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密切
《礦物質超女》 · 冬樹忍 · 1.4萬 字
「唉,這東西要收拾到哪裏纔好?」
燈璃右手提着完成了今天一天的勤務的錄放音機說道。
「啊……那個應該是放在東校舍的音樂倉庫吧。」
羽幌一面解開固定本部帳篷的繩子一面回答。
「喔,謝啦……有什麼需要我順便帶走的東西嗎?」
「音樂CD就麻煩你拿回去放了,燈璃。」
「我知道了。」
燈璃右手提著錄放音機,左手抱着會長所交付的CD收納包,離開了本部帳篷。
「這個長桌是從哪裏搬來的啦?」
帳篷裏,鳥羽正把長桌抬了起來。
「全部都是社團教室的用品。要先用抹布把桌腳擦乾淨再抬進去喔,上頭都沾到沙子了。」
「你還是一樣很龜毛耶,七尾。」
「吵死了!是你平時都草率過頭了!」
「啊,由宇,我們兩個一起搬這張桌子吧。麻煩你搬另一邊。」
「唔……這種東西,只要使用『我的力量』的話,一個人輕輕鬆鬆就……」
「在學校不可以解除『限制迴路』,我們說好的。」
「唔。」
愛華朝着低聲嘟嚷的由宇微微嘟尖了嘴巴。
「……先前你有想要解除對吧?」
「啊…………沒有啦,那是……」
拿着墊子另一端的遊也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誰教你要用那麼誇張的拉扯方式!」
透一面摺疊鋪在觀衆席上的墊子一面看着那個畫面,感觸良多地自言自語。
藍色馬尾的女孩正站在背後。
「聽說好像又哭又鬧的,然後愛華在安撫她的樣子。」
第一名是一年級,第二名二年級,第三名則是三年級。不論怎麼說每年運動會都是三年級的很強,所以一年級能拿到總冠軍似乎是十分難得的樣子。也因爲這個緣故,一年級的土風舞氣氛搞得就像冠軍慶祝會一樣。
「愛、愛華!本來輸贏就是……」
兩人合力開始將捲起來的墊子折成兩等分。各自抓着墊子的兩個邊邊,然後靠近邊對邊地貼在一起。因爲墊子很大,光靠一個人很難折起來。
「沒錯。」
「而且她在班上的朋友也很多呀,會被人家邀約也不奇怪吧。」
「搞到後來,最後都會變成跟朋友一起跳不是嗎?」
「對啊,她到底跑哪去了呢?」
「是你多心了。」
「真受不了耶,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分辨是非一下行不行。」
「可惜,畢業之後就很難再有機會跟穿運動服的女生跳土風舞了說!」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大家都是跟同年級的,不然就是跟自己熟的對象一起在跳舞呢。」
「可、可是!」
由宇很難得露出尷尬的模樣別開了視線。
兩人抓着兩等份後的兩個邊邊,進而折成四等份。墊子開始變得愈來愈小了。
「啊,你去收拾那捆繩子啦。」
抬頭仰望,西邊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橙色,雲霧開始從遙遠的山峯湧出,從雲縫間灑下的夕陽餘暉在操場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在汗水、塵埃,以及暮色開始滲透的空氣之中,社員和志工展開了善後處理。
「只能怪由宇你哭鬧得太離譜了,我也只能用力把你硬拉走呀。」
「……………………」
「畢竟由宇是一年級的。」
所以她才早早挑走安全牌,搶先脫離難堪的場面嗎?
