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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起源

《礦物質超女》 · 冬樹忍 · 1萬 字

經過再熟悉不過的上學路、老樣子的校門,透前往校園活動執行部的活動室。這三個月以來,這條路他已不知往返了幾十遍。

「是的,沒錯,有一個奇怪的男子在十葉高中的校內!請立刻派警車……我?我是十葉高中二年級的冰見透!」

透掛斷電話塞回褲袋,視線移回前方舊校舍三樓——活動室所在的位置。教職員室雖然亮着燈,但現在沒時間繞過去查看,他徑直朝社團活動室走去。

爬上樓梯,轉過走廊的轉角,透看見了。

社團活動室的大門被毀了。門把脫落,合頁斷裂,門板被摧毀得面目全非。

那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強勁力道從外部執拗敲打造成的。

熒光燈的光線從屋內泄露出來,映照出裏面的人影:除了女的——燈璃的身影外,在她上方還有一個男的——卑口的身影。

「燈璃!」

透大叫着,從已成廢品的門的裂口中鑽了進去。明明已是分秒必爭的時刻,卻仍需數秒心理準備來確認房間狀況,透自責着,瞪大眼睛確認情況。

燈璃,失去力氣的燈璃的身體,倒在水泥地板上。

髮圈的橡皮筋被扯斷,上衣的袖子和領口被割開。

燈璃宛如壞掉而被丟棄的娃娃一般,倒地不起。

黏着乾涸暗紅液體而變形的頭髮,失去血色的臉,痛苦緊閉的眼睛,以及像直接把冒瀆性血腥暴力電影畫面搬到現實般,散佈在地板上、正漸漸滲透開的大片鮮血。

在蠻力之下,燈璃被打敗了,而且被毫不留情地摧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向前猛衝,右手順勢抓住碰到的摺疊椅,藉着衝勁,朝騎在燈璃上方的人影狠狠砸下!隨着「鏗鏘」一聲硬響,摺疊椅應聲扭曲,那人影毫無緩衝餘地,結結實實捱了一擊倒飛出去,重重撞上水泥牆壁。

「燈……」

透抱起仰面朝天的燈璃,架在她脖子後的左臂傳來溫熱液體的觸感。

不可能是汗。是紅色的液體,從傷口流出的液體。是血。

「——燈璃!」

如果在這裏被他的氣勢吞噬就輸了。透很清楚這點,卻依然無法剋制驚恐的表情。能改寫人類身體的未知物質『寶石』——大小與三個月前不可同日而語的『寶石』,就嵌在卑口的額頭上。約彈珠大小的蒼白『寶石』,甚至可能比由宇額頭上的還要大。

「透……」

然後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這傢伙很強。確實很強。以生物而言,以野獸而言。

卑口只不過揮了一下右手,僅僅一拳,就散發出如此破壞力。

「竟敢在老子正爽的時候攪局!混賬!」

「嗯?你覺察到了?是不是啊?」

「透,你小子……」

——隨着爆炸般的狂笑,卑口捶了一下牆壁。牆壁內材誇張地凹陷進去。

從眼角餘光、黑暗之中,那個施暴的人影伴着虐待狂般的音色緩緩現身。就像無論怎麼擦也擦不乾淨的污漬,無論怎麼防範,野獸的本性仍不斷冒出,男子今天又那樣出現了。

摺疊椅旋轉着,帶着必殺的威勢飛向卑口。當椅子飛至眼前時,卑口的臉猙獰起來。

僅憑一隻左手的強大臂力就化解了透的招式,卑口並不追擊,只是悠然地挺立着,毫無顧忌地說着垃圾般的廢話。

卑口的太陽穴浮現血管,像痙攣般一抖一抖地跳動。

那泛着鐵青的臉上,緊閉的眼瞼微微顫動,染着血絲的嘴脣稍稍開合。

「明白了嗎?你應該明白了吧!我已經超越人類了!透小弟!還虧你抱着『這次我一定要親手解救女人,等着瞧吧』之類的熱血決心,大費周章跑來,結果身爲敵人的我遠比你預計的強上許多!唉,上天註定如此!你這臭小鬼特地跑來,爲的就是被老子揍個痛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別耍那些無聊的花招啦!廢物!」

