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發前日
《礦物質超女》 · 冬樹忍 · 1.9萬 字
一打開門簾,映入眼裏的便是女性的裸體。
這句情境描寫是什麼意思啊?這又不是啥文學作品。
冰見透維持右手一把拉住門簾的姿勢,渾身僵硬住了。
透一面批評浮現在腦海裏的情境獨白,一面直盯着距離眼前數十公分的人類裸體,在停止流動的時光中,慢條斯理地打量這個世界。我是誰。這裏是哪裏。我在做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總之,先讓我們來一一理清狀況吧。首先是我的身份。沒錯,如今在這裏、在泳衣賣場的試衣間前右手抓着門簾,左手緊握海灘褲與錢包的男性——名字是冰見透。是神奈川縣十葉市立高中的二年級學生。
雖然一年級的時候還居住在東京,並且就讀於當地的御頃高中,但因爲某個緣故,便於年級的四月搬家、轉學,最後成了十葉市的居民,開始一個人獨居。儘管在最近多了一個同居人,不過,關於這問題姑且先打住不要多想。在目前這個場合,在目前這個杵在陌生的女體前的狀態下,我有種最好不要去思考同居人少女事情的感覺。不知道爲什麼。
至於這裏……這個地點則是……對,這裏是同屬十葉市的綜合商業設施「十葉商店街」的其中一間店家——運動用品專賣店。由於現在是暑假的高峯時期,店裏賣場的大半面積幾乎都被特別設置的泳裝專櫃給佔據了。廣大的腹地面積上陳列了各式各樣繽紛亮眼的泳裝,走道大約只有勉強能讓兩個人並肩通過的寬度。賣場腹地的中央,擺放有休息、等候用的椅子,空間的四個角落則設置着臨時的試衣間。
是的,就在那其中一間角落試衣間的門簾前面。
正是目前我所佇立的地點。
很好,確認完畢。
——沒錯,我回想起來了。
今天是暑假的高峯,八月十日。爲了準備明天開始的海邊旅行,我們一夥六個人……也就是我、由宇、燈璃、七尾、鳥羽、羽幌大家一行人跑來這裏買泳裝——就是這樣,狀況愈來愈明朗了喔。感覺不錯。
接着——大家在中央的休息處暫時分開行動,然後,我心想反正男生的海灘褲隨便穿也沒人會放在心上,於是便隨手挑了一件,打算去確認一下尺寸就好。
當我無心打開試衣間的門、也就是打開原本拉上的白色門簾之後——就和眼前的物體,也就是眼前的女孩子四目相對了。贊,事情的脈絡總算連接上了。
這時腳邊響起“啪”的一聲。
是原先握在自己左手上的海灘褲與錢包掉到地上的聲音。
多虧了這個聲音,世界的時間恢復了短暫瞬間的流動。
在那一瞬間,透眨了兩、三下眼睛,接着張開嘴巴。
“啊。”
他重新認識映射在視網膜上的光學情報。
“那…………他現在是在玩什麼把戲……”
透上下打量着身穿很有夏天風味的白色連身洋裝、雙腳在長長的裙襬下晃呀晃的少女。
透驚愕地抬起頭,確認着站在自己眼前那個聲音的主人。
“「剛纔的」?”
“「剛纔的女孩」?”
“我做了一件令人遺憾的事。”
“怎樣,你不滿喔?”
他一邊慢慢地在由宇的身邊坐下,一邊臉色凝重地說道:“有曬黑的痕跡。”
“確實沒錯。”
“……”
還有那個——“……………………對不起。”
坐在長凳上的少女像是覺得多說無益似的,用鼻子悶哼了一聲。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鬼。”
“當然了,還有其他的顏色。”
“你在神經錯亂個什麼勁?”
三十六計走爲上策。
“沒事,別放在心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處於癱坐在長凳上的狀態,在雙手所創造出來的黑暗中,兩個男孩的交談聲與腳步聲從遠方傳了過來。
他隨手拿起堆放在長凳旁的其中一個籠子,把手上的海灘褲和錢包都丟了進去。
“對不…………”
撿起海灘褲、錢包。
“鬼才知道。”
“要我幫你叫人過來嗎?”
“什麼東西是白色?”
她的髮質基本上是沒有一絲捲翹的直髮,但不知怎麼搞的,瀏海有一小撮、唯有那一撮就像起牀爆炸頭般往前方翹起,這一點令人極爲印象深刻。
“門…………門……”
突然被人從身後叫住,透如字面所示從長凳上彈跳了起來。宛如被人突然戳了一下的糰子蟲般,他以如同脊髓神經反射的動作雙膝跪地,然後一鼓作氣隨着地心引力急速垂下頭部。
彷彿來到了獵物面前的貓一樣,由宇上吊的鳳眼梢微眯了起來。
她是四個半月前不請自來的「同居人」,同時也是在半年前墜落到地球的宇宙人。只不過做爲一個“人類”,她還在發育中,她的個子嬌小,外表的年齡在十歲出頭左右…………
“你在說什麼啊。”
“…………”
“我受夠了——我受夠冷漠的視線了——!”
她擁有一雙或許原本就很大的眼睛,以及筆挺的鼻樑,是一張可稱之爲有氣質的面貌。將來可能會是一個很漂亮的美女——不過,以她現在的稚氣和惹人憐愛的感覺來說,比較接近“可愛”的範疇——她就是個給人這般感覺的女孩子。
“很多地方。”
“………………他在胡言亂語什麼啊?”
她歪起脖子,重複一遍問題。長長的紅色頭髮隨着頭部的擺動,柔順地晃盪。
“看…………看……”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與其說我是不安好心,不對,這不是什麼不安好心,這完全是一個意外事故,我對你連一點意圖也沒——”
“你幹嘛沒事一直盯着人家的身體看。”
透維持兩膝跪地的姿勢,鬆了一口氣,擦掉額頭上的汗水。
“說來對方也有不對的地方啦!雖然我不知道她是打哪來的傢伙,不過既然是使用中的話那不把使用中的牌子掛起來,外面的人哪知道啊!不是嗎?如果硬要說從外面也能察覺裏頭是不是有人的話,我是無法反駁沒錯啦。”
“因爲隔着門簾可以看見裏頭的人影,不,重點不在這裏,而是——”
“搞什麼啊,原來是燈璃啊。”
“換句話說,絕不是我有看到的意思,不,我是有瞄到沒錯,不對,就結果而言的確是有看到沒錯,但我的意思是,該行爲本身並無犯罪性——”
“…………雖然不是很清楚你想表達什麼,不過你的話聽起來很讓人火大。”
在那空間的中央,站着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女孩子。她背向這裏,轉頭隔着肩膀回望,同樣在停止流動的時光中,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地直看着我。
這麼說吧,「那個女孩」身處蛻變邊緣的感覺非常濃厚。
“你怎麼了?透。”
“放心,我的身份並沒有曝光。”
“剛纔的女孩。”
“這件事你可別泄漏給別人知道。”
“而且…………”
“布?”
