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極相
《礦物質超女》 · 冬樹忍 · 1.1萬 字
一個禮拜換下的衣物全都集中在禮拜六清洗。
浴室旁邊有個洗衣間。透啓動了放在房間正中央的洗衣機,把洗好的衣服扔進手提塑料籃。正當他提着變重的籃子準備去晾衣服,剛踏進院子時,室內對講機響了。
「搞什麼啊……真是的。」
透輕輕咂了下嘴,放下籃子,打開鋁門。這棟房子的對講機設計得一點也不貼心,既不會對屋主播放柔和的音色,也不會用輕快的音樂讓訪客安心等待。總而言之,它就是那種「有客人來了,趕快出來接客,管你在忙什麼」的類型,吵得要命。
用擬聲詞來形容的話,大概就是「嘰哇哦哦哦哦哦哦」的感覺。
「那就是所謂的臨死慘叫嗎?」
待在客廳的少女又冒出一句用錯地方的臺詞。
「原來你早就醒了。」
既然如此至少幫忙接待一下客人啊——透把湧到喉嚨口的話又咽了回去。這傢伙唯一的「常服」——T恤加牛仔褲,現在剛洗完,所以她只套了件從透那裏借來的男式套頭衫,當作自己外衣晾乾前的替代品。因爲尺寸不合,衣服鬆鬆垮垮的;而且她沒穿褲子,一站起來就像件連身迷你裙——從各種意義上說,這模樣都危險到了極點。
「我是醒了,有什麼事嗎?」
少女像工地起重機一樣晃着上半身,鬆垮的袖子像離心力實驗材料似的複雜擺動。
「沒事。」
還是別胡思亂想了。透一邊下定決心,一邊繞到玄關,打開門鎖。這門鎖是所謂的「頂門棍」,就算來的是傳說級黑客也好,世界級怪盜也罷,想從外側開鎖根本不可能。日式民房真是令人敬畏。
「嗨。」
打開玄關,訪客現出了身影。那是同班的一個女生,當然她穿着便服:乾淨的白襯衫外面套着件春天風格的粉色長袖外衣,左肩上挎着個顯得有點孩子氣的橙色包包。
「早安。」
她舉起左手打招呼,挎着的包也跟着精神地跳了一下。
「啊,早安。」
記得這個人是……擔任班級委員的——
「燈璃同學。」
「剛纔這傢伙打翻了果汁,衣服必須馬上洗纔行,不然會留下污跡——就只是因爲這樣而已啦。」
透無意識地接過信封,眼睛不禁連眨了好幾下。那道傷痕非常眼熟。
燈璃轉過身,精神十足地跑着離開了。在她前方不遠處,可以看到以昨天的平頭棒球社員爲首的四、五個同學聚在那裏,照片裏的女同學似乎也在人羣中。燈璃一邊做着像是「今天不行」的手勢一邊朝他們跑去,看來她說約了人一起去玩是真的。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傷痕,泛着不自然的藍色,像腫瘤一樣凸起。
「那個女的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啊呃。」
「啊——不好意思,突然來打擾……」
「啊啊啊好可愛摸起來嫩嫩的好有彈性喔!」
燈璃不好意思地用右手搔了搔後腦勺。
「爲什麼她會穿成這樣?」
「奴素嫌追近胎久沒被偶修利麼?(你是嫌最近太久沒被我修理麼?)」
「啊,不好意思,剛纔太激動了……這是誰?你的妹妹嗎?」
這人真是喜歡照顧別人——透在心底深感佩服。不知道該說是很有大姐姐風範,還是單純熱心助人。班級能整合得那麼理想,或許她這種性格佔了很大因素吧?一定是這樣。
「鱉把偶當玩舉耍啦。(別把我當玩具耍啦。)」
