園祭的善後七點半就結束了,卻遲遲未歸。她究竟在哪裏,做些什……」
「患者」根據症狀分爲「罹患者」與「發病者」,由「組織」進行區分管理。簡而言之,接受「組織」管轄的稱爲「罹患者」,而遊離於「組織」外、或可能利用異常能力犯罪者則定義爲「發病者」。
「加油什麼呢?」
「拜託你安靜一點!」
穿過家門時,「幼童」由宇說道:
「那個職務充滿神祕性,感覺很棒,我一直很想扮演一次看看。」
二十二聲、二十三聲、二十四聲嘟……
「爲什麼……」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喂?」
「這麼一來,你這小子也完成了任務。這三個月來,你已盡力了。」
「卑口……」
透趴在客廳,隨手打開了電視。
「你莫名其妙說些什麼啊?又不是RPG最後打魔王前突然冒出來的長老。」
透大大地吐了一口氣。什麼嘛,原來是老師打來的,這下子可以放心了。只不過是老師打電話過來而已,就這麼單純。幹嘛把自己搞得這麼緊張兮兮的啊,真是遜斃了。沒錯,我大可放下心來。那種事情、那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兩次……
「怎麼會這樣?」
——是從腋窩滑落而下的冷汗。
「是冰見嗎?」
「組織」的正式名稱是「警備局特殊犯罪對策室」,負責管理「因不明疾病產生生理變化的人羣」,並管控其存在事實的相關情報。
少女拾起浴巾走向浴室。透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語:
「好好加油喔,透。」
啊?
是過去曾經聽到過,邪門又尖銳的笑聲。
是「那個男人」的獨特笑聲。
然後,電話對面傳來疑似門板的東西被激烈撞擊的聲響。
那是充滿了惡意與敵意、形同破壞的轟然聲響。
受到聲音的煽動,黑色的漩渦開始在透的腦袋裏肆虐。
怎麼了?他在幹什麼?那個傢伙是怎麼一回事?
他又出現了。狗改不了喫屎,被教訓得還不夠,沒有任何反省,沒有任何悔意——
「當——當——」
——宛如破洞的鐘所發出的,有氣無力的聲音。
透抬頭看去。家裏時鐘顯示的時間剛好九點整。
電話對面這熟悉的鐘聲,應該是——
「執行部社團活動室。」
那個男的就在那裏!惡魔正盤踞在社團活動室裏,黑暗正纏繞糾結在燈璃的身上。
該怎麼辦纔好……?沒有思考的必要,也沒有煩惱的必要!
出發。出發前去戰鬥。
——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而已。
騎自行車去學校要花二十分鐘。事不宜遲。
「我出門一下。」
當透跨出客廳一步時,由宇也擋在了他的面前。她抬頭仰望他,同時擋住去路,低聲問道:
「你要去哪裏?」
「——什麼?」
彷彿在催促似地,手機響了起來——是燈璃的手機打來的。提示的鈴聲僅響了一回便突然停止……是啊,現在不是爲這種事情煩心的時候。
冰點下的寒風噴出地表。
「我已經跟你說我在趕時間了,你聽不懂呀!」
強烈的感情宛若受到催促般地現出了身形。
「都不會拋下我……」
不知道有沒有把話聽進耳裏,由宇的表情變成一片空白——不是沒有表情,而是變成空白。
由宇迸出了令人冷到骨子裏的字句。
「透!」
「你沒有必要把眼光放在外面——」
不要妨礙我——
「你煩不煩啊。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不要扯我後腿,由宇。
「你是我的下僕!你是我計劃中一項重要的因素!你、你是我的……」
我想往前方去啊!
由宇豁出去似地飛撲而上。
「和我們的生活一點關係也沒……」
「我想起第一次喫到『鞭子』的那個時候,玻璃發出震動的情況。所以我便如此推測:『鞭子』的真面目可能是音波——人類的耳朵聽不到的超聲波。藉着那超聲波,讓我體內的『碎片』發生共振,製造出激烈的痛楚。所以只要在音波的發生源,也就是你的寶石上塗上粘性的物質,好比糨糊之類的,就無法制造共振了……」
「不管那女的變成怎樣……」
「由宇……」
「你不去也無所謂。」
「你這……」
「爲了燈璃,我會變成怎樣你都毫不在乎嗎?」
「從那個時候開始——從你開始接近燈璃的那個時候起,你這小子就有了變化!隨着這個變化,你也漸漸地失去了對我的關心!這種程度的事情,我早就覺察到了!可是,這種事情對我而言,對我的計劃而言,本來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畜生!我、我已經……」
「——你爲什麼會?」
透向由宇一路靠近。少女的視線裏摻雜着一絲怯弱的顏色。
「那麼,我去去便回。」
由宇打斷了透的話,怒瞪起燃燒般的眼睛,宣言道:
如同從地獄深淵吹出的寒風般的低語聲。
透用左手架開——沒錯,就像教科書上教的。就像被教導的那樣:一邊用左手手背架開,一邊移動到暴徒的背後。然後,用右手把暴徒的後腦勺往下壓——就和這三個月期間所練習的招式如出一轍。
由宇像是感到安心似地鬆了一口氣。
由宇擦拭額頭上的寶石。可是膠狀的粘劑並非那麼簡單就能剝落的。
透朝着由宇跨前一步。
由宇抽離右手,往後面跳。她撩起劉海,額頭上露出的寶石閃爍出紅色光芒,宛如在哭泣一般。伴隨着那道光芒,『鞭子』的效果作用在透的左胸……
「你這不可理喻的蠢貨!」
