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閃耀的季節
《礦物質超女》 · 冬樹忍 · 2.2萬 字
由宇精神抖擻地挺胸佇立在通往主屋的走廊正中央。
「…………」
穿在她身上的並非原先的睡衣,而是褐色的裙子配上白色的T恤,上面套着一件灰色的連帽上農。一身彷彿不難在流行雜誌上看到的搭配,是典型的『外出服』。
透睜大了眼睛、仔細看着被高舉到自己眼前的體溫計刻度。
「……36.9度。」
「是36.7度!」
穿着外出服的少女高舉着體溫計,嘟起了嘴巴。
「你連測量器具的使用方法也不知道嗎?膨脹材料因爲張力的緣故而微量上升的現象,在測量時應當撇開不列入計算。這種基本的常識,早在小學的課本上就寫得一清——」
「是是是。」
雖然透打算虛應一番,然後通過佇立在走廊上的由宇旁邊。但是由宇飛快移動腳步,又擋在他的面前。
「……你到底想幹嘛!」
少女持續挺着胸部,有如決心一死的預言者般宣言道:
「我們出門吧!透。」
「…………你的感冒呢?」
「已經好啦!」
少女用鼻子悶哼了一聲。
「不要小看我的身體。就憑那種程度的機能不全——」
「你不是嚷着自己快死了嗎?」
「人怎麼可能因爲那點程度的病痛就死掉啊!」
她是用哪一張嘴,纔有臉敢這麼說的。
『這算那時候的回禮,反正也是人家送我的,請別客氣,盡情使用吧!』
「手機在叫。」
只要她有那個意思,大概可以把疼痛的強度提高到不是可以開玩笑的程度——只不過……
「我想去『十葉商店街』。」
「因爲我有用過。」
「明天吧!今天就當作是大病初癒的調整日——」
所謂『十葉商店街』,正如其名,簡單地說就是位於十葉市中央的巨大購物中心。外觀是一棟中間設有露天中庭,甜甜圈型三層樓高建築設施,在龐大的消費區裏,進駐了電影院、旅行社、書店、創意商店,以及其他諸多各式各樣的店家。明明不論外觀、店面或是商品,感覺都還挺流行時髦的,名字卻很古板地叫作『十葉商店街』。看樣子應該是在搭建的時候,針對命名的部分,和地方之間曾經發生了什麼問題,不過隨便他們想怎麼叫就是了。
由宇腋下仍舊夾着體溫計不放,一語不發地指着放在走廊上的那包東西,那是昨天燈璃所留下來的物品。一隻大隻的白黑色小狗布偶,正從紫色布巾的縫隙露出它的一雙塑膠眼睛。少女直接走了過去,透過布巾的縫隙從布偶的手上抽出了一封信。
「在你完全治好之前,哪兒都別想去喔!」
「搞不好,我們根本迎接不到明天早晨的到來,我們沒有什麼『明天的早晨』,絕對沒有,那是遲早有一天,絕對、一定無法避——」
是羽幌寄來的,社團的同伴,會有什麼事呢?
「你是真的病好了,沒錯吧!」
「我去過。」
「搞不好,恐怖的瓦礫會落在我們的身上。」
透一把搶過少女手上的體溫計,甩了兩三下讓刻度歸位。
「我纔沒唉唉叫。」
「搞不好,原先保持着平衡的世界情勢,在我們鞭長莫及的地方開始崩壞,最後末日的火焰終究吞噬了整個世界。」
「有叫就是有叫,我可不允許你裝傻。」
「在碎碎念什麼?」
「……你啊。」
「你明明就是用蚊子般的聲音無力地說『萬一我死了……』之類……喂,等一下。好痛,很痛耶!那個時候你自己說過不再使用這招了!」
「…………啊!你先等一下。」
「幹嘛!」
「搞不好,我們會在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用一雙如同煮熟的雞蛋的眼睛,瞪着白茫茫的黑暗,隨着莫名其妙的渾身痛楚,迎接地獄般的死亡。」
宛如要講悄悄話般,由宇把臉貼向棉製的布偶,目不轉晴地凝視着布偶的眼睛和自己映照在上頭的臉,然後不知何故,深深地點了點頭。
「由宇…………?」
「爲啥?」
右手高舉信封,由宇有如甲子園出場的選手般作出了宣言。
透緩緩地注視少女的瞳孔。
好好活下去吧!的確,好好地生活是有必要的。
「搞不好,一個小時後就會發生超級大地震,然後這棟屋子也跟着倒塌了。」
「所謂的明天,是永遠不會到來的。」
四個月前,第一次見到她時,便硬是被塞進了『寶石』的『碎片』。礦物情報處理生命體『寶石』藉由情報處理介入生物的代謝機能,然後改造其身體。即使是體積微小不足以認識自我的『碎片』,也毫不例外地會根據入侵時的初期設定來改變『宿主』的身體——
透伸展獲得解放的身體,擺回原先的姿勢。
這傢伙真的就是那一張嘴特別厲害。
少女像是感到滿足似的呼出一口氣,胸門的疼痛隨即如同幻覺般消失了。看來她似乎姑且已經有手下留情了,那也是理所當然,豈能任她來真的。
接着,如同機器運作般,轉過頭來突然冒出一句話:
「沒有,我啥都沒講。」
「你說什麼?」
「她如果多病個兩、三天不知道該有多好……」
「那是啥?」
「搞不好,就在現在,東方的山頭正散發出不吉的光輝,龐大的光與熱,把難以估計的死亡與破壞、散播到這塊土地上。」
由宇將布偶抱在腋下跟了過來。她是打算來監視,以防有人趁機躺下來睡午覺嗎?
透打斷對話,在走廊卜,往右側掉頭就走。手機在房間裏、昨天所丟下的那個位置上鈴聲大作。
「你是從哪看來這種鬼話的……好啦好啦!反正你也退燒了,今天……」
此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嘟嚕嚕嚕嚕嚕嚕」有如鳥鳴般的電子聲。
透抓起白黑色的小狗布偶,朝由宇拋去。
「明明在二十個小時之前,還躺在牀上無力地唉唉叫『我…………快死了……』。」
那……結果呢?讀取簡訊。
手機「嘟嚕嚕嚕嚕嚕嚕」的呼叫聲只響了三秒,便停了下來,不是有人打來,而是收到了簡訊,會是誰寄來的呢?透撿起手機打量畫面。
「當場再量一次。」
「你真的是個疑心病超重的傢伙耶!」
搭乘遊艇前往伊豆的離島,然後在那裏過夜……嗎?
「唔。」由宇雙手接下飛來的布偶,獨自嘀咕了一聲。
「我宣佈就此禁止你繼續持有提款卡。」
「我纔沒唉唉叫。」
「……沒錯,無法保證明天一定會到來。」
「可是我從來沒去過那裏。」
『十葉商店街折價卷』
少女眨了眨一如往常的眼睛,然後像以往般單方面作出了宣言。
「喂!」
「不爲啥!」
沒有受到任何傷害,甚至也沒被觸碰到身體的莫名疼痛。這個現象被稱作爲『鞭子』,是四個月前被這名少女埋進體內的『碎片』所造成的效果。
「提款卡由我負責帶在身上,反正我會給你零用錢的。」
「我記得一樓設有一部提款機。」
「搞不好,有成千上萬被燒得面目全非的人,就在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無法理解的狀態下,拖着一身垂垮下來的肉與軀體,受到生不如死的乾渴所逼,只是一味渴望着水。」
而現在所發生的這個不可能存在於自然現象裏的疼痛,也是其中一項改變結果。依照身爲本體的少女……依照『斷片』的意思,『碎片』會將痛苦帶給『宿主』。
「……喂。」
「況且你到底打算上哪兒去?」
「搞不好,在被屍體、瓦礫與絕望所淹沒的鎮上,在過去的一切全都消失殆盡的地表上,一羣喪失了所有過去記憶的可悲人們,正在空虛地彷徨於黑暗中也說不定。」
簡訊的標題是『開會的結果』……啊啊!對了,昨天的會議我沒去。
「我說病好了就是病好了,你是沒聽懂喔!?在今天早上的時候就已經恢復爲正常體溫了。」
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們就當場集合,一起買票吧!……唔唔。
「任誰也沒辦法保證,今天一定可以活得好好的、迎接夜晚的到來。」
「…………十葉商店街啊。」
去離島喔?這趟遠門還真不是普通的遠呢!這樣沒問題嗎?就一羣高中生?
