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所欲爲何?

第一章 八月 十五日(還有十七天)

《礦物質超女》 · 冬樹忍 · 1.8萬 字

第一章八月十五日(還有十七天)

八月十五日的早晨,由少女的尖叫聲揭開了序幕。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

由於突然闖入腦門的高音尖叫聲,讓透一口氣甦醒過來一躍而起。

他維持蓋着被子撐起上半身的姿勢,用惺忪的雙眼環顧四周確認環境。

新的書櫃、老舊的櫃子、放在櫃子上頭的時鐘,被關上的紙門。嗯,這裏是我的房間沒錯,冰見透完成了確認。這裏是十葉市某處的老日本民宅,位在在我家裏面的我的房間。

然後……

「嗚……啊,透……透!」

從那扇緊閉的紙門的另一頭,正確來說,是從紙門另一頭的走廊盡頭;若要再更爲精準地描述的話,就是從這棟老日本民宅的主屋又傳來了叫聲。

那是種彷佛熱鍋上的螞蟻般,陷入了絕境的叫聲。

緊接着「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地響起了好像在走廊全力衝刺似的巨大腳步聲。

接下來……

「透!」

來到紙門前的腳步聲,順勢變成了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眼前的紙門,區隔走廊與房間的結界,一口氣被打了開來。

打開紙門、出現在房間前面的人……

「……一大清早就在胡搞個什麼勁啊。」

出現的當然是從今年四月起在同一屋檐下展開生活的同居人,長着一頭紅髮的嬌小少女。

「怎麼了嗎?由宇。」

透刻意以淡然的口吻向少女問道。

「透,關於這個症狀,你連一點認識都沒有嗎!」

「呃…………這個嘛。」

「啊…………哈!」

在呻吟着的少女的背部那烤焦的皮膚上,四處佈滿了細小的破洞。

少女的臉就近在眼前。身穿睡衣靠得很近,坐在棉被旁邊,並且直視着自己不放的少女——透忍不住從這樣的視線別開眼睛。

「基於人類的關節構造,我要自己直接視診是不可能的。就你所看到的,患部的狀況如何?」

啊啊…………原來如此。透在顫抖不止的少女後方略微搞懂狀況了。

「……新、新陳代……?」

這個少女的名字是紅由宇。她不僅是從四個月前開始與透一同生活的同居人,亦是半年前墜落到地球來的『斷片』,同時也是剛誕生不久的『人類』。

其實是『發癢』吧。

「如果不盡早處理的話……」

透向身穿睡衣的少女說道:

透又來了一次。用手指觸碰少女的背部。

「我的背……我背上的皮膚……怪怪的!」

什麼嘛;應該說,感覺這樣弄好像挺有意思的喔?

「叫、叫我視診……」

與其說是年輕,稱之爲年幼或許還更爲恰當的可愛臉龐;感覺盛氣凌人,眼尾高高吊起的眼睛,以及一頭筆直滑溜又飄逸動人的長長紅髮。在其狹小的眉間鑲嵌有一顆紅色的『寶石』,然而在她那工整端正的面孔之中,『寶石』又不失爲一種顯得十分調和的特色。身高也很矮,儘管外在年齡看起來不過才十歲出頭而已,但可以說是已經達到稱之爲「美少女」亦無不妥的標準了。

「背部……!」

「痛……好痛!……整個背部都在痛!」

透將掐住的指甲輕輕從背上拿開。

「剛纔是怎樣……」

然後,這個少女把第一次體驗到的強烈發癢錯當成了疼痛。

少女發出了喘息。

看起來有如皺紋,又有如被剝開到一半的薄皮一般……

「呼……啊……」

受到一瞬間的衝擊,少女往後弓起身子發出了慘叫。不過她立刻回到原先的姿勢,回到駝背用雙手將睡衣後方撩起來的狀態。

她到底是讀了哪門子的醫學書籍啊?

這個少女的房間就在隔壁。這間屋子的『別室』設有兩個房間,其中一個是我自己的房間,另一個則是少女的房間,大致上是這麼劃分的。畢竟雖說是在同居,還是要有一定的界線。基於這樣的道理……

這傢伙的身體還很年輕,新陳代謝速度也很驚人。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剛剛那樣很痛不是嗎?」

「……啊……!」

「喂,現在是讓你慢吞吞地要說不說的時候嗎?」

「拿、開、了…………指甲咧……剛纔的感覺咧……」

「在海邊被太陽曬傷的皮膚會裂開,然後開始剝落。」

「背……」

「我的背部……」

「痛死了!」

「背部?」

然後,像是對剛剛從自己的喉嚨所發出來的聲音感到迷惘似地,隔着肩膀轉頭回望。

「身體……」

接着用食指的指甲輕輕地觸碰少女的背部。

「透!」

這傢伙——這個少女聰明歸聰明,經驗卻是壓倒性地不足。

所以偶爾會有這種顛三倒四的想法。

「做……」

「這叫新陳代謝啦。」

就在感受到危險降臨而擺好防禦姿勢的透的眼前,直線逼近的紅髮少女,就這樣大刺刺地一屁股跌坐在他身旁的棉被上。

她以六神無主的聲音發出溼熱的喘息。

「怎……」

「這副模樣是想幹嘛?」

「背?」

「喂,妳……」

在說到『好痛啊』的『痛』字時,少女整張臉皺成一團,貌似痛苦地喘氣。然後她就着皺臉的動作,宛如很有精神的陀螺一般在原地一百八十度轉身,把背部朝向透,癱坐在地上。

「!……」

每碰一次都有好反應。嗚哇。該說這……

「就我個人的意見,這會不會是某一類的身體過敏所引發的身體表皮發炎症狀呢?」

「啊,不!不……不……別……別撫弄……!嗚!啊啊…………啊………………!呼……不要……搓弄……呀!啊!……嗚……啾……嗚!嗚!」

「啊!……啊!不、不要、那樣會…………反而更、癢……啊!……啊!別……別再……啊!不……不要……不要磨蹭,啊……啊!啊!……啊!」

曬傷的少女露出比剛剛更按捺不住的模樣,又一次唉唉叫。

她不停地眨動那雙眼尾上翹的眼睛,盯着透猛看。

少女像是大失所望似地呻吟。嗚哇。感覺這個很像……

「喂,別愣在那邊啊,透!」

至於包覆在她身上的服裝,則是利用大顆的鈕釦扣住正中間的黑色睡衣上衣,以及成套的睡褲……咦。

「整個背部……都快痛死了!」

「啊啊…………」

然而少女並沒有把話聽到最後,一腳踏進了房間。

「啊!……嗚!不……啊!喂、別鬧……別……啊!啊嗚!」

「這……這個痛楚……」

似乎是因爲把背部露出來的關係,『痛楚』又更爲加強了。

「身體……呀嗚嗚!」

透無視少女的嚷嚷,豎起了食指。

「我的背…………!」

「嗚哇!」

透忍不住叫出聲,維持從牀單抬起上半身的姿勢,反射性地擺出防禦架勢。

她叫着叫着,冷不防似地伸手從前面繞過肩膀到背後,靈巧地用雙手抓着睡衣後面的衣襬——

「因爲皮膚開始剝落,所以纔會覺得癢。」

透二話不說,手指輕輕一紮。

「拜託,妳也先換個衣服再……」

「在我剛剛起牀沖澡的時候,就突然發病了!」

「好…………好痛!」

「喂、喂……」

少女的身體就像被稍稍電到了一樣,抖了一下。

少女蜷縮着身體用火上眉稍的聲音斥喝似地大叫:

透發出僵硬的聲音,身體往後仰起。雖說這個少女要論成熟的性感或者類似的魅力,還稍嫌有點太早……

她維持這個縮着身子的姿勢,又痛苦地吐了一口氣。

她至今仍對人類的身體、人類的感覺、人類的生活一點都不習慣……

很好玩呢,還是那個、呃……

背部怎麼了。

「啊……那個……指甲……剛剛的…………!啊!」

「這個痛楚非比尋常。快幫我視診患部!透!」

少女自然沒有注意到透的動搖,就這樣坐在地上有如悲鳴似地發出了呻吟。

正確來說,那並不是『痛楚』。透耳裏聽着少女的慘叫,默默不語地心想。

啪哩。

「我會、我的身體會——」

沒錯……這傢伙三不五時就會沒有自覺地做出這種毫無防備可言的行爲。

透試着用食指的指腹,刺了刺少女小小的背部上,那一整片開始脫皮的皮膚。

然後一口氣向上拉。少女像貓一樣弓起背部用兩肘按住睡衣的前面,擺出一個只展露後背的模樣。

什麼發病,說得那麼誇張。單純只是曬傷的背部開始脫皮,因此皮膚髮癢而已。大概是晚上新的皮膚做好了長出來的萬全準備,然後因爲沖澡的緣故使得血液循環加速、身體因而甦醒了過來,所以纔會一口氣發癢的吧。

「……做什麼?」

旋即在指尖施加力道,一口氣將指甲往下劃去——

「好痛……嗚!」

不,我看還是先別想太多好了。嗯。

少女的背部被太陽曬得很嚴重,那已經不算是褐色了……說它變色成近乎全黑還比較貼近事實。直到前天——八月十三日爲止,我們一羣人前往了海邊旅行。這個少女當時有認真擦上防曬油……其實算是燈璃幫她擦的,不過似乎並沒怎麼擦到背部的樣子,現在一整個曬成焦黑了。燈璃到底是把油擦到哪去了啊,真是的。

透眨了眨剛睡醒的迷濛雙眼,對準焦距。眼前,身體蜷縮成一團的少女正在棉被上袒露着背部。唉,雖說並不構成什麼太大的煩惱啦,不過還是覺得有些怪怪的哪。透一面如此心想,一面目不轉睛地盯着少女的『患部』——背後。

似乎因爲說出口的關係,結果反而更意識到疼痛。少女有如哀號般拉開嗓子大叫:

「抱歉了。」

透道了一聲歉,然後把右手的五根手指扎進少女的背部。

「那我要認真剝了。」

「呼…………啊……………………啊、啊!」

少女的聲音籠罩着一股熱意。啊,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她這模樣還真是可愛呀。

應該說,有一種想要再多惡整她一些的衝動嗎。

就當作她平時老騎在我頭上的報復,應該也不會有報應吧。

「…………快……快一點…………快點動手啊!」

「我知道啦。那我就……」

「別搔我癢,快點!」

很好,今天這孩子依舊一副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模樣,那我也要玩真的了。不蓋你。

「等一下……」

透以低沉的嗓音宣告。

「我會像剛剛一樣……幫妳弄。」

「像……像剛剛一樣……」

「沒錯。」

「……唔………………呼!」

「不對,剛剛只有用食指而已,現在我要把左手拿出來、十根手指一起……給妳十倍的快感。」

「十…………」

少女的喉頭髮出了哽動。

「就是距離新學期…………呀。」

這個少女直到目前爲止還沒去過學校。

「你這傢伙,從剛剛開始到底在鬼扯什麼?」

透點頭的同時把水倒入電飯鍋的內鍋,開始洗米。

「六————」

「我就要去上學了呢。」

「怎樣。」

我找到目標的頁面了。

「對。」

她在不爽。真是個心胸狹隘的傢伙,只不過跟她開了個小玩笑而已。明明是她叫我抓,我才抓的耶。

打開放在一旁的『米飯加味調理包』的封口,將黏稠狀的內容物全倒進內鍋,輕輕地攪拌使其沉澱,最後蓋上鍋蓋。

「唔!…………咿………………啊。」

「有那種東西嗎?就我所看過的,頂多也只有黑色而已。」

「對了,由宇。」

在排滿了小學生用的書包、紅黑兩色的後背式書包的彩頁前……

「————————————————————————————————————ZERO!」

「十倍……!」

「五——」

透的背後,坐在餐廳椅子上的由宇,用彷佛剛從地下爬出來的低沉嗓音回嘴。

由宇從椅子上起立,淡淡地發出了聲音。

「很多種顏色?」

「啊啊。」

「咦?啊啊。」

接着倒掉馬上變得白濁的洗米水,重新加水。

「………………………………」

「嗯?」

「對耶,確實是。」

「啊!啊!……啊啊……………………天啊……啊…………」

「反正這東西妳也只會用上幾年而已,不需要買到太高級的……」

由宇坐在椅子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所謂燈璃指的是一個十葉高中二年級的女學生,簡單說就是我的同班同學。就連所屬的社團也是一樣,而且也有一起參加海邊之旅。

