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你爲什麼活着?

第五章 ~所懼爲何?~

《礦物質超女》 · 冬樹忍 · 1.6萬 字

一早,透和燈璃兩人從白瀨村啓程出發。

背離村子行走五分鐘之後,四周便完全嗅不到人煙了。周圍是一整片稱之爲原始森林亦沒有不妥的未開化樹林,僅有一條狹小的車道沿着流貫林間的翡翠色清流往深處延伸而去。儘管基本上道路有經過鋪整,可是柏油已出現龜裂,畫在路面上的中線也變得斑駁不堪,受損得相當嚴重。

兩人在四國的山路上埋頭前進。映入眼裏的光景有河川有山崖、也有遠在溪谷盡頭披蓋着一層薄紗的羣山山影,以及包羅了這些景色的沉默的植物羣。

迎着上午的陽光,春日的林子枝葉繁盛地伸展着。

“……唉。”

走在前面的燈璃開口跟透說。

“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

“嗯。”

透在後頭停下腳步,點頭答應。

兩人坐在路旁被露水弄得溼答答的倒木上,透從揹包拿出保特瓶。

順便也掏出手機確認時間。出發差不多要三小時了。手機來到這裏已經完全收不到訊號。畫面的右上方顯示出“收訊範圍外”的紅色字體。

“啊……透你的手機也收不到訊號了。”

燈璃同樣拿出保特瓶,說道。

“我的也是耶。”

燈璃打開手機秀給透看。也是收訊範圍外。

電話已經打不通了,再也不能跟其他地方聯絡了。

沒錯,任何地方都不行,就連美空所在的地方也是。還有……由宇也是。

總覺得……內心感到非常不安。

“——反正我們一定很快就能回去了啦。”

燈璃合上手機,一派輕鬆地說道。

紫暮全然不把透的話當一回事,老樣子點點頭。

紫暮還是老樣子,判讀不出他的表情。

“……咦?”

原本是打算五點才起牀的。我在心中默想的同時,總算發出正常的聲音。

“沒有蒼美空,也別想戰勝<蒼白的人>。所以這時不如撤退——唄?”

頓時腦袋整個清醒了。

“果然,就憑蒼美空是沒有勝算的咧。”

即使爲之語塞,眼前的景象也不會有所改變。

目睹了這個景象,透啞口無言。

明明等一下就要出發了,怎麼會碰上這種事?這是怎麼辦到的?

“你說果然是什麼意思?”

只是躺在棉被裏露出安祥的笑容,再也不會動了。

“不。”

燈璃毅然決然地說道。

透一邊看着燈璃的臉……一邊回憶五個小時前的事。

我發出睡迷糊的聲音,從棉被裏頭伸出手去拿手機。

“既然美空不行,那我一定得挺身而出。”

“我想也是唄。是啊,再繼續這樣下去,七尾花梨就要變成<發病者>了。事情就會演變到必須入院到我的醫院來的狀況。

“這是……什麼?”

在五個小時前,今天早上……說早上也不太對,那個時間甚至連天都還沒亮。

“你們要怎麼做咧?”

舌頭還打結哩。

“我還是要去。我得去把七尾帶回來纔行。”

“我想應該是沒事啦。”

燈璃靜靜地指着那張棉被——指着棉被裏的“那個物體”。

紫暮露出對那種事情絲毫不引以爲意的模樣,走進了房間。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燈璃的聲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美空同學她……”

所以你們就儘管好好拼命吧。要用全力喔。”

“美空同學她……!”

伴隨聲音一同進房的人物是紫暮。他兩手插在紫袍的口袋裏,還是一樣一副像是在看好戲的口吻。

“是<最後的使徒>下的手,<最後的使徒>把蒼美空變成了這個模樣。呼呼,看來憑蒼美空是打不贏<最後的使徒>的樣子哩,這下灰人誤算啦……那麼……”

電話是燈璃打來的。

剛纔被燈璃叫醒後,我立刻通知了這個人。透心想,這麼快就抵達了嗎?這個人的醫院就開在這附近,不知該算不算是一種僥倖。

後頭房間的入口傳來了聲音。

在她手指頭的前方,在鋪好的棉被裏頭……

燈璃扭起脖子,說出了這個字眼。

變成了<白色礦物>的蒼美空什麼事情也不透漏。

燈璃等不及聽我把話說完,像是在蓋過我的聲音一樣大叫。

“透!你起牀了嗎?”

“嗯,大概不要緊吧。況且紫暮先生好像是醫生的樣子。”

“不知道美空同學她……”

還是那個德性,一副像是在看好戲似的模樣。

“被解決掉了!”

透點點頭,仰望了天空。藍天白雲,今天依然是晴朗的好天氣。

“現在怎麼樣了呢?”

“嗯……”

“沒錯唷。”

……因爲老實講,美空到底怎麼了,自己也全然沒有頭緒。

透腦袋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看了紫暮的臉。

我揉着惺忪的眼睛看了窗外。流經黑漆漆窗外的暗黑川流正悄然無聲地反射着月光。凌晨四點。這時間打M Call也未免太早了吧。

“問我們要怎麼做……”

“果然就是果然呀。”

那個感覺就宛如——蒼藍少女維持一副熟睡得很安祥的表情與姿勢,全身凍結住一般。

徑自以佯裝不知情的表情眺望着變成了<白色礦物>的少女,紫暮翹起了嘴角。

“什……”

……讓你們的朋友入院,我個人也是很不忍這麼做的唷。嗯,一定得在事情被灰人、黑部,以及那個‘大叔’揭穿前帶她回來纔可以咧。呼呼。”

“跟七尾一起。”

…………總之。”

透在內心默想,難不成……

沒有下雨真的太好了。

蒼美空短短一晚就變成了<白色礦物>。

身上仍套着睡衣躺在棉被裏頭、有着美空外形的<白色礦物>。

我窩在棉被裏,用好似全自動般的動作按下通話鍵,然後把手機貼在耳邊。

即使開口說話,眼前的東西也不會有所改變。

“竟然在這個即將展開作戰的關鍵時刻咧。”

在那樣的時間,枕邊的手機突然響起了來電鈴聲。

要是下雨的話……狀況就變得更加險惡了。

他話中的意思是“如果不想看到七尾‘入院’的話,你們就按原定計劃出發”這樣嗎?