「我知道了,我閉嘴,我閉嘴就是了,快住手好嗎!」
「我還知道要怎麼去喔!首先就是離開這棟屋子,往北直走後,會碰到一問設有五部提款機的設施……那個叫銀行嗎?總之有一間銀行,然後,再往前走好像會碰到設有一部提款機的設施『量販大賣場』,在那個轉角轉彎——」
透按壓左胸肩胛骨的爪中間部分,發出了呻吟。
在這行文字的下面另有用原子筆手寫的圓滾滾文字,是燈璃的筆跡:
少女將原先凝視着布偶的視線投向這裏。
「哼!」
透是半年前才搬到十葉市來的,但是對那種前衛流行的地方十分生疏,所以舉今仍沒有前往的機會。
透打開手機來確認內容。
宣言的同時,剛好經過三分鐘,透收下體溫計,確認刻度,的確是正常體溫。
「你爲什麼會記得這種芝麻小事?」
別人的提款卡你倒是用得毫不手軟嘛!
「那麼,我們出發吧!」
要好好活着。因爲已經這麼決定好了,透重新下定了決心。雖然不知道這個決心能維持到什麼時候,不過距離惹燈璃大發雷霆也才過了一天的時間而已,就算是三分鐘熱度,現在就放棄也未免爲之過早。
開會的結果…………臨海住宿旅行的地點是……島?
她真的有搞懂嗎?
不好好生活的話,有許多事情都會變得一塌糊塗。具體而言,好比人生或將來之類的。
「你是什麼時候溜去的?」
「搞不好,直飛而來的巖塊,會在瞬間將這棟屋子化爲一團廢墟。」
買旅行要用的票嗎?說不定燈璃也會一起來,我內心有股淡淡的期待——
「搞不好,再過半個小時,鄰國就會冷不防發射武器。」
「我想去十葉商店街,我有想要的東西。」
「……」
即使嘴巴抱怨個沒完,由宇還是乖乖將連帽上衣從肩膀滑下,拉開T恤左邊的袖子,毫無防備地露出左邊腋下,然後插進體溫計。可不可以拜託你稍微對眼前的男子有一點想像力啊?儘管平時老是把交配和繁殖不當一回事地掛在嘴邊,結果對於關鍵的事情還真的是——算了,不提了,再扯下去會沒完沒了,所以關於這個問題還是就此打住。
「喂,這招也太賤了吧!等一下,快住手!很痛耶!沒騙你,真的很痛,不要!」
「別以爲我不知道,那是。尼特族懶得出門的藉口。」(編注:,又稱繭居族。)
「搞不好,被瓦礫壓扁了半個身體的我們,再也沒辦法恢復原來的模樣。」
探病的禮物,原來不是隻有布偶嗎?透一面心想,一面仔細端詳信封。外框不僅圍着一圈配色鮮豔的裝飾,還印有色彩繽紛的圓滾滾文字。
「怎麼了?」
所以,我們今天要去『十葉商店街』的旅行社買票,如果你有空的話。
「我從剛剛就講好幾次了啊!」
「………原來如此。」
透仍舊盯着由寧的眼睛不放,合上了手機。
「那我們走吧!」
「等…………給我等一下,這……這根本不是騎腳踏車會來的……地方吧!」
這裏是『十葉商店街』。在以寬闊的空間爲傲的停車場一角,駐足於聊表心意所準備的停車場坐位上的透,正氣喘如牛地喘息着。踩了老半天的腳踏車,好不容易終於到了,坦白說,這距離實在比想像中還要遠多了。本來還以爲會趕不上集合的時間,永遠都到不了。
「沒用的男人。」
坐在腳踏車後的由宇,一臉悠哉地跳下車來。
「多虧了我的『碎片』,你的身體可不是一般人的身體。」
「會累的話就是會累啦!」
「一點毅力也沒有的軟腳蝦。」
宇宙人竟然在暢談毅力論耶!
透帶着一種彷彿有了什麼重大發現的心情替腳踏車上鎖。
「人類總是這樣開始墮落。」
「又在賣弄剛學來的句子了,還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學習是一種反覆的行爲。」
「難懂的東西就可以不用講了。」
兩人一邊你一言、我一語,一邊通過了『十葉商店街』的正門。正面是位居商店街甜甜圈構造正中間的中央公園。公園的中心種植有梨花海棠、櫻花、楓樹等各季節的樹木,每一棵樹木外圍都打上了一圈木製柵欄,並在那些柵欄上繞上一條禁止進入的繩子,而長板凳則沿着柵欄與繩子排成圓形。剩餘的空間,則安置花圃或種植花草,夏日的陽光從上方露天的青空,灌注到每一分的綠意上,是一個令人感覺相當舒服的場所。
以包圍中央公園的形式外環,有一整圈各式各樣的店面,因此,只要走進來環視一圈,這裏賣什麼全都一目瞭然,就是以這樣的概念所設計而成。
有垂掛着『女王漢堡人力推薦的夏日特選!專家之味,三種種類的「精製」,期間限定販賣中!』布條的漢堡店、陳列出擺着姿勢高舉『今年的泳裝就是它了!新款泳裝販賣中!』旗子的泳裝假人模特兒的運動用品店,還有用閃亮華麗的電子裝置招牌打着『抓娃娃機一枚代幣、遊玩優惠實施中!』如此廣告的酷炫電玩中心,每一間店裏都擠滿了衆多的人潮,整個就是熱鬧到不行。
「你哪根蔥啊?」
「我看我們還是找一個近一點的地方吧!羽幌。」
「你不是要去旅行社嗎?」
「嫉妒的模樣快叫人看不下去了喔!少年。」
「給我慢着,你這是在做什麼?」
「正是如此。」
如果真的是政治家的話,光這一句話就夠讓他丟掉烏紗帽了。
透重新打起精神,正當心想羽幌到底躲去哪兒的那個瞬間。
「只要你一魂不守舍,我就會感到非常地不安。」
「打擾各位一下…………」
「我說我叫冰見,你有聽到嗎?」
「……有嗎?」
「我覺得你應該再多活用一下委婉的說法會比較好……」
「這個人是不是在大學裏沒交到半個朋友啊?」
「我……」
這棟這麼方便的設施,蓋在這麼近的地方,不知道那裏現在變成怎樣呢?
那可是女大學生的大姊姊耶!那可是近在咫尺的成熟對象耶!這人還真是暴殄天物。
當時頂多只有曾經去逛過的當地一般大賣場罷了。那時還常常站着觀看沒辦法買的電玩遊戲展示畫面。
「爲何少女伸長身子的動作,會這麼美麗動人呢?」「由宇你現在就給我馬上回家。」「年輕肌肉的收縮,實乃一種藝術。」「我現在就去找七尾商量一下,在我回來前記得門要上鎖。」
由宇把手伸向櫃檯,從一疊堆起來的宣傳手冊當中搶了一本。
「…………」
「你的表情和口氣並不一致喔!少年。」
「各位是要十一日從東京竹芝棧橋出發前往神代島……沒錯吧?」
此話一出,透不禁張大眼盯着說話的人。
「他是七尾的哥哥。」
「纔不是在嫉妒。」
「啊!抱歉,遲遲沒有自我介紹。」
隨即她以稱之爲冷酷亦不過分的態度,望着聲音的主人,一名坐在摺疊椅上的青年。
以正經八百的眼神注視着這個動作的七尾大哥,煞有其事地緩緩開口說道:
「家妹平時有勞你的關照,敝人是她的兄長七尾遊也,幸會幸會。」
爲什麼我的身邊盡是聚來一羣把人家的話當耳邊風的傢伙啊。
具體的危險,現在不就正站在大家的眼前嗎?