「是啊,妳就要去上學了!」

透把小冊子上頭的『那一頁』高舉到少女的面前。

跨頁大篇幅滿滿地介紹了各式各樣的書包。

「七——」

「這……像這樣子的……不行……這樣子……不可以……不行啦……」

「今天是八月十五日了,所以說……

「四——」

「這個……我找找看……」

「這是之前去買泳裝的時候,我順手拿回來的廣告手冊啦。」

「得在九月一日之前……剩下的十七天內做好準備纔行。」

「當然,我可不會像剛剛那樣中途停手喔。在結束之前絕不停止攻勢。」

海邊之旅結束了,伴手禮的饅頭也早早宣告全解決,就連曬傷的皮膚也剝落了……

九月就近在眼前。九月一日,讓人很難高興起來的一天。

「十、九……」

「對,嗯——因爲燈璃現在是十七歲……所以是五年前沒錯吧。嗯。」

「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喔!喂!」

「要去上學的話,首先這個是一定要的啦!」

透一一翻閱着小冊子的頁面。

「剛纔的感覺的十倍。」

「還、還沒講完!……沒講、完…………」

「十倍。」

「ㄢ————————————」

「嗯。基本上就是黑色和紅色吧。男生是黑色的,女生則是紅色的。」

「什麼?」

隨着有如徹悟般的語氣,少女的聲音的似乎變得較爲緩和了。她轉過頭來,面向透的方向。

呃……不僅身高差不多是那樣,而且就連體型也是……唉……

聽她這麼一說,透忍不住死盯着少女的樣子看。

啊,她果然還是有點生氣。

「現在有推出很多種顏色的書包。」

「妳看,書包啊。」

不過,今年的九月一日還算是頗爲重要的日子。

「…………呼、哈…………」

「討…………討厭……嗚…………快一點……再快一點……拜託你……速度快一點…………」

書頁上出現的是各種小學生用的後背式書包。

「!喂、喂!那太誇張了!沒人教你那麼亂來!」

「你這傢伙……把我當幾歲看了!」

「快………………速度快一點、求求你…………嗚…………由宇…………會…………乖乖………………」

把明天的返校日也算進去,只剩十七天了喔!」

「書包呢……」

透倒掉洗米水後,注入乾淨的水。裝在內鍋裏的米大約是三杯。看着標記的刻度,不多不少地調節水量。

他的左臉一陣酥麻。雖然沒有去確認,不過左臉上應該留有一片華麗鮮紅色的楓葉……巴掌的痕跡吧。太過得意忘形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呢,嗯。

「那我要開始了,倒數十秒。」

「十秒?慢着!你這小子,有沒有聽我說話!」

「——————————————一——————————————」

「喂。」

「燈璃都是高中生了。她在五年前也是乖乖使用紅色的書包啊。」

少女閉上眼睛,顫抖着身體。她似乎在回味那個感覺,然後身歷其境地想象那會是什麼樣的情況。

「呃。」

「!好、好長!變得、好……長!」

「剛剛的、給我剛剛的感覺……嗚……我…………我…………」

「咦?可是我記得燈璃拿的是黑色的書包。」

今年的九月一日,是這個少女——由宇第一次去學校的日子。

「我、我話還沒!講……完!」

「……………………………………………………一……………………」

「還有……十七天嗎?」

「…………」

「ム——————」

「以前?」

「由宇……會……乖…………乖乖……聽…………聽……聽話………………的…………啊,啊!……啊!……啊……呼啊……哈……哈哈……啊哈哈……」

「人家……都這麼講了……啊……怎麼會…………」

「什麼東西剩十七天?」

那是一本全綵印刷、顏色多彩繽紛的小冊子,每一頁都刊載着形形色色的商品。

透一面用側眼確認顯示在電飯鍋電子屏幕上的數字:「60」,一面把手伸到冰箱上面。冰箱上面放有雜誌架,裏面塞了電器用品保證書、宣傳單、折價券。總之這個雜誌架就是把諸如這一類『感覺放在容易拿到的地方比較好的東西』全都一股腦兒塞進去的『想放就放的空間』。

「……就說…………沒講完了……你是聽不懂人話喔!」

由宇的眼睛悄悄地往上吊高。

「……………………………………一……………………………………」

透又倒了一次洗米水,透明度比先前爲高的白濁液體往排水溝消失而去。

「八——」

透從中拿出一本小冊子,轉身回望少女。

「人家都說……不行了………………啊…………都說不行了……你還……硬來……」

「……妳應該需要吧,書包。」

透一邊轉開廚房流理臺的水龍頭一邊說道。

「對了。」

「二————————————————————————」

「嘖!」

少女以彷彿要踹倒椅子般的氣勢從椅子上起立,發出巨大的腳步聲走了過來。她站在冰箱旁邊,好似在丕葸「滾開」一樣用手推開了透,同樣把手往冰箱上頭的雜誌架……

伸不到。身高長得不夠高。

看吧,果然是個——

「小孩子……」

「囉唆啦!」

彷彿在爲伸長的手做掩飾似地,她直接將手比成用手指指東西的模樣,然後又踐到極點地做出宣言。

「幫我拿啊!動作快!」

在她手指頭的前方,是一封茶色的信封袋。

「是是是。」

透聽從少女的命令伸手拿出信封袋,窺看裏面的內容。

信封裏放有一張B5尺寸的紙。

「你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那張文件吧。」

透乖乖地從信封裏取出紙張,仔細閱讀。

在黃綠色的B5尺寸紙張左上方,有一欄記載着『本人名』的字段,在其下方……

則標示有『紅由宇』三個字,是這位少女的名字。

「這是……」

「這是幾天前收到的。別說你忘了。」

「不,我當然沒有忘記。」

沒錯,怎麼可能會忘記。

「啊,沒有啦,沒事。」

「哦哦。」

「什麼事也沒有……嗯。」

只不過一個小動作而已,應該十分牢固的瓶蓋就這麼輕易地打開了。

「是妳自己叫我說的吧!」

或許找個機會委婉地商量看看也不錯。透以此做爲結論,打開了電飯鍋的蓋子。香味四溢的水蒸氣熱騰騰地從裏頭飄了出來。

「沒事……」

感覺有些寂寞……

這個身爲『斷片』的少女在半年前墜落到了地球。理所當然地,她身上並沒有人類的戶籍。直到最近,纔有機會請那個『斷片同盟』的女成員……慄林淺黃小姐幫忙安排,費了一番工夫纔拿到手。

在這種前提下……她有辦法平安無事地度過學生生活嗎?

「等一下!」

『紅由宇』的誕生日是三月二十八日。出生年份則是……十五年前。

燈璃是從昨天開始辦初盆嗎?透在離開佛堂時忽然想着。

「……怎麼了?透。幹嘛一直看着我的臉?」

「呃…………」

「還剩十分鐘哦,午飯馬上就可以開動了,來準備吧。」

這張文件是十葉市的住民票,是名叫『紅由宇』的人存在於此地的證明,即這個少女的戶籍證明書。

這個戶籍也好、『紅由宇』這個名字也好,都不是和出生登記一起正式產生出來的。

透維持把手伸向雜誌架的姿勢,別開眼睛的同時,選擇把不安往肚子裏吞。

眼前坐在椅子上的由宇露出微妙的表情。

初盆在去年結束,第三回祭祀是明年的四月。今年的盂蘭盆節沒有法事要辦。

既然被打斷了思緒,透便順勢輕輕搖搖頭,就這樣甩開思考的疙瘩。

透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回答眼前的少女。

少女放下瓶蓋,打算窺看瓶子裏頭……的時候察覺到了透的視線。

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故,顯得特別心滿意足似地點了點頭。

「可是今天是盂蘭盆節呢!」

對,這傢伙就是要去上學沒錯。是小孩就一定得去學校,在這個國家這算是常理。

由宇在文件的下方挺起了胸膛。

「啊,沒有啦。」

「啊……說到盂蘭盆節。」

透穿過客廳走回廚房,把電飯鍋放在餐廳的桌上,開始做用餐的準備。

由宇的聲音從正後方傳了過來。

「……總之,先來談談有關妳上學的事好了。」

「你在想什麼?」

「不管怎麼看,應該都要再小個兩、三歲吧。」

有數以百計的人全家都遭到席捲,然後就此『下落不明』。『斷片同盟』的每個成員動用自己所獲得的國家權力的一小部分,從那些懸而未決的戶籍之中,找出無依無靠的人的戶籍扣留在自己手邊,然後以延用的方式僞造自己的身分。請淺黃小姐轉讓的,正是那些『孑然一身的下落不明者戶籍』的其中一個。