透不由分說地舉起摺疊椅,用盡渾身力氣向他擲去。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唉,拜託你放慢發火的節奏,這樣對我比較有利。

「什麼?」

沒錯,『寶石』的力量和體積成正比。連未滿十五歲的小女生由宇都能發揮那種程度的力量,何況這傢伙更年長,又是個男的。

既然如此,該怎麼應付?透問自己。

「難得馬上就……」

他指着自己的額頭,臉孔漸漸扭曲成卑鄙下流的模樣。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哈哈哈!樣子好帥啊!你正在發光發熱呦,透小弟!果然,年輕人就得這樣纔行嘛!」

說出口,說啊,不要逃避,勇敢面對吧。

愉快地將椅子折彎後,卑口轉向透。

早就想確認這一點了,僅此而已。要動手了。

在他臉上,額頭正中央,粘附着一個泛出白光的不明物體——不,是被嵌在上面。

透禁不住嚥了口口水。這傢伙怎麼會有這等蠻力。

「你很強吧?是最強的吧?你得到了不輸給任何人、能打贏任何挑戰者的力量對吧?! 那麼,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幹這種事?」

「這大小和『寶石融合體』的『斷片』已經不相上下了吧?和你們這羣三流貨色身上的『寶石碎片』不能混爲一談對吧?你說啊!」

「老子纔不屑聽你這種小鬼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聲音極其微弱,那是被暴力與蠻力不合情理地傷害之人的聲音。

一開口說話就滿是血腥味。

你該怎麼做?

從此之後你將往哪裏去?

過去曾對我伸出援手的那名少女,過去曾解救我的那名少女,我所憧憬的那名少女,現在正身負重傷倒在地上。

「……」

對手的拳頭就在一公尺外,男子卻笑了,彷彿故意展現自己的從容。卑口臉上浮現出令人作嘔的卑鄙笑臉,宛如一頭堅信自己力量、從高處俯視下方的愚劣野獸。

依舊吐出劇毒的字句。本該因痛苦扭曲的臉,卻因歡愉而猙獰。緊接着——

「哈哈哈!就這點本事嗎?」

隨着一聲歡愉的尖叫,卑口動了。一瞬間——

「你……」

透把口中的鮮血與口水一起吐出,擺好架勢,右手握拳。

就是這樣。令人心情痛快的領悟,填補了心理的空洞。

「——爲什麼要幹這種事?」

透的右頰傳來劇痛,衝擊貫穿後頸撼動全身。他失去平衡,天旋地轉。直到臉頰感受到尖銳刺痛,透才意識到自己的狀態——被一股淒厲的力量狠狠砸在了水泥地板上。

沒錯,燈璃就在我身後。

「嗚……」

透用眼角餘光掃過被卑口拋開的摺疊椅。如果那椅子換成是人類手臂……下場會一樣,不會有任何不同。手臂會變成一堆碎骨,僅此而已。這傢伙身上不存在能阻止這股衝動的理性與良心。因爲他做得到,所以就這麼做;因爲在物理上可行,所以他就實行。這傢伙的倫理依據,僅此而已。

所謂的黑暗,不過如此。這傢伙的力量,不過這種程度。

卑口被肘擊的喉頭依舊——

這傢伙在胡說什麼,透沒有思考,只是這麼覺得。

「臭小鬼。」

「!」

卑口在這二十年的時光裏,一直如此。因爲不管幹什麼都是自己的自由,因爲不管幹什麼都不容他人置喙,因爲不管幹什麼都不會受到懲罰,所以肆無忌憚地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徹底逃避自己不想做的事。

既然如此,該採取什麼行動?