「我是這小子的……」
少女迎着燈璃的視線,不高興地嘟囔:
「聲音也好聽呀啊啊好可愛喔!!」
「啊,抱歉,燈璃同學。」
少女向上翻起有着雙眼皮的大眼睛,抬頭看着透。
望着和同班同學一起愉快離開的燈璃——
「你問她算什麼……」
「說的也是。」
話雖如此,透還是沒打算參加。
「咦?」
「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的傷口看啦,感覺很色耶。」
班委保持着右手在包裏的姿勢,把臉轉向這邊。看吧,果然。
「喂,快住手!停止摩臉!這樣會讓我的臉擦傷哪!」
「你幹什麼,放手啦!」
「咦?」
好不容易想起來,透壓下內心的情緒,臉上擠出客套的笑容回應。
「啊,對了。」
「你幹什麼?! 」
身穿不合身寬鬆衣服的宇宙人面無表情地低語。
啊,伸展性真好,小孩子的皮膚真柔軟呢。
被一針見血地問到,透纔想起這茬。糟了,完全忘了她的穿着。我到底在搞什麼啊,真是個白癡。
「——是親戚家的小孩啦。」
「這男的正在幫忙洗我的衣服。」
——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真是的。」
然後伸出右手,把封好的白色信封遞給透。
「哼。」
「啊抱歉,抱歉。你看,今天這傢伙來我家找我。」
得想辦法委婉拒絕才行,不然就算拒絕了,搞得不愉快,又會惹來麻煩。要是說「等一下要晾衣服」——這雖然勉強算個理由,但其實花不了半小時;如果她說「那我等你晾好」,事情反而更難推掉。
「唉呀!」
到底算什麼呢?
彷彿被什麼異形物體從外部硬塞進去造成的畸形傷痕。
透打斷少女的話搶着說。
這人怎麼突然這麼嗨啊,是對可愛的東西愛不釋手嗎?
燈璃垂下右手,視線投向少女——
「很不湊巧,像你這樣的女人我可……」
「沒有啊,我纔沒看。」
「我可沒空理……喂,你幹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是山田老師昨天讓我跑個腿。他有個信封要交給你。」
好,就是她了。透一把掐住從後面湊近的少女的後頸,把她拽了過來。
「啊……啊啊。」
「嗯,其實禮拜一再給你也行,只是我今天剛好有空,而且也沒來過你家。」
「有什麼事嗎,女人?」
「什、什麼事啦?」
不過,當場推辭會有點尷尬,反正只是收下也沒損失。透伸手去接兩個信封時——
「嗯。」
燈璃毫無預兆地一把抱起了少女,尖叫聲在星期天的早晨響徹雲霄。
這東西倒是沒必要。
客廳傳來咚咚的輕盈腳步聲。
然後她對着只穿了一件套頭衫的少女露出微笑。或許她是個不會被表面情況影響的人吧?
「嗚呦喔喔她變得好拼命呢!」
燈璃的雙手更加用力,絲毫不輸給在她懷中掙扎的少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可愛哦哦哦哦這小女生打哪來的呀我的天啊!」
透捏住想張嘴說話的少女的雙頰,試圖拉出個笑臉——
「今天我沒辦法出門,對不起。」
「我纔不是什麼親機多小海(親戚的小孩)。」
「哇啊。」
張大嘴巴的班委,緊緊盯着少女。
「嗯,好吧,那就這樣囉,禮拜一再見了。」
透含糊地點了點頭。昨天上課上到一半就請假早退了,會是什麼事呢?