這傢伙……去上學真的沒有問題嗎?

雖說『下落不明者』現在表面上依舊是『下落不明者』,不過在打從事故發生以來已經經過了半年的今天,說得更明白清楚點,所謂的『下落不明者』,其實只是『還沒找到屍體』的意思罷了!

盂蘭盆節是死者的魂魄回到家裏來的日子,透對此深信不疑。

「白白浪費了一碗飯耶!」

透攔下二話不說立刻展開進攻的那隻手,用飯杓舀起中心的白米飯,裝進佛堂供奉用的容器裏。修整形狀後,供品便宣告完成了。在用餐前,得先送往佛堂。

「和愛華……」

(可是……這個『超越凡人的力量』……)

……愛華和燈璃是用什麼辦法呢?她們倆也都是在身上種下『寶石之力』的人,也就是以人類之身坐擁『超越凡人的力量』的『碎片』。

「十五歲喔……」

透從櫥櫃拿出飯碗的同時,心中沒來由地開始想着。

「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啊?」

「唔。」

會回來的魂魄是家族的魂魄;有這棟屋子的前主人祖父的魂魄……

「老孃可是十五歲。」

「少囉唆!」

少女指着『姓名』一旁邊那一欄。『出生年月日』。

「沒有任何誤差。」

……燈璃的際遇也和自己類似。在某一天突然失去了家人。就在今年的二月,有數以千計的犧牲者因爲那個隕石而產生,其中也包含了燈璃的家人。

「首先……」

別去想沒有意義的問題了。

「必要的步驟是……」

透站了起來,起身從雜誌架抽出一本筆記本。那是一本紅色封面的大學筆記本,似乎第一學期用剩的。

…………雖然……爲時已晚。雖然,事到如今才談起這個問題也於事無補。

以及在一年半以前死亡的父母與妹妹。

對,現在先想眼前的問題吧。因爲只剩十七天了。

像是體力測驗,或者上體育課的時候,她們都是用什麼辦法呢?

「快啊,你自己親眼瞧瞧。」

「是是是。」

「照這個戶籍來看,妳是十五歲的高中一年級學生。」

愛華的臉隨着名字一同浮現在腦海。愛華,全名式津愛華,是最近才認識的女孩子。神奈川縣十葉市立高等中學的一年級學生,比我自己還小一屆的學妹。

首先該從哪裏開始着手纔好,卻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十五歲……嗎?

這傢伙的身體因爲『寶石』的緣故,具有『超越凡人的力量』。

透將供品放在佛壇前,搖晃小鐘。叮——一道澄澈的聲音在不怎麼寬闊的佛堂留下餘韻。

「煮好了呢!」

「啪」的一聲,一道清脆的聲響從指縫問傳出。

「什麼…………」

透互相比較眼前的住民票和少女的姿態。

透一面點頭,一面將住民票收回了信封。

透拉開餐廳的椅子,回過神來。

……也因此,燈璃目前人不在十葉。當海邊之旅一結束,她便直接前往親戚家。聽說她要在那邊辦初盆的法事,隨後暫留一陣子,要等八月下旬纔會回來之類的。

「我是高中一年級,和愛華同年!」

這傢伙……能在一般人中活下去嗎?

少女斬釘截鐵地說道:

然後把信封塞進雜誌架上原本的位置……

「…………」

有什麼……可以限制、控制『超越凡人的力量』的好方法嗎?

「有話想說的話,就給我說清楚!」

「是十五歲沒錯。」

透一面將手伸向電飯鍋的鍋蓋,一面心想。

透從後面的抽屜拿出麥克筆和自動鉛筆後,首先用麥克筆在封面上寫下『由宇上學的注意事項』幾個大字,接着換拿自動鉛筆,打開第一頁。

換句話說,這少女在社會上的立場就和『斷片同盟』的所有成員一樣,是爲『因隕石墜落事故而下落不明,直到最近才被發現的人』。

簡單說……會有一段時間無法見到燈璃……

少女彷佛在爲對話畫下句點似地一口咬定,把視線投往電飯鍋的電子屏幕上。

半年前,在二月十二日墜落到地球來的隕石,將墜落地點上的集合住宅粉碎得支離破碎,造成了大量的死者,以及比死者人數還要多出數倍以上的『下落不明者』。

這傢伙打從出生的時候,便身懷『超越凡人的力量』,且一向視之爲理所當然。

「唉……話是這樣沒錯啦!」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唉,畢竟這是『設定年齡』,所以也沒有辦法就是了。把住民票塞回信封的同時,透一邊心想:

要去學校上學。儘管口頭上是這麼說……

忽然他僵在把信封放回架上的姿勢,腦筋稍微動了起來。

嗶——!電飯鍋的聲音打斷了透的思考。

「沒有啦……」

緊跟着往佛堂移動的透的身後的由宇,提出了問題。

因此,那個『設定年齡』和『實際年齡』一定會有或多或少的誤差,可是……

總之先從頭開始想起吧。不能用『因爲未成年所以不知道』當作藉口來逃避問題了,因爲這個家就只有未成年的人在。呃,所謂的上學嘛……

少女把手指拙在瓶蓋上,輕輕地轉動手指。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冰箱,拿出一罐瓶子。那是上頭貼有「巖海苔」的標籤並且蓋子關得牢牢的、尚未開封過的瓶裝罐。

「我是十五歲。」

『①完成入學手續』、『②做上課的準備』、『③本人開始上學』。

大概就是這樣吧。首先在第一頁上寫下三個項目。

其中……『③』的『本人』就在這裏。持有戶籍、身在此地。

「所以……『③』已經完成。」

透畫了個圓圈圈起『③』的項目。

「接着……」

透在筆記本上面移動自動鉛筆的筆尖。來到『①』的入學手續。這裏是最麻煩的地方;高中並不是義務教育,基本上只要我方不主動提出入學希望,學校方面便不會有任何的行動。

自己入學的時候……父母還健在,而且轉學的時候叔父也一手全部包辦了下來,所以關於這一方面的手續,老實說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唉,反正明天是返校日……」