「哈哈哈,臭小鬼,別靠講這種廢話轉移焦點!」

摺疊椅在他手中發出尖銳聲響,逐漸變形。

說得好。這就是正確答案,這就是屬於你的正確答案,這就是屬於你的前進方向。不需要在意狂妄的「合理」和小聰明的道理。如果有哪個傢伙敢嘲笑你,那我就嘲笑他。

沒有溝通的必要,互相對話的理由也不存在。

透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緩緩站起身。

這傢伙身邊既沒有任何人,也空無一物。

「沒錯,就是『寶石』啦。這是我在醫院從那個『蒼白的人』手上拿到的。」

一邊奸笑,一邊故意在水泥地上踏出「喀、喀」的腳步聲,腳步聲的主人——卑口——朝透逼近。

「……」

對區區的高中學園祭感到嫉妒,心胸狹窄地一心想破壞;對一個不過十六歲的小孩懷恨在心,用盡全力襲擊傷害以宣泄不滿的二十歲無業男子。

「從過去以來,你一直都是這麼渾渾噩噩地活過來的。」

卑口整張臉扭曲着,彷彿在譏笑。

「如何啊?」

這傢伙把燈璃弄成這副模樣還不罷休,居然還在大放厥詞。

「仔細一看,這不是透嗎!啊,好久不見,真是好久不見了,有三個月沒見了吧?生來不帶種的透小弟!」

透儘管全身疼痛,但沒有受到致命傷。臉沒有被打爛。沒問題。他扶着倒下的長桌,雙腳用力。

「爲什麼要試圖放火燒學校大門?」

不待他把話說完,身體已隨着山嵐般劇烈的感情動了起來。透將燈璃護在身後,向着眼前的男子飛撲過去。不需要吼叫和吶喊,就是飛撲上去,然後打倒他,事情就這麼簡單。除了這個行動,其他什麼都不需要。

真慶幸我不是他。

「你算什麼?」

「——明天記得去求職中心一趟,你這個無業米蟲。就憑你那張一片空白的履歷表,大概會令人搖頭吧。」

「叫我幹嘛?」

他毫無畏懼地正面凝視着卑口。這傢伙渺小到可笑。

「你已經無事可做了吧?也沒有能做的事情了吧?」

逃離醫院、逃離警察、逃離夥伴、逃離世界——這三個月來,穿着破爛,躲避他人耳目,逃離一切的悽慘男子。

卑口無法遏止地大笑着,彷彿沒有一絲不安與憂慮。認知到自己身處壓倒性優勢地位,而從安全之處肆無忌憚地大笑,就像不明事理的愚蠢肉食動物。

「只要再等一下,老子就能搞上那個女的了!」

男人丟開化爲一堆廢鐵的摺疊椅,像要炫耀額頭的蒼白寶石般撩起前發。

這就是這個男的——卑口隆志的一切。

卑口吐出詛咒般的話語,揮動右手。在他一擊之下,摺疊椅瞬間化爲廢鐵,扭曲的椅架和碎裂的金屬零件發出巨響,撞上長桌後墜落地面。

「你在殺了我、摧殘了燈璃之後,還要做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大笑。還是老樣子,一模一樣的腔調,沒有任何改變。

燈璃在身後發出呻吟。

他說的沒錯。內心那個冷靜的自己正殘酷地如此宣言。

一記右拳從透試圖防禦而反射性抬起的左手上方灌入!由左臉直達腦門的震撼一擊,讓透心中浮現出絕望的沮喪感。下一刻,背部受到衝擊——長桌承受住透被打飛出去的身體,發出巨響後倒下。全身疼痛、嘴裏苦澀、手腳發麻、內臟沉重……

你、我是爲了戰鬥而誕生的!

「我……」

透使出這三個月來反覆練習的技巧,抓住對方手臂,在拉近的同時用手肘猛擊——

一直沒有改變,總是這樣。

男人嘴裏叨唸着彷彿會滴下憎恨的字眼,雙手抓住手邊的摺疊椅,用力捏緊。

「我不會輸的!」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還能站起來,還能戰鬥下去。既然如此,那就搏命一戰吧,就這麼簡單。

「給我閉嘴!」

卑口的腳步聲變快了。來了!他跑過來了!他突襲過來了!並擺出如字面所示「必殺」的姿勢。下一擊恐怕會前所未有的強烈——

贏得了嗎?你贏得了這個傢伙嗎?剛纔你的招數對這傢伙並不管用。

你所做的鑽研,對這傢伙並不管用。你——

「你這臭小鬼!」

——向自己襲來的卑口,使盡全力襲來的卑口。

向着他,對準他的鼻頭,透揮出一記不偏不倚的反擊拳——使出那時燈璃用過的招數。

贏得了嗎?我的力量能發揮作用嗎?