“剛纔的。”
“爲何現在你的眼神會那麼混濁無光?”
另外……也和「那個女孩」有着不同的魅力……
再更往下看,就是離稱作性感還有些言之過早,不過在不遠的將來肯定是會構成藝術線條的——腳。
“門?”
“只要經過半年時間的話,想必——”
燈璃蹲了下來,在坐在長凳上的由宇耳邊懷疑地囁聲說道。
乍看之下,感覺也不像是多大的年紀——實際上——一整個就是年輕的寫照,水嫩到彷彿會進出水分來的細緻肌膚美麗動人,上面找不到任何斑點與瑕疵。脊椎骨的凹陷十分健康地往下方伸直,繼續再往下看,形狀與大小皆尚未完全發育的“腿部接合部位”則感覺緊緻又富有彈力。
“透?”
“…………我們走吧。我來幫你挑泳裝。”
“白…………”
“幹嘛一副緊張得要死的樣子啊。”
“應該是十六歲前後吧。”
眼前的少女。不破燈璃以失望的口吻回嘴,並雙手插腰。這名同班同學即使擺出這種不悅的表情,依舊不損她的氣質。她韌性十足的雙眼、充滿自信的五官、看似有參加體育社團而曬得有些黑的身材,再加上年僅十六歲就讓人覺得她內心擁有明確的意念,講白話點就像是“大人之魂”的感覺。和眼前另一個基本上身心都還很幼稚的由宇形成對比…………
“……………………是白色的。”
眼尾上吊的鳳眼以及流露出幾分狂傲感覺的表情,意外地與那稚嫩的臉龐十分相稱。雖然不敢大聲承認,不過就個性有些刻薄的美少女而言,她的長相已經可以算是達到相當高的水準了。在她的額頭上鑲有一顆紅寶石,就整體來說,感覺就和品味高尚的飾品一樣和她非常合適。
“其他還有很多。”
透在少女的面前踩下緊急煞車。停下了腳步。
“只要經過半年時間就會怎樣?”
“布。”
“發生了什麼事嗎?”
打開門簾後——“身體……”
透提起裝有海灘褲與錢包的購物籃,塑膠製的手把發出了聲響。
“那是怎樣,陷入沮喪嗎?他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
坐在中央休息處的少女,發現飛奔而出透的身影,便找他說話。
喀沙。
“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那是出自於不可抗力,那是一樁意外事故。”
拉上門簾。
嗯,冷靜下來了。很好。
“你要是那麼做,我可就頭大了!”
聲音愈來愈近。這兩個腳步聲就這樣在透的面前,也就是長凳前方停下,然後開口喚了他一聲。
“……你是指哪裏?”
是的,可愛。那雙瞪得老大的眼睛即使到了現在,也只是被單純無一絲雜質的“驚愕”所盤據,至今仍沒有其他感情湧現的感覺。就像是被眼前突發的異狀嚇得目瞪口呆,導致變得無法動彈的純種小狗一樣,她散發的就是這種氛圍。長可披肩的頭髮隨性且樸實地綁在後頭,而且用的是稚氣的塑膠髮夾。髮夾上(她應該不是故意的吧)還印刷有小狗的卡通圖案。
“透那小子,他已經選好海灘褲了嗎?”
“透——”
“還有很多?”
“什麼事情確實沒錯了?”
該怎麼形容呢,如果硬要比喻的話,就像即將成熟的年輕果實……
“天知道……問問看不就曉得了嗎……只不過他看起來也沒那個回答的力氣了。”
“誰十六歲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求求你們等等我——聽我解釋——我是無辜的啊啊啊啊!那是單純的意外事故啊啊啊啊啊!”
“看?”
“唔。”
“比你發育得還要好多了。”
“…………”
對,這裏是試衣間。是隻夠一個人站在裏頭的狹小空間。
在透眼前的這名少女叫作紅由宇。
透嘆出一口氣調整呼吸,將浮動不安的心重建得端端正正的。
“哪件事?”
“…………我……”
“喂,透。”
“啊——”
透發出呻吟抬起頭,看着站在眼前的兩名男孩。
兩人分別是矮個子平頭的鳥羽,和身材高瘦留着長髮的羽幌。他們是校園活動執行部的同伴,也是明天海邊之旅的參加成員。
透接着再次垂下頭,把臉埋在雙手裏。
“唉——”
垂下頭來的時候還不忘順便深深地嘆口氣。如果世界就這樣封閉起來的話那該有多好。如果地板可以就這樣開個洞,把一切的萬物都吞噬進去的話那該多好。
“怎麼啦怎麼啦?”
兩個男孩邊說邊以包夾透的形式,各自在長凳的兩側坐了下來。
坐在右側的鳥羽就跟很沒格調的記者一樣,順勢伸出假裝握住麥克風的右手。
“你做了什麼?嗯,應該說你幹了啥好事?快說。”
“…………問我做了什麼嗎……”
透微微抬起頭喃喃自語。
“我看到了……是的,我看到了……”
“啥?”
“反正就是一言難盡…………”
“當事人重複着以上意義不明的言語。”
鳥羽把「空氣麥克風」挪回自己的嘴邊,不知爲何面朝正面說話。
“我看到不得了的東西了……”
“所以才問你到底看到了什麼啊。”
隨着“啪沙”一聲,一張夾在皮包裏的紙張掉了下來。
透聽着兩人的妄想,不禁開始妄想。
所以,盂蘭盆節那一天我要留在家裏。
“然後被抓去接受輔導。”
退學………………
於是他便不再多問,只是立起大拇指作勢擺出勝利的姿勢。
“那個………………話說回來……”
“喂,你很吵耶,透。可不可以安靜點。”
“透,我跟你介紹。這個男人是我的……”然後燈璃如此說道……
由宇那傢伙,變成人類、以人類之姿開始展開生活還不過半年的時間。
“萬一我明天沒出現在集合地點,就請你們忘記我吧……”
“原本在放暑假前還是個感覺清純可憐、令自己心儀不已的女孩,新學期一見面,對方已經賀喜老爺恭喜夫人,身旁多了個老公、肚子裏還懷了個種。要是碰上這種事,那可是讓人心酸得很啊。”
鳥羽讓視線在上空遊移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唉,說得也是啦…………”
鳥羽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憑着一股衝動、跳過情節的習慣要適可而止,這點不知道被人家提醒過多少次了……”
“人生就這樣走進了死衚衕。”
看見他這個模樣,透不禁由衷心想:他們這羣傢伙,真的是好朋友。
“奇怪?”