在『①』的上面打了一個小小的調查符號。保留。等到明天去學校,就可以找老師,也可以找會長。只要四處去向可能知道的人打聽的話,總找得出一個辦法來吧。

「那麼……」

剩下『②』,上課的準備。透把自動鉛筆移動到『②』的項目底下。

去學校所需要的物品是……嗯……

制服、課本、書包,姑且就是這些吧。透將這些東西寫在空白的地方。

透合上書寫完畢的筆記本、挪到一旁,朝由宇點了點頭。

「我們喫完午餐後,就先去採購制服、書包還有課本吧。」

嗯。透一面從電飯鍋添飯,一面對自己所說的話點點頭。總之,只有短短十七天的時間而已。得在陌生的狀況下,從能力範圍內的事情開始儘量去做纔行。

「嗯?」

由宇像是在暫緩對話的節奏似地爲自己的飯碗添滿了米飯,滿滿的飯有如一座小山似的。

「制服和書包在車站前百貨公司的經銷店有在賣,至於課本,附近的書店就有賣了,我之前也是在那裏買的。送貨需要時間,所以一定得儘早下訂單。」

沒事,話題就此打住。透別開視線,看着手上的訂單。對,因爲已經下單了。高中生的制服即將套在這個身體上……

「………………妳真的沒有灌水吧?」

「現在發生了點問題。有『敵人』出現了,稍微有點小麻煩。」

「竟然會有適合妳的尺寸呢。」

透喃喃地發出聲音,放下了筷子。唧鈐鈐鈐鈐鈐鈐鈐鈐。聽起來感覺很陌生的鈴聲。

爲什麼要停頓這麼久?

…………有夠小孩子氣的。雖然沒有說出口,不過透打心底深深這樣認爲。

「我拒絕。」

少女一手拿着小山般的特大碗白飯、一手關上電飯鍋的蓋子,然後轉過身來。

「還滿配的。」

透喃喃嘀咕,指着店內的試衣間。

「你不是一直惦記着,什麼死掉的人的靈魂會回家這一類的迷信?」

透在膝蓋上用手撐着臉,只轉動眼珠,向上看懸掛在走廊上的時鐘好確認時間。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三點零二分。

紅髮的少女鼓着腮幫子,像是在抗議似地兩手插腰。

「就我們的立場而言,其實並不希望太仰賴『一般警察』的力量啦。也不是說不想欠人情什麼的啦;可是,你想想,現在是相當關鍵的時期嘛——對我們而言。

「不會不會。」

「…………唔唔。」

「家裏的電話響了喔!」

硬要選的話,果然還是掛在裏頭的那件小號紫紅色制服、小學生用的女生制服感覺比較適合的樣子……

啊啊真想對他做沒情沒義的事。

透一邊想着這個問題,一邊在店門口靠走道的長凳上坐了下來。

想到這裏,透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好想直接掛掉電話。

「你又要提了嗎?」

儘管並不是什麼值得讚揚的立場,至少只要我們不去捅出大漏子,他們似乎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通融一下……這方面的默契也是現在無法掛斷電話的因素之一。

「妳就乖乖地去吧。」

透的視線緩緩地從訂單轉移到少女。

透把飯碗放在餐桌,一面坐到椅子上,一面盡力擺出毫不在意的模樣開口說道:

也就是說……這位在聽筒另一頭的少年……是慄林淺黃小姐的同事。所以這意思也就表示,也不能對他太沒情沒義……

這裏是十葉車站前百貨公司的二樓服飾店。因爲現在是盂蘭盆節,四周來往通行的人熙熙攘攘。衆多的人潮在寬廣的走道、坐在椅子上的透的面前,不停來回穿梭。

和剛剛打電話來的人——訃山院灰人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四點。

「我可沒無中生有多報五公分。」

「所以呢,需要你們『一般市民』善意的協力。」

當透二話不說正想直接掛掉電話時,他緊急打消念頭。訃山院灰人,這名字他曾經聽過,是夏天海之旅的時候聽愛華提過的名字……『斷片同盟』的成員。

一串「唧鈐鈐鈐鈐鈐鈐」的鈴聲在房子裏迴響着。

透這才發現,連忙從椅子上起身。唧鈐鈐鈐鈐鈐鈐鈐鈐。這個聲音是……沒錯,是家裏的市內電話;因爲太少聽它發出聲音,所以早遺忘了它的存在。有了手機之後,平時也不會去使用它。實際上,搬來這裏半年時間了,使用這個電話的次數,用數的都數得出來。

「怎樣啦!」

「啊。」

透面無表情地朝那個被店員牽着手漸漸消失的背影揮了揮手。

「所以說我——」

「給我去量身高。」

「…………」

「……妳沒有謊報身高吧?」

「……」

「大概,沒關係吧。」

「我有一事相求唷。冰見透老弟。」

「什麼事情沒關係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怎麼發展,總之現在的立場就是這樣。

今天她穿的服裝是橘色的T恤配上淺黃色的短袖上衣,以及粉紅色的喇叭裙與及膝長襪。感覺還挺適合她的。看來似乎不枉喫完午餐後,花了半小時在打扮上。本人的基本容貌等級很高也是原因之一,感覺就像電視上的十歲出頭幼齒美少女偶像……

「…………嗯。」

「咦?」

「是啊。」

那個男的…………卑口就……

透獨自坐在椅子上……一面回想剛剛電話的內容。

「用平時的語氣說話就可以了啦。裝什麼禮貌的,多麻煩。」

「由宇……」

少年以平淡的口吻繼續說道:

「你有什麼鳥事啦?」

「嗯~」

高中的制服會適合她嗎?