別想這種事。別浪費精神思考於事無補的事情。

別移開視線。面朝前方,你的敵人就在那裏。

要有信心。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的——

原先緊繃的氣氛瞬間凝縮。

就在那一瞬間。

聽得見自己「呼、呼」的喘息聲,除了鮮血,還聞得到汗水的味道。

卑口倒在自己眼前,臉上滿是鮮血。

挺住發軟的膝蓋,緩緩低頭往下看。

卑口動也不動,維持着趴倒在地的姿勢。

確認了他的下場,透喃喃自語:

「發揮作用了。」

巡邏車的警笛聲從遠方響起,撕裂了夜晚的寂靜,朝着這邊過來。

「哈哈哈哈哈哈!」

「燈璃。」

「這傢伙,意外地很會搞笑呢。」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但是很可惜!管你有出息還是怎樣,只要廢物有那個意思,就能爽快乾脆地搞破壞!所謂的人生,不過就是如此!人的意志力和努力一點意義都沒有!管他什麼人類的信心和良心,完全沒有任何用處!」

「透,謝謝你。」

「好痛!」

雖然卑口應該不可能聽見少女所說的這番話,可是玻璃又開始震動起來,猶如在替墜落地面的男人表達他的憤怒一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好了。」

「是的,位置在十葉高中的舊校舍三樓沒錯,有名女學生受傷……」

從太陽穴附近的割傷處流出的鮮血向頭髮擴散。

卑口緊接着也發現了那個踏進房間一步的少女。

隨着巡邏車靠近,聲音也漸漸變得低沉,這就是所謂的多普勒效應(dooppler effect)吧。

得到『自殺』之力的卑口,彷彿和『寶石』的光輝同步似的,嘴裏不斷髮出刺耳的聲音。

「叫救護車會不會有點誇張。」

電話接通了。

呼的一聲吐出一口氣,這麼一來,事情便告終了;這麼一來,一切都結束了。

從脖子的擦傷處流下的血液染紅了衣領。

「我懶得跟你自我介紹。」

反正,我也一樣要殺了你啊。

「老子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從那個『蒼白的人』手中得到力量,我也說過老子的力量和『斷片』不相上下,不是嗎?」

「啊啊!」

透抬頭看着上方。

在透眼角的餘光裏,『聲音的主人』漸漸地抬起身體——

「你的人生並沒有那麼廉價。」

「覺得不甘心嗎?想必你一定很不甘心吧,可是也無可奈何對不對,透小弟!對啦對啦,你說的沒錯,我承認,就如你所說的,老子就是廢物,就是無可救藥的廢物啦!唉,我竟然承認了。你很有出息!你是既有出息又完美無缺的嘴炮大師啦!好厲害,好厲害喔!真是個奇才!果然,人類就得這麼有出息纔行嘛!」

透把燈璃抱了起來。但這事實上一點意義都沒有。 沒有阻止的辦法,沒有防禦的手段。

「啊!」

透凝視着『自殺之男』的眼睛,然後堅定地確信了。

她的臉因痛苦而扭曲,顫抖的手按壓着後頸。

『鞭子』的聲音正在鳴響。

——突然冒出另一道聲音。

卑口帶着滿是鮮血的臉,發出撕裂般的笑聲,撐起了身體。 被螢光燈的光線映照出的、被黑暗所鑲邊的身影,站了起來。

聲音從背後、從房間的入口傳來,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一個耳熟的聲音。

『自殺之男』指了指燈璃——

呼喚一聲後,少女緩緩地張開眼睛……

動手殺殺看啊。

——燈璃的臉因痛苦而開始抽搐,『鞭子』繼續往受傷倒地的燈璃身上揮去,經由卑口的手,經由『自殺』的手。

惡魔在黑暗中獰笑,既愚蠢又不可理喻。

「我還可以讓威力更強一點!哈哈哈哈哈哈!這種程度只是小試牛刀而已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燈璃覺察到那個聲音的主人,微微地低吟了一聲。