「感覺你這番話似乎話中有話哪。」
「爲啥我非得陪妹妹跳舞不可。」
「嘿,鳥羽。你去搬一下那邊。」
「不花錢,就別做夢了。」
她面無表情地站着,不過眼神卻透露出有話想說的感覺。
「……………………」
「善後處理……」
「……………………」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那我也不用多費脣舌了。」
「就結果而言,那確實是關鍵分數沒有錯。」
「就是發表總得分的前不久,騎馬打仗之後。」
下午的騎馬打仗比賽和之後的土風舞全都順利地結束,運動會畫下了完美的句點。時間已過下午四點。
發出「啪沙」的聲響,向上捲起巨大的墊子。
七尾和鳥羽也抬起第二張長桌,跟隨在兩人的後頭離開。
「名次幾乎都是看運氣的吧。就算是臨時湊成的隊伍也有可能一路過關斬將拿到第一名,不過,重點是那個啦、那個,正所謂『志在參加不在得獎』啊。」
「你這個人真的是口無遮攔哪。」
是啊沒錯,透獨自一人點頭。
「……………………這個……」
「我哪知道。」
「實在有夠麻煩的……說。」
「絕對不是她毛遂自薦想扛下負責監視兄長的工作。」
「我、我——」
「你看,操場的這裏,還留着由宇的腳印耶,這個腳印都變成一道溝了。真是的,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怎麼了嗎?」
數量衆多的用品、道具一旦要整理收拾起來,還挺花時間的。
「你能和妹妹跳到舞,我就覺得很僥倖了。」
「……………………」
由宇跟愛華兩人搬着一張長桌往社團教室走去。
「記得由宇是第二名吧?那可不是想拿就能拿到的名次。」
「再加上運動會總冠軍又是一年級的。」
「全都多虧了由宇和愛華在騎馬打仗獲得的分數嗎?」
「……………………」
「你不是有參加下午的比賽嗎?」
透裝作沒聽到。
你是打算在什麼樣的店裏花什麼樣的錢啊。
「你有切身之痛?」
「因爲那傢伙很不擅長跟男生一對一獨處。」
由宇有參加,那就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了。
「土風舞你也有下去跳吧!」
「是嗎?」
好樣的,竟然給我充耳不聞。
「因爲土風舞一開始的時候她有在場,所以我猜她應該有在哪裏參加吧。」
「土風舞的時候,由宇她跑哪去了。」
「剛剛都沒看到由宇哪。」
就跟平時一樣,雖然一語不發,不過至少腳步聲和存在感是有的。
那是一段感覺比什麼都漫長、卻也比什麼都短暫,混合了看似若無其事的心機與不露聲色的慾望;抑或者其實根本沒什麼特別,只是極其平凡地經過、消失的五分鐘。
「我想也是啦。」
「尤其是和十五歲的少女跳土風舞,就算出錢也難有機會一親芳澤。」
計算完騎馬打仗的得分之後,運動會總冠軍被一年級抱走了。
遊也拿着折成四等份的墊子的邊邊,一面準備折成八等份,一面嘆了一口氣。
「不行。」
「那是…………有點……」
遊也話說到一半,透感應到背後有踩泥土的腳步聲,於是轉身回望。
「唔,感到愉快也是一件好事。」
美空微微地點頭。最近慢慢變得可以跟她溝通了。
「一年級的人看起來都很快樂呢。」
「就是說啊,她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鬼呢?」
「啊啊,原來如此。然後,透小弟的舞伴是……」
「也得和同年級的交流交流啊。」
她的手上握着一捆纏起來的繩子。那是拿來穿在運動場的鐵樁上,藉以區隔競技場和觀衆席的長繩。
透一邊在墊子上折出兩等分的摺痕,一邊開口說道:
「啊,美空同學。」
「一開始說好的就沒得反悔了吧。」
「這種場合大家都會顧慮別人的眼光,要去約特別的舞伴不是那麼簡單啦。」
「只有小孩子纔會爲了輸贏大吵大鬧的啦……輸贏這種事情要更冷靜地看待。」
「最後被愛華用蠻力硬拖走了,她還拚命用腳在操場上挖出溝痕呢!」
「我應該是局外人吧。」
「哦。」
從土風舞的開始宣言到音樂實際播放出來爲止,給了大家五分鐘的緩衝時間。
「那是被我老妹硬拖去的。」
「我之所以會參賽,只是單純的順水推舟罷了。」
「嗚……」
將八等份的墊子又折了一次,折成十六等份,這個尺寸也差不多可以自己一個人折了。
「你夠了,快點滾回家啦!」
「是這樣子啊。」
「可、可是愛華,那是——」
「虧我期待了那麼久耶。本來想說一開始先跟妹妹跳將就一下,再來計算之後交換舞伴的循環好順利地——」
沙。
七尾在那段五分鐘的緩衝開始沒多久,便突然拉走了自己的哥哥。
「也是啦……」
「我沒記錯的話,那本來是放在體育倉庫的喔。」
「……………………體育倉庫。」
藍色的眼睛眨動了。
「對,體育倉庫……你不知道地點嗎?呃,就在——」
「…………知道……」
「啊,你知道嗎?」