我們?……把聽筒貼在耳邊的同時,透相信自己的臉上必定擠滿了厭惡的表情。

「沒有灌水吧?」

「……以前你不是說過,盂蘭盆節的期間都要窩在家裏不出門嗎?」

透拿起聽筒。

自己和由宇雖然分別是『碎片』與『斷片』沒錯,可是並不是『對策室』的人。

「今天出門也是沒辦法的。嗯。」

「請問您所說的請託指的是?」

「制服將會在八月三十日送到。」

試着在腦海裏讓站姿威風八面的少女換穿上裏頭那件制服。

「你那句『真的』是怎樣。我並沒有——」

「是嗎。」

透收下零錢與訂單的副本,並面向旁邊,確認站在身旁的少女的身影。

「是嗎?」

由宇在前面坐下。透看着她的身影,繼續接着說了下去:

「…………喂?」

「哎呀,你也犯不着那麼難溝通嘛!反正又不是啥大不了的請求。」

「一個小時嗎……」

「……反正昨天一整天都待在家裏了……」

「配什麼!」

夠了。

把聽筒貼在耳邊。有一名男子從聽筒的另一頭報上了名號。

「還有……」

「……………………………………………………沒有。」

就在透丟下這句話、手拿起筷子的那個瞬間——

車站前百貨公司服飾店的大姊姊,指示着張貼在櫃檯的月曆,露出燦爛的微笑。

維持威風八面的站姿的少女忽然渾身僵硬了起來。

「就是……」

……上一回這玩意發出聲音的時候是……透朝電話前去的同時,無意中陷入回憶。上一回這玩意發出聲音是在半個月前,也就是八月一日。

電話另一頭的男性聲音,是好似尚未變聲的少年尖細嗓音。

「我們會想辦法趕在新學期之前的,不好意思喔。」

轉眼問由宇已經開始扒飯,同時一邊咕噥道。

這副模樣配上那套制服還有紅色的後背式書包,嗎……

「……或許妳有長得比之前高吧。說不定妳真的就有那麼高吧……給我去量就對了。」

「你在胡扯什麼啊!我真的有超過一百四十公分——」

既不是手機,也不是室內對講機。

所以說,就當作是以一般人爲訴求的個人請託這樣,好嗎?」

「……灰人…………先生?」

「沒事。」

「沒有啦,也沒啥特別的涵義……我開動了。」

「不好意思。那個,麻煩量一下這女孩的身高。」

那個時候……這具電話鈴聲大作,然後一接聽……

「我希望你能和愛華同居一陣子。」

「真想不到……」

透向那抹微笑回以一個客套的笑容,打開了皮包。支付費用、請小姐在訂單上蓋下印章,在『八月三十日領貨』的旁邊,追加了『已付清』三個紅色的字。

透強迫自己斬斷彷彿要噴發而出的黑濁記憶之線。別想了別想了,那件事已經結束了。事到如今不需要再去回想它。那種鳥事。對,應該已經畫下句點了。

「呃,是這樣子喔。」

「我希望你能和愛華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

「原來如此啊。」

「我希望你能將愛華收留在你家。」

「…………啥?」

情報終於滲透到了腦子裏來。

「有沒有搞錯?」

在胡言亂語什麼啊。這個小子。

透向位在聽筒另一頭的對象探查真意。

愛華可是個女孩子,是高中一年級的女孩子。而我則是——

「你在說……」

「啊……費用?當然是一定會付的啊,是拿我們個人的私房錢出的喔!

一百萬左右可以接受嗎?還是要五百萬?唉,反正多少都沒差就是了。

畢竟要上高中讀書嘛,乾脆獅子大開口喊個一千萬或許也是不錯啦。

啊,對了。你可以自由使用她的『限制迴路』喔。你需要控制力量吧?既然要上高中的話,力量的問題不嚴格控管也不行。」

「你在說什……」

「我還會送你個額外的大禮喔。一個『蒼藍色的傢伙』。一個男生對三個女生嗎,嗯,有得你操勞囉……不,就我的立場而言,也是覺得很不好意思就是了。」

灰人裝模作樣似地發出了正經的聲音。

「……詳細的內容等見面再聊吧。」

(唉……)

透沉默不語地瀏覽擺在桌上的照片。

「不過,你大概不知道他的名字吧。」

「抱歉失禮了……唔。」

「咦?」

(…………?)

或許是確認了她的腳步聲已經遠離了吧?灰人又再次開口:

「你想起不好的回憶了嗎?還是遇到討厭的人了?」

「沒什麼好擔心的。」

……雖然不清楚爲什麼,不,雖然真的只星呈無根據的直覺而已。

「那個胖豬的名字叫做『TAKUMI』啦。」

「對,這傢伙是卑口的部下。」

「啊啊真煩。」

「別急,我一一跟你說明吧。」

由宇正以認真的表情抬頭仰望自己。

透將冰咖啡挪了過來。

「尺寸測量結束了嗎?」

透從懸掛在百貨公司走道的時鐘別開眼睛,把臉從手上移開,嘆了口氣。馬上就是與灰人約定的時間了。

……這是什麼?不對,這傢伙是誰?好像以前在哪裏看過……不對,是打過照面的樣子…………

「啊……啊,沒有啦,沒事。」

「你少裝作了解透了!」

這兩個人也是卑口以前的手下,跟卑口結夥把那棟廢棄公寓當作根據地。

照片上頭照有剛纔的那個男生;也就是在電梯前的那個男生。

灰人右手拿着湯匙,左手抓起了照片。

透重新注視少女的臉。

那傢伙已經死了。事情就這麼簡單,沒有別的問題了。

並且…………

透默默地嚥下口水。

今天是來訂由宇的制服和課本的,不過就如此罷了,只是出門買東西順便稍微聊一下而已。不過就如此罷了,嗯。

「別管我那麼多,喫妳的鬆餅就是了。」

爲何這種爛人的臉又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由宇對鬆餅視若無睹地說道:

他手指頭所指的照片,出現剛剛那個綁着頭巾的胖子。

「可是,我可沒有惡意喔。有惡意的是這三個人。」

「可是……」

在走道的盡頭,有一個男的背靠着電梯不成體統地坐在地上。

周圍的客人就像在避難一樣,紛紛從那男生身旁退開。

「妳看,我並沒有怎樣——」

肥胖的男生像是在對旁人示威似地站起身,以不必要的誇張模樣,宛如在使勁踢東西似地踩踏步伐,搭進電梯。

透轉動眼珠,確認另外兩張照片。

剛纔看到的那個品性惡劣的流氓是……

灰人一口咬定的聲音將透的黑濁記憶拖了出來。

(嗯…………?)

這裏是一教案掛着『喫茶ELEVEN』招牌、小小的喫茶店中,位於最裏面的四人座座位。對面是灰人,隔壁則坐着由宇——

訃山院灰人指着三張照片裏的中間那個男性,緊接着說道:

透維持面朝天花板的姿勢稍微思考一下,然後把視線移回前方。

透從照片別開眼睛,轉而望向灰人的臉。

眼前當然是百貨公司的景色。中央電梯,與圍繞電梯的走道。

「是啊。」

另外兩張照片所照的,分別是長着一對深海魚眼睛的光頭男和長得像猴子一樣的瘦小男子。

透發出抱怨,碎碎唸了一句,伸了個懶腰。嗯,就算想一堆有的沒的東西也於事無補。

那是一個貌似高中生的男生。綁着品味低俗頭巾的肥胖男生。

到底要提出什麼呢?那個少年……

「喂。」

灰人把巧克力聖代拿到自己的面前。

「這三人是卑口軍團的殘黨。胖豬的名字剛剛我也說過了,是『TAKUMI』。

「…………」

算了,反正這兩個無關緊要……重點在於這個『TAKUMI』。

光頭仔和矮子叫……呃,記得是『NAOYA』和『YUICHI』。

「…………」

這兩個人也是一樣,透又想起來了。

他將三張照片疊在一起,然後直接塞進了自己褲子的口袋。

「你有看過他吧,應該也有打過照面纔對。」

他有種包準沒好事發生的感覺。

由宇正擺出盛氣凌人的姿勢站在眼前。

「卑口於半個月前死亡,事件也就此告一段落。」

就在抬頭仰望的時候,透忽然僵住了。

灰人一面把右手的湯匙當指揮棒揮舞,一面繼續說道:

「沒事。」

透彷彿存心搞笑似的,拉扯自己的臉頰擠出笑容。

這傢伙是在卑口的巢穴、在那間公寓跟在卑口屁股後面的傢伙。

我回想起來了。沒錯,我想起來了。透在內心不停唸唸有詞。這個男的是……

由宇沒有回答問題,繼續以威風八面的站姿喃喃地說道。

就在剛剛移動視線的那一瞬間,視野的角落有某個東西……

不知爲何,有個「讓人耿耿於懷的東西」映入了眼簾。

「……你在發什麼呆啊?」

「就是說啊,安啦安啦。」

「你如果覺得心裏不舒服的話,那就不要跟這種傢伙聊啊。」

透如此心想,坐在長凳上伸懶腰時順便抬頭仰望天花板……

坐在對面位子上的少年十分乾脆地說道。

「啊。」

「啊…………沒啦。」

「喂,透。」

女服務生帶來了下訂的餐點。鬆餅、巧克力聖代,以及冰咖啡。最後她把賬單放在中間。隨即一語不發地離開了。

在這當中,有一個人。

唉,算了。透放棄多想,反正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然後,桌上放着三張灰人所拿出的照片。一人一張,宛如駕照的證件照片似地,分別照着不同的人物。那是三名男性的照片。

……光頭仔是『NAOYA』,然後矮子叫『YUICHI』……不對,是反過來吧?

看起來並不是什麼品行優良的傢伙。

「不。」

雖然想不起來那是誰,不過就乍看一眼的感覺,似乎可以確定對方並不是自己想要接近的那種人。既然不想靠近,那別靠近就好了。就這麼簡單,忘了他吧。

在陷入沉思的透的視線前方,電梯的按鈕發光了。

「好了,差不多快四點了。快點把事情完成,我們去買晚餐的材料吧。」

卑口以前的手下。

卑口是在一年半前,將我的家人送往黃泉的男子。透回想起不願再想的事情。

被累贅的鎖鏈弄得銀鐺作響的黑色褲子,以及印有給人不舒服感覺的骷髏的T恤、皮上衣。這副模樣在記憶的某一處糾結住了。

「那傢伙的『軍團』也爲之鳥獸散……當中的絕大多數『成員』不是遭到逮捕、就是完全沒有消息。我猜大概是死翹翹了吧……然而……」

電梯的門在視野的角落關上了。

「…………」

比鄰着走道,林立着形形色色的店鋪。在走道的盡頭有電梯。貼上奶油色壁紙的店內保持得十分乾淨明亮,光線明亮到甚至讓人覺得有些過度。雖然坐在這張長凳上已經經過半個小時,不過來往的行人不減反增;畢竟是盂蘭盆節,或許是親戚相約作伴吧?也有那種浩浩蕩蕩前來的家族團體。當然了,和朋友一起來的人、還有獨自前來的人也都比平時還要踊躍……

另外,這傢伙…………這個照片上的胖子是……

我到底在哪……曾經和……這種人…………扯上關係了?

成了我們的『敵人』的這個男子。」

「…………你的表情感覺很僵硬喔,透。」

透從長凳上站了起來。

被人喚住,透這纔回過神。連忙把頭擺回正面。

「『敵人』?」

透情不自禁地複誦了這個字眼。這個男的變成了我們的敵人。

這個少年的……『斷片同盟』的、『對策室』的敵人。換句話說,也就是……

「你直覺很敏銳嘛。」

灰人露出妖豔的微笑。雖然用「妖豔」來形容男生笑的樣子似乎不是很適合,不過這個少年的笑容,正給人這種感覺。

「對所有大小事心存畏懼。思考出有可能存在的最險惡可能性,然後過度地處理。所謂人類的知性,其實和恐懼密不可分。而所謂人類的歷史,根本是……」「廢話可以跳過了。」

講到興頭卻被打斷的灰人,有如小孩子似地噘起了嘴巴。

「……這是我想了很久的耍酷臺詞耶!」

「耍酷臺詞又怎樣。」

「至少聽我把話說到最後嘛!」

「麻煩你考慮一下時間和場合再來要酷。在沒人管你的時候再自己一個人慢慢裝酷吧!」

「這樣不是很自戀嗎?」

「那你可以選擇不要裝啊!」

「在該裝酷的時候不裝酷,我沒辦法正經起來。」

「你如果不想繼續談的話,那我要回去了。」

「好啦好啦,今天的你神經繃得很緊耶……沒錯,事情就如你剛剛所想的。」

灰人將視線從聖代移開,正面注視透的臉。

由宇拿起放在桌上的Tabasco醬(一種辣味醬料)的瓶子。

「那個男的——肥豬『TAKUMI』,變成『白之使徒』了。」

灰人斬釘截鐵地說道。

唉,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啦。透把視線轉回前方,面朝灰人。

由宇打開了Tabasco醬的瓶蓋。

「就這樣,TAKUMI得到『超越凡人的力量』和『兩名超越凡人的手下』……然後就此潛藏了起來。就這麼躲在這裏、十葉市的某處。某個不遠的地方。」

「『蒼』?」

灰人把湯匙插在聖代上輕輕搖搖頭。

灰人一口氣把剩下的聖代吞了進去。

其天線的射程基本上並沒有太寬闊,舉例來說,就差不多比學校的操場還要再狹小一點。話雖如此,這依然是『她獨有』的特技。

灰人不改視線的方向,把湯匙插進了聖代。

灰人拎着賬單站了起來。

灰人用湯匙挖出了聖代冰淇淋。

「愛華的特技有保密並沒讓局外人……沒讓她的父母知道。這是基於職務的考慮。所以說,若不讓她在其它地方住宿,真的很難行動。因此纔會拜託你讓我們把你家當作住宿場所使用……至於她的父母那邊,我們這邊會去交涉清楚的。」