隔天,八月十一日一早,六名成員加上兵藤會長共計一行七人在十葉車站集合。搭乘在來線前往東京,進行東京觀光。暫且預定的地點有浜離宮恩賜庭園、東京MidTown、秋葉原。
“雖然可以感覺得出來他在大談非常不尋常的道理,可是實在聽不懂是啥意思。”
“他開始和奇妙的地方通信了。”
“咦?”
“哦。對耶…………你有任何計劃嗎?透。十五日的時候要不要再出門去晃晃?”
八月一日是校慶,是校園活動執行部一年當中最重要的活動。而這趟海邊之旅,大致上算是那個活動的反省會,不過那只是名義上的說法罷了。
“是。克蘇魯神話風嗎?”(譯註:以霍華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世界爲基礎,由衆多作者共同創造的架空神話體系。)
隔天十二日早上抵達神代島。把行李放在旅館並換好衣服之後,一整天在海水浴場遊玩。於傍晚開始烤肉,之後就寢,過夜。
盂蘭盆節,是死者的靈魂回到家裏來的日子。
“遭到退學處分。”
“對呀,好像多少都會有這種傢伙呢。”
雖然並不想去搬出宗教還是信仰之類的那一套理論,不過我個人是如此相信的。
“感覺是有點平凡常見的詛咒。”
雖然很不願意,但還是被人提醒起很現實的問題。
“居然說出如此意義深遠的單字。”
“難道你有類似的回憶嗎?”
她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至少我是這麼打算的。
“明天就要出發啦。複雜的芝麻小事就拋到九霄雲外去吧,懂嗎!”
本年度的「十葉高中校園活動執行部」校慶結束紀念,臨海住宿事宜行程確認。
儘管自己並不相信靈異現象,但是那一天還是希望能待在家裏。
假如……嗯,假如說……燈璃在九月的時候被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牽着手…………
“不會,不會,你別放在心上。嗯。”
雖然她偶爾會做出令人驚訝之舉,不過她還有太多不明白、不習慣的事情了。想要靠自己一個人活下去,根本不可能作得到。只能由別人保護、教導她。
連我自己都尚未成年,縱使辦不到什麼大不了的壯舉,不過應該至少還可以將從雙親身上受教的事情全盤教給她吧。
“不好意思啦。”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卑口已死,而三人的魂魄也已成佛,我個人是如此認爲的。
“我纔沒有,羽幌。”
“如果看到了就會下詛咒的妖怪嗎?”
透自己可也不想在這種公共場所搞溫馨催淚的那一套。於是便探出身子試着跟隨話題:“說到這個……你姑且算是那女孩的保護者,沒錯吧。”
“……我看放他一個人獨處比較好吧?鳥羽。”
“因爲是十三日晚上回來,十六日纔是返校日……所以十四、十五日兩天應該有空吧。”
輔導…………
“八月十五日是。盂蘭盆節。”(譯註:類似臺灣的中元節。)
“別把那麼恐怖的事說得好像是有過錐心之痛的經驗一樣啦。”
“我想……這是爲了阻止不良化吧。”
警察找上門。
“好,那你就乖乖待在家吧。知道了嗎?”
“什麼啦。”
“這本書要是落得禁止出版的下場的話,那該怎麼辦……”
隔天十三日,在神代島的中央死火山「神代嶽」進行爬山活動。於當天中午過後,回航的客船出航。晚上回到十葉市。
鳥羽思考了一下,然後像是明白怎麼回事般點了點頭。
“女生的泳裝可是很貴的喔。”
“我看到了世界誕生的源頭。”
一年四個月以前,即去年的四月一日,雙親與妹妹在那天突然死去。死於一個名叫卑口的犯罪者之手。
“……你身上有帶錢嗎?”
“……然後,八月十四、十五兩天放假,十六日是十葉高中的返校日…………以上。”
透忽然回過神。八月十五日。那一天是。
“啊——絕對會有一兩個這種人的啦。”
彷彿要揮別這股令人爲之鼻酸的氣氛似的,羽幌從左方插嘴改變話題。
“可是我們學校的返校日會不會太多了?我記得八月一日纔去過學校吧。”
“……除此以外,放暑假的時候總會有些蠢貨捅出什麼大漏子出來。”
羽幌從放在腳邊的自己的購物籃拿出海灘褲,一面確認售價牌,一面喃喃地說道。
今天,八月十日,共有六名成員在「十葉商店街」購買泳裝。
“啊啊,原來如此,是盂蘭盆節嗎?”
“這樣說來不就兩個禮拜要回學校一次了嘛!”
鳥羽收起「空氣麥克風」,掏出手機,一臉高興地翻開行事曆。
所以我纔會和那傢伙同居。
“我不要——————————————————————!”
透把視線移到降落在海灘褲上的紙張。
“…………我想也是。”
“…………”
鳥羽像是在作總結似的喃喃說道,闔上了手機。
“嗯,是這樣子沒錯。”
“爲什麼要從一開頭的地方就火力猛然全開啊……”
“一輩子被人在身後指指點點…………”
“嗯嗯……啊,不行。”
“搞啥,你把照片夾在錢包裏面嗎?”
沒錯,實在太叫人心酸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謝謝你們的用心良苦,老師們。
“世界誕生……”
透從腳邊的購物籃拿起一貫的茶色皮包,慢慢地打了開來……
鳥羽刻意以開玩笑的口氣斷然決定。
“因爲那種如果放任一個月不管,就不知道會搞出什麼花樣來的傢伙實在太多了。”
“喔不喔不喔不。”
那個女孩指的就是由宇。
底片公司的名字淺淺地印刷在上頭,白色且長方形的紙……是張照片。一張掀到了背面的照片。
“幹了蠢事之後,搞得警察找上門。”
心裏有點不安,稍微確認一下好了。錢包裏到底放了多少錢啊……
當天十一日晚上,在竹芝棧橋與七尾的兄長七尾遊也會合,之後一行八人將一起搭乘客船。出港前往伊豆諸島的其中之一——神代島,接着在客船裏的二等艙房過夜。
“這…………我想應該還夠付吧。”
透搖搖頭,甩開不吉利的妄想。
“……但目前也只是「姑且」。只算是我自己這樣自稱罷了。”
“不小心看到了……”
想當然這兩人根本沒有注意到透的無聲感謝,沒頭沒腦地繼續擡槓。
人生走進死衚衕…………
“盂蘭盆節?”
“世界…………”
“沒啊,我不記得有夾過照片……”
放着掉下去的這張照片不管,透一邊說着一邊看錢包裏的內容。
熟悉的形狀,對摺的構造,正面右手邊是零錢包,左手邊則是卡片夾。上頭有一層薄膜的卡片夾裏頭,滿滿地塞着一張十葉高中的學生證,整理得相當工整……
“啊!”
