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灭

御顷高中的上下课铃声，是连续敲响钟声般的高音，而十叶高中则会数次鸣放风琴般的低沉长音。第一次听到时还觉得这音色带着异乡风情，如今却已完全无动于衷——反正该做的事都一样。

风琴的余韵消散后，教室里顿时充满放学后的喧嚣。有人抱起书包冲向在走廊等候的朋友，脚步声急促；有人对着手机讲话；还有人三五成群，开始七嘴八舌地闲聊。

在这片喧闹中，透默默无言地将几乎全新的课本和没写几个字的笔记本塞进书包。下午三点，还是早点回家吧。

「喂，冰见。」

某个小团体忽然朝他打招呼。透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去。

那是班上的男同学，剃着短短的平头，长相颇具亲和力——大概是棒球社的。这家伙叫什么名字？现在完全想不起来，明明昨天才听说过的。

「我们要和一年级的学妹一起去唱歌。」

平头男生露出阳光般的微笑。

「要不要一起去？」

「这个嘛……」

透假装思考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对不起，家里还没整理好，不太方便。」

能拿这个当借口的时间，大概只剩两个礼拜左右了吧。等这段时间过去，又得编新的理由——不过到那时，大概也不会有人像这样邀约自己了。

「什么嘛，你这么忙啊。」

不知姓名的男同学有气无力地说，看上去真的很遗憾：

「谜样转学生这属性很受女生欢迎喔，要交女朋友就趁现在啦！」

——才不想要那种东西呢。

「谢谢你的好意。」

透客套的笑容已十分老练。

男同学像在搞笑似的咂了下舌，挥挥手离开了教室。目送他离去后，透拿起书包站起身。快点回家吧——虽然并非真有急事，但留在这里也没意思。讨厌这个地方，讨厌人多的地方。自从高中入学典礼以来，自从「那个事件」以来，自己就变成这样了。

钱不是问题。父母留下的遗产和意外保险金还够用。等到坐吃山空的那一天，他大概已经是个老头子了。要是短命一点，说不定那时他早就已经不在了。

「你总是站在客观的角度呢。」

直接被戳穿了。

成功？

山田坐在教职员室的座位上说道。即便从学生的视角来看，教职员室这种地方似乎仍不太适合他——毕竟他好像也是去年才入职的新老师。

「在孩子面前，也得展现出老爸勤奋工作的样子才行。」

「山田老师在找你，他叫你放学后去教职员室一趟。」

「你没有……被其他同学排挤，或是被欺负吧？」

正要走出教室时，他又被叫住了。

「也许问这种事会让你不太舒服。」

原来如此。

「你看，你又来了。你现在就没有把我说的这些话，当作是自己的问题听进去，对吧。」

「我刚刚暗中用言语试探，才总算明白一直以来在你身上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是什么了。起初，老师以为你只是个性谨慎而已，但我错了。你在这里，永远都是站在客观的角度。你在这里没有『自我』的存在——不，说不定不只在这里。不好意思，老师只是直说我的猜测：我猜，就算在家里，你大概也是这样吧？」

——拜托，别管我。拜托，别靠近我。

「你为什么这么冷漠呢？」

「……」

「骗人。」

「麻烦至少记住别人的名字吧，那是人际关系的基础喔，是基础！」

「啊啊……」

——拜托别多管闲事。

「唉……」

灯璃惋惜似的仰天长叹。

这女生叫什么名字？记得好像是班代表还是什么干部。

「你之前在东京读的是升学学校吧？没记错的话是御顷附属高中？那就表示你脑袋应该不错啊。转来都两个礼拜了，拜托至少记住同班同学的脸和名字吧。」

「啊，对不起。」

灯璃露出彻底被打败的表情。

「觉得如何？冰见，已经习惯学校了吗？」

日复一日，花费数十年时间追求幸福，然后——

即使从客观角度来看，这也算是个好班级吧。

「天生就这样。」

「喂，冰见同学。」

还是快点结束对话吧，就算失礼也无所谓了。

听她一说，才发觉照片里似乎有几张似曾相识的脸。

透立刻回答。

成功之后又能怎样？

听他这么说，透开始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这个人说不定观察力很强，将来或许能成为非常出色的老师。

「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不然这样好了，从今以后跟大家一起出去晃晃嘛，少年郎。反正班里的闲人常会吆喝出团。我也不是非要你交女朋友或当朋友，总之就是和大家碰个面、交流一下。话说回来，应该还没人帮你办欢迎会吧。」