“唉,也只能交給紫暮先生了。”

“不論如何,這下壓根兒不可能繼續作戰了唷。也就是說,<對策室>的計劃總之是以失敗收場了咧。嗯,所以說,你們倆的任務也自動結束了——”

紫暮窺視着棉被裏的美空,平靜地搖了搖頭。

“押上軍隊用槍林彈雨逼他就範,丟下炸彈將一切破壞殆盡,這種結局我可是不會認同的唷。<蒼白的人>必須跟‘人類’一戰。勝率?那不是什麼大問題,敗北的話,代表就到此爲止了,反正那樣也非常有趣咧。我只是旁觀而已喔,旁觀人類和<自殺>的邂逅咧。

“嗯……”

這個人在威脅我們?

只能說得出這種話的自己實在叫人一肚子火。

我在棉被裏發出茫然的聲音。

“起來了啦,什麼事?”

燈璃一邊把合上的手機收進揹包,一邊繼續接着說道。

到底是誰下這種毒手的——

語氣忍不住帶有遷怒的味道。

紫暮還是老樣子,臉上掛着笑容。

就連安慰的場面話也是說得有氣無力。

透一起牀,臉也沒洗便打開隔壁房間的門。燈璃和美空所住的房間——格局就跟自己的房間一樣,腦子不禁思考起這種無聊的事。一間大小約六坪的和室,裏頭有一部電視機,房間中央安置了一張茶几,牆壁上則掛着一幅滾動條。在房間的角落、靠窗的地方,有兩張棉被並排着,並且——

“哈哈。”

紫暮呼出了一口氣,輕拍美空的棉被。

“喂喂?”

“怎麼?發生了什麼事,燈璃?”

進入房間的紫暮毫不猶豫地走向美空,並朝燈璃露出微笑。

“……我也不知道。”

“我想看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人類’和<蒼白的人>之間的對峙唷。我想觀察那個過程,我想親眼見識那是什麼狀況。我的願望就只有這樣而已唷。”

“蒼輸了嗎?”

“果然……對,是<最後的使徒>咧。”

“這女孩我就先收下,幫你們看顧唷。請你們相信我唄。

紫暮裝模作樣地搖搖頭,交互打量燈璃和透的臉。

“要回去唄?還是按照原定計劃?”

透情不自禁地開口說話。

“最後的……使徒嗎?”

有着美空外形的<白色礦物>。被變成<白色礦物>的蒼美空。

“呣。”

“美空同學是睡在最裏面那張棉被的。”

有着美空外形的<白色礦物>沐浴在月光下,絢爛地閃耀着光芒。

被燈璃正眼注視,透懦弱地別開了眼睛。

爲什麼?沒有答案的疑問在腦海中產生。

“嗯哼。”

“是。”

燈璃垂下了頭。

“那就麻煩您了。”

在山上越往前進,四周就越來越荒涼,一副未經開發的樣子。

走着走着,中線便從車道上消失,也不見路旁的護欄,最後就連柏油路面也沒了。前方是一條感覺車子也無法通行的砂礫道路。

“就地圖看來,我們就快到了喔。”

燈璃看着手上的地圖說道。

“嗯。”

透點點頭,從旁探頭看那份地圖。這份地圖是今早從美空的行李翻出來借用的,上頭記載了<蒼白的人>所窩藏的地點,似乎是由<對策室>所鎖定出來<蒼白的人>的位置——就是一份標示了這個信息的地圖。

若根據這個信息的話……透探頭查看地圖,審視被標記出來的記號。

換算成直線距離的話,距<蒼白的人>可能窩藏的地點還有三公里左右。

“只剩一小段距離了呢……”

道路越來越狹隘。說不定到最後,真的會跟山上行軍沒兩樣。

話雖如此——抬頭仰望天空,觀察太陽的位置。

話雖如此,現在還不到中午。我們倆應該能在太陽還高掛天邊的時候抵達目的地吧。

應該能抵達目的地——<蒼白的人>可能窩藏的地點、那附近的場所吧。

接近<蒼白的人>……但是我們倆並不會對<蒼白的人>出手。

要是多此一舉,害我們兩個也被解決;或者打草驚蛇使得<蒼白的人>擠出最後一絲的力氣逃走,那就真的沒戲唱了。所以我們只要接近<蒼白的人>就好。

接近——然後在那邊守株待兔,進而——

阻止七尾。

“你知道嗎,透?”

參加修學旅行,展開三方面談,接着——

(“我們一起來實現所有的願望吧”,這纔是七尾的本意。)

(你那樣講有遊說力嗎?你有說那種話的力量嗎?)

“啊——”

隨便你想說啥就說啥。

“我……”

“七尾她……”

透先是舌頭有些打結,然後才又悄悄地繼續說:

“爲什麼七尾會來這種地方——”

說不定我懂。七尾的心情。

還有我也是。

對了。

透不禁呼出了一口氣。

又在自問自答了,透暗地將嘴巴噘得尖尖的。最近養成了怪癖,總覺得除了平常的自己以外,好像還有另外一個總是冷靜地端詳着平常自己的自己存在。

(你想打着什麼樣的主張來遊說?)