想起來了,這麼說來,確實是如此沒錯。這女孩知道體育倉庫的地點在哪。「在八月……八月底的時候…………」
對,就是八月底的時候,那個叫做『TAKUMI』的男子曾藏身在那裏。當時是這女孩擊退他的,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了。
「……………………你和我…………一起戰鬥過……」
「對對對,就是在那個地方啦,那個倉庫。」
「……………………你還記得?」
「啊,呃,那當然了。」
「……………………」
美空依舊面無表情,沒來由地點了點頭。
然後,唐突地掉頭轉身快步離去。
「……那個女孩。」
遊也用雙手抱起摺疊好的墊子喃喃說道:
「她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學校的?」
「啊,從九月的時候。她是二年級的啦,跟我同班……
對了,她是歸國子女,還不是很適應日本。」
「居然和馬尾少女跳土風舞,這實在太教人流口水了。」
「你能感受到清純與活潑兩者的絕妙平衡對吧。」
「……那女孩有在玩格鬥技之類的嗎?」
「我現在帶你去保健室。」
透說着說着,像是帶頭似地往本部踏出一步。
「咦?你確定沒事嗎?」
「特別是那女孩,身材那樣纖細,卻擁有過人的運動神經和判斷狀況的能力。這一點同樣很吸引人。」
「…………………………………………」
「啊,美空同學!」
……這麼說來,雖然剛剛都沒有注意到,不過感覺上,她站立的方式、或者說姿勢跟往常好像不太一樣。
「……………………」
「…………………………………………」
「啊,你回來啦,美空同學。」
「不,我去!」
……蒼美空現在正站在自己的眼前,看來已經放好繩子回來了。
「可、可是。」
真的是超級有精神的。
「是嗎?」
總覺得,透喚聲的同時心想。
在騎馬打仗拿到第一名的人,正是蒼美空。
「你觀察得還真仔細呢,不是在和妹妹跳舞嗎?」
「和水手服的搭配更是登峯造極之作呢!」
她以及她的馬隊獲得了第一名。
「怎麼啦?」
沒錯,就剛好是類似現在這樣的感覺。
咦。
「你沒見到遊也大哥?」
「那個嘛……我想也是啦。」
「…………………………………………」
背部感受得到體溫,長長的頭髮搔着脖子,感覺有點癢。
聲音一整個顯得非常虛弱,這最好真的沒有問題啦,透急忙往校舍跑去。這是爲什麼呢?明明剛纔看起來還那麼有活力,兩個小時之前,還在騎馬打仗表現得十分活躍的呀。
遊也大哥那時有充當蒼馬隊的成員參加騎馬打仗。
「……美空同學。」
「…………………………………………………………」
「嗚哇!」
「好吧……還沒適應日本這一點是真的。」
「不過,她的土風舞就跳得很僵硬死板說,那動作感覺就像在實際演練在書上看過的教學一樣。」
「給老子記住!」
「因爲我在下面當馬,所以我知道得很清楚。那女孩的動作真的非常驚人耶!」
「等、等一下,美空同學。」
這回不知道他又跟着誰的屁股跑了。
「美空同學,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你連聲音都變得有些怪怪的了。」
「呃,這樣的話——」
「沒啦,那也算不上是格鬥技。」
然後,土風舞就這麼開始了……
「你的着眼點很棒,你果然不是泛泛之輩哪。」
「不!應該說不可能有人討厭的對吧!」
「我…………」
「我一直隔着老妹對你投射出嫉妒與憎恨的視線。」
「……………………不曉得。」
「那、那個……」
「你也一樣很喜歡馬尾吧。」
透忍不住叫了出來,掌心有一股異常的感覺。好燙!明明之前那個時候,她的體溫是那麼地冰。
「……………………我沒事。」
「…………嗚!」
「美空同學!」
「說過好幾次你的發言太過直截了當了!」
「啊!」
美空微微點頭。
美空額頭的位置突然下滑。
就跟平時一樣,站得直直的,用筆直的視線望着這裏。
「…………我沒事。」
沒錯……最後事情變成了那樣。
這程度已經不是體溫稍微攀高一點而已了,而是宛如過熱的機器般,不普通、異常的高溫。
「我們兩個來收本部帳篷吧?」
「…………美空同學?」
「…………………………………………嗯…………」
透左顧右盼。下一個工作呢……
話一說完,透便像是要喊出「唷咻」的聲音似地將美空背到背上,還挺重的,透悄悄心想。身高不怎麼高體重卻相當重,感覺身體裏頭很飽滿結實。
稍微張望了一下四周的情況之後——
「辛苦你了,有清楚認得地點嗎?」
唉,算了。
蒼美空嘆出了溫熱的氣息。
透整個身子都轉了過去,觀看美空的全身。
「馬尾可是極品喔!」
「看起來確實是如此……話說回來,這個墊子也拿去放在體育倉庫可以嗎?」「是可以啦。啊,不用麻煩你啦,我拿去放就可以了。」
總之,先帶她去保健室吧。透攙扶起蒼虛脫無力的身體,並做出了決定。