「你并没有站在那个名为『现实世界』的舞台上。那种感觉，就像明明大家都站在舞台上，却只有你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坐在观众席，看着除了自己以外、站在舞台上的所有人。你什么都不去感受，什么也都不愿感受。即便有人在舞台上呼唤你，你依然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看着——你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你并没有参与班级……不，应该说，你并没有参与社会吧。」

透只是形式化地道歉。

——求求你们，放我回家吧。

——这种事我哪会知道。透在内心咒骂。

「全名是不破灯璃，但别叫我不破，听起来像男人婆——这我之前说过了。」

「走入人群之中，日复一日地生活历练，将来为小小的成果感到喜悦——这就是所谓人类的幸福啊。」

「这是什么？灯璃同学你的朋友吗？」

「我换个问题好了。」

「社团？」

＊＊＊

就为了那几个小时，为了让卑口开心，父母才辛苦地养育自己吗？就为了体会幸福被破坏时的绝望，父母才花费数十年建立幸福吗？就为了让卑口开心，锡才会成长至今吗？就为了这个目的，自己才被生下来吗？就为了这个目的，父母才相遇吗？就为了这个目的，父母才养育自己吗？

「对不起。」

然后，又要被卑口那种家伙，再一次，彻底摧毁吗？

因为那天，父母和锡的时间，已经被彻底切断了。因为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因为已经，被强制地、毫无反驳余地地，接受了如此不公平、毫无救赎、无计可施的结论，只能就这样——！！！！！

「啊，那个……」

「所谓人生的成功，就是这么一回事。」

灯璃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这才说道：

「对啊。校园活动执行部你觉得如何？现在因为准备学园祭，人手严重不足，就算现在加入也绝对受欢迎。老实说，我也是今年加入后才认识一堆新朋友的。虽然工作忙又辛苦，但积累的经验对将来也……」

女生轻声说道。

这样就好。如果什么都不拥有，就不必担心失去；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引发任何问题。这样就可以平安无事地永远维持现状，就可以避免变得不幸。

——开什么玩笑。透心想。

——虽然透不认为山田能读心，但这话确实一语中的。

「那你看看这个。」

透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开始紊乱。不妙，希望可以快点停下来。但希望终究只是希望，无法说停就停。不能再往深处去了，不可以再想下去，不可以思考未来的事。成功了又能怎样？积累几十年的努力又能如何？别想了，快停下来！不要再想任何事情了。那件事，绝对不可以回想起来。

「等到舞台落下布幕，所有演员都离开之后，你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叫灯璃。」

初中时代的感觉，就像在遥远异世界的往事。不，那确实是异世界的往事了——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再回到「那个事件」之前。

「对不起，我差不多得回家了。我会考虑看看的。」

反正他也不会结婚。

又能怎么办？不也只能退场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副模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管为了什么目标付出多少努力，这些都毫无关系。只要『另一边的人』有那个意思，一切就都结束了。

「如果钱花光了，就得去工作赚钱才行。」

「别随口瞎掰。我听山田老师说过，你国中时交友广阔，人际关系也处理得不错，不是吗？搬到新地方，身边没有认识的人，比较没安全感，这点我能理解。但自己不主动，要怎么认识新朋友？」

山田的视线游移了片刻，忽然开口：

『我的孩子』这种东西，他一点都不想要。

这个问题，透连想都没想过。能拿到高中毕业证书固然好，但就算休学也无所谓。他这一生，都只会在那个家里度过。他的人生，仅此而已。

「……」

生了孩子，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等孩子长大了，以为好不容易辛苦有了成果，可以抓住幸福——然后呢？然后又能怎样？

人类的生活？

山田调整了一下坐姿。

——人际关系？反正再过一年，大概也和这些人分道扬镳了。

这是实话。班上大多数同学都不错，表面上大家相处得也融洽，就连对他这个转学生，他们也相当积极地主动问候。

灯璃掏出手机，展示一张照片：五个女学生摆出V字手势，高兴地站在一起。

「嗯，还可以。」

父母是为了将锡献给卑口，才会每天工作、赚钱、做饭给锡吃。锡是为了见识那几个小时的地狱，才会吃饭、体验各种各样的事物、成长至今。

「完全没有那种事。」

「对了，你要不要试试加入社团？」

已经，无法反驳了。

成功之后呢？

透站在桌旁，含糊地答道。

原来是有正事。既然如此，一开始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正是如此』。

「什么事？」

别人的事怎样都无所谓，我不想扯上关系。

「好，那她们叫什么名字？我是说这五个人的名字。」

「诶？」

「我已经差不多都记住了。」

花费数十年建立起来的幸福，只因为一个不良少年，只为了他几个小时的娱乐，只为他一时兴起，就会被破坏殆尽吗？

透一边在心里喃喃自语，一边缓缓转身，看向叫住自己的人。这次是个女生，或许因为从事某项运动，她的体格在女生中算结实的，脸也晒得黝黑，容貌给人一种真诚的感觉。她似乎对自己很有自信，有种会随手扛起他人担子、却丝毫不以为苦的气场。微微翘起的黑色短发杂乱地散在颈边——这是所谓的层次剪法？还是单纯不在乎发型？