……思緒又飛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了。透輕輕甩甩頭、眨眨眼。沒錯,就在最近,自從時間來到八月,環境逐漸安頓下來之後,這種現象就開始變多了。感覺就像心思放空的時候,思考會突然中斷一樣。
自己也能察覺到,我現在明顯產生了動搖。
「畢竟如果讓含苞待放的美少女!……以及其他的未成年人出遠門的話,會碰上什麼樣的危險,任誰也說不準的嘛!」
透口頭上予以回應,卻停下了腳步。
個人的存在早已被遺忘的羽幌,從後頭補充說明道。七尾和羽幌一樣,是我們社團的同伴,同屬校園活動執行部的成員,附帶一提她是個女生。話說回來,記得她之前好像曾經提過自己有個哥哥的樣子。
「你三不五時就在發呆。」
由宇往前踏出一步,頭也不同地背對着透開口說道:
「最近……」
「我等你等很久了,由宇!」
這個人爲何要露出這麼生氣勃勃的眼神大談這個話題?
「嗯,至於有關行程的問題。」
「大哥你多心了。」
「我期許自己以成人的身分帶領大家。許多方面還請各位大力幫忙喔!別客氣,聽說有含苞待放的美少女和大海,我豈能坐視不管?即使我的身體有任何的……」
「非常感謝你的好意。」
「請問……」
「原來十葉市裏有這種場所啊……」
「可能性很高喔!」
「你在胡說什麼啊!冰山小弟弟。」
少女露出正經的眼神,轉身回望。
「一直都在注意着你。」
「我當然有朋友……可是,至少在暑假的時候,陪陪可愛的妹妹也是不錯。
喔喔!這眼睛正是那種眼神沒錯,就是那種在看着附在零食裏可有可無的附贈玩具的眼睛。
然後重複了先前的那一句話。
透一邊走在中央公園的圓形通道上,一邊喃喃白語。雖然老爸在東京買房子前,約十年前還住在十葉市裏,可是記得那個時候還不存在這種設施。
「我叫冰見。」
「那個……七尾大哥。」
「誰叫我?」
「就跟你說不是嫉妒了啊!」
臉上清楚寫着『可不可以快點滾回去啊……這羣臭小子……』的大姊姊店員,從櫃檯的另一側拿來了宣傳手冊。
青年有如差點丟了官位的政治家似的,故作姿態地做出了宣言。
由宇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透這纔回過神。
「不好意思,原來你也在場啊!」
「比我想像小還要正。」
「我沒有硬來的興趣,所以放心吧!」
這是爲什麼呢?原因會是什麼呢?
「廢話,少開玩笑了。」
透稍微張望了一下店內,客人……盡是一些男的,燈璃並不在此。反正也早料到她可能不會來了。
「男人的嫉妒心是很難看的喔!少年。」
「總之,如果日期有變動的話,請隨時聯絡我。那段期間我完全沒有其他計劃。」
忍不住嘗試裝傻的行爲,只不過是一種拙劣的掩飾。
「我的好球帶比較低。」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指了指放在櫃檯的月曆。
「原本聽說有一個含苞待放的美少女,於是我便滿懷着期待,只不過沒想到……」
「咦?」
由宇有如吵着要買東西的小孩似的,右手拉着透的上衣下襬,左手指着店家的一角。和羽幌相約會面的店,就在她手指所指的前方。
「你哪根蔥啊?」
在童年時代,曾是彷彿會閃閃發光的空間般的當地百貨公司以及玩具店,這些地方現在已經……
莫名其妙被人喚住名字,由宇眯起了眼睛。
「島嶼嗎?」
「是啊!」
坐在摺疊椅上的羽幌,從後方有所顧慮地叫住了青年。
「大致上,我是有聽說日期決定在八月十一日出發。」
宛如一個矯揉造作的年輕政治家一樣,透如此心想。
接着以如同中古世紀騎士般的規炬,向山宇伸出了引子。
由宇用彷彿在看着原產地不明的蒟蒻似的眼神盯着伸了過來的那一隻手。
「目前是就讀位於東京御頃大學的二年級學生,今年二十歲。」
放有套裝旅行行程簡介的櫃子、安置在附近的等候用椅子、設置在牆壁旁的接客用櫃檯,另外還有擺在櫃檯前的來客用摺疊椅,旅行社內部裝潢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感覺。空間並不寬敞,只要踏進一步的話,就幾乎可以將店內的所有人都納入眼簾。
七尾大哥以彷彿會發出呼嘯風聲的氣勢指着我們。
「好歹……我們這一趟是要出遠門,所以會長說,有個保護者跟着比較……」
語畢,便低頭一鞠躬,不偏不倚地朝着由宇。
青年像是把這再中肯不過的糾正當作蟋蟀的叫聲一般,並沒有放在心上,將感覺清爽的視線筆直地投往由宇。
……更何況,我對大學的女生沒什麼興趣。」
「具體而言,就是國中女生。」「由宇,你離這個男的遠一點。」「最近,很多學校廢止了水手服,個人爲此深感落寞。」「聽好喔,我就跟你說明白一點好了,要是他敢靠近過來你就當場把他撲殺掉。」
這個人看起來好像都沒在聽別人講話,實際上卻是一字不漏地聽得很清楚。
「原來如此。」
即使面對寒氣逼人的視線,青年仍毫不畏懼地站起身,臉上掛着極爲爽朗的表情走了過來。他的個子高人、姿勢英挺、眼神誠懇、外表乾淨並且態度穩重,完全就是標準典型的『好青年』人物。感覺就像很適合穿西裝、打領帶的裝扮,又好像只要遞給他一支麥克風,他便馬上會即興來一段沒有人要聽的演講似的。
一如往常地沒有高低起伏的口氣,完全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你在發什麼呆啊?」
青年用力點頭,彷彿要蓋過羽幌的話一樣。
「廢話少說,那邊那兩個男的。」
冷不防地傳來了某人的聲音,聲音是從櫃檯前面的其中一張摺疊椅傳來的。
透牽起由宇的手,拉來羽幌隔壁的椅子坐下,然後對羽幌說道:
「你沒興趣嗎?」
對於眼前兩人的拌嘴,由宇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翻閱着手上的宣傳手冊。白色的沙灘、有點年代的旅館、海水浴場、航向遠方海面的遊艇。不過,雖說是東京,基本上仍然算是遠離塵囂的鄉下地方,即使手冊上排滿一堆俗氣的構圖與照片,但依舊感受得到當地的氣氛。
「…………」
海邊、夏天、沙灘,有如把光輝的季節直接化爲結晶般的光芒中的風景。
由宇一頁接着一頁,一面細細地詳讀內容,一面慢慢地翻頁。
「說到這個,由宇。」
透忍不住向表情認真的少女開口聊道:
「你應該還沒看過大海對吧?」
這名少女是在半年前得到『人類的身體』的,從那時候以來就未曾外出旅行過,沒有離開過十葉市的經驗。『這名少女』的世界可說極爲狹隘。
「大海這種東西我還知道。」
少女像是被惹毛了般回嘴。
「大海佔了地球表面積的百分之七十,主要成份是含有豐富鹽分的水分,總面積約三億六千平方公里,平均深度爲三幹八百公尺;不僅是最初生命的起源,現在也是地球上生命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透點點頭,掛在嘴角上的笑意,並非是刻意的。
「換句話說,你現在很期待去海邊,對吧!」
「少狗嘴吐不出象牙了!」
由宇合上宣傳手冊,把視線瞥開到別的地方去,真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傢伙。
「你喜歡島嶼嗎?由宇!」
七尾大哥探出了身子,明明又沒人叫他。
「喜歡就早點說嘛!那我看這樣好了,我們的婚禮就往南方島嶼上的教會舉行吧!」
「你藉機把不相干的事情扯在一起是想幹什麼?」
由宇也不打算打開贈品收取口的蓋子,只是把嘴抿成一直線不放,盯着重新開始閃爍的起重夾。
「成……」
「瞧你這句話扯得可遠了不是嗎?」
什麼時候訂出這種規定的?