她的眼睛飄忽到用肉眼也看得出來。
成員分別是扮演騎師的美空,以及臨時被抓去充當馬的三個人(聽說是被美空一語不發默默地強行拉走)——七尾兄妹與會長。
「沒……」
「…………………………………………」
她的腳不聽使喚了。
總覺得——跟平時相比,跟剛剛相比,她的視線好像一直飄忽不定。
「……我的…………身體…………沒問題。」
只是一直楞在原地。
「………………我……沒……事。」
「我去體育倉庫一趟喔!」
「我…………」
我有種最近開始跟這個人聊得很來的感覺。
美空沒有跟上。
「拜託你別一臉正經地說這番話。」
「呃,你沒事吧,美空同學?」
騎馬打仗結束,總得分發表完之後,廣播宣告土風舞即將開始。那是有的人顯得心神不寧、有的人則模樣興奮激昂,互相牽制的同時又害怕得忍不住想溜的時間與空間。自己在那個時間與空間之中,以非常鎮靜的動作——以看起來好像非常鎮靜的動作——以八成跟在場的所有人同樣的動作——
透看着抱着墊子跑走的遊也的背影回憶。
「爲什麼會變成嗆聲啊?」
我就知道是這樣。
透靠前一步,輕輕地把左手的手掌貼在水潤的眼眸上方、貼在小小的額頭上。
「剛好墊子也收拾完了,那接下來——」
「……………………………………」
遊也用雙手抱着墊子,靈活地伸出右手拇指比出一個勝利手勢。
透停止前進,回過頭窺看美空的臉。
手機一直放在本部帳篷裏沒帶出來,前去音樂倉庫和體育倉庫的人都還沒有回來。四周沒有半個認識的對象,老師也不在。
不知不覺間,蒼美空就站在正面。一直線地望着這裏。
平時的話,她那副修長的身體明明總是宛如模特兒一般姿勢端正地站着,現在則……總覺得好像重心垮掉了,或者說……
倉促成軍的雜牌軍隊在自作主張的美空的指揮下,有如遊擊部隊似地,巧妙地將氣息隱藏在喧鬧聲中,躲起來伺機而行,然後在隊伍數目減少、戰況開始穩定下來的絕妙時機動身,鎖定場上所留下的最後一個隊伍……鎖定在崩壞的愛華馬隊面前發出勝利的咆嘯的由宇馬隊,有如神出鬼沒的特殊部隊一般,從完全的死角展開了突襲。
最後由宇第二名,愛華第三名。兩者的擊墜時間相差不到數秒。
途中之所以由山田老師代打播報員,理由似乎就是會長被抓去參加的樣子。
在山田老師廣播宣告比賽結束之後,由宇使出全力耍賴哭鬧,嚷着什麼「好不容易人家贏了啦!人家土風舞要跟……」之類的東西,至於愛華則不知何故露出勝利得意的表情,一邊笑着說「別賴皮了啦,一開始就說好是『拿到第一名的才叫贏』的喔,所以這次算是平手收場。好了快點過來,放開放開!」一邊使盡喫奶的力氣把由宇給拉走。
仿蒼美空佛不當一回事似地背對着這個畫面,突然出現在土風舞的會場上。
那個時候……她還那麼有精神,爲什麼會這麼突然地病倒。
「啊,再撐一下,我們就快到保健室了。」
保健室在西校舍的一樓。穿過一樓出入口,在鞋櫃換穿鞋子,走廊又轉直走到盡頭。
透揹着美空喊了一聲「打擾了」,然後拉開保健室的門。
門輕鬆就拉開了,並沒有上鎖。
透走進室內。想當然,裏面是極其普通的保健室。有辦公桌、收納醫療用品的櫃子。以及區隔後面病房用的簾子、視診用的椅子、一旁的盥洗室、設置在上面的洗手檯。
不過,房間的主人卻不在。
「奇怪?」
房裏空無一人,保健老師不在。
「老師跑哪鬼混了啦!」
透一面把手伸到後面關上門,一面喃喃自語。該不會是因爲運動會結束下班收工,於是便早早回家去了吧。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樣直接掉頭離開,總之先拉開簾子,進入裏頭的病牀區。在被簾子與隔板區隔出來的病牀區裏,安置有一張鋪有白色牀單的鋼管牀。
透讓美空躺臥在那張牀上之後,接着放下窗簾擋住西曬的陽光。
「你等一下喔。」
透輕聲說道後,穿過簾子回到診察室,自行打開櫃子,拿出急救箱。呃,貼在額頭上的退燒貼布在……
如果沒實際把話說出口,恐怕自己差點就要冒出驚人的念頭了。
潔白如玉的香肩一覽無遺地露了出來。
「……………………」
「耳朵…………」
「………………」
不敢相信自己正在這個場合發出聲音。
「我沒有注意到!」
「我、我馬上把保健老師帶來!」
「啊、啊…………」
「………………」
「書上…………是這麼……」
放不開手,她不肯放手。爲什麼?她這是何必?這麼突如其來,這麼的……
不、不對,這種事不是重點。透重新思考。
透抱着如此的念頭拿起那條毛巾,扭開一旁盥洗室的水龍頭放水將毛巾沾溼。暫時就先用溼毛巾冷卻額頭,接着再去找人幫忙好了。透打定主意關起水龍頭,擰乾毛巾回到病房。
對,身體不要緊,換句話說,她的意思是『我很健康』。意思一定是這樣,絕對是這樣不會有錯,不可能會有其他意思存在。
「接下來就是……………………」
感覺上,體溫好像比剛纔還要高的樣子,爲什麼會這麼突然一口氣加劇?