一天又一天地过日子，追求未来的幸福——那样又能如何呢？

已经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停不下来，无法停下来。

透面无表情地将如同深海岩石般又黑又硬的感情往肚里吞。

「是吗？」

「为了结婚成家，就得先找个恋人才行。」

邂逅了恋人然后结婚，那样又能怎样？停下来，立刻停下来！停止思考，别再往前，别再想更多无谓的事，别再唤回更多的回忆。

「她们五个都是我们班上的同学呀！」

「我很好。」

你说，这样还要叫我去淌这滩浑水吗？你说，要把已经被破坏得连痕迹都不剩的东西，再一次从零开始堆积起来，直到某一天又被破坏的日子到来吗？

呼吸。

透猛然惊觉——那个又要开始了，阔别许久的——

没办法呼吸。

「透！」

听得见从远方传来的声音。听得见「呼、呼、呼」如同狗一般的喘息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上衣已被汗水浸透，感觉很不舒服。眼球好像要从紧闭的眼眶里迸出来似的，痛得要死。

她一定尝到了更大的痛苦。

锡当时应该觉得更为痛苦，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为止。

她的人生就在那一刻，于痛苦中停了下来，已经绝对不会再启动了！

「……」

透知道周围的人正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反正，他们一定只觉得这是场装悲剧的青春期小剧场吧。没错，他是悲剧的主角。随处可见，一点都不稀奇，非常普通的悲剧主角。没错，这是常有的事。常到连数都嫌蠢的常有事件。常有，随处可见，连被害者都称不上，普通的人类。没错，这种事随处可见。很蠢吧？很蠢啊。人生很蠢吧？世界很蠢吧？已经无所谓了。随你们高兴去做吧。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们就在那个舞台上，继续你们的人生吧。我不会参加。谁要参加啊。我——

「……」

透睁开眼睛，嘴里弥漫着一股血的味道。

「我要回家了。」

他低声嘟哝了一句，转身准备离开。

「是吗？」

山田似乎很惋惜地说道。

「如果……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没必要把话听完。

我已经什么事都不想做，也不会再来这间教职员室了。

「你怎么了？」

＊＊＊

「喂……」

你就直说想看电视所以懒得动嘛。

「你们地球生物太难理解了。」

抬起脸的少女缓缓张开满是血水的嘴，依然摆着陶瓷娃娃般的表情，如神明般宣告：

电视台真不该大白天就放映这种游走尺度边缘的节目。

紧接着，她像夜叉一样朝透飞扑过来。

伸向电话的手不禁停住，他竖起耳朵倾听。

回到家打开门，没听见少女的声音。

——奇妙的声响开始在客厅、在整个家中回荡起来。

「你这小子、已经是、我的、下仆了。」

长发少女外形的不明生物，用着生硬的日语重复道：

少女额头的宝石发出了光芒——看起来似乎是这样。下一秒——

「没办法。」

那天被陨石砸坏的电视已经扔了，现在这台是过去祖父用的，既不能录像也不支持高清功能。

她还在忍吗？如果连说话都觉得难受，就快去啊。

「我正在收集情报。系统化的情报群只要缺少一个片段，价值就会大幅降低。」

「那我怎么从来不记得自己发生过这么烦琐的冲突呢。」

有事商量的话，先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如何？

你是小学生吗？

在还盖着棉被的暖桌上，少女像只妖猫似的。身上穿着像是从流浪汉那儿抢来的破烂衣服，纤瘦的身体披散着一头乱发。

「什么事？」

少女忽然开口，视线却仍然钉在电视上，一动也不动。

「倒水给我，我的『集中力』开始涣散了。」

「没有味道。」

少女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额头上的红宝石。

「在素体融合的时候封印了。」

整间屋子的玻璃震个不停，宛如受惊，又像在发笑。

「真伤脑筋。」

会留级吗？会退学吗？谁管他那么多。

刚好十天前，这家伙就坐在这里。

「你有味觉吗？」

仿佛暗黑妖精在嬉戏，又像可怕小精灵的脚步声一般的微弱声响。

「这个叫做广告的东西是为了什么目的存在的？」

「我说过了吧。抵抗……是没有用的。」

「不是说过……我想上厕所了吗？」

「我想上厕所，可是节目还没结束。」

再度与少女四目相对。

她默不作声地调高电视音量，之后依旧一语不发。这家伙根本没有「尴尬」或「冷场」的概念。既然她这么随性，自己也乐得不用没话找话，真是谢天谢地。

取而代之的是从客厅传来的电视声。正如自己所料，少女正用手撑在被炉桌上托着脸颊，眼睛牢牢盯着电视，连瞥都没往这边瞥一眼。这家伙除非必要，否则连招呼都不打，总是这么悠悠哉哉的，倒也轻松。

