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禸搏

顯示在電腦熒幕右下角的數位時鐘指示出目前時刻「0O：00」。

數秒後，擱置在一旁的手機的日期顯示變化成「十一月一日」。

十月結束了。

「……呼。」

透輕輕嘆了一口氣，停止敲打鍵盤。直接將身體往後倒，仰臥在榻榻米上凝望着天花板。映入眼簾的，是仗着數十年的威嚴支撐起這個家的巨大懸樑，以及垂掛在上頭的家用日光燈。

好久沒抬頭看看這個天花板了。透不自覺地心想。自己家裏客廳的天花板。

從好幾天前展開的運動會預定表製作，光靠在社團教室的活動時間並沒有辦法趕上進度，便只好像這樣把電腦帶回家繼續加班。

透把電腦放在被爐桌上，一直趕工趕到現在……

「…………累斃了。」

他躺在榻榻米上嘆氣，最近有種自己拚過頭的感覺。

唉，算了，透立刻改變念頭鼓勵自己。再過幾天運動會就要正式開始了。在運動會結束之前咬牙苦撐吧，等運動會一結束，我們社團也可以清閒一陣子，來不來社團教室露臉隨大家高興，不然就是各自在社團教室做自己的事散漫地打發時間而已。

「呼。」

透嘆了一口氣打起精神，爬起了身子。

重新審視顯示在電腦熒幕上的預定表。當天的用具配置的預定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得決定各佈署的準備負責人。呃，上午的最後一項比賽是女子八百公尺，這個時間有空的人是……

秋茂。

「…………」

一看到名字，不知怎地幹勁便一口氣全消失了。

怎麼又來了，一股沒有道理可言的感想湧上心頭的同時，透長嘆了一口氣。

唉，不幹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操作電腦的滑鼠點擊『儲存』。反正已經完成一大半了，應該趕得及在後天的最終調整會議之前完成纔對。