「沒錯,或許事情就如你所言吧。」
「由宇?」
「啊。」
「我在表達合理的事情。」
「只要一輩子和我一起生活……」
「可是我還是要去!去打倒卑口,去救出燈璃!」
透用左手一把抓住那有着足以捏碎喉嚨的力量的右手,然後直接加強了握力。
「你說——」
拜託不要妨礙我。
「不管變成怎樣……」
「我無意讓自己的兒子變成性犯罪者,也不想引發核戰爭。我不想毀了這個世界。」
「我……」
力量隨着痛苦的呻吟聲從由宇的右手散去。透以左手直接推回她的右手,失去力量的右手顫抖着漸漸遠離喉嚨。
「嗚!」
「由宇。」
「曾經說過吧……」
由宇的臉扭曲變形。那副憤怒到了極點的模樣,彷彿立刻就會大哭出來似的——
和叛逆期的小孩沒兩樣——就和對自己感到困惑、無法控制那股脫繮野馬般情緒的小孩沒兩樣。
透放開手,和倒地的由宇保持距離,然後說道:
隨着狂吠般的嘶吼,由宇像裝有發條的玩偶一樣站起身,然後直接朝着透的喉嚨伸出令人畏懼的右手——就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
然後爆發了——
面朝下撞上地板,由宇發出呻吟。
「我……」
「——這是我在課堂上學到的。」
——由宇的右手握拳。
正當透從她身邊走過,要離開客廳的那一瞬間——
「你這小子想反抗我、想反抗我的力量嗎?明明只不過是我的下僕!」
「拜託你別開玩笑,我現在真的很急!」
「那個女的和你沒有關係。」
透不禁大聲怒吼。由宇用自己的身體迎下他的怒吼,維持着不動如山的站姿,清清楚楚地做出宣言:
「我會殺了那個女的!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了吧,透。」
「你這小子和我要在這裏……」
拜託你讓開一條路,由宇。
「——我已經不打算協助你的計劃了。」
無理取鬧——透心想,就像叛逆期的小孩一樣無禮蠻橫。
「把我棄之不顧!對我的事一點都不在乎!對我所說的話,絲毫都不想去傾聽!」
即使如此,由宇還是兩手擺出架勢,筆直地睜眼瞪着透。
「好痛!」
「爲了人類,我的計劃就一點都不重要了嗎?」
「我、我——我恨你!」
「我要去學校啦!」
「你在說什……」
「結果,你還是要去燈璃那邊!」
「別過來!不、不準違抗我……我……需要你……那個女人……妨礙了我的計劃……我能坐視不管嗎?! 」
由宇伸出手觸摸額頭上的寶石。
這傢伙究竟在胡言亂語什麼?爲什麼對這種事情反應這麼激烈?
然後,又睜大了眼睛。
「有話要說的話,留着之後……」
「這是我在這三個月期間向羽幌學來的護身術。是爲了戰鬥而學的技術,也是爲了——」
「就算沒有外面的世界,我也能實現你這小子所有的願……」
少女的眼神十分嚴肅,彷彿一心執著於某件事。
「燈璃告訴過我——我們這些被插入『寶石碎片』的人類,雖然基礎力量比不上你們『寶石融合體』,雖然我們的出發點比你們落後許多。可我們還是能贏!那跟才能、環境沒有關係。只要靠努力,靠積累經驗就能跨越那道障礙!」
不,並沒有。沒有出現效果。
「果然沒錯……剛剛把你打倒在地時,我在你的額頭抹上了東西。」
「爲、爲什麼?」
然後——
隨着一聲吼叫,由宇連續不斷地揮出宛如烈火般的右拳。
「站在你眼前的人是我!不要去看什麼電話,透!」
拜託你不要擋在我面前,由宇。
由宇把臉緩緩地轉向旁邊,轉向透。
「!」
不要——
「由宇!」
「——也是爲了不要輸給你,爲了阻止你的計劃才學的。」
「我不是事先警告過你了嗎?我會合理地排除障礙!就只是這樣!我要殺了燈璃!接着再殺了你這小子!」
不要光是爲了自己的事情耍脾氣。
拜託你讓我前進,由宇!
不等由宇把話說完,透便插嘴說道:
「沒有必要去。我已經這麼清楚地跟你表示了。」
「你少囉唆!」
「放棄吧。」
透對準她的兩肋間和身體正中線的交匯處——也就是心窩——突刺下去。這是從羽幌口中學知的人體要害。
「你的計劃已經泡湯了。」
透的右手突刺下去。
「咯、啊——」
由宇的膝蓋無力地彎屈,就這樣兩手撐着地板,然後趴倒了下來。
「我要去……」
透背向她。
「我要去救燈璃,這一次一定要救出來,從那個男的手中!」
「要去就去啊。」
少女虛弱的聲音切了進來。
「我……」
透打開大門,穿上鞋子。
「去吧。我也會離開這裏。我已經沒有待在這裏的意義了……」
「是嗎?」
「我是『合理』的……我已經不需要你這小子了。我要找的是順從的雄性,順從我的雄性——如此而已。」
少女微弱的聲音混雜着嗚咽。
「我要實行我的計劃。我……我是『合理』的。沒有哭泣的必要,所以我——」
「由宇。」
「不準隨便叫我的名字!我一點都沒放在心上!不準看我的臉!快滾!從我面前滾開!我……我討厭你!」
謝謝你,由宇……或許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還是謝謝你,由宇。
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只會在那個狀態下漸漸邁向死亡之路。
謝謝你,由宇。青椒包鮪魚很好喫,真的。
透騎上自行車,在夜晚的街道上極速前進的同時,心裏想着:
多虧了你,我重獲新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