「比我預期的還要早呢……你這小子——」
——透心驚膽戰地開口叫了一聲。
「那就沒辦法囉。」
燈璃邊說邊用右手在包裏翻找。
「我纔沒空搭理你這女人。喂,透,這種行爲是怎麼一回事,有什麼意義?」
「謝謝你,特意送……」
她是特意跑這一趟送來的嗎?那也只能客套地說聲謝謝了。不過,她找上門來的目的,應該不止這個吧。
「今天大家要一起去玩,你現在有空嗎?」
——突然啞然失聲。
燈璃百般不捨地放下少女,眼睛閃閃發光地問道。
宇宙人少女對着燈璃的背影——
燈璃從包包裏掏出了信封。
「畢竟我現在算是受叔叔監護,所以如你所見,偶爾會幫忙照顧一下。」
「喂,你想幹嘛?等一下,你在摸哪裏!!快住手!放我下來!不要箍住我!」
「啊,還有另外一個也給你——就是昨天我跟你提過的校園活動執行部的入部申請書。等你有意願加入時,再填好拿給我。」
這絕非自然形成的藍色腫塊,這個形狀是……
「發生什麼事了,透?」
燈璃雙手抱着少女,就在別人家玄關放聲大叫。
「雖然只是偶然,不過還真幸運。」
「謝謝。」
「那個女的算你的什麼?」
「聽說好像是你之前學校的相關材料,我想大概是成績單之類的吧?」
「做舌摸啦(做什麼啦),奴這蕭子(你這傻子)。」
燈璃用右手捂住腫塊,像惡作劇似的往後一跳。
「這個就交給你了。」
燈璃右手的長袖因爲手臂抬起而略微滑落,露出了手腕。
用鼻子發出一聲冷哼。
透說了謊。
「如果是懷有敵意的人,那就趁早……」
燈璃毫不懷疑,不假思索地表示認同。
「來,由宇,快打招呼。」
「同班同學吧。」
「唔。」
她眨了兩三下眼睛,接着說道:
「你這小子有沒有預定要和那個女人交尾?」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有還是沒有。」
「當然沒有啊,這還用問。」
「如果沒有那就好,總之先放過你了。」
少女突然移開視線,轉身要走。
「邂逅相識的男女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會交尾,或者會做出交尾的預備動作。」
「你電視看太多了。」
「然後舊愛的女人將會被拋棄,女人的一生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到底都在看些什麼鬼節目啊?」
「你這小子可不準拋棄我喔?」
嗚哇,好可愛。
「要是你敢拋棄我,我就動手宰人,宰了那個女人!」
撤回前言。
「然後我會破壞你這小子的身體,以後都不再給你自由意志。反抗是沒有意義的,所以一開始就不要反抗,這樣才合理。」
「是是是。」
「會造成計劃出現漏洞的因素,有必要全部排除。」
「怎麼可能有。」
透咬緊嘴脣,封鎖思考。好危險……好危險,差一點就……
少女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
「那大概走出去五十步,就會有人報警了,所以拜託你在乎一下。」
「管它是春是冬,對你來說有區別嗎?」
「不要光顧着看書然後尿褲子喔?」
「行吧。」
「廢話,沒有其他理由……不過話說回來——」
「基於這個理由,快點帶我去圖書館,現在就走。」
「哲學啊。」
「人類社會真難搞。」
「廁所在一樓。」
「會回不了家!在物理上、社會上和倫理上都會造成問題!」
「你幫我去服務檯問問看。」
「就那個吧。」
「是是是。」