透將資料也備份在慣用的USB隨身碟裏，然後關掉電腦電源。事先早已洗過澡、也刷過牙了。接下來只要關掉電燈去睡覺就好。明天也得早起，還是快點上牀就寢吧。

人的身體，換句話說。

（再過…………三天之後就要正式舉行……）

「你、你睡昏頭…………」

出現在身旁、眼前、棉被上的物體。

「……唉……唉…………喂。」

挖開於煩惱平面上的洞被堵住，黑色的思考疙瘩再度從洞穴爬了出來。

不知爲何，自己的內心發出了小小聲的反對聲音。

「……啊……呼…………」

自己盡其所能地推翻微弱聲音的反對。

「等…………」

由宇的臉……

被宏亮的聲音一吼，微弱的反對聲軟弱地往後倒退。

「喂、喂……」

之後……

碰！

透閉上眼睛，然後重新睜開。

是由宇的身體。

煩惱的平面上被挖開了一個洞。

記得在十年前，某個失眠的夜晚也曾在這裏像這樣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

因爲由宇還不會騎腳踏車。必須兩個人一起走路去上學纔行，所以有提早起牀的必要。

還有由宇的身體就在眼前。

透大喫一驚的同時，確認墜落而來出現在身旁的物體。

等到落幕之後，社團會暫時停止活動休息。大家隨性地來社團教室、隨性地閒聊打屁的悠哉日子會持續一段時光。

由宇、眼前的少女的身體伴隨着夢囈一同翻了個身。

（……!）

紅由宇…………她……

透在成了暫時空白地帶的平面上思考，然後馬上有了答案。

過了一會兒，響起沖水的聲音。然後，又是搖搖晃晃……不安穩的腳步聲。

黑暗中隱約可以看見T恤的布料，以及從T恤裏頭伸出來的又細又白的人類肌膚。咦？

如此一來每一天也都能稍微騰出一點時間，由宇的腳踏車練習也能接着繼續展開纔對。

突然。

躺在被窩裏睜着眼睛……在黑暗中注視天花板。

就算不再仰賴誰，由宇也能以不容任何人質疑的方式，扮演着由宇這角色，存在於那裏。

（明明就有身分證明書不是嗎！）

在夜晚的黑暗中獨自胡思亂想沒有好處。

你睡昏頭搞錯自己要回去的房間了啦，就在透把這句話全部說出口之前……

咕嘎………………

人類的肌膚。

透回想起半個月前在社團教室的對話。對，手機。由宇的手機……不用說，有一支當然比較好。現在的由宇應該可以好好運用沒有問題。

「咕嘎……咕嘎……」和緩的呼聲打個不停。

（等到落幕了之後……）

這裏是自己的房間、自己的被窩，以及，一個出現在近距離的人的身體。人的背部。

一一道沉重的聲音和衝擊唐突地在超近距離發生。透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

『紅由宇』的國民健康保險也是時候該去辦手續弄到手了吧。

如同蚊子叫聲般的細微聲音從自己的口中迸了出來。

眼前的畫面還是一樣沒有改變。

盥洗室和廁所位在通往別室的走廊的途中。透上完廁所後，朝別室後頭的房間、自己的房間，在走廊上邁步走去。

停下來了。

（運動會……馬上就要到了……嗎。）

一面聽着有如夢遊般的腳步聲，透一面又開始思考。

（啥……！）

（你在說啥蠢話。）

一直以來……都在這個家裏、都在我的身邊，之後……

「!」

今天同樣也是不見月亮蹤影的黑夜，四周鴉雀無聲，還在活動的只剩自己而已。在這種黑漆漆的環境之中獨自一人醒着胡思亂想的話，十之八九不會有好事。

一直沒有變，透心想，夜晚的天花板一直沒有變。

「嗯唔…………」

「嗚哇啊！」

透打開自己房間的紙門，用腳尖摸索位置爬進被窩，拿起放在枕邊的鬧鐘。

（去上廁所…………嗎。）

（手機…………嗎。）

思考的怪物再次顯露出它的身影。

「咦？」

剛剛的聲音是隔壁房間的紙門打開的聲音，由宇來到走廊的聲音。

沒錯……由宇她擁有身分證明書，就是學生證，十葉高中的學生證明。

或許是自己的聲音、呼出來的氣息噴到了她的肌膚上的關係，由宇稍微皺起了臉。

有某個東西墜落下來了。就近在身旁、棉被上，有某個東西墜落下來。

從隔壁房間透過來的燈泡的光輝，隔着窗欄映出了影子。

（…………人類的。）

自己跟那道微弱的反對聲唱起反調。

緊接着，「咚、咚」細小的腳步聲以不穩的步伐在走廊漸行漸遠，遠遠地傳來盥洗室的電燈以及門被打開的聲音。

另外就是……

自由參加的騎馬打仗，也隨處可以聽見表明參加的聲音。

一身寬鬆的T恤和短褲。身上穿着毫無防備的睡衣的少女就沉睡在黑暗中、自己的眼前。「咕嘎……咕嘎……」的喘息聲就宛如這個世界的所有的聲音。

有一個人的身體正背對着這裏，橫躺在被窩裏頭。

（不……辦手機給她那怎麼行。）

拉開紙門的「喀啦」聲響響起。

前頭的房間、由宇的房間只留下一盞小燈泡，光線變得十分昏暗。隔着拉上的紙門，可以聽見「咕嘎……咕嘎……」和緩的呼聲，看來似乎已經陷入熟睡了。

剛剛的聲音是……

所以，她沒辦法辦理獲得手機的手續。微弱的聲音畏畏縮縮地闡述意見。

「咕嘎……咕嘎……」和緩的呼聲隔着她的身體傳了過來。

思考的疙瘩被吸進挖開的洞穴裏，一時從腦海消失。

在失眠的夜晚，天花板上的影子變身成怪物展開了襲擊。

調整好時間，設定鬧鈴，鑽進被窩裏。

（由宇她一直以來……）

「啊。」

「…………由……」

（應該……可以平安無事地落幕吧。）