等到這趟好似突然展開的冒險般的旅行一結束,平常的生活又即將展開。

然後……管他<蒼白的人>還是什麼鬼的,也很快就會平順地結束吧。

七尾在“那個世界”所說的話已經全部都跟燈璃交代過了。其中也包括了<最後的使徒>能實現所有的夢想、人類的世界將因此結束等等這些話。

那個冷靜的自己每次盡說一些讓人聽了很不舒服,彷彿他站在高人一等的地方發出冷笑般的話。

“然後得讓她在父母的面前道歉。”

身體一累,精神也會跟着感到疲憊,所以纔會去想有的沒的。就是這樣而已。

這麼說來,多虧這幾天有如做夢般的遠行的關係,導致自己一時之間都忘記了。

只有兩個人在森林裏的砂礫道路上獨自前進。

透開口向燈璃的背影喊叫。

可是——

(夢與現實,實現不了的夢想,現實的問題……七尾當時有說過這一類的事情吧。)

閉嘴安靜走路吧,燈璃也是這麼做的。

並且——

(七尾當時所說的話……不正好就是你最近煩惱的問題嗎?)

我想也是吧——直覺地接受了她的說法。

“沒關係啦。”

(“耍什麼白癡!可以實現所有的願望這種事情根本是癡人說夢!”你打算這樣跟她講嗎?)

七尾她是做何心情——或許燈璃並不瞭解。

“我不知道。”

“怎麼了?”

一旦聽人家問我有沒有把握可以遊說……我就沒有自信。

“——爲什麼她會跑來這種地方呢?”

(高中三年級,決定未來前途,三方面談。沒錯。無憂無慮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當作沒聽見吧。想這種事情一點意義也沒有。

(說是阻止,你又是打算怎麼阻止她來着?)

(就是這麼簡單……對吧?嗯。)

“啊,不。”

(七尾她是在設法解決這個煩惱吧?)

見到面以後,要勸動她並把她帶回家——現階段我們的任務姑且就只有這樣。

沉默不語的兩人在山路上推動腳步往前行。

所以,只要守在<蒼白的人>附近,就能見到七尾。

……糟透了,透悄悄地輕輕搖頭。現在的我成了一個非常不可靠的人,一整個非常沒有自信。我到底是怎麼了?難得有機會在燈璃面前表現的。

透一邊看着沒有任何迷惘、筆直往前行的燈璃的背影,一邊做着無益的思考。

“雖然我不知道她有什麼樣的理由啦,總之得等這一切告一段落之後再說。”

(你有將七尾的煩惱一掃而空的能力嗎?)

“那……那當然了。”

燈璃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離家出走呢?”

只要能平安地找到七尾,馬上就結束了。對,快的話就在今天。

“嗯……那個……”

不管紫暮先生講得再怎麼煞有其事——就現實而言,<蒼白的人>已經虛弱到了極點,狀況甚至惡劣到無法自己行動。解決的方法多的是,其實,船到橋頭總會自然直的。

七尾同樣在前往<蒼白的人>的身邊的途中。她打算去見<蒼白的人>,跟他領取“最後的分配”。

那是……“故事”的結局。同時也是現實的開始。

<對策室>——世界的大人們應該馬上就會發現那個方法,進而去實行吧。

雖然感覺上紫暮先生似乎話中有話……

因爲七尾她不想回家。

該說什麼纔好呢……那個……

還要再走三公里的路程喔。別把體力浪費在無謂的思考上。

我知道了。

燈璃是爲了接七尾回家纔來到這裏的。理由不過這麼單純。

(你要遊說她放棄?……那你是計劃講什麼內容來遊說她了?)

不過很不好意思,我沒有接受那個意見的打算。七尾的順位在第一優先,<蒼白的人>如何與我們無關。我們是來帶七尾回家的,就是這麼簡單。

然後……就照這樣,等到一切都結束的話。

(阻止她?就這樣而已?帶她回家?就這樣而已?)

“反正不論如何,都要確實接七尾回家。唯有這件事是肯定的。”

燈璃付之一笑,又轉頭面向前方。

接着升上高三,變成大人。自己也將踏上每個人都會走過的道路。

而且實際上,這趟旅行也快來到終點了。

他們會以極其簡單、並且極其確實、又極其直接了當的方法,毫不拖泥帶水地將<蒼白的人>從這個世上的物理面消除吧。這麼一來,諸事圓滿,就跟過去一樣——事件會風平浪靜地落幕吧。就跟過去一樣,在一個和身爲高中生的我們無關的場所畫下句點,用一種和我們沒有關聯、甚至讓人無法察覺的方法。搞不好有一天報紙上還會出現像是“四國山上工程現場的炸彈失誤爆炸,導致一名恰巧位於爆炸中心的身份不明男子死亡”這樣的一條新聞。就是這樣子而已。到頭來,世界不過就是如此。這個世界怎麼可能會因爲區區一個“超越凡人”的存在、因爲區區一個人的沒常識念頭而整個毀滅,抑或有所改變呢。沒錯……那就是所謂的“現實”。

就是這樣而已啊。不然你有什麼不滿嗎?

(你要遊說?你要遊說她放棄?)

當作沒聽見。

透單獨點點頭。

環視四周,這裏是森林的深處,一塊距離十葉市非常遙遠,遠遠脫離我們的生活,和世界脫節甚遠的化外之境。

“?”

“接着由宇和美空她們要去上補出席數的輔導課,再來就是大家一起去修學旅行了。”

(……阻止嗎?)

(…………差點被遊說成功的人,不就是你嗎?)

我爲什麼會跑來這種地方呢?

一成不變的日子將繼續下去。

(你擁有那種可以遊說七尾的立場嗎?)

(你能完全否定她說的話嗎?)

難得…………跟燈璃在一起相處。

(……阻止七尾嗎?)

等到一切都結束的話,又是一如既往的平凡日子了。一如既往的——

燈璃毫不遲疑地說道。

她眼神正經地拋出疑問。

和過去相較沒有改變的日子一定會——

“嗯、嗯。”

重新邁步出發。

“爲什麼七尾會做那種事呢,爲什麼她不回家呢?”

一旦人家問我知不知道……我就沒有自信。

話剛說出口之後,我便知道答案了。

等回去之後,隨即就是輔導課和修學旅行了。

“喂,燈璃。”

燈璃立刻轉頭響應。

四周的景色看起來如出一轍,森林、河川、道路,還有藍天。

她不想回家——不想回到有“現實”在等候的地方。

看,例如,他會說出像這樣的話來。

我和燈璃的關係,一定也會永遠不變。

(不然……不然還能怎樣呢?)