這麼說來,昨天的最後一堂課好像是物理。透開始回想,記得當時講的是聲音的性質吧。聲音會以波的形式在空氣中傳播,接觸到物質後,會使該物質本體發生共振。人類的耳朵能聽見聲音,就是因爲鼓膜因聲音產生共振。另外,在湖邊製造大音量的話,水面會出現振動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能沒有馬賽克就更理想了。」
「你買的是兒童票,不管被問什麼都要說自己是小學生。」
「那就別問啊。」
「原本唯有『我的意志』支配着『過去的我』,不存在任何外來因子。『我』即是『我』,除此無他。這纔是合理的形態。但你們地球生物卻非如此——既然以『生存』爲合理目標,構造卻充滿矛盾。因此你們受苦……直至一切終歸於死亡。但我在此斷言:這種痛苦『毫無意義』。宇宙中並不存在神明,雖不存在,但若『假設』存在,我定要質問那位神明——爲何要在世上創造出如此殘缺、矛盾、絕望、可悲、令人疑心遭受詛咒的生命?你可懂得慈悲?你可懷有憐憫?」
「拜託明天再去嘛,我一早起來洗衣服都快累死了。」
透隨口一句話,卻讓少女突然有所感觸般停下腳步。
也罷,既然本人沒意見就隨她去吧——透漫不經心地想着,餘光不經意瞥見少女手中的課本封面上印着《倫理學》字樣。選什麼不好偏選這本,裏面淨是些哲學或形而上學之類枯燥的內容。
少女纖巧的右手託着清秀的下頜,凝視着導覽圖。
「恐怕正如我先前所說,這是信息處理功能與生理功能相互干擾的結果。綜合氣溫、溼度、日照等環境因素,『這具身體』作出了『適宜生存』的判斷,進而以『舒適感』的形式介入『我』的信息處理。」
「這兒大概沒有那種東西。」
「春天真好。」
「結果還是爲了那個啊?」
感覺自己像個負責帶小孩的懶散爸爸,透這麼想着。
少女冷冷拋下這句話,便快步回到客廳,在被爐邊坐下,攤開課本。
「等我晾好衣服就要去睡覺了。我的課本借給你,你就將就着看吧。」
「算了,若是要以短時間學習的話,這些課本或許還有一定的價值。我等你到中午,喫完午飯之後就要出門喔?」
「我拒絕。」
少女一腳踏進和室,徑直指向離她最近的塑料收納箱——裏面是件紅色運動服。
「我不喜歡浪費時間。」
「但這對我的計劃而言是必要知識。」
透在一樓的樓層導覽圖前駐足。
「是啊。」
「就是有很多書的地方。」
「有夠無聊。」
透故意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那我自己去問。」
「車票沒弄丟吧?」
「電視是個好東西,有畫面又有聲音,信息量龐大。但正因爲如此,信息充滿了太多的隨意性和強制性,在信息處理能力尚未成熟的時候長時間觀看,恐怕會對以後的信息處理效率造成不好的影響。」
繡在胸口的初中校名依然鮮明,這已是四年前的舊衣服了。似乎是之前回老家時帶來的,之後便一直擱在這兒沒動過。大概是祖母洗淨後,仔細疊好收起來的吧。
透嘆了口氣,拉開和室的拉門。這個房間原本是特意留出的儲物空間,凡是能塞進去的東西都往裏堆,真要找的話,總能翻出一兩件舊衣服。
少女把手上的課本隨手一扔,斷言道:
「你們地球生物如果不從頭一一培養就沒有社會性嗎?虧你們還是社會型生物。」
「到了。」
比如說,就像那個男的一樣。
「我想去屠豬館。」
少女拿出來的是物理教科書。她單手抓着書,飛快地翻頁。
「誰管你。」
麻煩死了,剛纔好不容易纔拒絕外出的邀請。
「通過集團活動來培養社會性等等——學校的存在還有這些用意。」
「多慮了。」
「到哪裏?」
不僅如此,還有那種就算培養了也學不會的傢伙存在。
***
「……」
「我認爲應該優先吸收重要度高的知識。」
少女朝隨手丟在玄關一直沒收好的書包跑去,一把打開。
「這就難辦了,我一個人回不了家。」
「是麼?」