「…………」

「『限制迴路』的轉錄對你們兩個來說,應該會有用的纔對。」

由宇在他視線的外側把Tabasco醬倒在聖代上。

「關你屁事。」

不論如何,就我個人的立場。若是放任『白之使徒』不管,那可就麻煩了。既然都收到了情報,就不能坐視不管嘛。你能理解吧?」

湯匙又重新開始移動。

咚,的一聲,Tabasco醬的瓶子被放在桌上。

「這裏的聖代味道真是獨特哪。」

灰人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是嗎?」

擁有高質量『寶石』的人,可以將那『寶石』的碎片插入其它人的體內,藉此製造出『碎片』來。這一點透在遇見由宇後便親身體驗過而瞭解了。

灰人喫下了冰淇淋。

「怎麼?」

「所以說……」

然後直接往結帳櫃檯走去……忽然又轉過身。

「就是我剛剛提到的『大禮』呀。是由我方所派遣的戰鬥主力啦……她的戰鬥能力很強,請放心。愛華負責找人,等到找到了,就由蒼上場收拾。只要將這個步驟完成三次,事情便大功告成。大致就是如此,小事一樁啦!」

「你表情再嚴肅點、多拿出點幹勁嘛。個人的私事我們也會出力幫忙的。」

灰人把眼睛轉向聲音發出的方向;轉向由宇。

「他遇見了『蒼白的人』,收了兩次……到現在爲止收了兩次『斷片』,獲得了『超越凡人的力量』。力量到手後,他一舉壓倒了其它兩人,當上了老大。對……」

「你們現在正在找那三個男的就對了。」

「你在暗爽什麼。」

「什麼?」

只要由宇在這裏,我應該就很難能面露什麼『嚴肅的神色』。

湯匙上的冰淇淋,往灰人的口中送去。

「是這樣沒錯。」

「只要讓愛華在十葉市四處遊晃,就可以找出『那三個敵人』。等到找到了,當『那三個傢伙』被愛華的天線抓到的時候,就是『蒼』出動的時機。」

真意外,他竟然沒事。可惡,一點都不好玩。

「沒有啦。」

「如出一轍……」

「不對,正確而言,有些不一樣。」

「不過我想那將會是一段快樂的日子吧。」

由宇在千鈞一髮之際把Tabasco的瓶子收了回來。

「請你把理由說明清楚吧,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跟卑口如出一轍呢。」

嗚哇,一副死都無法接受的表情耶,她那張臉,看着她的側臉,透十分肯定。

「沒錯,我們正在尋找那三人。情況說不定還挺緊迫棘手的。」

「他……TAKUMI在想什麼,在企圖什麼,抑或是腦袋空空啥也沒想?這點我們還沒弄清楚。

「那當然啊。」

透回想起來,身爲『碎片』的愛華擁有一招特技;她可以感應到附近的『寶石』身在的場所,簡直就跟電波天線沒兩樣。

一口氣把放在旁邊的冰水喝完的同時,灰人揮了揮手。

「我要直接回本部了。明天黃昏時,命令書應該就會送達愛華手上。『蒼』也會在那個時候抵達我們這裏……作戰差不多從十七日左右開始吧。」

「就是利用她的『天線』來尋找那三人。」

由宇關上了Tabasco醬的瓶子。嗚哇。裏面的醬汁已經少了一半以上。

剛纔在電梯前……算了,已經於事無補了吧。都已經是半小時之前的事了。就算現在動身去追,也不知道人上哪去了。

「……這三個人也算是你的宿敵吧?」

「我們得儘早採取行動纔行。因此……」

「那麼,就是這麼一回事。我——」

「妳爲什麼會拿着Tabasco醬?」

灰人停止手上的湯匙。

「等一下。」

透用冰咖啡滋潤了喉嚨。

「總之,雖然大小風波不少。」

「你太抬舉我了。」

由宇一臉不爽的表情將頭轉到旁邊。

「他和卑口在小地方有點不同。得到了『白色寶石』的TAKUMI,將碎片分給另外兩人……分給了YUICHI,和NAOYA,使他們成了自己的『碎片』,並同樣『超越凡人』。」

「你要喫那個冰淇淋嗎?」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直到結束爲止哪。」

灰人的灰色瞳孔裏浮現出淡淡的笑意,輕聲低語道:

「因此,愛華她暫時要在透同學的家……」

……我是做出了我個人的預測啦。不過沒有根據,所以還是先別透露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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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礦物質超女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繁殖
  3. 03第二章 死滅
  4. 04第三章 極相
  5. 05第四章 寄生
  6. 06第五章 社會
  7. 07第六章 競爭
  8. 08第七章 共生
  9. 09第八章 起源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卷礦物質超女 2 你會死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湖畔的Q景
  3. 03第二章 死亡的念頭
  4. 04第三章 閃耀的季節
  5. 05第四章 黑S窗戶的風景
  6. 06第五章 盡頭
  7. 07第六章 終究,總有一天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三卷礦物質超女 3 物種存活的理由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出發前日
  3. 03第二章 出發,在船上
  4. 04第三章 到達,海水浴場
  5. 05第四章 晚霞,煙
  6. 06第五章 夜晚,住宿
  7. 07第六章 早晨,收尾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四卷礦物質超女 4 所欲爲何?

  1. 01插圖
  2. 02序章 八月 十七日(還有十五天)
  3. 03第一章 八月 十五日(還有十七天)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續·八月 十七日(還有十五天)
  5. 05第三章 八月 二十日(還有十二天)
  6. 06第四章 八月 二十六日(還有六天)
  7. 07第五章 八月 二十九日(還有三天)
  8. 08尾章·紅 九月一日(當天)
  9. 09尾章·灰 九月一日(當天)
  10. 10尾章·蒼 九月一日(當天)
  11. 11後記

第五卷礦物質超女 5 所懼爲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對面
  3. 03第二章 接近
  4. 04第四章 接觸
  5. 05第五章 禸搏
  6. 06第六章 衝突
  7. 07第七章 密切
  8. 08尾章˙白
  9. 09尾章˙透
  10. 10尾章˙夢
  11. 11後記

第六卷礦物質超女 6 活着的每一天

  1. 01插圖
  2. 02開端
  3. 03第一章 祭典,抑或者出現
  4. 04第二章 每日,抑或者侵略
  5. 05第三章 集宿,抑或者攻防
  6. 06第四章 新年,抑或者決戰
  7. 07第五章 日常,抑或者善後處理
  8. 08尾章 末日
  9. 09尾章 終
  10. 10後記

第七卷礦物質超女 7 你爲什麼活着?

  1. 01插圖
  2. 02序章1
  3. 03序章2
  4. 04第一章 ~生物因何不死?~
  5. 05第三章 ~物種存活的理由~
  6. 06第四章 ~所愉爲何?~
  7. 07第五章 ~所懼爲何?~
  8. 08第六章 ~活着的每一天~
  9. 09第七章 ~你爲什麼活着?~
  10. 10尾章1
  11. 11尾章2
  12. 12尾章3
  13. 13
  14. 1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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