從卡片夾的薄膜窗口、從貼在學生證上的大頭照,有一個陌生的女孩正直盯着這邊。學生證上貼着一張陌生女孩的照片。即將長成大人的年幼五官。頭髮用橡皮筋在後頭綁成兩根,不知何故唯獨一撮瀏海有如局部性的起牀亂髮般,違反地心引力向上彈起——不對,透回想起來了。
她不是「陌生的女孩」,這女孩「他曾經見過」。
這女孩是剛纔的……
咦?這意思也就是說……
彷彿在爲混亂的意識回答一般,大腦回憶起先前的光景。
數十分鐘前的風景又再次重新播放。
那個時候……世界的時間爲之暫停的那個時候……
……沒錯,記得當時從左手失手落下海灘褲和錢包……
……然後有數秒的時間呆若木雞地愣愣站着……
接着看也不看腳邊便急忙一把撿起海灘褲和錢包——對,看也不看腳邊。換句話說——“錢包……”
不小心搞錯,拿到別人的錢包。
“拿錯了…………”
“啊!這是什麼!小冰,這女孩是誰呀?”
一隻手伴隨着叫聲從後方伸來,冷不防從透的手上搶過了皮包。
“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拿女生的照片出來現咧?”
“咦?”
看起來還沒察覺有人走近的樣子。
至於體積小、智商低的「寶石」,雖然沒有自己的意識,但藉由某些助力——好比說,利用隕石墜落時爆風的影響——一旦侵入還活着的人類的身體,便會自動改寫「宿主」的身體構造,而該名「人類」會保持原有的意志與感情,身體能力則開始「超脫人類」。這就是「獲得宇宙之力的特殊人類們」,俗稱「碎片」……附帶一提,冰見透與不破燈璃都是屬於該一類型。
搞不好,她又會使出「鞭子」也說不定。一種不由分說、隔空讓我痛不欲生的糟糕能力。那招實在是卑鄙到一個極點了。
不知是不是因爲屈服於透的氣魄,七尾有些緊張似的往後倒退,她說:“嗯…………那女生她……”
“啊?”
“…………啊!”
自從那個開溜的瞬間到現在,已經經過不短的時間了。
她家離事發現場很遠,而且她只是在慢跑的時候受到波及而已,所以只有受到一點輕傷,住院一下子就沒事了。但是……“
透一面思索一面重新審視學生證的照片。
咦?
“這女孩……”
在那股衝擊之下,隨着搭了順風車而來的「寶石」也變得支離破碎,化爲了無數的「斷片」與「碎片」。支離破碎的「斷片」與「碎片」各自成了獨立的存在,和其比例成正比,擁有各自的智慧與力量。
那一天,突如其來墜落到十葉市的隕石摧毀了墜落地點,讓衆多的人口死亡、行蹤不明、受傷。
那一天,是情報處理礦物生命體「寶石」混在隕石中,墜落到地球上的日子。
七尾顯得有些支支吾吾。
透站起來轉身面對七尾,從她的手中接過錢包,望着學生證上的姓名欄。
“而且腦筋很硬……吧。”
這下慘了。真的,慘爆了。問我什麼事情慘了?總之,簡單地說就是我的名字和臉部照片都被對方掌握到了。呃,所以也就是說,我的身份已經曝光,已經想溜也溜不掉,啊啊,不對,反正身份曝光的事倒也就算了——“啊。”
好。下定決心,做好覺悟踏出步伐吧,希望可以平安無事地從這趟路程回來。
“嗯,我認識她。她是我國中時候社團活動裏的學妹。”
“既然如此,那乾脆我幫你挑吧。”
“愛華學妹?”
在不怎麼常受到利用、塗料的油漆都已經剝落得斑駁不堪的木製椅子上……
“在那之後?”
……可是,我記得這女生參加高中入學考試合格之後沒有多久,就在今年的二月十二日,早上晨跑時受到「那個事故」的波及……“
“你東西買完了喔?手腳真快…………”
鳥羽輕輕嘟嚷着。
明天旅行的票我還放在皮包裏沒拿出來。
“感覺是個做事很拼命的女生。”
……看到人家的裸體,接着還順手拿了人家的錢包拔腿就跑。
話一說出口,反而讓自己內心更爲焦慮。沒錯,那傢伙肯定會抓狂。
七尾一臉嫌羅唆的模樣,愛理不理地打發鳥羽,然後目不轉睛地緊盯皮包裏的學生證。
那個女生就坐在上頭。
“你在幹嘛啊,七尾?”
現在應該當作問題來正視的事情是……
在公園環形走道上行走約莫五十步之後,服務中心的影子透過種植在中央公園的梨花海棠的枝葉出現了。
話雖如此,和升上高二才轉學過來的自己,其實在學期間是一樣的……
“七尾,你認識這女生嗎?”
真的慘了。這回一堆數不完的慘字塞滿了透整個腦子。明天,就在明天,必須派上用場的票跑到“那女生”的身上去了,連同由宇的票也是。
因此,同樣受到隕石墜落事故的波及並且劫後餘生,這意思也就表示,當時「碎片」侵入體內的可能性也隨之相當的高——搞不好,這女生是……
十葉商店街是三層樓式的大型購物中心。甜甜圈型的商家以包圍中央公園的形式林列,整個腹地面積的寬敞程度,足以讓人從一端跑到另一端時喘得跟條牛一樣。寬敞到足以走散後就會找不到人。
「來自十葉市的冰見透先生。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招啊。
透情不自禁站起身,毫無意義地環視四周。
“死定了。”
“……她到底是什麼樣的女生啊?”
“怎樣?這小女生是誰呀?小冰的女朋友喔?”
「叮—咚—當—咚~」
在「學生姓名」的旁邊,用端正的原子筆字跡寫着「式津愛華」四個字。
“因爲那女生她有些……太過熱血的地方…………所以在那之後……”
七尾抬頭看着右上方,食指頂在下巴說道。
話說到這裏,七尾便閉上了嘴巴。
體積大的,甚至擁有自己的意識,改寫了當時位於墜落地點的「擁有人類身形的物體」,也就是說……改寫了腦死狀態抑或四肢完整的屍體……的身體構造,進行寄生、融合,藉此獲得和人類一樣的外表和生理構造,變成「與地球人雜居在一起的宇宙人們」。她們一般俗稱爲「斷片」……這就是剛剛的紅髮少女——由宇的真面目。
透不自覺跟着復頌了一次。「二月十二日的那個事故」。光是這麼簡短的一句話就能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呃——我想想。”
透忍不住大叫了出來。事到如今纔想到,沒錯,還有對方那邊的問題要擔心。就是說啊,我是因爲和那女生使用相同外型的皮包,所以纔會拿錯的。這也就是說,那女生也是在沒有發覺的情況下把我的錢包拿走了。
該怎麼在這種人山人海之中,尋找一個只知道名字跟長相的女生纔好……
“給老孃閉嘴……啊!”