「只晾半天,衣服幹不了啦。」
「對啦,沒有啦。」
「選在今天出門果然沒錯。」
「別在站臺站着,快走。」
萬里無雲的晴空下,陽光熾烈得彷彿要給冬日寒冷最後一擊。站臺旁的樹叢在春風中沙沙作響,真是個完美無缺的和煦晴日。
「而且這本書也太薄了。你們人類花一整年就學這種東西嗎?」
「搞了那麼勞師動衆的大規模集團活動,結果教出的成果就只是這樣?這是多麼不合理的現象啊。」
「關於人類交配的資料在哪裏?」
「屠豬?」
「嗯,辛苦你了。」
「要是被人報警了,會發生什麼糟糕的事情嗎?」
「把車票插進閘機就能通過了。」
「沒錯,快帶我去。」
「我不在乎,繼續穿現在這件衣服出門就行。」
「圖書館。」
「你還是去看電視啦。」
這種小孩真討厭。
少女點點頭。
「一點都不難搞!啊啊,夠了,我知道了,知道了。」
「衣服的屬性根本無關緊要。」
「我的信息處理功能已開始顯著變化。由於與這具軀體融合的緣故,正越來越接近你們地球生物……太不合理了。你們地球生物爲何要如此存在?地球生命爲何會演化成這般形態?」
「我說,那件衣服可是……」
少女像揮旗子似的甩着袖子多餘的部分。
透指了指眼前的建築。
「看夠了就自己下來,我就在這附近等你。」
「這麼說來還有課本這種東西呢。你這小子到底都在學些什麼,我很有興趣知道。」
「太不合理了,我說真的。」
看來有必要和這傢伙認真談談了。
「都說了沒有。」
「你剛開口問的瞬間,我大概會立馬溜走的。」
「原來是圖書館啊。」
身着紅色運動服的少女走下電車時輕聲說道。
「嗯。」
「『從何處來,往何處去』——這類問題。你們地球生物既無答案,亦尋不得解答吧?即便如此,我仍要說:起源何處無需計較,重要的是未來。你們地球生物將前往何方?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正是拯救瀕臨極限的『我們』的方法,同時也能拯救被絕望侵蝕、墮落成『我們』之『敵』的『那些存在』。因此,我要不斷追問你們——『欲往何處?』」
作爲市立圖書館,這裏空間相當寬敞。三層建築每層收藏不同類別的資料:一樓是報紙、錄像帶、繪本和文庫本;二樓陳列精裝文學書籍;三樓則收藏專業書籍。每層都立着巍峨的書架,中央區域設有閱覽桌椅。
「最好附有插圖。」
「隨你便。」
「這是什麼玩意兒?」
透低聲自語。
只要她不再說些怪話就好。
「行吧,只好回家路上順便去書店買了。」
——這宇宙人胡言亂語什麼啊。
「你帶錢了吧?」
「我買給你,但你要乖乖在書店外面等,明白嗎?」
「若是你去選購,資料的傾向會偏往特殊的方向。」
「你這話有什麼依據!」
「直覺。」
「別老說些沒道理的話。」
「讓我一起挑嘛。」
「再這麼任性,真把你丟在這兒自己回去了。」
「真搞不懂你在氣什麼。」
***
透癱坐在報刊區的沙發上,深深嘆了口氣——這才過了沒多久,就已經累得不行。現在剛下午兩點,那傢伙肯定要賴到五點圖書館閉館才肯走吧。
「那不就得再待三個小時了嗎……」
還真是閒啊。透小聲嘟囔着,隨手拿起面前桌上的一本書。那是近年新聞報道的合集,大概是誰拿出來翻閱後沒放回書架,就直接扔在這兒了。
他漫不經心地翻開書頁。二月十二日——正是自己剛搬來這兒的那天。
整版刊載着題爲《神奈川縣發生謎之爆炸》的新聞報道。
報道上方配着「事發現場」的第一手照片:傾頹的公寓樓、燃燒的樹木、升騰的黑煙。由於是民衆用數碼相機拍攝的,畫面相當粗糙。要是仔細看,說不定還能在角落找到透當時乘坐的搬家貨車呢。