「沒有。」
觸碰自己左手的纖細手指的感覺、滑溜的肌膚觸感、體溫的感應,以及那個後頭,手指的後頭、手腕的後頭,純白無瑕的牀單、披蓋在牀單底下的身體、熱呼呼的臉蛋。
「………………………」
「得…………」
美空從牀單露出頭與脖子,並且可以看見她兩邊肩膀的肌膚。
美空的身體圍着牀單,抬起上半身坐在牀上。
大腦開始想像。
透繼續背對着少女,不知何故身體僵硬得動也不能動。相較於不能動彈的身體,腦袋倒是以異常的速度拚命空轉。
啊,說到這個,我突然想起來了,淺黃小姐之前好像有說過,這女孩只要想太多就會過熱的樣子。會不會現在的模樣就是淺黃小姐所指的情況呢?她會自己一個人悶着思考一些不適應、找不到答案,還有套用公式和知識也沒輒的事情,腦袋運轉個不停導致過熱,然後因此發燒而體力不支倒地。
「那、那這樣好了,我去找老師……」
透發出「啪噠」的聲音把右手的毛巾放在額頭上,然後急忙轉過身子面朝後方。如同初雪般的潔白膚色還殘留在瞳孔上,一急着想要從記憶中抹除,反而注意到另一件事……
沒錯,得儘早找他出來纔行,一定要動身去找纔可以,如果我不離開這裏的話……
「我…………耳朵……」
自己正回過身用右手擰着美空的左耳。
內衣也脫了。
「……………………」
身體……沒關係……是怎樣啊?
「已經…………OK了…………書上寫的。」
透口中唸唸有詞,把急救箱放回原位。老師人不在、也沒有器材可用,這到底是怎樣。在塞有急救箱的櫃子旁邊,放有一條白毛巾。
發燒有變得那麼嚴重嗎?身體有變得那麼熱嗎?真的有那麼熱嗎?有熱到連衣服都穿不下去嗎?有熱到不管我在場照樣要扒光衣服嗎?
從校園的喇叭傳出的會長的播報聲,甚至傳到了這裏。
一覽無遺地露出來的香肩……不就代表……
「社團活動……………………也參加了。」
我輕輕挪動發抖的腳,遠離這張牀、遠離現場……
「土風舞也…………」
等我察覺到時——
我被抓住了,她抓住我了,好柔嫩的肌膚。左手被一把抓住。衣服沒穿。她說身體沒關係。
爲什麼會熱成這樣啊,這是透第一個浮現在腦海的念頭。
她這是在說什麼啊?
「對不起!」
美空身上正蓋着牀單仰臥在病牀上。
「是!」
我總算從喉嚨擠出打結的聲音。
透用打結的舌頭硬是擠出話來之後,身體總算可以動了。
突如其來地闖進空白腦袋裏的音訊情報,一口統率了羣龍無首的小人們。
直到這時候才發現。
什麼事情已經OK了。什麼事情因爲認識三個月就OK可以了?
「……………………我…………」
三個月?什麼東西三個月?啊啊,對了,相遇以來已經三個月了。記得是三個月沒錯。
所以她覺得自己也要那麼做嗎?
「第三十一回十葉高中運動會所有的收拾工作就此結束。」
然後呢,所以你想說再接下來要做什麼?