少女由宇的臉孔隨着這句話浮現而出。

「嗯?」

「沒事纔怪。」

不可以讓這傢伙再繼續說下去了。

「哈哈哈哈!透小弟!事到如今不要還想變出什麼花樣喔?老子我會殺人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喀

「要鬆懈心情還太早了。」

——用冷靜的感情面對對方的惡言相向。

「我明明沒事啊。」

原先已經受傷的臉漸漸地失去血色。

燈璃的表情隨着玻璃震動的聲音,極度痛苦地僵硬起來。

「你猜的沒錯!應該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吧!透小弟!你慢了一步啦!」

——由宇維持雙手抱胸的模樣低聲說道。

我不能後悔,他強迫自己如此堅信。

「不客氣。」

「透。」

彷彿在爲規律的電話撥接鈴聲伴奏似的,巡邏車的聲音逐漸變大。

然後往樓下摔了下去。數秒過後,樓下響起重物墜落的聲音,又傳出清脆的撞擊聲,看來似乎又被隨之掉下的平底鍋砸到了。

隨着卑口愈發放肆的笑聲,暴力失去了控制。彷彿在呼應他的大叫似地——

「咦?」

喀噠喀噠喀噠喀——玻璃晃動個不停。

燈璃的身體掌握在這個男人手上,這個男人只要興致一來,或者突然有那麼一點意思,就能讓燈璃痛苦得無以復加。不管在哪裏,不管想幹什麼,他都能給予痛苦,從今往後直到永遠,直到死亡爲止。

「喂?」

耳邊「咻」的一聲,有東西呼嘯而過。

「你……」

慢慢地、慢慢地,如同被黏着劑固定住的蟑螂一般,如同從墳墓爬出未完全斷氣的死人一般,如同受到詛咒的花朵開始萌芽一般。

「意思就是說,你這小鬼從那一天開始不斷地精進,成果就是今天在這裏讓老子一口氣破壞掉!這三個月期間,你過得很充實是吧!? 辛苦你嘍!哈哈哈哈哈哈!」

「沒錯,我能隨心所欲地向那女的揮舞『鞭子』!」

「由宇。」

「啊啊啊啊啊——」

「不要貿然行動,透。」

這傢伙不是人。

我從很久以前就想說這句話了。

喀噠喀噠喀噠

我要阻止這傢伙,阻止這傢伙說話,阻止這傢伙活着。

「啊……」

這麼一來——

「光憑這一摔,他還死不了。」

透慢慢地回過頭,打量那個說起話來語氣自大的聲音主人。

震動停止了。

「!」

「啊」

原來是平底鍋。少女丟出的平底鍋,鐵製的料理器材就這樣筆直地飛過去,發出「鏘」的一聲,感覺特別清脆的聲音,命中了坐在窗邊的卑口的臉。

他仰頭望着彈起的平底鍋,身子往後一倒,宛如美國漫畫常有的畫面。卑口失去了平衡——

「就在你趕來前數秒的時候!老子一口咬住這女的脖子後面,然後把老子的『碎片』埋了進去!」

透掛斷電話,看向燈璃。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少女倚靠着大門,雙手環抱,一臉冷漠地站在那裏。

渾身是傷的燈璃臉上依舊浮現笑容。

「你誰啊?」

燈璃倏地瞪大了眼睛。

「我沒什麼大礙啦。不知怎麼地突然被人襲擊後,我想盡辦法……」

「好痛啊!」

額頭上的『寶石』發瘋似地閃爍着光輝,卑口邊笑邊粗暴地在窗邊坐下,然後宣言道:

透堅定地確信,得將這傢伙的嘴巴封住,刻不容緩。

「只要靠我的意志,就能隨心所欲地讓她見識到什麼是地獄!這女人已經是我的東西了!」

面無血色的燈璃似乎在盡力不叫出聲音,她咬緊牙關,忍耐着痛楚。而卑口則恬不知恥地低着頭看着她痛苦的模樣。

一切都結束了,透再一次告訴自己。

透只是簡單地說了這麼一句,隨即拿出手機呼叫救護車。

「想盡辦法逃到社團教室,然後……」

「我不會放過那個女的了!她就一輩子這樣痛苦下去吧!」

那塊『寶石』散發着無秩序的光輝,彷彿它擁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彷彿冷酷的死亡本身一樣,彷彿冰冷的金屬靈魂一樣。『自殺』,在閃耀着。