回想起來,直到第二天才搞清楚所謂「謎之爆炸」其實是隕石墜落造成的。直徑數米的高密度隕石在清晨直擊住宅區,墜落時的衝擊力輕易摧毀了鋼筋混凝土建築,掀翻了周圍的樹木,奪走了衆多生命。最終確認死亡人數超過一百五十人,失蹤人數更是死亡人數的數倍。這是一場既無人負責,也前所未見的「宇宙災難」。
「這應該不是那傢伙搞出來的吧?」
據她說,只是碰巧有物體墜向地球,就順便搭個便車突破大氣層。
僅僅如此而已。
燈璃活下來了。即使失去所有家人,孤苦無依,她依然堅持活着。
總之,聽起來還挺有說服力的,應該是真話吧——雖然是真是假都無所謂就是了。
「哈哈哈哈,好久不見!有一年了吧?自從在警局見過面後就再沒碰過面了是吧?」
當時這傢伙的證詞是這樣的。
「然後啊,雖然有點難以啓齒,反正就是多了筆貸款要還。我說,你能稍微幫忙出點錢嗎?你想啊,畢竟也是你的家人弄壞了我的前一輛車。」
『本日上午八時,住在都內的冰見一家三口遭無業少年駕駛的車輛撞擊,數小時後宣告不治身亡。』——僅用兩行文字草草帶過的報道。
「不然的話,我也不會特意選在這種引人注目的地方降落。」說這話時,少女一臉不滿。按她的說法,與素體融合後,爲了突破聞訊趕來的媒體和圍觀羣衆的重重包圍,可是費了很大功夫。
照片上的少女正是燈璃——不破燈璃。報道內容極盡煽情,版心用哥特體赫然印着「絕望中的奇蹟」,而少女四位已故家人的照片也被毫不掩飾地公之於衆。
T恤被汗水浸溼,黏膩的感覺令人不適。
卑口隆志。透連說出這個名字都做不到。一旦說出口,可怕的事情就會重演。
「話說回來,我最近買了輛新車。」
「啊……」
所謂生命,原來就是這麼回事。
「哈哈哈!真讓人高興啊,你還記得我!唉呀,這是事故後我們第一次見面吧?今天來讀書的?佩服佩服!你在天國的父母一定會很欣慰!」
「我……」
透翻回之前的版面,列滿名字的名單橫跨數頁。
真的僅僅如此而已。
因爲所謂的倖存者,就是在這世上殘存下來的勝者啊。
今後也會永遠被詛咒下去。
倖存者辯解的機會和下一次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不破直人,留着平頭,帶着幾分匠人的硬朗氣質。
而且,這個證詞被法官採信了。
「那真是不幸的『事故』呢,唉,真是太不幸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錢準備好了就打電話給我吧?怎麼樣?你不會回答嗎?喂?」
既然神志慌亂到失去分寸,那也無可奈何;因爲是剛拿到駕照的新手,所以無可奈何;因爲是未成年人犯下的過錯,所以同樣無可奈何。
「切,居然呆住了。所以說膽小鬼就是這麼惹人厭。」
「不小心撞了人,我嚇得驚慌失措,心想至少救一個人也好,就把她帶回家急救,結果還是不行。我現在正在爲此反省呢。」
至少那位「少女」本人是這麼聲稱的。
不破……這個姓氏好像在哪聽過。透繼續翻動書頁。
「你看,有了有了,就是這篇報道!唉呀,真令人懷念啊!」
不破直也,臉頰有淡淡傷疤,看起來性情溫和的大學生模樣的青年。
「啊!真是巧遇啊,冰見透小弟!」
所謂生命,是受到神與宇宙祝福的東西——到底是哪個笨蛋說出這麼愚蠢的話?
這傢伙怎麼能如此輕易地說出這種話。
去年四月一日,報紙角落不起眼的一則報道——
仔細想想,倒也理所當然。
卑口用充滿歡欣的語氣說道。
『僅僅只要一發核彈,數十萬人就會死亡。』
密密麻麻的人名佔滿了整個版面,只是按五十音順序簡單排列着。
難以計數的生命,數百名死者。
不破千惠子,微胖的面容透着溫柔的中年婦女。
所謂生命,是無條件的好事;所謂生命,是絕對美好動人的——是哪個變態提出如此自以爲是的言論?