會導致非常糟糕的狀況發生,會導致極爲荒謬的狀況發生,會導致無法挽回的狀況發生。
認識三個月、有聊過天、參加同一個社團、跳了土風舞—〡
她這是在暗示什麼啊。
土風舞也跳過了,跳過又怎麼了嗎?
假惺惺的播報聲甚至飄蕩到保健室來。
參加社團活動了,的確,那又如何?
左手被抓住了!
被叫名字了。
在頭蓋骨的內側、發燙的大腦的中心,有一陣如同灼熱的熔岩般的叫喊,以及,超巨大的警報聲。到底是在警告什麼,又是帶有何種意味的警告,就在一頭霧水摸不着頭緒的情況下,警報聲響個不停。彷彿要毀滅世界、毀滅自己似的非常誇張的警報聲。
被抓住了!
「是、是的!」
而是在聆聽身上只圍着一條白色牀單的、蒼藍色少女的聲音。
……不過,這樣的說法只是本人單方面的說詞而已。嗯,搞不好是單純的突發疾病也說不定,一種會身體突然發熱到就連衣服也穿不下去的疾病。雖然我不曾聽說過有這種疾病,但是這個世上的某處一定存在有這種疾病的吧,嗯,我的猜測不會有錯。所以得儘早找出保健老師。
的計劃…………失敗了。
「啊。」
呼喚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名字。
照這情況看來,真的片刻不容緩,得儘早……
算了,就拿這個將就一下吧。
「是、是的……」
「我…………想要關係變得更…………親密……………………」
「………………………」
爲什麼我會出現在這種謎般的世界裏呢?
被……
寫的嗎?
就好像某種難以跟別人啓齒的漫畫裏所會出現的天賜良機一樣,女孩子她……
等我恢復理智時——
「請、請問。」
沉默。既沉重又悶熱,一股被壓縮的沉默。蒼藍視線落在自己的背上。自己正一團混亂。自己也心知肚明,現在連東西南北都搞不清楚,在彷彿不屬於自己的一部分的腦袋中,一大羣與自己無關的小人們失去了控制,正吵吵鬧鬧又亂哄哄地陷入混亂的狀態。
「好燙……!」
接下來——
看來她似乎是趁着我準備毛巾的時候脫掉了上衣的樣子。
「……………………透同學。」
「得快一點纔行。」
「透同學…………」
「沒關……系…………」
然而透並沒有把播報聽進耳裏。
「另外,本日放學後的社團活動全都暫停一次,下午六點放學。希望各位同學行動時懷抱自己是高中生的認知,明天再提起精神到學校上課。」
考慮到這裏,透拿開放在美空額頭上的手……
「…………三個月。」
左手上忽然輕輕地…………飄來一陣又溫、又熱的肌膚觸感。
「…………沒關係…………」
站在鋼管牀的旁邊,右手拿着毛巾,伸出左手撫摸躺臥在牀的美空的額頭。
「有什麼事嗎?」
「我……………………」
「我……身體…………」
在這個世界裏,我的名字正被人呼喚着。
鴉雀無聲。
「………………………」
我這是在做什麼啊!
我倆互相對看,頓了一拍纔回過神來。
「對啊…………耳朵。」
我這是在說啥啊。
在黃昏下,有一個女生坐在牀上,她的旁邊則站着一個擰着她的耳朵的男生。
超現實,這根本是超現實的畫面嘛!到底是在玩什麼花樣啊?
「………………………」
一直擰着不放……
「………………………」
…………好啦,那你到底想怎麼樣?透冷酷地跟自己吐槽。
「那、那::個。」
快點放手呀。
「……………………透…………同學。」
快點放開她的耳朵,離開保健室啊。
「………………………透、透同…………」
瞧,這根本是愚蠢至極的構圖。
「………………………」
知道就快住手,事到如今別想替自己找臺階下了。
爲——
我沒說錯吧,她剛剛真的這麼講了。總覺得她現在……被逼急了。
爲什麼你要一直都賴在那裏不走啊!
「不用說,我自己一樣也不懂,我也還不懂那個行爲的意義。」
「……………………透同學…………!」
「啊。」
從剛剛開始,你就在瞎搞什麼啊!