“可是我就不知道有這個女生。”
七尾試圖轉換了一個話題,大概是覺得再說下去,就像是在背地裏說人家壞話吧。
在偌大的「?」符號被高舉的狹窄攤位裏,坐着兩名身穿制服的大姊姊,一旁的公園中則放有數張等候用的椅子。
“你吵什麼吵,我又還沒買完。不用說,女孩子買東西當然會多花一點時間啊。”
由宇那傢伙超級期待那趟旅行已經很久了。要是最後落得我跟她說“抱歉,我把票弄丟了”的下場,不知道她會氣瘋到什麼程度。
透用眼睛確認坐在椅子上少女的背影之後,停下腳步深呼吸。
“因爲我們又不同社團,你怎麼可能知道咧。”
……只不過她好像自從那個事故以來,就開始出入「奇怪的場所」……嗯…………就是這樣。“
這樣的事實根本無從解釋起,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
那個拿走了我的錢包的女生,現在會跑到哪裏去了呢?
“燈璃或許認識她吧,畢竟一起玩過好幾次了……
剛剛……我拉開了門簾,然後…………
說到二月十二日在十葉市所發生的「事故」,別無第二樁。
透的視線離開了學生證詢問七尾,她站着回了一聲“嗯”。
“如果你是不小心拿錯的話,那你的錢包……現在不就在她的手上了?”
“那個事故?”
看她的出生年月日,似乎是一年級學生的樣子。是學妹。
透憑着毅力甩開固執地吵着“你要去見女人的話,那我也要跟着去”的鳥羽,勉強哄騙嚷着“我有事想跟那女生說,帶我一起去啦”的七尾,獨自一人離開體育用品店。
七尾把視線轉向透,繼續說了下去:“那個……對愛華而言,二月十二日的「事故」本身,並沒有任何太大的影響。
姑且先做好會捱上兩、三記拳頭的覺悟好了。
她叫式津愛華嗎?原來如此。透恍然大悟的同時一邊打量學生證。這學生證和自己的長得一模一樣。換句話說,這個錢包的主人、那個女孩也是十葉市立高中的學生。
她一邊喃喃自言自語,一邊把眼睛瞥離學生證。
七尾和燈璃,還有鳥羽都是同一所國中畢業的。
「服務中心在此呼叫來客。」
“爲什麼小冰你會有愛華學妹的錢包?”
“我跟你說喔。”
“她出院升上高中就讀之後……雖然大致上還是有正常來上學啦。
在夏日的陽光之下,枝葉茂盛一片綠油油闊葉樹的樹蔭。
這種事情暫時並不重要。
鳥羽坐在椅子上,轉頭將臉朝向冒出來的七尾。
少女坐在長板凳上,目不轉睛地直盯着手上的東西。
所以,我的皮包、學生證也部落到她的手上了。呃,換句話說……
指的就是那個隕石墜落事故。
……這女生也是那個…………
從喇叭傳出的傻呼呼鐘聲打斷了思考,是店內廣播,但現在不是去管廣播的時候。嗯~難道沒有什麼好方法了嗎?
透提起幹勁,一步一步往少女接近。
如果道歉、說明事情緣由後,對方就肯大人不計小人過的話那就不成問題,可是……
“…………”
“是嗎?”
即使站在後面透也認得出來。憑那一撮翹起來的瀏海還有隨性綁起來的頭髮,以及如今被T恤與牛仔褲包住的「近乎全裸的少女」的身材,剛剛明明身上還只穿着內衣而已。呃,不,都到了這個時候我還在想什麼有的沒的啊!是她沒錯,她就是剛纔的女孩。
不,透從照片上移開了視線。
式津愛華小姐正在等您。如果您尚未離開的話,請前往一樓中央公園內的服務中心。重複一次……」
透有如被施了魔法般地轉頭回望。動手的人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就站在後頭的七尾。她同樣也是十葉高中校園活動執行部的成員,有着時下少見的麻花辮及大眼鏡,是典型的文學少女類型。附帶一提,她的內在和那個「典型」可是完全一百八十度相反。
透提出問題的同時,心裏不禁一陣緊張。不厭其煩地又在腦海裏重播「那個情景」。
“腦筋很硬?”
“更重要的是,小冰……”
“纔不是。”
坐在長板凳上,獨自一人拼命注視着手上某樣東西的少女。
剩下的距離大約還有五步左右。奸了,該在哪個時間點叫她呢?
就在透開始盤算的那個瞬間——“啊!”
少女隨着一聲細微的叫聲一同回過頭來。
“抱歉——”
透像是被撞飛般嘶聲大叫,又像是被撂倒般垂低了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啊。”
少女有如直接利用回頭時的力量的蒸氣機關似地站起身,連同身體也一起面朝這裏。用右手拿着原先用兩手握住的「某樣東西」,然後垂下左手。如此一來便謎底揭曉。這名少女從剛剛就一直熱哀地盯着不放的東西,原來就是錢包。
正確地說,是在看錢包裏頭的東西,放在錢包裏頭的學生證。
……她是在看我的照片和名字……透發出微微戰慄的同時,如此篤定地相信着。
這個女生,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很仔細地在打量我的臉部照片和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沒有啦!我知道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但是看到就看到了啦!別誤會,我這不是翻臉,還請你大人——”
“冰見…………”
“對,我是冰見透,十葉高中的二年級學生,我不會逃也不會躲,還望請你大人有大量別計較,畢竟要是讓叔父知道這件事我就——”
“我一直很想見你。”
“對,我也是這麼認爲。不,雖說我剛剛逃跑了,啊不對!那不是逃跑,好吧,實際上是逃跑了沒錯,可是那是就結果而言看起來是如此而已,絕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直接腳底抹油拔腿就跑——”
“我從以前就很崇拜你了。”
“也就是說,那個…………”
透停止思考。咦,她剛說什麼?這女生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事實的確是這樣沒錯,透如此心想。
只不過……
愛華指了指照片。
「斷片同盟」……對於這個名字依然記憶猶新。透回想起來了。
“這張照片……你是怎麼拍到的?”
“我想她應該還是個女孩吧。”
“她的名字是……嗯嗯,可惜當時我沒能問到。另外……”
“因爲我有用力拜託呀!”
你不會覺得這樣很奇怪嗎!“
愛華像是對透情不自禁喊出來的名字心生感激地產生了反應。
“冰見透學長!”