一邁步向前走,腦袋就又開始思考。

(和她本來就沒怎麼樣不是嗎?)

腦袋開始去想無聊、再怎麼思考也無濟於事的問題。

(這幾天……不對,這一年以來一直都是如此不是嗎?)

就算不願去想,腦袋還是會擅自運作。

(往後的一年也會是一樣的啦。)

畢竟重點還是在——

就快要顯露出全貌的“恐怖的東西”,在心扉裏面開始主張自己的意見。

“恐怖的東西”冷靜地編織出話語。

(燈璃已經交到男朋友了。)

“恐怖的東西”從高人一等的地方繼續說道。

(明明我就在身邊,她卻選擇了其他的男人。)

透走着走着……和人類的世界漸行漸遠的同時,思考着。

(這個夢想……我的夢想是永遠都不會實現的。)

(就這樣,日子一天又一天過下去。)

(就這樣,繼續往前進——)

(然後呢?)

(然後會變怎樣?)

不過——透心想:七尾她有在聽我講話。

“那個。”

“…………呃……”

“廁所我老早在出發前就——”

“我不需要那種沒有意義的關心。”

七尾就坐在那裏。

少女屈身蹲坐在地上,頭又垂得低低的,就是不肯抬起臉。

最後的完成——就近在眼前。

我現在就在<蒼白的人>的附近。

透漠然地凝視着那條辮子。

“吶……你是怎麼了啦?喂。”

“七……”

“……吶,七尾。”

“因爲我是<最後的使徒>呀。”

燈璃一臉訝異。

也沒有特定哪個方向,總之就是聽到了。如果這麼講,會惹她生氣嗎?

她說話時,還是把臉藏住不肯露出來。

原來她腦袋很清楚的嘛。透暗自心想沒有說出口。

“——”

“……從哪裏傳出的?”

七尾垂低着頭,第一次說話了。

透往雜木林走去的同時,口中說道。

“吶,七尾。”

“啊,我知道了。該不會是想上廁所?”

七尾就坐在那裏。

“…………”

“先在旅館——”

嘴巴嚷嚷的同時,透用單手撥開眼前遮住了視線,高度有一個人那麼高的雜草。

世界不是那麼簡單說變就變、說毀滅就毀滅的。

透維持着用單手撥開雜草的姿勢,定格住不動。

“…………”

可是卻說不出口。

“就跟你說我不是要去上廁所嘛!”

“吶……”

“七尾。”

<最後的使徒>在思考着。

透固定在撥開雜草的姿勢,用像是在講悄悄話一樣的微弱音量跟七尾說話。

燈璃。原本想呼喚燈璃的名字,最後又打消念頭。

“完……了…………”

“好吧。我在這裏等你喔……啊,你有記得帶衛生紙嗎,透?”

“聲音?”

透停下來,張望四周。四周是一片小型的草原,河川旁的溼地長着低矮的草叢。突然出現在森林裏的溼地草原,這草原的面積感覺可以拿來打棒球了。

恰好就跟因爲迷路而鬧起了彆扭的小孩子一樣。

像是慣性似地張動着嘴巴,透的視線固定在眼前的人物身上。

透停下了腳步。

燈璃頓住,轉頭回望。

“咦?”

“這兩天你都在哪裏過夜啊?……你沒事吧?”

他二話不說就否定了。

她徑自用兩條胳臂遮住頭,還是不肯抬起頭。

“我去林子裏面看看。馬上就回來。”

“……別說得好像自己很聰明的樣子。”

沒有回應。

透維持着撥開雜草的姿勢凍結住。

“…………”

我終於到達<最後的斷片>的附近了。

“爲什麼我會來這種地方呢?本來今天童子家的人會來我家的。本來我是要跟爺爺一起和男方見面的,爲什麼現在我會在這種地方呢?”

“——聲音。”

“我們回家吧。”

“…………”

“——我——聲音。”

“…………”

並且——阻礙的人、有力阻礙的人已經不在了。

透又一次四處張望,廣場被雜木林團團包圍住。難道是有誰在那片林子裏咆嘯嗎?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燈璃應該也會聽見。

七尾一樣還是在眼前。

坐在地面上的少女沉默着沒有響應。

“就算你問我從哪裏……”

“你說什麼?”

“七尾。”

“我不是想上廁所……呃,你剛剛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總覺得我可以理解這傢伙的心情。

總覺得……透垂下眼簾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女的同時,心裏想着:

我現在能說的只有一句話。

“什麼嘛,什麼<最後的使徒>……根本跟白癡沒兩樣。真的感覺好蠢,蠢弊了。”

“爲什麼我會來這裏呢?我來這裏幹什麼呢?”

而且距離非常近。對,完全就是有人在耳邊竊竊私語的那種感覺。

眼前的人物。一名一屁股坐在森林的腐葉土地面上的少女。

透一邊怒吼一邊走進林子。林子裏的能見度一口氣下降很多。而且地面完全沒有修裝鋪整,所以也有雜草混雜在樹木之間恣意叢生。

“嗯?”

“——燈……”

“…………”

蹲坐着,一臉低低的,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纔不是!”

“…………咦?”

改朝眼前的少女輕輕地開口。

對……就只有這一句話。

“那個,我……”

“拉……”

非說不可的事應該不只這些。

“怎麼了嗎,透?”

透試着開口說話——就在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的時候+

透維持定格的姿勢站在原地,向低着頭的少女喚聲。

儘管有在聽我講話……卻頭低低地蹲坐着。

我們能做的選擇大概就只有這個了。

“…………別說得……”

“別說得好像自己很懂的樣子。”

在渾身僵硬的狀況下睜大着雙眼。

“吶,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搭巴士嗎?”