她完全沒有想像做那些舉動的危險性以及後果。
「咦?」
「啊,他沒回家啦,透學長的書包還放在那裏喔。」
「………………………………爲什麼不可以?」
最後造成無可彌補的遺憾的人。
「……換好衣服後,我們去社團教室露個臉看看吧。」
蒼藍色的眼睛微微地泛着水潤的感覺。
用右手一把揪住馬尾,然後拉扯。
透從美空的身體別開了眼睛。
「……………………嗚……」
「……………………透……」
「他沒回來喔。」
蒼藍的少女一如以往,平坦沒有起伏地喃喃說道。
「………………………………………………………………我………!」
「…………不要……………………」
「書上…………」
「沒有回來耶~」
「有喔?」
「嘰啦啦啦啦」一串聲音響起,拉鍊全部打開了。
你看,已經變成出乎意外的事態。
「………………………我……我………………………」
你看,她已經一臉出乎意外的表情。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我覺得現在不能做那種事。」
「可是……………………」
「我…………想說…………不可以…………」
「你什麼都不懂……那個行爲可是『非同小可的事』耶,不是什麼可以隨便拿來當作手段來使用的東西。爲了輕鬆地讓關係更親密……爲了和其他人不一樣……因爲這種動機而做這種行爲是不正確的。」
「是嗎。」
手上抓着馬尾,透用力把美空的身體推回牀上。
放開右手啦!
你到底心懷什麼鬼胎啦!
——噗滋。
你從剛剛開始,就在做啥好事啊!
「………………………………」
此外……
「………………………………爲什麼?」
「不可以啦,你……還不能做那種事。
最後因爲這樣的行爲而受傷的人。
「…………不可以……………………!」
「我也沒有根據就是了。」
應該是被逼急了…………吧。
「………………………………住手…………」
「……………………………………」
爲什麼——
這女孩什麼也不懂。透右手摸着柔順的髮絲的同時,用白熱化的腦袋思考。她就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搞不懂現在自己的行爲的意義的狀況下、不曉得自己會遭人家做什麼事的狀況下——懵懵懂懂,只是一味囫圇吞棗地聽信『爲了讓關係變好』這是最棒的做法啦,或者『感情很好的男女』絕對都在做這種事啦這種知識—
「試着做做看的話……或許很意外的,是非常普通的行爲也說不定……或許正如書上所寫的,『對高中生而言是極其普通、平凡的行爲』也說不定。
你聽,人家在不舒服了,甚至還跟你開口求饒。
「不可以這樣。」
那是一個看起來感覺很像被人忘記帶走放在那裏的『高中生』的書包。
「不可以。」
那是因爲……
「………………………………………………………………好害羞…………」
「不可以的。」
「做什麼……………………?」
「………………………………﹒」
由宇的視線在上方遊移,回以曖昧的答案。
「沒啥好爲什麼的。」
在一年級的更衣室,紅由宇一邊脫掉運動服,一邊嘀嘀咕咕。
美空的身體圍着牀單,藍色的眼睛由下往上目不轉睛地凝望。
若繼續做這種事,若繼續照這樣下去。
「透沒有回來嗎?」
「…………………………………………我…………想要關係變得更……」
「………………這種………………事……………………!」
至於說教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有什麼讓你掛念的事嗎?」
「什麼…………?」
「……………………我………………!」
「……唔,他是跑哪裏去了。」
愛華朝掏出自己的手機的七尾喊出了聲音。
你聽,人家在不舒服了,這顯然是覺得不愉快的眼神吧!是要胡搞到什麼時候?
「………………………………同學…………」
透說出口了。
「對了,老哥剛剛好像有說。」
可是她的眼睛所顯露出的絕非平坦的感情。
七尾敲了一下手心。
就是你自己!