少女的视线仍紧盯着电视，把杯子放回桌上。

「对啦。」

从厕所回来的少女，以完全相同的姿势，坐在完全相同的位置。然后，以完全相同的视线看着电视。

透最后还是起身去倒水，感觉自己似乎正被这个宇宙人半驯化中。

「快想点办法啊。」

「你们实在太不方便了。」

——少女把视线从电视移开，朝透看过来。

透捡起榻榻米上的遥控器，一言不发地抛了过去。少女头也不回，只动了下手臂，便凌空接住了遥控器，功夫真是了得。

「意思是都在想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吗？」

少女又把视线移回电视。

「喂，透。」

「容我保持沉默。」

被炉桌上的少女望了透一眼，如同机械操作般歪了歪她瘦削的脸，然后露出宛如陶瓷娃娃一样的表情。

丢下这句话后，少女又变回「能面模式」——面无表情。就算死盯着她看，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遥控器吧。」

「……坏心眼。」

好吧，至少当个装饰花瓶的话，她还算是挺高级的品种。透放低视线，在被炉桌上摊开报纸，思绪不经意飘回那个时候——

回头看向少女的脸——「陶瓷」龟裂了。

「拜托啰。」

「那你就办得到么？」

「喂。」

「把妹控器给我。」

「我会的，尽自己一切所能。」

开学典礼那天。他回到家，就看到少女坐在被炉桌上。

「中午的电视节目演了一段类似的段子。」

被叫了一声，透才回过神来。连沉浸在回忆里的闲暇都没有。

「话说回来，我有个问题，回答我。」

呜哇。

「你就忍着吧。」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这是不适当的用语吗？虽然感觉似乎完成了超乎预期的意思传达。」

「话先说在前头，我只帮你买了那么一套衣服而已喔。」

透就挨上了初次的一记『鞭子』。明明连碰都没被碰到，却感到一阵剧痛，就在刚刚被咬伤的位置，痛得像被锥子刺进身体。被钉上五寸钉的稻草人是什么感受，他现在感同身受。连惨叫都发不出，他按着伤口瘫倒在客厅地板上。经过仿佛永恒般漫长的几分钟后，才战战兢兢地撑起被解放的身体，然后——

三亿年前，那时的地球还是石炭纪吧？

「我搞不懂切断情报的连续性究竟意义何在。原来如此，你们地球生物原本就和具有连续性的情报活动无缘吧，真是不方便。」

「想什么办法？」

「所以我才说你们地球生物很不合理。对了，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玻璃在颤动。客厅的、厨房的、中庭门框的，所有玻璃都在颤动。

「是是是。」

「你这小子从今起就是我的下仆。」

「知道了，知道了。」

「玻璃？」

「可别忍到最后一刻失控啊，算我拜托你了。」

「知道就好。」

广告顺利地开始了。

这个有点妄想症感觉的小女生是从哪儿溜出来的啊？

会被杀掉！他毫不怀疑地这么认定。就在确信并做好觉悟的瞬间，心脏上方、肩胛骨正中央附近传来一阵剧痛——被刺了？不对，是被啃咬了。不管是被刺还是被咬，反正我死定了。正因自己格外冷静的感情而吃惊时，心里还悠哉地想「呀，死前的时间果然挺长的」，接着又莫名冒出至少最后确认一下自己会怎么死的念头，于是缓缓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

「我过去所拥有的情报量浓度高、范围广，对于只能经由神经传达来保存、展开、输出的人类大脑而言，原本就是太过庞大的量。要是强行执行完全移植的话，这副身体——也就是和我融合、成为我如今躯壳的这副人类身体，将会发生机能障碍。因此，我只好留下最低限度的东西，然后把『过去的我』封印进这块红宝石里。所以，如果你这小子是在污蔑现今的『我』知识不足，那纯粹是因为你们地球生物的极限仅止于此，换言之，这是你们的问——」