就像體育坐姿一樣,用雙手環抱着膝蓋,坐在眼前的地面上,並且把臉埋在兩條胳臂之間。

“像白癡一樣。”

一身烏黑宛如修道服的服裝。就跟在“那個世界”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服裝。

獨自一人在“那個世界”思考着。

“啊,沒什麼啦……”

一條大大的麻花辮垂掛在背上。

燈璃大概沒聽到吧。

世界是不會因爲個人的感情——而且還是區區一介高中生的感情而改變的。

“回家吧。現在回去不會有事的啦。”

沒辦法改變……纔對。

“——假使改變得了呢?”

沒辦法改變……纔對吧?

“——如果說有可以改變的力量呢?”

絕對是改變不了的,那還用說嗎?!

在這現實世界裏,怎麼可能存在有那種力量啊?!

“——如果有的話呢?”

你在胡扯什麼?!

“現在回去不會有事的啦。”

無視內心中莫名其妙的聲音,透繼續向七尾喊話。

“只要繼續裝作不知情,就不會被<對策室>抓包的啦……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跟家裏交代,我們會先套好話的。反正你就瞎掰說你是因爲被迫配合社團活動纔出門之類的,總有辦法矇混過去的。”

“回家?”

七尾第一次對透的話產生反應。

“回去——”

她還是低着頭,頑固地藏住自己的臉,發出像是模糊不清的聲音。

“回去又怎麼樣?”

那當然是——

“進行三方面談,接着四月以後升上高三呀。”

“嗚。”

“你不要吵。”

她站起來……然後全身上下動也不動地注視着透。

七尾第一次抬起了臉。抬起臉向透看去。

“嗚、啊啊。”

“七尾你!”

七尾就像在握球棒似的,使出全力抓住了透的左手手腕。白色寶石的少女從距離近到感受得到鼻息的眼前,以渙散無光的眼眸窺看着透。

“所以啊,已經太遲了。你們沒來得及趕上。”

少女目露病殃殃的眼神說道:

翻出記憶。那些過去得手那個寶石的人們,那些未能獲得滿足、冀望願望得以實現的人們,他們不曾有任何人得到幸福,大家最後都是落得不幸的下場。出現在願望前方的受到詛咒的白色寶石。

“沒事的。我沒有問題的。”

“那個是危……”

“放心,好嗎?不會有事的。”

白色寶石的少女不斷反覆念着陷入快感般的熱情言語。

真的跟小孩子好像。

她緩緩地往下垂落兩條胳臂。

“一個不再有任何痛苦、苦悶、悲傷的,成就一切的盡頭的世界——

“我帶你一起去!和我一起前往‘現實’之外吧!”

“七尾,喂……”

“因爲……”

一種本能的恐懼,讓透還來不及思考便放聲尖叫。

“我已經——”

“好嗎?不會有事的。<蒼白的人>告訴過我了唷,<白色礦物>是幸福的喔。他們永遠做着幸福的夢。大家都在世界的盡頭喔。”

透說道。

“<蒼白的人>真的很溫柔唷。開口跟他要,他就給我了。只要說出願望,他全部都會幫你實現。<蒼白的人>向來都是像這樣來進行‘分配’的喔。他會出現在有需要的人的面前,不斷予以救贖或對方所盼望的事物。一直都是喔。”

“沒事的。”

在揭開了神祕面紗的那張臉的額頭上……

“我已經‘領取了’……”

駕駛席上的少年——灰人一邊加緊踩油門,一邊發出咋舌聲。

“我去收下了。”

七尾伸出雙手……

被抓住的左手手腕的前端,即從長袖袖子伸出來的左手手掌,那個原是習以爲常的膚色的部位——

透倒抽了一口氣。

一把抓住透那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的身體的左手臂。像是展開突擊似地猛然靠近,突如其來地一把抓住。

坦白說,我覺得好可怕。

在七尾的臉上……在這一年來算是相當面熟的少女的額頭上……

“嗚。”

透用顫抖的手指勉強指着<寶石>,並且設法抽動彷彿在痙孿般的喉嚨,勉強擠出聲音。

七尾靜靜地……一聲不響地站起身子。那個動作感覺不像是個人類。

“!”

“……爲什麼?”

“——你……一般的存在。”

被抓住的左手手腕,被七尾的雙手以有如老虎鉗般的力量固定住的左手手腕——

“我剛纔去收下了第二次的分配。我拜託<蒼白的人>給我,他就給了。”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世界不是那麼簡單說變就變、說毀滅就毀滅的。

“——你是……”

高三生,就這麼硬生生地要升到那個學年了。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被七尾抓住的部位的知覺漸漸地麻痹了。

七尾一口回絕。

七尾不放開手腕,重複同樣的話。

然後……抬起了頭來。

“沒事的。”

“放心吧,我也立刻就會趕過去的,所以沒有問題。”

“太遲了。不管是燈璃、小冰,或是小美都太慢了。如果有趕上的話還來得及阻止,可是你們慢了一步。所以已經結束了。一切都要結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啊。”

有一輛車行駛在瀨戶大橋上。

就是這樣。我們要成爲高三生了。

“不要跟我抱怨無聊的廢話。開車的人可是我。”

“哦,這就是瀨戶大橋嗎?我有在電視上看過喔。”

“——沒辦法改變?爲什麼?”

在七尾額頭上閃閃發光的白色寶石。那是——

那聲音沒有意志,也沒有靈魂,宛如機械一般。沒有表情的嘴巴在編織話語。

“我——”

很快地,<最後的使徒>的力量馬上就要施展了——不對,早就已經開始作用了。管他什麼新學期——根本不會來臨了唷,故事就要在這裏落幕了唷。”

“小冰。”

七尾的兩條胳臂忽然抖動了一下。

因爲一般就是那樣子啊,不是嗎?現實上,一般就是那樣子啊,不對嗎?