既然如此,那就原諒他吧——社會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一個裝飾誇張的邊框裏,「十二小時後的奇蹟」這個標題格外醒目。報道講述了災難發生後十二小時,從瓦礫中救出一名倖存者的事蹟,還附了一張少女躺在急救擔架上被運走的照片。
在早已麻木的腦海角落,透本能地思考着。
男人發出和一年前毫無二致的尖銳笑聲。那笑聲不合時宜,卻彷彿發自內心地歡欣。
「……」
數十萬……嗎?
死者、敗者不被允許說任何話,不被允許做任何事。
你可曾想過這意味着什麼?
當然,即便如此,災難造成的傷害也不會因此減輕——
「……」
我失去了珍貴的人與物,這傢伙卻憑藉力量得到了一切。
這些不過是毫無意義、單純羅列在紙上的人名串。相同姓氏排在一起的,應該是一家人吧。整個家族的人都在二月十二日的早晨死去了——因爲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
——那個少女外形的宇宙人,曾若無其事地這樣說過。
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什麼?爲什麼要說這種事?
「啊……」
這個數字的一千倍,纔是所謂的「數十萬」。
而你——此刻在這裏,又做了些什麼?
卑口用貼着貼紙的右手拍了拍透的肩膀。
以及——失去所有家人、孤身一人,卻仍要努力活下去的少女。
生命從最初誕生以來歷經數十億年,一直不停地被詛咒。
透半張着嘴,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眼前是個膚色曬得不自然的黝黑男子——上挑的眼角,總是掛着猥瑣笑意的嘴角,右手手背刻意貼着刺青貼紙,還戴着橘色墨鏡。
一旁傳來與圖書館寧靜氛圍格格不入的叫嚷聲,透猛地回過神。
此刻眼前這些串在一起的名字,這些冰冷無聲的數百死者的行列。
「你妹妹真的太可惜了,虧我還特地『照顧』她呢!」
——本打算至少拯救那名少女,本人已在反省,併發誓絕不再犯。
從瀕死的父母面前搶走女兒,然後——
心底有個聲音在迴響,在意識的縫隙間微微震顫。
『核武器這類可以高效率破壞、屠戮的玩意,用於幹掉隱藏在人類中的『敵人』再合適不過了。』
我爲什麼如此痛苦難受?
在第二天二月十三日的報紙上,刊登着死者與失蹤者的名單。
這傢伙,有什麼不對勁;這個人,有什麼不對勁。
男子完全無視周圍人譴責的目光,繼續用刺耳的高分貝聲音嚷着。
因爲無可奈何,不是嗎?畢竟本人說這是意外事故,而且已經反省了。
西山彰久、西山祐介、西山雄三、藤原貴治、藤川啓一、藤川啓次……
他下意識轉向聲音來源,只見一名男子站在那裏。
口乾舌燥,視線無法從卑口的嘴臉上移開。
藤野敏博、藤野博宣、不破旭、不破千惠子、不破直人、不破直也……
「燈璃。」
「哈哈哈,別這麼害怕嘛,看起來好像我在欺負你似的,可憐的透小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卑口伸手去拿那本《近年新聞報道合集》,這個動作讓透感到極度厭惡,不自覺地把手縮了回去。看到這副模樣,卑口又露出猥瑣的笑容。
何必去蹲監獄?何須留下前科?連保護觀察都嫌太過辛苦。
「唉,讓人忍不住回想起來呢。那個借我看看。」
「卑……」
所謂法律,就是這麼回事;所謂人類,就是這麼回事;所謂世界,就是這麼回事;所謂生命,就是這麼回事。從最初被創造時起,就是如此。
這種事他怎麼能說出口。
不破旭,睜着大眼睛微笑的初中生年紀的少女。
而你——在這裏,又做了些什麼?