（爲什麼不行啊？）

紅由宇除了紅由宇以外誰也不是，她就存在於那裏。

（…………）

明天的起牀時間是……嗯。

微弱的聲音輕輕地回答道。

在夜晚的黑暗中獨自胡思亂想沒有好處。

大道具和預定表都快要完成。

透獨自一人思考。

透雖然張開了嘴巴，卻擠不出話。

「等、等一下……」

她的身體伴隨着清脆的「喀沙」聲響一同面向了這裏……

只要拿出那個，由宇就能證明自己是「紅由宇」。

平安無事地落幕…………然後。

可是思考就是停不下來。

（因爲……由宇……由宇她……呃…………又沒有身分證明書。）

（對……由宇她……）

之後……她愈來愈貼近人類，並且開始上學…………

可是依然沒醒過來。

「……………………嗚…………」

由宇。

透舔了一下嘴脣。

「…………嗯……咕呼……」

凝視着眼前的由宇。

現在……現在就離自己這麼近的由宇。

等到明天……等到天亮了之後，這傢伙就要到學校去。

前去學校…………前去一年級的教室、前去我所不知道的房間。明天我有機會見到這傢伙嗎？

緊接着…………三天之後，在運動會結束之後。

由宇在那之後。

「…………由宇。」

透在被窩裏、在狹隘的黑暗世界中，試着喚了一聲名字。

「你……別再……睡了，起牀…………」

「咕嘎……咕嘎…………」呼聲還是打個不停。

帶點潮溼、高溫的氣息逐漸充滿世界。

「起牀……了…………啦。」

不起來的話……會……

「………………………………………………」

自己和由宇正在同居當中。

怪物露出什麼事都瞞不過它眼睛的笑容，窺看着透的臉。

怪物就是自己。

你現在要做什麼？

好了，那你要怎麼辦？

自己內心底的某個卑微之處向上翻動眼珠望向怪物。

「……………………」

「嗯…………」

接着，她一臉幸福地用左手爲自己的左臉抓癢。

他小小地發出聲音嘟嚷道。

「…………別鬧了。」

透停止了行動。

不管上哪去都沒問題了。

那麼，我們後會有期吧。

就算是要離開這個家、還是到其他人的地方，都不成問題了。

這不過是爲了感情加溫、加深羈絆的一個步驟罷了，就是這麼單純，一種愛的行爲。

不好的想法在怪物的一聲喝斥之下，毫不留痕跡地煙消雲散了。

沒錯…………

（別蠢了！）

是啊，透朝怪物點了點頭。

今天你打算放棄了是嗎？算了，那也無所謂。

「咕嘎……咕嘎…………」的呼聲不曾中斷，至今依然持續響個不停。

內心的怪物露出老神在在的笑容答腔道。

和七個月前相比…………大概…………有所成長…………的身體就近在眼前。

透自覺到，剛剛自己有了超級不好的想法。

然後…………

從七個月以前就是如此，從七個月前的那一天開始便一直都是如此。

好了，那你要怎麼辦？

『已經不需要你了。』

就在不遠的將來。

……那麼…………往後的日子呢？

「……………………咕……」

怪物的額頭上深深地刻印着一行字。

你現在要怎麼做纔好？

（她要使用那些器具，）

你現在該對眼前的『由宇』做什麼事纔好？

鳥羽不也說過了？雜誌之類的上面不也是有寫？

（…………）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啦，大家都在做。

停止用這種邪惡的方式做那種事情。

透忍不住大叫，然後又慌忙嘰嘰喳喳地繼續接着說下去。

你懂吧？你應該早就心裏有數了吧？從很久以前。

這樣啊，你要收手嗎？

然後…………

抓完之後，就像一隻在曬太陽的貓一樣，又一臉幸福的模樣閉上眼睛。

應該…………是…………這樣吧。

「屁啦！」

（現在老早就已經不是那種狀況了！由宇早就不是處於那種狀況了！）

在這七個月的期間都是如此。

不需要擔心害怕，也不需要刻意放大問題來思考。

「嗚……………………嗚咪……」

行動吧…………

由宇輕輕地發出鼻息，微微張開了眼睛。

開拓自己的空間、創造自己的身分……

她學會了騎腳踏車，也得到自己的手機。

化成怪物的自己露出什麼事都不瞞不過它眼睛的笑容，窺看自己的臉。

在七個月前、在這七個月的期間，由宇『若不待在這裏、不待在這個家就無法活下去。』可是，現在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那傢伙不管上哪去都已經沒問題了。

「咕嘎……咕嘎…………」的呼聲又重新響起。

思考的怪物在不知不覺間佔據了整個世界。

沒錯，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的。是啊，這種事，就連要當作是一種可能性來舉出，都感覺很可笑。

（你還在講那種不知輕重的話！）

「……………………」

由宇愈來愈貼近人類。

（因爲……）

（她要使用那些器具……到哪裏去？）

（…………………………消失不見？）

收到情書、拓展自己的世界。

停止那樣邪惡地思考。

「嗚咪…………」

停止吧。

怪物指着卑微的想法放聲嘲笑。

上頭是這麼寫的：

由宇早已擁有自己的身分與自己的財產。

（這傢伙……除了這裏以外無處可去了…………）

由宇的身體…………就近在眼前。

怪物確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