殺了這傢伙,就在這裏。

「奇怪?」

——透探頭查看燈璃的後頸,膽戰心驚地說道。燈璃正昏迷不醒。但『鞭子』的效力似乎並沒有作用在她的身上。

「我阻止下來了,好好感謝我吧。」

由宇撩起頭髮露出額頭上的寶石,方纔塗上的糨糊已經乾乾淨淨地被剝掉了。

「我讓那傢伙的聲音產生逆相位,藉此相互抵銷。所以只要待在我這邊,『鞭子』一時之間不會發生作用,不過也只是一時而已。」

「什麼?」

「我說,這只是一時之計,這方法只能撐一下子。等他發現了,只要稍微變化一下波長,我就無法應付了,大概撐不了幾分鐘吧。」

由宇冷冷地說道,同時撿起腳邊化爲廢鐵的摺疊椅。椅子的邊沿沾着血跡,透確認那是卑口的血,是一開始時拿它砸卑口時粘到的。

「話說回來,你這個人下手還真是意外地狠呢。」

「什麼啦。」

——被漠無表情的眼睛所注視,透不經意地回以冷淡的反應。

「你拿這玩意兒痛扁了那傢伙嗎?」

「是啊……」

「原來如此。」

由宇拋開摺疊椅。

「當時和我對打起來的時候,你只以自己的身體當武器。」

少女的瞳孔滿懷着意志,好像放下了心中的一顆大石似的意志。

「也就是說你放水了,姑且算是吧。」

「呃,可以這麼理解沒錯……」

「哼。」

「……」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向你表達致謝之意吧?」

「我活了三億……沒事,算了。」

少女以平淡的語調嘟囔着說:

「拜託你從後面抱緊我。」

由宇頭也不回,只是淡然說道:「幹嘛?你有什麼不滿嗎?」

「那就再來一次。」

「你也多少讓我耍一下憂鬱嘛。」

「別一副深表贊同的樣子,會這樣還不都是你害的。」

——由宇徑直走了過來。

由宇把右手放在倒地的燈璃脖子後面,將她的上半身抬起來。

「你說得對,失敗過的事,只要重新再做一次就好了。犯過的錯誤,只要改正過來即可,就這麼簡單。既然如此——」

人生是何等快樂啊,世界是何等美好啊。

被泛着得意神色的大眼睛凝視,透的心頭不知爲何爲之一震。

「怎麼會是我害的?」

透稍微想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寶石』既然可以分離,那自然也能融合,道理是一樣的。我要在這傢伙後頸的『改造痕跡』咬一口,把『碎片』取出,然後融入我的『寶石』,只要這麼做就好了。」

「在那之前,你這小子得先回答我的問題。」

她一臉正經地說:

「真的很抱歉。」

「爲了『化不可能爲可能』。」

似乎感受到了背後的透不甚愉快的模樣,少女的口吻變得像惡作劇成功的壞小孩一樣。

「是少女的祕密,呵呵——」

「哼。」

少女突然變回冷酷的語調,把頭轉了回去。

「——而我們則從未曾想過達成什麼,也未曾達成過什麼。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變成『想要一死了之』,深陷萬劫不復的黑暗中。我從那天開始就一直看着你,看着爲了想實現不可能實現的事而努力的你。看起來既令人感動,又美麗動人,就這樣,我也改變了——所以我纔會喜歡上你。雖然你的其中一件『想要實現的事情』居然是『打倒我』,是『阻止我的計劃』,我未能想像到這件事就是了。」

啊?可是……那種超乎一般常識的事情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懂。

——由宇笑了出來,即使站在她的背後,也很清楚由宇正在微笑。

「居然在那種地方奪走我的第一次……」

「記得我之前問過『生物因何不死?』吧,現在我終於懂了。爲什麼你們地球生物會持續生存了四十億年這麼漫長的一段時間。爲什麼我們不過短短三億年,就變得『想要死』。你們地球生物是爲何而生存,而後又打算往哪裏去。我從你身上得到了那個答案。」