在這數十億年的漫長歲月裏,生物就是這樣一路活過來的,就像這個男人一樣活過來。
剝奪其他生物,殺害其他生物,排除其他生物,不在意其他生物,只讓自己存續下去。
所謂生命,是醜惡的詛咒。
透的目光隨意掃過那些名字。
——把她帶回家,幾個小時後,三個人都死了。
世界爲什麼不阻止這傢伙?
因爲無可奈何,不是嗎?畢竟受害者、死者什麼都沒說。
這個人類,有什麼不對勁;這個生物,有什麼不對勁。
『所以……』這傢伙感到幸福,而我是不幸的。
這傢伙爲什麼笑得這麼開心?
報道到此戛然而止。
這傢伙爲什麼要提起這件事。
這傢伙在那天開車撞倒了父母和妹妹,然後把妹妹擄走。
直到死去爲止,直到一切歸於死亡爲止。
意識隨着強烈的嘔吐感恢復時,卑口已不知去向。無暇顧及他,透顫抖着雙腿衝向殘障人士專用廁所,把胃裏所有的東西都吐進了馬桶。
「喔……」
令人恐懼的東西從胸口爬竄而起——那是個沒有形狀、暗淡不堪的疙瘩,感覺就像硬把橡膠球塞進塑料水管一樣。
「咕」
緊按住喉嚨,無法呼吸。空氣咽不進喉嚨,好痛苦。
「喂,你怎麼了?」
——身後傳來少女的聲音,但現在不是理會她的時候。
我就要死在這裏了,死在廁所裏,是被卑口害死的。
他大概會大笑不止吧,比自己弱的傢伙死了,他大概會這麼說,然後開懷大笑吧——遵循着生物的本能,用全身感受活着的美好、生命的躍動、命運的光輝。
要死了。
「——?! 」
柔軟的觸感傳到嘴脣。以這個感覺爲中心,世界緩緩恢復了原本的色彩。
「唔。」
少女移開嘴脣,用袖口擦去沾在嘴上的唾液,低聲嘟囔:
「總算活過來了。你這小子的課本上剛好寫了人工呼吸的方法。好好感謝我吧,你死了的話我可就頭疼了。」
「……」
「你怎麼了?」
「沒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生命是一種物質,宇宙是物理法則的集合,僅此而已。至於人類所追求的東西——也就是你這小子所追求的東西——『絕對不存在』。」
爲一切拉下帷幕吧。
「神存在嗎?」
「看來你已經理解我所感到的絕望。」
「……」
「幹什麼。」
「沒什麼事。」
「等我的身體成熟後,我會做出報告——你們地球生物的世界,將從那一刻起宣告結束。」
「什麼?」
世界爲什麼如此充滿絕望?
廁所的天花板是一片純白。
「你這是在浪費時間,放開我。」
少女現在是什麼表情呢?
「那已經都無所謂了吧。」
「我問你。」
「我需要的是交尾的對象,別把喜歡啊、討厭啊這種無聊的概念扯進來。」
少女態度冷漠,用不屑的語氣說道。
「不存在。」
「沒有。」
透向轉身離去的少女伸出雙手。
「別幹這種無聊的蠢事,你這蠢貨。」
少女的精神是結冰的金屬。
少女的瞳孔是絕望的觀測點。
從後面緊緊抱住了少女。
「那就好,我回去看書了。」
「有救贖這回事嗎?」
「你理解我說的話了嗎?」
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呢?
「是嗎?」
不,沒必要思考這麼廣泛的事情。人類、生物將會繼續生存,然後滅亡,『僅僅如此而已』。僅僅如此而已,其他什麼都不是。無論宇宙的眼淚、神的懲罰還是惡魔的嘆息,全都不存在,僅僅如此而已。
就在這個階段畫下句點吧,讓一切迴歸初始吧,解開這個詛咒吧。
從今以後我們仍然是生物,仍然要這樣活下去嗎?永生永世都必須伴隨着這個詛咒活下去嗎?
「也沒有希望嗎?」
「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