而「對策室」的職員幾乎都是「罹患者」(雖然有「斷片」、「碎片」之分),每個人都各自發揮所擁有的「超脫人類之力」,以追拿「發病者」爲工作——話雖如此,除了數名實質的「實行部隊」以外,其他的職員多半都是隻被分發到掛名的工作和「待機命令」,正可謂「坐領乾薪的狀態」。
「患者」根據自身的「症狀」,被區分爲「罹患者」與「發病者」,兩者該如何判斷則由「對策室」負責進行。這意思也就是說,願意通融配合「對策室」的「患者」即爲「罹患者」,而會給「對策室」帶來麻煩,有可能利用得來的力量企圖犯罪的「患者」便是「發病者」。
然後,作爲應付「稍微異常的人類」的對策所匆促成立的組織,就是「特殊犯罪對策室」。這代表該組織無疑地是「警察」的部門之一,並且徹底是針對「在隕石的影響之下,因而感染了不明病症的患者們」的犯罪對策專門機關。
雖然拍照的愛華很驚人,但是被拍的那些人也很犀利。
“其實,我打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透學長的名字了。”
“我有自備相機帶去!”
“……”
他實在不願意再回想有關卑口的事情。
……但是,實際上最近幾個月「來自那邊的聯絡」一次也沒有喔。就只有我單方面發送空無內容的報告書而已,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我一直一直很想見你。”
這個人到底在胡謅些什麼啊。
那真的是誇獎之詞嗎?我感到有些不安。
“啊,那天我應該正式點穿上制服再去纔對的。”
透沒來由地有一種可以明白七尾剛剛所說的事情的感覺。
他把低垂着的頭擡回原先的位置。
所以我認爲,既然上面的人不動,那就只好由下面的人主動出擊了。“
對,她是個女孩。
當中的成員,所有人都是高質量的「斷片」——透一邊心想一邊注意觀看照片。
愛華就像在做選手宣誓般,意氣風發地挺起胸膛。
“那個藍色頭髮的女孩子是……”
“那個……”
“事蹟不只如此單純對吧?透學長的事,我都知道喔。”
大腦在耳朵傳來的情報上貼了個「不能理解」的牌子後,將事情棄之於一旁不顧,然後不負責任地停止活動。之後交給你們了,不關我大腦的事。
這女生大概就是用現在這個調調向「對策室」的人強迫推銷自己(明明人家也沒拜託她),然後在工作方面出了很多有的沒的意見吧,應該是這樣沒錯。
彷彿閃爍着星光般,愛華的眼睛滿是崇拜之情。
“那個,事實上我是不可以跟外人泄漏這種事情的啦。”
“呃。”
還算修長的身高,宛如展示用的模特兒般,一絲不苟地穿着打上領帶的深藍色西裝,但即使一身如此充滿男性氣息的模樣,依舊一眼能看出她是「女孩子」,她的五官就是如此端莊且秀麗。
“下面的基層人員永無止盡地待機,只有「幹部」在工作,把所有事情都推給「幹部」。
身着西裝的女孩,把平凡人類所不可能擁有的那一頭頭髮綁成了馬尾,可是卻擺着一張彷彿對此毫無任何感情與感想的撲克臉,半睜着藍色的眼睛,感覺宛如一尊戴着“美麗臉孔”的面具的人偶般,就好比一張門板一樣毫無生氣地佇立着。
“原來你認識淺黃小姐呀?”
畢竟我和淺黃小姐在前些日子的事件中有過短暫的緣份。
沒錯,藍色的頭髮。
……可是,這樣的調和卻因她那一頭「藍色的頭髮」爲之徹底顛覆,甚至給人一種類似陰森森的感覺。
“然後!反正都放了暑假,所以我就真的嘗試跑去找「那些幹部」了!”
剛剛從耳朵傳進來的這個情報是什麼?
愛華所重新指出的人物,站在照片左側的人物,我曾經見過。
“是這樣子喔?”
首先,站在正中央露出一臉緊張的笑容的人是愛華。髮型和服裝都和今天的打扮如出一轍。前面一撮翹起來的劉海,還有綁成兩條的頭髮,身穿T恤和牛仔褲。
那是歸屬於「特殊犯罪對策室」,以狩獵其他「發病者」作爲交易籌碼,藉以滲透人類社會,提高自己的立場與權利,以求達成生存(抑或其他某些野心)的「斷片」們的組織。
真是如此嗎……透一面聽着愛華的解說,一面在內心默想。
簡單地說,組織主要的方針便是“金錢和地位我都可以給,所以閉嘴乖乖聽話吧。別盲目地四處宣傳「超脫人類之力」。「不明的隕石」事件絕對要向世人保密。真正有危險的傢伙們會由我們想辦法處置。”這一套……
啊,你可不能覺得這樣想很丟臉喔。我認爲就算是一般的警察,也是必須抱有這種自傲的。況且,我們的對手可是真面目讓人捉摸不定的宇宙人,正義的自傲是永遠不嫌多的。畢竟我們的目的是「爲了保障人類」!“
“…………”
愛華沒漏聽透的喃喃自語,紮實地回答道。
“另外這個人是——”
少女用全身毫不保留地表現自己的態度,她露出夢幻的微笑,以一張紅通通的臉……
“真是了不起呢。”
在名叫灰人的少年的右邊,即相片的角落,第二個人影就“姿勢生硬地佇立在那”。
“今天早上,我打電話給淺黃小姐,事情我都聽說了!淺黃小姐大力讚揚了透學長耶。她說,你是令她感覺有些難以捉摸的人。竟然會獲得淺黃小姐這樣的評價,實在太厲害了!”
眼前的「少女」用雙手緊握裝有學生證的套子,擺出宛如……在作祈禱的信徒般的姿勢,閃耀着彷彿要跟心儀已久的偶像邂逅了一樣閃閃發光的眼睛。
至於身材則是纖瘦到讓人好奇是否真的有在攝取足夠的營養。雖然和由宇、愛華是不同的類型,但就乍看之下的印象而言,算是相當可愛。
少女一邊將照片當作某尊佛像般小心地塞進皮夾,一邊繼續那充滿信心的言論。
“然後,我在前些日子終於見到了幹部他們!而且是當面、直接地!你看,這張照片就是那時候照下來的。幹部們和我一起拍照耶!這些人每天都奮不顧身和「邪惡的宇宙人」硬碰硬對決。
“啊,他是灰人先生。看起來雖然很年輕,但他可是實實在在的大人喔。”
“張照片就是在那個時候照的!”
愛華的手指從「藍色的女孩」移開,往左邊滑去。
“好厲害呢。”
“就是「那些幹部」的本部……我跑去「斷片同盟」的本部了!”
這名少女從剛剛就不斷提起的「特殊犯罪對策室」——日本對於與人類雜居在一起生活的「寶石附身」有一套獨特、並且還算道理說得通的解釋,他們被認爲是「在隕石的影響之下,因而感染了不明病症的患者們」。
“特別是上司的「大叔」好像非常火大呢,大聲嚷嚷「不是提醒過你,在我聯絡以前不準有任何動作嗎」之類的。
“她是……女人?”