「那是因爲…………」
社團教室裏頭的燈璃和七尾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也一樣。遊也大哥、淺黃小姐也有說過,我還一無所有,所以,你的舉動是錯的,我是這麼覺得的。」
「……………………………………………………好痛……………………!」
好像在說教一樣,透自己覺得。
好了啦,快放開啦!是要摸人家的耳朵摸多久。
「那種事情是不可以做的。」
「……………………擰我耳朵…………」
「………………………………………………………………」
「………………………………………………………………覺得………」
「他有可能直接回家了吧?我幫你打電話問問看?」
一旁的式津愛華拉開運動揹包的拉鍊,發出訝異的聲音。
「怎麼了?由宇。」
「唔?」
「………………………………………………………………」
「我想想…………什麼……保健室怎樣了之類的。」
她是一知半解地做那種事。
「只是有個奇妙的預感。」
「……我………………耳朵…………」
一打開社團教室的門,紅由宇就立刻開口詢問裏頭的人。
「你不懂。」
「也沒什麼……」
教室的一角放有書包。四個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那個書包上。
「書上寫什麼根本不重要。」
所以透開門見山地回答了。
「當然……我也有興趣就是了……不過。不過、我還是覺得不該輕易嘗試。」
「……………………………………」
美空在牀上眨了好幾次眼睛。
「……………………………………」
她一邊看着透的臉,一邊緩緩開口。
「………………………………你覺得…………」
「…………什麼?」
「……………………………………」
「…………………」
美空畏畏縮縮地輕聲說道。
「…………………………………………………我如何?」
「就一個轉學生。」
「…………………………………………………………………………」
「高中生,跟由宇一樣。」
「………………………………………………………………………………………………………」
「另外,好像打架比一般人還要強一點。」
「…………我…………」
「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糟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
輕聲地喃喃說道。
「咦。」
「雖然轉學生屬性已經變淡了……不過重點是之後啦!你在運動會有努力表現過了,而且往後也會交到愈來愈多的朋友,一定可以和大家相處得很好的。」
於是乎——
「……………………………………………………有沒有被……討厭?」
「聽我說、我真的是清白的、喂!住手!我真的會掛掉啦呀啊啊啊啊啊!」
「……………………………………………」
「……………………………………………………」
喀啦。
站在門外的所有人也在看着透。
「你們兩個快給我分開!給我過來這裏!透!你們在這裏做什麼給我說清楚講明白!」
「……………………………………………………」
透搔頭掩飾不好意思。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人有點不好意思。
「…………………………………………………………………………………………………………」
「喂,你是在哭個什麼勁啦七尾。」
「…………………………………………」
「喂愛華!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餵你們在吵什麼!說明給我聽啊!」
「啊。」
「燈璃同學等等、爲什麼你要用那麼大的力氣?啊!你是來真的對吧!住手!不要使出全力!我真的會領便當啦!那個力氣不是開玩笑的!」
「等——」
「啊,美空同學你先好好鎮定!現在我就對這傢伙施以應有的刑罰、然後我們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
「所以……不需要感到不安也沒關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呢…………該怎麼說。」
「……………………………………………………」
「啊、那個、燈璃同學,聽、聽我解……真的超痛的!住手!聽、聽我解釋!」
「……………………………………………………」
透看向保健室打開的門。
「而且今後還有祭典啦、期末考啦等等很多活動。」
「……小冰……你才高中生而已卻…………嗚嗚……」
就在唸到『誤會』的『ㄏㄨ』時,時間開始流動了。
「………………………………………………………………………………笨蛋。」
「……………………………………………」
從走廊透過房門、診察室、還有拉開的簾子,可以一覽無遺地看到病房。
高中二年級的秋天就這麼風平浪靜……又和平地度過了。
保健室的門打開了。
「喏、美空同學,就由你的口中說出事實真相吧!快點!這事關人命!你就像是證人,證人的證詞將推翻這場單方面誤解的狗屁審判咕噗!」
「快說、快說啊!美空同學!我的身體快要撐不下去了,快點說出證詞!」
「………………………………………………………………………………………………………………………………………」
「啊。」
「等、等……一下……」
「喂不要哭啦!現在又沒發生什麼會讓人流淚的事!」
而我同樣也很不安。
原來都是不安在作祟。
「不需要…………那麼焦急也沒有關係的啦。」
「喂、透你這是在幹嘛!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不知道。」
「這是誤ㄏㄨ……」
躺在牀上的蒼美空,以及彷彿整個人要壓在她的上頭蓋住似地站着的冰見透。
「喂、喂!怎麼了燈璃愛華七尾!發生了啥事我看不到啦!你們快閃開!讓我看看透幹了什麼好事!讓我聽聽說明!」
裸體躺着的女學生,還有正企圖侵犯女學生的男學生。
我知道了。現在我清楚地知道了。
被按倒在牀上的蒼美空,以及按住她的冰見透。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這是怎樣?那個沉默是怎麼一回事?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是覺得很好玩吧?其實你在笑對吧?爲什麼你要見死不救?拜託這不是在開玩笑,你好好供出證詞還我的清白,饒了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來到這個學校才兩個月。」
時間靜止了。
「……………………………………………………」
透微微地發出了聲音。
「你一定…………也能成爲大家的一份子的。」
「……………………………………………………」
美空默默地圍着牀單。
「別擔心啦。」
「嗚…………」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
「……………………………………………………」
原來這女孩很不安。
眼前的景象明確地指示出現狀,不管怎麼想,都是那種感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麼一個伏兵啊啊啊啊啊啊啊!」「愛華快讓開!喂、我看不見!你們幾個快閃一邊!讓我看透在幹嘛!發生了什麼事、喂!」
然後,她轉頭面向另一側……
「啊、愛華學妹先慢着!很痛、很痛耶!聽我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