「啊…………」
宛若在祈禱般加緊力道的少女,在她的眼前,起重夾緩緩地開始上升——緩緩地,小拘的雙腳從這塊白色大地,從過去所安居的上地輕輕一蹬,朝着解放的空間、朝着上空——
由宇默唸了一聲,開始操作按鈕。對於底下所顯示的『剩餘挑戰同數——一回』電子數字毫不感到驚慌失措,只是全神投注於目標上,並且當作是命運一般去接受面對,就好比一名佇立於佈滿晨霧的森林裏的劍豪,將一切賭注在僅有的一擊上,伴隨着那份獨一無二的決心——
透不由自主地擺出了勝利姿勢,而超重夾就像是在回應加油聲一樣開始用力。被勾住的長方形禮盒,一瞬間好似在掙扎似的晃動了起來,接着便乖乖升起。就這樣——禮盒一路被超重夾抓着不放,順利地往贈品出口水平移動,爪子放開的同時,發出咚的一聲,禮盒的身影出現在贈品收取口裏頭。
「噓!」
明明開始玩的時候,根本沒提到這件事。
透撫摸着獲得解放的右手臂,鬆了一口氣。
「別對我豎大拇指啦!」
「喂。」
那一盒禮盒裝的究竟是什麼寶?還不來不及問,少女已經在撕開包裝紙了。從裏頭露出來的,是用超俗豔的彩色POP字體印刷有『變身少女☆交涉小天使·莉卡』字樣的長方形盒子,盒子有一部分呈透明狀,可以看到裏面所裝的東西。有別上月牙裝飾的黑色女巫帽、紅色的領巾、裝飾顯得過於繁複、加了一堆絲帶的黃色上農,以及彷彿可以把這些東西全部遮掩住的黑色長袍,一整套魔法少女的服裝,看起來像是用來角色扮演,總之也就是『假扮卡通人物遊戲』時會派上用場的派對專用道具。
「給我滾!」
「那還可真悽慘呢!」
實在很不想回答她,所以乾脆裝作沒聽見好了。
「雖然家妹有些暴力傾向。像前陣子,我還被她使盡全力由下往上踢了胯下一腳。」
「勝利者可是我耶!由我來決定!」
「去商店街入口附近的那間漢堡店喫好了,記得好像是叫『女王漢堡』吧!」
「我明明也只是跟她要求說『快叫我大葛格!我渴望咬字黏在一起的發音。』而已。」
「來了!喂,透,你看!就快成功了!」「喂!這不是在開玩笑的,手臂真的要廢了,手指頭的感覺快麻痹啦!喂!」「從距離來看,只剩那一段而已,就快了!」「好痛,好痛,別抓了!叫你別抓了啦啦啦啦!放開我啊啊啊啊!」
「喔喔!時間已經這麼晚啦!」
「那個觀衆年齡層好像很高的設定是怎麼一回事。」
勾着小狗布偶的項圈,起重夾好像在迷惑不知該如何是好般停止了動作。或者——或者,有可能無情的機械裝置之神,會爲地上帶來令人難以置信的慈悲也說不定。亦或——鋼鐵的奇蹟在這片土地上顯現也說不定。搞不好,照這個情況繼續下去——不過,重點的難關從現在纔要開始,憑這種如此靠不住的固定方式,究竟能不能撐過之後的路程,以及起重機的上升、移動、直到放開爲止呢——
「那當然。」
在破口大罵的少女的面前——起重夾——緩緩地——將它的爪子——
「現在纔是來真的。」
「給我站住,那種店就算用了折價卷還是一樣貴死人不償命耶!反正我們是騎腳踏車來的,乾脆先出去一趟吧!」
——夾緊。
當知道出發時,由宇口中所說的『想要的東西』,居然是電玩中心的贈品布偶時,原本還以爲會不會砸了一大筆錢卻空手而回,沒想到結果卻只靠一個代幣就拿到了,真是了不起。
「等一下!好痛,真的很痛耶!你力氣大得跟鬼一樣,所以拜託不要用全力抓我,都快皮開肉綻了啦!我的骨頭在發出慘叫,手要斷了!」「噓!」
「只要她穿上泳裝,你就知道了。就交配、繁殖這方面行爲來說,會有一副極爲有意義的光景呈現在你眼前。」
「可別忘記胸口上的名牌喔!」
——和小狗布偶上升的高度成正比,少女的眼睛和手臂漸漸籠罩一股力量。然後——
「我沒有泳裝呢!」
「嗚。」
「爲什麼你會露出那種像是『完全符合計劃』的眼神呢?」
「這表示,該是學校泳裝派上用場的時候了吧!」
明明就是很期待嘛!唉唉這孩子真是的。
「你還真有一套耶!」
她該不會想穿上這玩意吧!
由宇放開握得緊緊的右手,從中拿出布偶和先前的禮盒,就好像剛剛纔成功登上了阿爾卑斯山一樣,露出志得意滿的表情抓起兩樣禮物,高舉起來炫耀。
咚砰。
橫渡少女那有如在見證神的制裁的信徒般的視線,又有如想要見證神蹟的虔誠宗教家般的視線——起重夾一路移動。
移動——緊接着——
少女細長的鳳眼,以像是要發射出某種破壞光線般的氣勢睜得又大又渾圓。而彷彿那道光線造成了什麼物理作用似的——
「勇猛的少年,相對地我會把家妹讓給你的。」
「這是啥玩意?」
一道清脆的聲響解放了被緊夾的東西,彷彿是在呼應這個結果般,布偶掉到了贈品取出口裏。
專注於音樂遊戲上的年輕人,以及遠遠圍成人牆觀看別人遊玩的羣衆、聚集在一臺機臺前大吵大鬧的小學生、凝望着從螢幕的另一頭露出微笑的人工少女的男子。展示畫面的音樂和人潮的交談聲,還有從角落傳過來的大量機器排放音。
在電玩中心的喧騷中,默默地停止了動作的起重夾張開了設計粗糙的爪子,開始緩緩下降。
「那是一部描述平凡的少女莉卡,在面對鎮上的紛爭與家庭糾紛時,如何一邊調整兩邊的說法與立場、以及磨合對各機關的意見,一邊摸索解決方法的故事。」
「啊…………」
「少羅唆!」
「這又不是在交換紙牌。」
「成功了!」
由宇從按鈕上鬆開了手指。
「成功率有五成耶!」
「總之就去嚐嚐那個叫作什麼『精製』的特選漢堡。」
「我們去喫午餐吧!」
「給我閉嘴!」
「…………哇喔!真的假的~」
起重夾的前端居然碰到了小狗布偶的項圈。
「果然還是太前……」
由宇拿起娃娃機上所預備的紙袋,把布偶和角色扮演套裝,塞進裏頭後抬起了臉。
「你該不會是宇宙人吧!」
「是我贏了。」
「勾到了!」
「我們有在打賭輸贏喔?」
「對了……」
「個人希望使用平假名標示名字!」
「這可是意外的收穫呢!」
「啊啊…………」
「上。」
「附帶一提,莉卡並沒有特別受到什麼奇人異士的欽點,雖然說是變身,但也不會使用魔法,性格也沒因此有任何改變。」
「泳裝啊……」
「你看,我就警告過你了嘛!」
「那我只能說你活該被踢。」
「第一回只是在做我和機器之間的些微調整。」
隔着電玩中心的入口,抬頭觀看中央公園的裝飾時鐘。已經快要中午了。
喃喃念着的由宇從宣傳手冊上別開眼睛,抬頭仰望天花板。
起重夾彷彿爲了作出某種審判從天而降的無情神明般,莊嚴肅穆地——
「太好啦,太好啦!」
就連先前擋在布偶前面妨礙起重夾行進的禮盒,現在也向我方陣營投降了——
在由宇那宛如怒瞪某個擁有血海深仇大敵的視線前方,逐漸下降的起重夾慢慢地着地,一意孤行的命運與宿命的代行者、超越人類知識範疇的機械裝置之神——偏離了布偶的中心——在稍微前面的位置停止了。
只差那麼一點——就只差那麼一點,結果偏掉了,可是,不管是失之交臂也好,亦或天差地遠也罷,重要的只有『撲空了』這個決定性的結果而已,其他沒什麼好說的。
突然右手手臂上感到一股溫熱,令透倒抽了一口氣。由宇一把握住了透的右上臂。因汗水而略顯溼氣很重的由宇的體溫,以及連同握力一同直接傳達而來的感情,正所謂是緊張得滿手是汗的少女觸感。
由宇渾身散發出宛若要以眼神殺死人的氣勢,緊盯着起重夾的爪子。彷彿臣服於由宇的眼力一般,爪子剛剛好勾住了正下方的目標、以鮮豔的包裝紙所包裝的禮盒的緞帶——
就算你說得好像這是一種常識,不知道的一樣不知道。
「你等一下,這是在幹嘛?」
「!!!」
莊嚴肅穆地——沒錯,就如同沒有半點聲響,沒有任何裝飾,力求排除所有人的意見的鋼塊一般,只是一味地下降——
「這個故事的概念,會不會太跳脫常軌了?」
「……結果如你所見…………」
「怎麼可能會知道啊!」
由宇嚴肅的視線所注視的前方——真正的目標就位在透明壓克力板的另一頭。
紅白色的小狗布偶,和前天燈璃所送的布偶是不同顏色的版本。
「你要再往前一點,才抓得……」
「不過她本質上是個好女人喔!身材又贊,很令人意外。」
「去吧——」
「你不知道交涉小天使,莉卡嗎?」
一枚代幣可以玩三回,在第二回的挑戰就拿到了贈品。人生第一次挑戰夾娃娃機,就有這樣的成果,豈不是相當令人爲之振奮嗎?