他坐在木製的椅子上一邊進行着不知是第幾次的附和,一邊如此心想:爲什麼我會落得在這種鬼地方、在服務中心的旁邊聽着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的下場呢?透懷抱着這種疑問的時間,只有開頭的三分鐘左右,現在已經變成了類似只會對刺激產生反應機械性地點頭的玩偶罷了。這女生從剛剛就保持着這種調調,一直口沬橫飛地講個沒完沒了,至於她說話的內容則是——“而我們基層人員也是一樣。我們基層人員也毫無疑慮地是「正義的公務員」啊!
“嗯。”
“真不愧是透學長!”
“真虧他們會願意跟你一起照相呢。”
“除此之外,在前些日子的事件當中,甚至還對位居「卑口」幕後的真正敵人、「對策室」最優先目標的「發病者」——「蒼白的人」造成了重大的傷害!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了對方的野心!”
“我是向我所屬的「特殊犯罪對策室」幹部們問來的,從那天以來我就一直記着你的名字。”
呼喚着我的名字。
是真正的「正義的公務員」喔!“
“慄林……淺黃小姐。”
從大腦所拋出的情報團塊上,貼了一張用片假名書寫的標籤。(譯註:使用片假名有時有特別強調的意思。)
照片的背景是某地的住商混合大廈入口。搞不好,這裏就是「斷片同盟」的本部也說不定。彷彿在玄關前方擺出姿勢一般,照片上頭照着目前本尊就站在我面前的少女——式津愛華,以及作勢圍住她的三個「人影」。
我想問題應該不是在服裝上吧。透把卡在喉嚨間呼之欲出的吐槽吞回了肚子裏。在愛華的右手邊,站着一名少年。一名把右手搭在愛華的左肩上,露出調皮小鬼頭般的微笑,左手擺着V字手勢的少年。他有一雙擁有雙眼皮的爽朗大眼,一身會讓人錯認爲是女生的漂亮皮膚,還有一頭色素淡薄、修剪成短髮的灰色頭髮,這副外表簡直和電視上的少年偶像沒啥兩樣。在他短小的鼻頭前,有如個人特徵般泛着一些雀斑,乍看之下看起來像是年約國中生左右的“美少年”。
“雖說透學長目前並沒有被正式登錄在「對策室」的成員裏頭……”
剛纔七尾所說的「進出莫名其妙的場所」指的就是這件事嗎?透稍稍可以理解了。
透失去了大腦統治的身體,提心吊膽地恢復了原先的姿勢。
不過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問過淺黃小姐了!打倒卑口的其實是透學長對吧?“
“明明還這麼小,卻十分投注在工作上呢,好令人佩服喔。”
這意思也就是說那些人既非「宇宙人」,也並非「得到了宇宙之力的人類」。而是「感染了稍微異常病症的稍微異常人類」。
這女生看來似乎並無法接受自己處於永遠坐板凳的立場。
一頭如流水般的金髮,圓滾滾的童顏配上大人的眼睛,年齡不詳的女性。
……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了野心,是嗎?
接着理所當然般地將照片往前伸出,那是剛剛夾在皮包裏的照片。
“你打倒了他對吧?雖然在紀錄上,是燈璃姊打敗他的……
在我們雙方拖拖拉拉的期間,「邪惡的宇宙人」們可能還是沒有放慢腳步,持續進展各自的計劃耶!
“例如在八月一日那天,親手打倒了兇狠的「發病者」——「卑口」!”
“儘管我只是下面的基層人員,應該還是有能派得上用場的時候吧!?”
“呃…………算是吧。”
“…………啥?”
“「幹部」?”
愛華精神奕奕地回答。竟然自備相機去,這主意實在太驚人了。
他們動用手上所握有的國家權利之一小部分,套用在事故時「下落不明者」的戶籍,藉此捏造自己的身分。肉體年齡與「設定年齡」之間,基本上並不存在任何關係。
“……………………”
連這種事都知道。這女孩究竟是從哪打聽到這麼多情報的呢?透稍微陷入沉思,動起了腦筋。
「對策室」的上司應該不會這麼隨便就把這種情報透漏給基層的人知道纔對。
爲什麼情報會變得這麼垂手可得?
“可是,這問題可以不用擔心了呢。”
愛華加足了氣勢,忽然伸長脖子,直盯着透的臉。
“透學長也很快就要成爲「對策室」的一員,對吧!”
“咦?”
透被理所當然地如此斷定,不禁啞口無言。
“不,我……”
透支吾其詞,瞥開了眼睛。
……說出來會對這少女感到不好意思,而且也不是什麼能大聲嚷嚷的事。
……就目前的打算,我並沒有加入「對策室」的意思。
我當然知道,照目前這樣下去,自己算是「發病者」的族羣,而且……我也知道歸屬於「對策室」,服從他們的命令應該會比較好——但是……
還有由宇的問題得考慮。要是自己加入了「對策室」的話,這麼一來由宇也不得不加入「斷片同盟」吧。「斷片同盟」的方針不佳,感覺並不適合由宇。
反正淺黃小姐似乎也抱持着默認的態度,所以所謂目前的打算——其實就是我的真心話。
“那個……”
透在愛華殷切的視線注視之下,戰戰兢兢地開口說:“……總之,我有在考慮啦。”
姑且先以曖昧不清的答案來搪塞。
“請學長好好考慮。”
少女彷彿沒有一絲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
“比起那傢伙,我可是要懂事得多了。”
“…………怎麼了嗎?”
緊盯着透離去的地點不放,愛華接着把話說了下去。
“咦…………啊,嗯。”
一面用力拉着抓住的右手臂,由宇一面頭也不回冷淡地說道。
獨自一人被丟在原地的少女——式津愛華輕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毅然決然地喃喃說道:“…………我來排除她。”
“如果你不在,那我要怎麼結帳啊。快點給我過來,反正你皮包已經拿回來了吧!”
透四處張望的同時,還一邊從T恤的上頭按着先前感到些微疼痛的地方,也就是過往的老舊傷疤。這個痛楚,沒被任何東西觸摸到,莫名出現的疼痛的發生源是————在服務中心的旁邊,身穿白色連身洋裝的少女正環抱着雙臂站在那裏。沒錯,這個少女——由宇正是這道「痛楚」的發生源,透十分篤定。
從剛剛開始,由宇就一直張大眼睛瞪着旅行袋,跪坐在地上動也不動。
“透學長,求求你……”
突然,透的胸口一陣隱隱作痛。
“啊。”
跟我連同「碎片」一起得到的「特技」組合起來的話,對上大部分的敵人…………“
“喂,等一下,不要拉我啦,喂!好啦!我知道了啦!我去就是了,別再拉了!”
“已經算懂得很多了。”
“不要一直拖拖拉拉的!”
她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那傢伙」?”
“要滿十八歲才能結婚,而且我還未成年、沒有收入,只是個普通學生,然後監護人的叔父又很恐怖,惹不起。”
透的身體愈是往後縮,少女愈是往前迎了過來。
“那個,我對那方面的事情並不是很熟練——”
這傢伙單純只是興奮不已罷了,這點程度的心理還不難看出來。
式津學妹!再見!“
“開玩笑的啦!”