底下隔着鋼筋可以看見大海。

“不回去。我不會回去的。”

從被七尾抓住的部位開始,自己的身體慢慢地變成<白色礦物>——

慢慢地,從衣服底下的手腕慢慢地“變成了白色”。

駕駛席上的少年語氣刻薄地說道。

對,大家都在天國,在永遠的天國。我也要到那個地方去。小冰。”

坐在後座的紅髮少女從車窗俯瞰下方景色,說道。

七尾將身子縮成更小一團,語氣激動地說道。

“喂……喂。”

“我已經——”

什麼……?

“那個是——那個<白色寶石>是——”

像是拉住透的手往懷裏收一樣,她的臉持續往前貼近。直到嘴脣快貼在一起的距離。

“我也會跟着過去,馬上就會前去一樣的地方。淺黃小姐也差不多快到了,小美也在那裏等着呢。你是不是在擔心?你在擔心警察那一類有的沒的‘現實’會不會追過來嗎?放心吧,‘現實’是絕對追不到我們的。因爲一旦變成了<白色礦物>,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能再恢復原貌了——”

“我不要。”

透情不自禁地往後弓起身子。

“你又不懂人家的感受,少在那邊耍嘴皮講得頭頭是道啦!”

自昨晚從十葉市出發以來,已開了一整晚的車。儘管一直維持着相當快的車速,距離目的地還是十分遙遠。

她將原本抱着膝蓋蹲坐的那兩條胳臂頹然無力地垂到地面——

“白色的寶石”正沉靜地綻放着光芒。

“啊。”

我在想什麼東西啊!不要去想沒意義的事了。

“還沒到四國嗎?”

額頭上有顆閃閃發光的白色寶石,打從心底發出吶喊的七尾感覺好可怕。

透倒抽了一口氣。

“……不會吧,已經中午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色寶石在距離極端接近、有如脫離了常軌般的眼睛上方沉靜地閃耀着。

“<最後的使徒>,‘白之意志’嗎?聽起來很荒唐對吧?一個脫離了現實,像是做夢般的字眼。可是這是真的。那一天……二月十二日從宇宙落下的東西,把那個感覺荒唐的事情給實現了。所以啊,真的結束了,人類的世界就要結束了啊。

慢慢地——“變成了白色”。

“喂,七尾,那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七尾毫不在意地繼續接着說:

“白色的寶石”正沉靜地綻放着光芒。

“回家吧。”

“那個寶石讓你……”

“因爲我——”

“喂。”

坐在後車座的少女——紅由宇跟那個背影說話。

“你是在急什麼?”

“…………”

灰人又咋了一下舌頭,然後開口說道:

“你記得‘YUICHI’嗎?”

“……?”

“YUICHI,本名叫縋井雄一,是腦袋裝水泥的小混混一號。”

“啊啊。”

由宇大力地點了點頭。

“我記得。印象中是八月十五日,就是我和透一起去訂購我的十葉高中制服的那一天。你在那間百貨公司的喫茶店提過這個名字是吧……沒記錯的話,是拓未把自己的‘白色碎片’分給YUIAOYA兩人,把他們變成自己的手下的吧?”

“你說得對。”

灰人面朝前方,接着說下去。

“也就是說,YUICHI的身上也裝有<白色寶石>……簡言之,他是隔代產生的<白之使徒>。YUICHI在那之後隨即遭到逮捕,並且被視爲<發病者>被送到紫暮的醫院。從此便一直待在醫院裏沒有變化,當然也沒跟<蒼白的人>有過接觸。換句話說,YUICHI也是尚未接受‘第二次分配’的使徒……亦即‘未完成的使徒’的意思。”

“……那又怎樣?”

“YUICHI他也自稱是<最後的使徒>。”

輪胎碾到了路旁的石頭。車體隨着不吉利的聲響微微跳動了一下。

“…………”

由宇雙脣緊閉,稍微思考了這番話的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

身體有一半化成<白色礦物>的少女大叫。

“……透。”

七尾佇立在原地,漸漸變成<白色礦物>。

透上氣不接下氣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七尾靜靜地張開了嘴巴。

“呼……呼啊……”

“七尾!”

“即使失去父母——但依然一個人堅強活下去的你讓我感到好羨慕。”

白色的寶石正沉靜地綻放着光芒。

“可是……事情一點也沒有轉圜的餘地。是呀。因爲我已經十八歲了……已經是高三生了,已經不再是可以繼續做夢的年紀了。這點常識我還心裏有數。總是會有那種無可奈何的事。”

“我、我還沒……”

“是呀……我要到所有的願望都會實現的世界去……”

“我——將來——”

<白色礦物>停止蔓延了。

“那個<蒼白的人>所呼告的對象……真正<最後的使徒>是誰?”

“並且……”

透跟七尾說。

就在七尾的嘴巴試圖說出話來的——

失焦的眼睛依舊,七尾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繼續說了下去。

“……就是有過‘第一次分配’經驗的某人。

“七尾、喂!”

灰人透過後照鏡,看了看少女的臉。

“我高中畢業後要考美術大學,然後——”

由宇想了一下,接着開口說道:

她的眼睛已經失去了焦點。沒有在看這個世上的任何一個地方。

“不要!我果然還是不能接受,我不要永遠呆站在這種地方!”

像狗一樣無防備地喘着氣的同時,眼皮眨也不眨地雙眼圓睜。

“呼、呼啊……呼……”

我終於找到遊說她的話了。

在他的眼前……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透直覺地朝正在變成<白色礦物>的少女吶喊。

“我哪知道什麼意思。你自己想吧!”

七尾突然激動地嘶吼。

七尾的身體從末端開始變成“白色”。

“有關最後的那一個……‘好消息’……”

口中複誦並靠近七尾一步。

透口中喚着她的名字,從地上爬起來。

七尾獨自一人漸漸變成“白色”。

“……?”

由宇先是頓了一下,繼續接着說。

“你說什麼!”

“‘想做的事’?”