「!」
「動畫的觀衆年齡層本來就很高吧!」
「你先別急,漢堡只能點一個喔!」
「廢話,當然是三種全部都要。」
啊啊啊啊!存款漸漸坐喫山空了。
「曾有一陣子……」
透輕輕嘆了一口氣,從電玩中心的椅子站起身。
「有一陣子怎樣?」
「沒事。」
過去曾有一陣子天真地心想『只要節約過日,就能一輩子不愁喫穿』呢!
曾經在內心的某處偷偷地想着。節約、再節約,一直逃避,直到死亡到來爲止。
這樣的想法實在太過可笑了。現在一回想當初就能清楚瞭解,那只是種不切實際、想法天真的計劃罷了。
『生活』需要花費金錢,並不是只要拿出喫飯錢就能搞定一切,就算不亂買東西,鈔票還是會一張張地從口袋飛走。這是很令人意外的。
「每個月的花費都控制在數萬日幣之類的……以前我曾經想過這麼蠢的事啊?」
「什麼?」
「沒事,別介意。」
透掏出錢包,朝漢堡店走去。
一面聽着跟在後頭由宇的腳步聲,透一面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也罷,反正在開始工作以前,這點錢還花得起吧!
從正上方灑落下來的陽光,將中央公園的羣樹一覽無遺地照射了出來。
伸長了枝伢,長得十分茂盛的闊葉樹的枝葉,沐浴在陽光底下發出了耀眼的光芒。
天氣真好。
「我說你啊……」
「……要是結束了的話,可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再不粗,歹陽都快瞎山了,透。」
「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能將三個漢堡不當一同事地一掃而空的少女,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
由宇鼓起了臉頰。沒躺在地上大哭大鬧已經實屬萬幸。
借這機會,他順便伸手去拿裝了烏龍茶的紙杯。
「昨天看到那隻白黑色的布偶我纔回想起來……如果只有一隻的話,一定會覺得很寂寞吧!」
指的就是那套哥德蘿莉裝,那是在這傢伙還是滿腦子合理與機能的理論時所買的東西。
「不,若是爲了勝利,什麼理解不理解的,根本不是重要的問題喔!」
「…………你說什麼?你剛纔說什麼?」
由宇大口咬下第三個漢堡,用視線示意放在旁邊位子上的紙袋。紅白色的小狗布偶一樣從紙袋的縫隙、露出了一雙黑色的眼睛。
「嗯,這樣講也是沒錯啦!」
由宇回過頭來,開口說道。
「我之前來的時候,就有看到了。」
張望店內的環境,因爲暑假已經來到了高潮,所以店裏幾乎座無虛席。
「到底是怎樣……」
透坐在漢堡店的木製椅子上,點了點頭。
「若以開門見山的方式來表示的話呢!就是『芝麻小事等做了再去想』換句話說——」
「這招意外地進行起來,可是很順利的呢!」
親子同行、朋友相約、家族聚餐,有各式各樣的消費族羣。形形色色的人,基於各自的理由,在暑假這一天、這個場所,隨心所欲地度過這一段時光。
自尊心很強。
「重要的只有『什麼時候,該怎麼動手』這一點而已,這就概括了全部。」
「…………」
「你是三歲小孩喔!」
「因爲,要是搞不懂的話,不就只能在一旁無奈乾瞪眼嗎?」
「你這個人真的是靜不下來耶!是要上哪去啦?」
雖然要把這種事情說出口還挺令人害羞的。
「最好會很順利啦!」
果然是滿心期待。
可是這傢伙剛剛所說的話……或者應該說,散發的氛圍……亦或者說,全體的感覺。
「我看起來像是精神層面那麼脆弱的人嗎?這點自制能力我還有。」
那個小男孩是否會在遙遠未來的某一天,回憶起今天所發生的事呢?回憶起這一天在陽光的照耀下、圍繞在父母的愛與歡笑中的經過。
「這是爲了慶祝抓到布偶。」
「你沒搞懂我的意思喔?只要去看你就會吵着想要啦!」
這是哪門子的速度?她是怪物嗎?話說她本來就是怪物嘛。
透話一說出口,自己就恍然大悟,這傢伙,是小孩沒錯。是在半年前『才成爲人類』的存在,是在半年前纔出生的小孩,還沒習慣人類的感覺。所以會受到店面氣氛的吸引,什麼東西都想買也無可厚非,可是!——
「我纔不要……真虧你竟然能喫得下三個。」
「你只喫一個夠嗎?休想我會把我的分給你喫喔!」
透一面仔細確認,同時從紙袋裏拿出自己的份。
「…………」
「是我多心了……吧!」
有那麼一點不對勁的感覺。
「我看你也稍微準備一下吧!」
「真的假的啊!」
「是真的。」
「我想要。」
「夏天是個好季節。」
「不管什麼事情,都是需要預習的。」
透拿着紙杯的手停了下來。
「之前……你什麼時候來過的啊?」
「就是買那套衣服的時候。」
……是自己多、心?不對…………
「我就是想要。」
「我出去一下,十分鐘左右就會回來。」
「還好啦!」
…………………………?
「我就是我。」
「…………沒事。」
透一邊咳嗽、把突襲進入氣管的鳥龍茶趕出來,一邊大叫,他的眼前有個人影。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啊。
「那你說說看,什麼才重要啊!」
「我要去書店,買神代島的旅行指南。」
在梨花海棠樹下,有小孩子在哭泣。那是一個穿着藍色的連身童裝,年約五歲的小男孩。看來似乎是因爲惡作劇拔起樹木四周的木柵,因而惹來了父母的責罵。在小男孩哭了好一會兒之後,父母連忙向趕來的管理員道歉,事情姑且就此打住了。
「……不過是一本旅行指南而已,社團裏一定有其他人有的啦!反正九號還要在社團教室進行最後的討論,等到那個時候——」
最近,她不再提起當初的『目標』——不再提起——「統治人類社會,消滅敵人」——這種事了。所以這傢伙現在目標是什麼,往後又要往哪前進,想要成爲什麼,這些事情都還沒有個答案。
透的視線又挪回中央公園裏,眺望着一成不變的喧鬧。被拔起來的柵欄仍然尚未恢復原狀。奇怪,是該誰負責來修好呢?他百無聊賴地—邊如此心想,一邊沒來由地暗自嘀咕。
出乎意料地,所謂一輩子的回憶,或許就是這種稀鬆平常的日子所堆徹起來的也說不定。
「實在搞不懂……啊!」
由宇口氣冷靜地說道,沒來由地點着頭。
「…………有去搞懂的需要嗎?」
「你沒聽見嗎?」
「真有你的,居然能找到同款的布偶。」
透喃喃說道,重新在椅子上坐好。這個時候,莫名其妙的不對勁感覺有如大夢初醒時夢的結尾般,開始變得朦朧不清。
感覺就像原本播放得好好的音樂,沒來由地變調了一樣。
透喃喃說道,然後又拿食物塞滿了整個嘴巴。這是在掩飾害臊的行爲。這麼一來的話,就可以不用說話帶過事情。
由宇丟下這句話便邁步離開。
坐在對面的少女嘴裏塞滿着食物,把兩張漢堡的包裝紙塞回了紙袋。
一口氣喝乾套餐所附的柳橙汁,由宇站起身。
「……呼。」
透欲言又止。將嘴裏的食物吞下肚,陷入一陣沉思。
「可是靠那種方式的話,就是會失敗呀!」
「你已經喫下兩個啦?」
由宇把第三個漢堡的包裝紙塞進了紙袋。
如果要問說是哪裏覺得不對勁,卻又答不出個所以然來,也沒辦法明白說明清楚。
「變了。」
不過,這傢伙的本質始終不會有任何變化吧!