少女的臉咄咄逼人,透忍不住往後縮起身子。
“啊,我、對不起,我是看到了。不對,是我的眼睛它——”
“…………喂。”
“我已經等你等很久了。”
被叫住名字的少女緩緩地放下交叉的雙臂,維持一副陰險的視線,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我發現「發病者」了。”
啊啊,爲何她會這麼沒有防備地靠男生這麼近。
“聽話就對了,快點滾去睡,不然明天會爬不起來的。”
少女坐在椅子上猛然挺出身體,迎了過來。
雖然我並不清楚關於那個問題,也就是她本人現在是作何打算,總而言之,少女的「碎片」還殘留在我的體內。
“可是,總有百密一疏的情況,我們再來盤點一次行李。”
愛華保持挺出身子的姿勢,把手插進了口袋。
“啥?簽名?要籤是可以,問題是我要簽在哪。”
「對策室職員」的少女向接電話的人開口說道:“……我是愛華。”
痛楚不一會兒便消失了。透向滿臉詫異表情的愛華回以一個客套的笑容,然後張望四周。
她把前途有望的年輕人納爲自己的部下…………並且加以支配。“
“唔。”
“總覺得還有忘記準備什麼東西。”
“是少女型……是的。
愛華並沒有把對方所說的內容聽進耳裏。
不僅如此,「斷片」還可以對自己的「碎片」進行干涉。「斷片」能鳴放耳朵聽不見的超音波,給予「碎片」痛楚,一般俗稱爲「鞭子」。
明天?
藍色的是自己的,紅色的則是由宇的。因爲自己不是很清楚女生的旅行用品需要什麼,所以在買完泳裝的歸途上,便請燈璃和七尾一起幫忙。三個女人吵鬧得天翻地覆,等到好不容易平安無事結束的時候,太陽也已經下山了,剩下的就是靜候明天的出發。
不,怎麼會,這未免太吹捧我了,我還只是——“請指導我打倒「邪惡的宇宙人」的方法。”
透始終被拉着手,用一個極爲勉強的姿勢回過身,開口向後頭的愛華說:“那我先走一步了。那個,今天多謝你…………說反了!是對不起!
透被拉着手站了起來。
然後身體才面對前進的方向,看向由宇的背影。
這並不是在做什麼譬喻,而真的是感到有如被輕輕捏了一下的痛楚。
“就現階段而言,還不是當真的啦。”
“該回家了,反正你皮包也交換好了吧。”
“……………………那個女孩。”
站在放於自宅客廳裏的兩個旅行袋前,透作出了宣言。
“和我一起。”
“既然看到了,那就請你負起責任吧。”
茫然地注視着被強行拖走的透好一段時間之後……
她應該已經想不到還有忘記什麼東西了纔對,透十分肯定。
“讓我們一起奮戰吧。”
電話的另一頭髮出了聲音,以焦急的口吻談論某些內容……
“不要一副像是在跟小鬼頭說話的口氣!”
“啊、等等,怎麼這樣,不然——”
透維持轉過身子的姿勢,最後用力地向愛華點頭示意。
“由宇,你跑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我們要到神代島去喔。”
愛華輕輕地坐回椅子上,天真無邪地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微笑。
“由宇。”
啊啊啊!裝作沒聽見、裝作沒聽見啊啊啊啊啊!我快止不住冷汗、剋制不了心跳了。
“簽在結婚申請書上。”
“…………”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透從衣服上頭按着使盡全力活動的心臟,並將眼睛從少女身上別開,還以爲會就此人間蒸發,還以爲會被喫掉,還以爲再也回不來了。
“啊,對了。在那之前請先幫我簽名。”
“並沒有。你知不知道我們花了多少時間整理了?不可能還會有忘記準備的東西吧。”
“既然這樣的話…………”
“少囉唆!”
我想也是,嗯。
嗚哇,這女生以懇切的眼神直直地凝視着我,感覺就像一隻黏上來向人撒嬌的小狗,坦白講,看起來十分地可愛——“指導我。”
“我是開玩笑的。”
“所以明天得早起,快點去睡覺吧。”
啊啊啊啊!靠這麼近的話便有一股芳香撲鼻而來,體味好香啊!所謂的指導是什麼意思?她要我指導什麼。
“七尾還沒,但我已經選好了。”
“走快一點!你這蠢貨。”
“你好像看到了對吧。”
少女利用這個能力量產出形同自己分身的「碎片」,企圖支配人類的社會……她原先是打算這樣的。
“啊、這……”
“既然不是小鬼頭,纔要趕快去睡!”
愛華一直盯着前方,回想強行拉着透消失不見的少女的身影。
“如果把透學長的那股力量……
這名身爲「斷片」的少女,可以將自己的一部分授與人類,使其成爲「碎片」。
…………雖然理當是這樣纔對。
由宇不知何故,感覺像是老大不高興似的回過頭來,舉起右手惡狠狠地指着透。
由宇默默無言地走近,然後伸出右手抓住透的右手臂。
“你先說我不是小鬼頭,我再去睡覺。”
“可是你把我看光了對吧?”
“快點滾去睡。”
在四個半月以前,唐突地來到家裏的時候,這名少女不由分說把碎片塞進我的身體,將身體做了一番改造。在改造的影響之下,我的身體開始「超脫人類」,並且,還變得可以藉由和「斷片」交配來製造出「斷片」的下一代。
她跪坐在紅色的旅行袋前,皺起眉頭。
“明天我再跟你聯絡。”
藉由「鞭子」,這名少女可以遠距離隔空修理我一頓。或許,只要她有那個意願的話,甚至還可以直接讓我往生……所幸,最近「鞭子」的使用頻率和強度都大幅下降了。這也是應該的,我纔不要任她盡情虐待。
“咦?你們已經選好泳裝……”
“…………”
“打鐵要趁熱喔。”
“我、我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很多很多。”
“什麼很多很多,我哪有——”
明明只有少數幾個部位。
“你的眼裏只看到了身體。”
“啥?”
搞不懂她這番話的重點是什麼。真是的,這傢伙一直都是這樣……常常讓人摸不着頭緒。
乾脆嗆她“你不管生理還是心理都算是小鬼頭”看看好了。我看還是算了,她鐵定會發火的。不爲什麼,我就是可以肯定,要是真的嗆出來,這傢伙一定會氣得火冒三丈。
“…………那,我要先去睡了喔。”
“……………………好吧。”
由宇放下右手,站起身來。
“我也要去睡了,明天見。”
由宇打開通往走廊的門,頭也不回地丟下了一句話:“…………真叫人期待哪。”
“是啊。”
透點頭回應。
沒錯,明天就要出發了。
一定可以製造出快樂的回憶。
不用懷疑,我相信絕對會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