「？」

「现在的我就和你们一样。情报处理技能和生理技能正相互干扰，大概是因为味觉的缘故吧。」

「最近才自我醒悟的。」

龟裂的痕迹向上吊起，弯成微笑的形状，原来那是少女的嘴唇。

「自己去倒，你已经记住怎么用自来水了吧。」

「少跟我逞口舌之快。」

换好衣服回到客厅，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就先顺手把散落一旁的报纸捡起来整理好。

广告另有商业赞助或宣传的目的——这种事情讲起来太麻烦，干脆就不跟她说明了。

「那么长一段时间，你都在思考些什么啊？」

「这个没办法中途停止吗？」

透安抚好少女，简单包扎了被啃咬的伤口，自己也稍微冷静下来后，做出了「常理性的」判断——总之先联络警察吧。就在他这么想着站起身的瞬间——

「你是从哪里学会这种话的？」

「我自出生以来，三亿年间都持续进行着精神活动。」

他走到厨房，拿起放在那儿的杯子，洗也没洗就直接装了自来水。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什么问题？」

「要去哪里才能拿到核武器？」

「什么？」

透丢下报纸。

「我是说核武器。」

透看了一下少女视线前方的电视，正在播放的是战争纪录片。

在模拟核导弹基地的摄影棚里，名嘴正一副了不起的模样高谈阔论。

「你要把那种玩意儿用在什么事情上？」

「用在破坏与杀戮上。」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然还有其他用途吗？」

「还可以用在维持和平和保障安全上。」

「我讨厌开玩笑。」

「那真是不好意思。」

「我可是一本正经的。」

少女点了点头。

「那么，到底要去哪里才能弄到手？」

「超市有在卖啊。」

「超市是什么。」

「大型商店。」

「那间店位于前苏联？」

「我想也是吧。」

「真方便。」

「那可是国家预算级的。」

「你们还真方便呢。」

「用我身上的钱买不起吗？」

「虽然我不明白你说的那玩意是啥，但以『我们』的优秀，永远都有能让计划进行下去的办法。嗯，仅仅只要一发核弹，数十万人就会死亡。越看越觉得，核武器这类可以高效率破坏、屠戮的玩意，用于干掉隐藏在人类中的『敌人』再合适不过了。」

电视画面变得一片漆黑，地球在正中央浮现出来。

不知何时解说员已从电视画面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关核试验的画面——过去因不断重复核试验而变得寸草不生的大地，染上死亡颜色的湖泊，因后遗症而痛苦的周边居民。

「正攻法？」

「……滥用的话，人类会灭亡耶。」

「话说回来，你那个『我身上的钱』是打哪儿来的啊？」

「那个很贵的，放弃吧。」

这个家伙还真是可爱啊。

「不过既然钱不够，那就没办法了，果然抄捷径是不行的。看来将核武器弄到手作为正攻法的一环，是最为省事的。」

「那也只不过是近百年之后的事而已，到时候『我』可能早就因为生理的极限而消失了，但这只是小问题……」

「真可惜。」

「是你们人类太不可理解了。不但区分成众多人种，还彼此斗争，光是这样的生物理念已属极为严重的浪费……不仅如此，就连世代之间、个体之间也有恶斗的情形，我实在无法想像，真的太不合理了。」

「你直到死之前还想插手管孙子的未来要怎么过啊？」

今天的四格漫画只能算马马虎虎。

「那是我的钱！」

「所以也是我的。你可是我的下仆耶，还用的着我说吗？」

历史上有傲慢到如此程度而且这么自以为是的狂妄想法吗？

「就算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阶级，也不可能搞到核武。不仅其他国家不允许，日本本身也有和平宪法……」

透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翻阅起报纸。

「好个远大的计划呢，我由衷佩服啊。」

「很贵吗？」

电视正播出核战争的模拟画面，一个红点在地球的地表上冒出来。

这半吊子的知识是怎么回事。

红色的火光熊熊窜起。地球成了一片灰烬，好一个品味差劲的画面。

「一旦『敌人』消失，『我』的生存就能获得保障。」

「就是你这小子所拥有的存款余额。」

「等到『我们的后代』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阶级之后，再开始这方面的动作。嗯，虽然『我们』的能力远超普通人类，但达成跻身统治顶点这一初级目标，至少也要花三个世代的时间。」

「人类灭不灭亡，与我无关。」

红点随机蔓延扩散开来，覆盖整个地球。

宇宙人就像不被爸爸妈妈允许买熊宝宝玩偶的女孩一样大失所望。

「因为自己和他人价值观不同而意见不合，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我的孩子们』会遵从我的意志、自我钻研提升自己，然后成为人类社会更高阶层的一员，并找到理想的下仆来孕育小孩。那同时也是『他们』自己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