“小冰……”

<蒼白的人>正在向所有未完成的使徒打出一樣的信號……或許應該說,是所有的未完成使徒都收到了原本是隻授意給真正<最後的使徒>他一個人的信號纔對吧。<蒼白的人>現在根本無心顧及失敗作的問題了。”

灰人乾脆地下了定論。

……以下是我個人的猜測,但我想雖不中亦不遠。你用心聽清楚囉。

“明明我從一年級的時候就開始創作到現在了!……自從我在國中時候寫詩以後……自從被哥哥誇獎寫得很棒以後,就一直沒有中斷練習過,現在卻……!我打算在高中完成那個……然後將來……”

“沒錯。”

“努力回想啊!喂,動動你的腦筋!”

“能打倒<最後的使徒>的人,只有你。昨天淺黃她是這麼說的。”

透向着眼前的少女大叫。

“我還沒…………”

“我……”

“我將來要當——……”

“我……其實一直都很仰慕你。”

“然後和小冰……”

“這情報是紫暮告訴我的。雖然YUICHI並非處於一個能正常對話的狀態,可是他不斷主張自己纔是<最後的使徒>,嘮叨個沒完沒了。絲毫不肯停止。

“啊,燈璃。”

那個瞬間……

“————?”

“我不要跟從來沒見過面的人……不要跟童子家的人結婚。我不要轉學啊。”

七尾目露像是在做夢般的眼神說道。

灰人說到這裏閉口不再多說,踩下油門。

……我不要什麼未來,我不想變成什麼大人……”

“……………………我不要!”

而且是曾經去過神代島的某人。”

“聽不懂這番話的意思嗎?你這白癡。”

背後有某人倒抽了一口氣的感覺。

灰人面朝前方點點頭。

……說不定七尾離家出走的原因是……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雖然很難化作言語來表示。

燈璃站在與草原的交界、雜木林的入口。

“然後怎麼樣呢?”

“————!”

“……那麼——”

“……唉……”

“呼……呼啊……”

“也就是所有未完成使徒都以爲自己是<最後的使徒>啦。”

“七尾。”

七尾的眼睛看了這裏。

“我——”

“…………本人的自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參考價值?”

她維持放手的姿勢,像是一根木棍一樣佇在原地,動也不動。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發出說是爽快利落亦無妨的聲音。

透就着轉過頭的姿勢跟燈璃說話。

“我們得加快腳步喔。”

一邊護着獲得解放的左手,透一邊戰戰兢兢地伸出右手撫摸先前被抓住的部位。摸到的是肉與皮膚的觸感,血肉之軀的觸感。恢復了,恢復爲人類的手了,手被放開後就恢復了。透機械性地確認。

“喂,七尾!”

“‘最後的使徒啊,來到我的身旁吧’。<蒼白的人>利用超音波如此咆嘯着。原本授意給一個人的那句話,卻因爲通訊方法的關係讓所有人都聽見了。所以其他的失敗作聽見了那個,全都產生誤會而心想:是這樣子啊,原來我是<最後的使徒>嗎……”

透反射性地回頭張望。

“我可以不用再做任何事了……”

“我還沒完成想做的事!”

“嗯。七尾在這裏。然後只差一點點……”

並且拯救七尾的方法就是……

或許是七尾這句話聽進了耳裏,也有可能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不敢反抗家裏,我沒有那種反抗的勇氣……就算我根本不想去相親,就算我根本不想跟陌生人結什麼婚。我好想就那樣一輩子跟大家在一起……

透反射性地跟着複誦了一次。

她的身體……一點一滴地變成<白色礦物>——就跟過去親身接受了<白色寶石>的所有人一樣,就跟過去的<白之使徒>完全一樣。

“然後?”

“小冰…………”

在她的額頭上——

“……所以說。”

七尾的眼睛並沒有在看這裏。

“?”

我終於找到七尾離家出走的理由,找到把她帶回來的方法了。

七尾在爲自己的前途煩惱,爲將來的事情煩惱——就跟我一樣。

可是,現在她知道該做什麼事了,也知道想做的事了。

七尾和我現在該做的,並不是逃避這個世界——

也不是因爲夢想不會實現,就拋棄這個世界——

而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在這世界上——

“——沒有那個必要。”

啥?

“——你沒有那個必要。”

……?

“——憑你的力量,無須去妥協。”

有人的聲音。

“——你的力量會改變這個世界。”

那是既無情又不由分說,不把人類的渺小想法當一回事的壓倒性聲音。

“——你將改變世界。”

什麼……?

“等一下……”

燈璃並沒有在聽透的話。

只是露出驚訝的眼神。

“?燈璃?”

紅由宇對駕駛席上的灰人說道。

就像病入膏盲的病人一樣,就像被壓榨完最後一絲餘力的機器人一樣,<蒼白的人>頹然在原地倒下。

“爲什麼……”

有聲音。

“——歡迎來到……你的世界。”

“——進行最後的分配。”

“感覺裏面除了狸貓跟山豬沒有別的了耶!”

“他的力量開始擴散到全世……”

灰人緊握着方向盤,喃喃低語。

“難道說……已經沒有繼續呼喚<最後的使徒>的必要了?”

“沒錯……”

灰人頭也不回,緊握着方向盤喃喃說道:

那甚至算不上是機械的聲音,而是不帶任何一絲感情、有如傳達用的工具的聲音。

“開始了。”

<白色寶石>正沉靜地綻放着光芒。

他一直盯着抓在那隻右手上的<白色寶石>。

“是有看到沒錯。”

“——得好。”

像是定身咒解開了一樣,燈璃隨着喊叫一同飛奔了過來。

“小…………冰。”

“你把……七尾給?”

燈璃用雙手撐着七尾倒下的身體大叫。

車速繼續不斷向上攀升。

那個時候我聽到了這個“白色的聲音”。

<蒼白的人>以如同發條人偶般的動作一躍而起。

“你說……什麼?”

“……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

“<最後的使徒>的力量……”

<蒼白的人>完全無視衝上前來的燈璃——

只是一直盯着逼近到眼前的<蒼白的人>的右手。

駕駛席上的灰人頭也不回地說道:

透沒有應聲。

透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吐出了一口氣。

灰人在無法回頭、雙手放不開方向盤的情況下喃喃說道:

“——收下吧。”

額頭上滿是鮮血,七尾發出了自己平時的聲音。

在“那個世界”的頂端廣場,有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蒼白的人>就站在那兒。

“咦?”