「拜託你不要講那種會引人誤會的話啦!」

「在圖書館的那次失敗了,太過輕率了,所以重來一次。」

「這就是我疑問的解答。這就是你們地球生物的力量,這就是我們所欠缺的東西。所謂的生命,就是好奇心,爲了知曉不可理解的道理,爲了見識未曾見識過的事物。你們地球生物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誕生,從海底上陸,遍佈於這個星球。然後,日復一日不停地持續戰鬥、持續那沒有止盡的殘酷戰爭。而我……」

透也只能心情不快地閉上嘴巴,無言地回應。

「那是因爲……」

「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咦?」

「我照做就是了。」

「有這個可能吧,坦白說,確實相當危險。」

「那你爲什麼……」

透不禁喚了一聲。

「抱歉。」

「什麼問題?」

「也只能再挑戰一次吧,希望下次能夠成功。」

由宇轉過頭,臉朝着透。

「那是因爲沒有將答案化成語言說出來的必要,因爲太過理所當然了,就是這麼一回事。這麼理所當然的道理,我們過去既不明白,也未曾想身體力行。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變成『想要一死了之』啊。透,拜託你抱緊我。」

由宇撇開視線,把臉面向前方,湊近燈璃後頸的『改造痕跡』。

少女的嘴脣緩緩地碰觸燈璃的後頸。

——啊,這是我第幾次扯她的臉了,也差不多不能拿來搞笑了。

透在由宇背後的水泥地板上坐了下來,對冰冷的感覺毫不在意。

「是嗎?」

「啊,喂,等一下!」

她這是不是在故意裝可愛啊?

「還不都是因爲有你,我才變得這麼自我中心……所以現在要做的,就是當作那個謝禮啦。我是爲了答謝,才跑來這裏的。」

「那鍋淑吼,尼不機要客機……(那個時候,你不需要客氣……)」

「這個問題嘛……」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來幫燈璃取下『碎片』。」

來到一旁的由宇,示意透閃到一邊去,然後在燈璃的身旁蹲下。透被壓倒性的氣氛逼退,不禁讓出了位置。

「就是因爲口無遮攔地講那種事,所以才說你是個孩子。我可是『人生的前輩』耶,乖乖地聽我的話就對了。」

燈璃體內的『碎片』是來自『自殺』的碎片,接觸之後會被融合,那麼——

——由宇在透的懷抱裏像心滿意足的貓似地蜷起了身子。

「你說什麼?」

「幹嘛啦……」

因爲往後退開的關係,透只看得到由宇的後腦勺,所以她現在究竟是什麼表情,並不十分清楚。

「你爲了什麼事道歉?」

「如果萬一,當那個萬一發生,我被這個『自殺』污染了,變成自己盼望死滴話嗚呀啊啊!」

「開玩笑的,你是白癡嗎?」

「好讓我不要淪落到『想一死了之』。」

「你要是接觸到『自殺』的話,你不也會被『自殺』感染,變得『想要一死了之』嗎?」

「透,如果我……」

「我不是孩子,你要我說幾百遍啊?不信的話,等一下來確認啊?」

由宇——宇宙的流浪者,在透的懷裏像是歌唱般地喃喃說道:

別老說會招人誤解的事,這傢伙一直都是這麼……

你爲什麼願意做這種事呢?由宇。

「你……」

透閉起了嘴巴。

「別再繼續說下去了,對於過去的錯誤,就連我也會感到羞愧。愚蠢的人是我,在我的計劃中,從一開始就無法和『自殺』對抗。論及原因,是因爲『自殺』無疑就在那個未來等待着我。正因爲這個原因,我纔會來這裏。爲了『化不可能爲可能』,爲了挽回你。謝謝你,透,多虧了你我才得以生存……喂,喂,很難受耶,手臂的力量放輕一點啦。」

少女抱着燈璃的上半身繼續說道:

「別說那些無聊的廢話了,快點把事情做完吧。」

——由宇似乎想暫緩一下氣氛,輕輕地咳了一聲,然後開口說道:

隨即,『自殺』消失不見了。

「把碎片吸出來,然後快點回家吧。」

「別把話說得好像你是我父親一樣,我們可是主僕關係耶。」

「我應該……更瞭解你一點的。我應該好好看着你纔對。」

「你不過是個孩子而已,別裝那麼老成的口氣啦。」

「這個嘛……」

「這麼一來,這女的就會從那個『自殺』的控制裏解放出來。」

「我說啊,你也太……」

——由宇的嘴巴湊近燈璃的脖子,然後悠悠地說道:

「爲什麼你要……」

——無話可說。

「慢着,圖書館那次是——」

「那,和我接吻。」

「不跟你鬧了,沒有猶豫的時間,我要開始嘍——」

「我變得相當自我中心了。」

「啊?」

——爲什麼我只能吐出這麼沒有感情的字眼呢?

「透。」

「你這回暫且算是贏了,可是這狀況並不會一直持續下去。當你落敗的時候,你要怎麼辦?今後你在某次戰鬥中無可奈何地敗北了,那個時候你要怎麼辦?」

「我來幫忙挽回你的失敗吧,透。」

舌頭不小心打結了。透用力吸了一口氣之後,再一次開口——

那是至今以來沒曾展露過的少女的微笑。

「我想也是吧。」

「拜託你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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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礦物質超女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繁殖
  3. 03第二章 死滅
  4. 04第三章 極相
  5. 05第四章 寄生
  6. 06第五章 社會
  7. 07第六章 競爭
  8. 08第七章 共生
  9. 09第八章 起源正在閱讀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卷礦物質超女 2 你會死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湖畔的Q景
  3. 03第二章 死亡的念頭
  4. 04第三章 閃耀的季節
  5. 05第四章 黑S窗戶的風景
  6. 06第五章 盡頭
  7. 07第六章 終究,總有一天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三卷礦物質超女 3 物種存活的理由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出發前日
  3. 03第二章 出發,在船上
  4. 04第三章 到達,海水浴場
  5. 05第四章 晚霞,煙
  6. 06第五章 夜晚,住宿
  7. 07第六章 早晨,收尾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四卷礦物質超女 4 所欲爲何?

  1. 01插圖
  2. 02序章 八月 十七日(還有十五天)
  3. 03第一章 八月 十五日(還有十七天)
  4. 04第二章 續·八月 十七日(還有十五天)
  5. 05第三章 八月 二十日(還有十二天)
  6. 06第四章 八月 二十六日(還有六天)
  7. 07第五章 八月 二十九日(還有三天)
  8. 08尾章·紅 九月一日(當天)
  9. 09尾章·灰 九月一日(當天)
  10. 10尾章·蒼 九月一日(當天)
  11. 11後記

第五卷礦物質超女 5 所懼爲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對面
  3. 03第二章 接近
  4. 04第四章 接觸
  5. 05第五章 禸搏
  6. 06第六章 衝突
  7. 07第七章 密切
  8. 08尾章˙白
  9. 09尾章˙透
  10. 10尾章˙夢
  11. 11後記

第六卷礦物質超女 6 活着的每一天

  1. 01插圖
  2. 02開端
  3. 03第一章 祭典,抑或者出現
  4. 04第二章 每日,抑或者侵略
  5. 05第三章 集宿,抑或者攻防
  6. 06第四章 新年,抑或者決戰
  7. 07第五章 日常,抑或者善後處理
  8. 08尾章 末日
  9. 09尾章 終
  10. 10後記

第七卷礦物質超女 7 你爲什麼活着?

  1. 01插圖
  2. 02序章1
  3. 03序章2
  4. 04第一章 ~生物因何不死?~
  5. 05第三章 ~物種存活的理由~
  6. 06第四章 ~所愉爲何?~
  7. 07第五章 ~所懼爲何?~
  8. 08第六章 ~活着的每一天~
  9. 09第七章 ~你爲什麼活着?~
  10. 10尾章1
  11. 11尾章2
  12. 12尾章3
  13. 13
  14. 1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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