「漢堡也喫完了,那麼——」
「賴皮這招你已經在電玩中心用過了吧!這次別作夢了。」
「在當時,我覺得這只是派不上用場的垃圾,所以視若無睹。」
又變回來了。有一種如此的感受。
「唔。」
「宣傳手冊上面的資訊就寫得夠清楚了吧!旅行指南上面連其他島嶼的資訊都有,所以一定不會有特別新穎的情報啦!」
這傢伙就是這傢伙。
「總而言之!我只是去看看而已,不會買的!」
就在他一個人自言自語的同時,還拿起漢堡大眼瞪小眼。雖然聲稱十分鐘就會回來,不過應該會等上半個小時吧!沒差,就悠悠哉哉地等她回來好了。
因爲弄錯而多加的變調記號,被連忙擦掉了。就是這樣的感覺。
「變了呢!」
「……我有變嗎?」
那套衣服。若捉到這傢伙自己一個人買回來的衣服,就別無第二個可能。
透重新將視線栘回中央公園。
「既然這樣,那就算了,我去看看就好。」
…………?
「怎麼了?」
「大家一同出遊的時候,自己一個人計劃那麼多,並不是什麼好事喔!」
少女於一片喧囂與人羣之中消失而去。
那是一個把一頭柔順的金髮藏在壓得極低的帽子裏的嬌小人影。
「慄林小姐。」
「你好,會在這裏見面也算一場奇遇了呢!」
特殊犯罪對策室職員臉上掛着笑咪咪的笑容,也不事先過問,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請問……」
總算把烏龍茶咳出氣管了。
「你那身衣服……」
「咦?」
和那時候一模一樣的衣服。黑色的大衣、黑色的套裝、黑色的長手套,還有黑色的平頂圓帽。
雖然在夜晚的街頭感覺還沒有那麼不自然,可是在這裏要不引人注目還真的很難。
「因爲要執行祕密任務嘛!」
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因爲上頭指示『記得打扮要低調』。」
所以說你這樣穿,反而太引人注目了啦!不過因爲說出來太過麻煩所以乾脆就不說了。
「我也是來喫午餐的。」
慄林秀了秀拿在右手的紙袋,憨憨地一笑。明顯就是一臉非常期待着要大快朵頤的表情。這個人爲什麼會坦率到這種地步呢?
等到黑衣女子從紙袋裏拿出漢堡與紙杯後。
透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
「……請問,克林小姐。」
「請不要叫我克林。」
「跟監?」
透視線停留在『殺人寶石』的身上,低聲地嘀咕。
二月十二日,透瀏覽若記憶中的月曆,在『那一天』還畫上了特別的記號,二月十二日剛好就是『那一天』,即由宇、礦物生命體羣們降落到地球來的日子。
「在這裏。」
和照片如出一轍的身影。
「反正也沒有特別危險的地方,總之,可以放輕鬆啦!」
透反射動作同過頭,觀望着慄林的手指所指出的方向。
「是的,還沒結束。」
「……這件事先擱置在一旁不提。」
那口氣宛如像是在講解電玩的攻略似的。
「哎啃,你知道得挺詳細的嘛!」
如果,可以變得更強的話那就好了,加果,能更方便一點的話,那就好了。」
彷彿喧囂人潮中的一點空白似的,又彷彿一片光明中的—道細微裂痕般……
「話雖如此啦!不過『寶石』當中,得到『人類的身體』後受到影響、想法產生變遷的個體也不在少數喔!畢竟是變成了和過去截然不同的生理構造,要說想法會變,也是無可厚非的話,確實一點也沒錯。」
「你別誤會,我也是人類啦!」
「等任務結束了,我第一個打算就是去掐那個『大叔』的脖子。」
既沒有笑容,也沒有感嘆,慄林只是事務性地——繼續說着故事:
慄林彷彿鬧起彆扭似的說道,啊啊!她終於發現了,總算喔。
而現在的這個衝擊,是被栓上沉重枷鎖的衝擊。
她的這一番話充滿了衝擊,透很清楚。
慄林一邊不以爲意地說着令人起雞皮疙瘩的事的同時,一邊用左手撕開漢堡的紙袋。女子的手包覆在黑色的手套裏,至少外表看來,纖細的手腕相當符合她的年齡與性別。
特殊犯罪防範室的職員全然不看自己的手邊,就把包裝紙塞進了紙袋。
「回憶的……地點?」
沒錯,燈璃過去就是在做着這樣的事,被人如此使喚着。
「啊!爲了以防萬一,就算去報警警察也不會來的喔!似乎是已經先知會過了。」
…………那女孩的行動模式是一成不變的。」
殺害了男子的少女、殺害了情人的『寶石』。
「沒錯,現在正在進行中。」
衝擊分有很多種類,好比毆打般的衝擊、撕裂般的衝擊、刺入般的衝擊。
實際存在於現實中,現在就活生生坐在那裏,毋庸置疑。
「是啊!基本上是這樣沒錯。」
那傢伙是如何處理用來殺害男子的道具的呢?
沒人在注意你的手套啦!
「人類好不方便喔!我刻骨銘心地感覺到。
「沒有……危險…………嗎?」
「萬一有所缺陷的話,就只能抱着缺陷過一輩子嗎?無法補救嗎?」
慄林對透詭異的姿勢絲毫不感到興趣,也不放下指着長板凳的左手,只是若無共事地繼續把話說下去。
戴着黑手套的慄林咬了漢堡一門。
「看來真的是這樣耶!」
「正是如此。」
「『殺人寶石』呢……」
閃閃發光的人形水晶雕刻——第一目擊者是如此證言的,不過這個證言並沒有留在任何紀錄上·『蒼白的人』是用什麼方式把人變成那種模樣的呢?爲了什麼目的、打着什麼主意,才做出這種事情的呢?『正常的人類們』即使事到如今,對此仍舊沒有一個底,甚至連推測也辦不到——
礦物情報處理體『寶石』,在其龐大的情報處理中,不知何時開始混雜出現的雜質『自殺』——毀滅一切,自己也一同死亡——一種帶有如此念頭的情報衝動。『寶石』爲了擺脫『自殺』而墜落到地球上,因此變得支離破碎,其中的一部分,就是由宇——
「『蒼白的人』可以算是恐怖行動的主謀者、司令官吧!……不對,實際上,『那傢伙』到底在企圖什麼、思考什麼,任誰也捉摸不清。」
那個女孩把染滿了情人血跡的兇器,藏到哪去了呢?
「沒錯,至少比恐怖行動的執行部隊要安分多了。」
即使抬起了屁股,接下來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擺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姿勢……
「咦?可是前些日子你自己……」
就如同由宇的轉變一樣嗎?透如此堅信。
「如果是『自殺』……的話……目的不是要殺了所有人,然後自己也一同赴死……嗎?」
「我知道啦!」
「額頭十的這顆東西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非常普通、極爲自然的飾品。」
「你想說把茫然迷失自我的殺人犯丟在這種地方很危險嗎?這個嘛,確實是很危險沒錯,不過,『蒼白的人』可是更危險喔!至少對人類而言,對建立了秩序的人類社會而言是如此,對希望維持秩序的人類而言真的是極度危險的喔!