是那個時候的聲音。

“七尾!”

而是在凝視着七尾的後方、另一頭的更遠處的一點。

他張大眼睛看着那個東西被塞到自己額頭上的那個瞬間。

燈璃的視線並非在看着七尾和自己。

“不是叫你少說廢話了嗎?閉嘴不要吵。”

燈璃看着“那個人影”,發出了呻吟聲。

眼前就是懸崖。

那一天……運動會結束的時候,第一次前往“那個世界”的那個夜晚。

“——收下最後的斷片吧。”

灰人變成<白色礦物>了。

“啥?”

那顆剛剛纔從七尾的額頭挖出來的<白色寶石>。

車速不斷向上攀升。景色仍舊是樹林、深山、和山谷。雖然路面基本上有鋪平,不過是一條看得見裸露的岩石和山谷谷底的蜿蜒道路。速度開快一點的車子只要稍微方向盤操作有誤,可能就會衝破護欄直接摔入谷底,一頭栽在地上吧。而車子就行駛在這樣的道路上長驅直入,已經有好一段時間看不到附近有任何一戶民宅。

“剛纔<蒼白的人>的超音波通訊突然停止了……這是爲什麼?”

透注意到一個事實。

有一輛車奔馳在四國的山上。

“是嗎?”

“爲……爲什麼……”

“從剛剛……”

“你是沒看到剛纔的巴上站嗎?明明有寫着“下一站是白瀨村”。”

有聲音直接在腦袋裏面響起。

“…………狀況不太對勁。”

車速繼續不斷向上攀升。

“——你來得好。”

燈璃正把滿是驚愕的視線投注在那一點上。

“原來我就是——”

灰人坐在駕駛席上的軀體……

“!”

正從末端漸漸變成<白色礦物>。

“————你就是<最後的使徒>。”

由宇發出聲音。

透嘆了一口氣。

在她驚愕的視線之前、顫抖的手指的對面——

高高舉起從七尾的額頭挖出<白色寶石>的右手——

對,那個時候我聽到了這個聲音。

透尋着燈璃的視線望去。

“……?”

“開始了?什麼東西開始了啊?喂!”

“透!”

“你……你把……”

現在就出現在透的眼前——

“……喂,灰人。”

在七尾的後方,在雜木林的深處,在那片有如原始森林的林子之中——

“——最後的使徒啊,來到我的身邊吧……”

七尾的額頭噴濺出了鮮血。

“已經波及到這裏……”

就在他的面前。

嘆了一口不存有意志的氣息。

“你……車子稍微有點開得……”

“<最後的使徒>……”

就在低頭俯視的<最後的使徒>的額頭上——

由宇看向前方。

車子一頭撞破了護欄。

灰人加緊踩下油門。在狹隘的山路上,車速更快了。

由宇向前探出身子看灰人。

手握方向盤的少年的端正臉孔籠罩上了一層陰影。

只是一直盯着<蒼白的人>。

“啊……”

“這種鬼地方里面真的有村子嗎?”

在那裏……

“怎麼了?喂!”

透無意間叫出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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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礦物質超女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繁殖
  3. 03第二章 死滅
  4. 04第三章 極相
  5. 05第四章 寄生
  6. 06第五章 社會
  7. 07第六章 競爭
  8. 08第七章 共生
  9. 09第八章 起源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卷礦物質超女 2 你會死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湖畔的Q景
  3. 03第二章 死亡的念頭
  4. 04第三章 閃耀的季節
  5. 05第四章 黑S窗戶的風景
  6. 06第五章 盡頭
  7. 07第六章 終究,總有一天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三卷礦物質超女 3 物種存活的理由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出發前日
  3. 03第二章 出發,在船上
  4. 04第三章 到達,海水浴場
  5. 05第四章 晚霞,煙
  6. 06第五章 夜晚,住宿
  7. 07第六章 早晨,收尾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四卷礦物質超女 4 所欲爲何?

  1. 01插圖
  2. 02序章 八月 十七日(還有十五天)
  3. 03第一章 八月 十五日(還有十七天)
  4. 04第二章 續·八月 十七日(還有十五天)
  5. 05第三章 八月 二十日(還有十二天)
  6. 06第四章 八月 二十六日(還有六天)
  7. 07第五章 八月 二十九日(還有三天)
  8. 08尾章·紅 九月一日(當天)
  9. 09尾章·灰 九月一日(當天)
  10. 10尾章·蒼 九月一日(當天)
  11. 11後記

第五卷礦物質超女 5 所懼爲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對面
  3. 03第二章 接近
  4. 04第四章 接觸
  5. 05第五章 禸搏
  6. 06第六章 衝突
  7. 07第七章 密切
  8. 08尾章˙白
  9. 09尾章˙透
  10. 10尾章˙夢
  11. 11後記

第六卷礦物質超女 6 活着的每一天

  1. 01插圖
  2. 02開端
  3. 03第一章 祭典,抑或者出現
  4. 04第二章 每日,抑或者侵略
  5. 05第三章 集宿,抑或者攻防
  6. 06第四章 新年,抑或者決戰
  7. 07第五章 日常,抑或者善後處理
  8. 08尾章 末日
  9. 09尾章 終
  10. 10後記

第七卷礦物質超女 7 你爲什麼活着?

  1. 01插圖
  2. 02序章1
  3. 03序章2
  4. 04第一章 ~生物因何不死?~
  5. 05第三章 ~物種存活的理由~
  6. 06第四章 ~所愉爲何?~
  7. 07第五章 ~所懼爲何?~正在閱讀
  8. 08第六章 ~活着的每一天~
  9. 09第七章 ~你爲什麼活着?~
  10. 10尾章1
  11. 11尾章2
  12. 12尾章3
  13. 13
  14. 1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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