總之姑且先張動嘴巴,有條理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少女就坐在長板凳上,既不會消失,也不會憑空蒸發。
「我纔不是克林。」
數個月以前,少女由宇曾描述過一段礦物生命體的歷史。
在包着黑色手套的纖細手指所指出的方位延長線上……
有一股不耐煩的感覺突然油然而生,爲什麼她能這麼這麼一派輕鬆啊!
透在繼續把話說下去的慄林面前故作起身的模樣,藉此挪動椅子,椅腳喀喀作響地在地板上拖動着,如果能發出更大的聲響的話那該有多好。如果能用巨大的聲響,將這一番話全部遮蓋過去的話,那該有多好。
「她總是前往回憶的地點,然後在那裏枯坐數小時的時間,如果她有意願,就會接着前往下一個地點。就是一再重複如此的過程。除此之外別無其他行動,也沒在留心觀看四周的情形。多虧如此,我跟蹤起來也輕鬆多了就是了。」
她就出現在那裏。
「就算是喫飯的時候,我也不會脫掉這副手套的。」
「爲…………什麼?」
透倒抽了一口氣,那個人就出現在那。
這就是『人類的結論』。他們表明了是拒絕理解、否定存在,還真是明智的抉擇呢。
「因爲這是義肢,我是在半年前的事故失去手臂的,記得那一天是二月十二日吧!」
而『對策室』的方針也因此受到變更,開始改以少數精銳成立專門的『派遣部隊』的契機就是這樁事件。目前實際上有能力可以『排除』的人才,即使在『對策室』裏,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喔!其實——
「請問你的工作還沒結束嗎?」
……哎呀呀,不小心離題了,現在重點在『殺人寶石』纔對呢!嗯嗯。
接着她拿起了紙杯。
慄林咀嚼着嘴裏的食物一會兒之後吞進肚裏,接着纔像是突然想到一樣開口說道:
「那三個人最後被人發現了,全都變成了『人類以外的東西』。
至於『自殺念頭區域』的其中一部分,便成了『蒼白的人』——事情應該是這樣纔對。
「咦?」
……是的,這是『對策室』剛成立沒多久時所發生的事!當時擁有『碎片』之力的人類,接連不斷地被僱用爲『對策室職員』,然後積極地被派遣去『討伐身分不明的邪惡患者』。」
「人類沒有身體再生能力,是我最大的誤算。」
透以幾乎是毫無意識的動作、從椅子上抬起屁股,連同身子整個轉了過來。
「啊啊……不好意思!」
「『蒼白的人』到現在仍舊沒現出行蹤呢!不過,現身的預測日期是八月九日、十日,所以還有三、四天的時間吧!今天我只是來跟監而已。」
「過去和戀人一起約會過的場所啦!」
「人類沒辦法辦到這麼了不起的事。」
在陽光照耀之下的中央公園的長板凳上……
慄林像是有些驚訝似的睜大了眼睛,不知爲何這動作看起來就是很刻意裝出來的。
慄林一邊把漢堡往嘴裏塞,一邊有氣無力地舉起左手指出目標。
發後綁成左右兩條尾巴的髮型,如同樸實鄉下少女般的長相——
「『殺人寶石』……!」
「那女孩就是我的跟蹤對象,爲了捕捉『蒼白的人』。」
爲什麼我非得對她這麼客套纔行啊!雖然有一股無法釋懷的戚覺,但透還是強行另外換了個話題。
反正也沒有必要去了解,因爲答案是什麼一點關係也沒有嘛!只要加以排除,問題就能解決了。至於能否成功排除,那就沒辦法肯定羅!」
透忍不住觀望了慄林的臉,她的表情始終是那張一號表情,就和當天在家裏喝茶時一樣,一種滿不在乎、對任何事都不特別感到興趣的表情。
「爲……」
「殺……」
我來講個恐怖故事吧,是真實發生過的恐怖故事,在三個月前左右所發生的故事……
——不論事情如何,都不能任憑這種見光死的屍體散佈在大街小巷裏。
「也不能因爲這樣……就……」
慄林十分乾脆地點頭承認。
「對象就在那裏唷!」
之前不是說那是青春痘嗎?
似乎是對注視自己左手的視線產生了誤會,慄林微微地點了點頭。
慄林轉動手腕,垂下了手指。
「不過那究竟是壓抑住了『自殺』的想法呢?還是說,想法依舊沒變,但是在『手段』上下工夫呢?亦或者只是漫無秩序地在行動呢?這一點我們並不清楚。
「也還沒落網喔!」
「那個傢伙……『蒼白的人』……」
「當然了,也行人會被派去找從當時就已經開始展開活動的『蒼白的人』。合計共有三人——然而……」
「他們之前在這裏約會過喔!放假的時候常常兩人感情很好地一起來此……那個男生是一個非常溫柔體貼的對象呢,他是那種長期處於沒什麼異性的職場與環境,好不容易纔交到女朋友的那種人,總之兩人過得還算挺幸福的啦!
——那張照片就是在這裏拍的,就在那間照相館。那叫紀念照片是嗎?後來那張照片也在男子的房間——殺人現場被發現了,上面還沾滿了血跡。」
「而且他們兩人在事件發生的前一天,也來到了那間旅行社。」
「不曉得是不是在計劃去海邊呢?感情真好呢!……哎呀!」
「爲什麼……」
透就像站在老師面前的小學生似的,呆站在原地嚥下口水。
慄林茫然不解地露出了微笑,右手仍拿着裝有果汁的紙杯。
「爲什麼她要殺了自己的情人呢?」
終於問出口了。
「這個嘛……到底是爲什麼呢?」
她閉起單眼,瞄準目標,插進吸管。
「我討厭碳酸飲料。」
慄林嘴裏含着吸管,用兩手捧着杯子,吸進可樂。
「早知道乖乖選柳橙汁就好了……對了,說到這個,聽到事件的『大叔』好像感觸很深地說了什麼呢!」
宛如現場臨時找一個串場的話題似的,慄林自然而然地開口說道:
「『小孩爲何哭泣呢?』」
「咦?」
被趁虛而入了。
被攻其不備,大腦上出現空隙了。
有某個東西滑進了大腦的空隙裏。
發出「咚」的一聲清脆的聲響。
「你——會死嗎?」
「我猜……是因爲怕黑?……或者……怕鬼……之類的?」
這個人到底知道多少,又是從哪些部分開始裝傻的呢?
透突然有了一個很蠢的念頭。
在楓樹下一動也不動地呆坐着的『殺人寶石』。
察覺到可能會死的時候,如果不逃的話,就沒有任何的希望。
慄林一副彷彿是在讚揚透腦筋轉得快的模樣,點了點頭。
從自己嘴裏所脫口而出的聲音,就好比魔界的音樂。
「和『蒼白的人』——」
「可以請你再重複一次——剛剛說的話嗎?」
矇蔽感到害怕的事物。這是非常聰明的生活智慧。
「就會像那個男子一樣——就像那個被殺的男子一樣。」
「你——也會死,對吧?」
『殺人寶石』交了情人,想要理解他人、進行觀察,結果——
幻影因爲慄林的聲音而消失,四周圍的風景恢復了顏色。這裏是……對了,是『十葉商店街』的漢堡店。
我居然做了多麼——愚不可及的——
「啊啊!不好意思,突然講了奇怪的事。」
「不過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在那一天,由寧碰觸入侵了燈璃體內的『蒼白的人』的碎片——『自殺』的碎片,然後將其吸取進自己的體內,戰勝了『自殺』的情報污染,戰勝了『死亡的說服』。
「啊……!」
是啊!追根究柢,由宇和這個人又沒什麼關——
透沒辦法將剩下的字眼說出口。
這個人,這個生物,已經變成一頭怪物了。
他故意裝作沒有聽到的樣子,沒有回答。
「這是與你無關的事,水壩裏的水只要放着不管,就自己會蒸發掉了。只要別在上頭鑽洞,只要不和『蒼白的人』接觸,那就不用擔心了,就結果而言啦。」
都沒人願意去傾聽那個女孩的話,真的好嗎?
「那不過是中年老伯乍聽之下似乎意義深遠,實際上卻內容空泛的譬喻,當作耳邊風聽過就算了……啊!你可別問我這樣子的解釋對不對這一類的問題喔!我既不想和『人類的絕望』牽扯上關係,也不想去面對,因爲我會害怕。」
明明——事實應該是如此纔對。
「我可以……去和那個人說說話嗎?」
「你——會死嗎?」
我到底是打算向這個人問些什麼?
「那是因爲……」
然後,等到他們變成大人、學會語言、見識到光明之後,不知不覺間忘卻了過去所理解的『人類的絕望』,忘卻、逃避、當作不曾看過、當作不曾發生、甚至忘記過去曾經感受到『人類的絕望』——不過,這也難怪啦!畢竟不這樣做的話,就會害怕得無法活下去。
我到底是想要怎麼樣?透捫心自問。
「算了,我看就別賣關子,直接公佈答案吧!
穿過漢堡店的門口,橫越旁邊的道路,目標是中央公園。
因爲還不成熟——因爲什麼都不懂——因爲語言不通。不對,不是這樣的。小孩『正因爲是小孩』所以才理解所有的事情,小孩因爲不會思考無謂的事,所以才理解『人類的本質』、『人類的絕望』,也因此纔會哭泣。害怕世界——害怕自己——害怕一切,如此告白後便開始哭泣。
對世界、對自己、對人類。對這一切全都感到絕望,所以小孩纔會哭泣呀!
『因爲小孩陷入了絕望,所以纔會哭泣呀!』
「與『蒼白的人』的接觸,算是一個開端,『那隻不過是挖在水壩上的一個小洞罷了』。『大叔』他是這麼評論的呢。」
被人從後頭拉住肩膀,透轉身回望。
「抱歉……」
「你……」
爲何要殺害戀人——難道要問起這種事嗎?在這種地方、跟這個人?
簡直是蠢斃了,透心想。我實在是無可救藥的蠢貨。
「…………我也不知道。」
哭泣的小孩——在黑暗的世界獨自一人哭泣的小孩。
說着意義不明的話語,那個人把眼睛朝向這邊。
「咦?」
她理解到了無能爲力的『人類的絕望』。
她深刻感受到自己身處那股『絕望』的正中間,並且感到恐懼,然後——」
「啊——」
「你要去哪?」
「……請問……」
那個小孩——是爲了什麼事那麼傷心——以致於哭泣的呢——
眼前的『殺人寶石』,發出了聲音,開口說話了。
知道了嗎?務必要逃離死亡喔!——不然的話……」
「……不過,你也不需要真的去相信這些話。」
「我再提醒你一次喔!透。如果有可能會死的話,那就請快點逃跑。
接觸過了。
獨自一人坐在那兒的那個女孩,是否找到可以傾訴的對象了呢?
這是『大叔』所說的一句話。他過去似乎曾是個愛好文學的青年呢!感覺上好像是一個喜歡用誇大的言詞來說明沒什麼大不了的意義的人耶!那麼……你認爲答案是什麼呢?」
透轉身背向慄林,隔着後背如此說道,然後邁開步伐向前走去。
「哎呀,你怎麼了?悶不吭聲的。」
「對不起。」
啊啊!對了,透搖了搖頭,我是在和這個人對話。
「不會、不會。」
「沒錯。」
慄林擺着一張同樣的表情微笑,揮舞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
四目交會了,我和『殺人寶石』。
……可是,『那個女孩』、『最近才成了人類的女孩』並不習慣『身爲人類』,也不知道該怎麼『忘卻、逃避、當作不曾看到、當作不曾發生』。
「你這是在妨礙我的工作喔!透。」
我實在是一個沒救了的笨蛋,透如此心想。
「『只要抱着必死的覺悟的話,必定能成功達成某個目標』這種想法,絕對是錯的。
現在位於眼前的這個人,是個怪物。
「爲什麼會怕黑?爲什麼會怕鬼?」
讓那個人孤伶伶地獨自待在那兒,真的好嗎?
我剛是在想什麼事情?呃——
她臉上保持着微笑,把空蕩蕩的紙杯放在托盤上。
由宇和『蒼白的人』接觸過了,在八月一日那一天。
「這……」
不然的話——
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樣子,從來都不好好考慮,也不肯聽別人的忠告——
把紙杯塞進紙袋的同時,慄林以一貫的態度緊接着說:
「…………我沒事。」
放任『殺人寶石』一直那樣下去,真的好嗎?
在視線的前方,『殺人寶石』只是在那兒一味地枯坐着。
魔界的音樂僅僅靠一個音節,就讓色彩從世上消失了。
恐怕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雙眼睛吧,透心中如此堅信。眼神飄渺,一切都沒在看眼裏,目中空洞無物,如同剛誕生於世上的嬰兒般,無垢、單純、清澈——絕望,正是如此的眼神。
「………………」
「跟她聊過以後,你又能怎麼樣?」
「…………」
這個人是個怪物,篤定的感覺伴隨着顫慄油然而生。
他接着順勢向後方的人物——慄林低頭道歉。
「你——也是會死的吧!」
「……」
「雖然略嫌多管閒事,不過我再補充一點好了。」
「把他殺了。」
「『小孩爲何哭泣呢?』——
直到透靠近她,停下腳步後,這纔回過神來。
「——啊!」
慄林點着頭的同時,就像溫柔的保健老師一樣,臉上掛起了微笑。
冷不防冒出的聲音,打斷了無意義的思考。
我在此受到這頭怪物的魅惑,然後在此化成了一尊石像。
如果覺得束手無策的話,那就乾脆放棄,交付給『適合的地方』吧!
適合的地方——好比說,交付給我如何?這個請你收下。」
慄林不知從哪掏出了名片,透幾乎是無意識自動將它收下。
在粉紅色的四角形紙片上的正中央,印着『慄林淺黃』四個字,右下角則印有電話號碼。
「——我剛剛也說過了,『我們』、『斷片同盟』是有在下工夫的。沒錯,處理愈多的『工作』,獨佔愈多的『工作』,『我們』的地位就愈是節節高升。因此,在發掘嶄新的人才這方面,『我們』總是特別地費盡心思。」
「…………」
嶄新的人才,『我們』的同伴。
「你應該心裏有數吧!我就不便多問了。」
把由宇交出來,這就是這個人所宣示的意思。
放開由宇,讓她成爲『斷片聯盟』啥鬼組織的其中一員,這就是這個人所宣示的意思。
「這也是爲了你,還有爲了那個少女好喔!嗯嗯。」
慄林勾起嘴角——開懷地笑了出來。
「要是覺得已經到達極限了,就打電話過來吧!我會幫忙你『想想辦法』的。
…………等你再也承受不下去了,歡迎隨時跟我聯絡喔!」
拿着漢堡店的托盤,慄林站了起來。
「我靜候你的聯絡唷,透。那麼,我先告辭了。」
透一面沐浴在黃昏的陽光下,一面往腳踏車停車場走去。
「你沒忘記拿布偶吧!」
「纔不會忘。」
由宇用右手緊抱着紙袋。
看也不看車鎖,透轉頭回望由宇。
「…………」
「對啊——」
變調的記號,並沒有消失。
「畢竟葬禮需要參加者嘛!」
「白黑色那隻狗已經死了。」
透蹲下身子,卸下腳踏車的車鎖。
「也是啦!」
「這可是我幹辛萬苦纔得到的東西。」
車鎖隨着彈簧的聲音解開了。
它要爲已經死掉的黑白色狗送終。」
「畢竟在家裏等着的白黑色小狗孤伶伶的未免太可憐了嘛!」
「什……?」
「所以等我們帶這支紅白色狗回家後,就要舉行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