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與許亞憐的談話
《反方向攻略史上最大的地下城》 · 佐渡遼歌 · 5732 字
我們的身分是戰神殿勇者的客人,因此帝國竭盡所能地招待。
不僅入住皇宮的偏殿,每個人都分配到超過三十坪的寬敞房間,豪華傢俱一應俱全,甚至自備衛浴設備,除此之外,每個房間還配置了兩名女僕,不過最後這點被我拒絕了。
待在皇宮的第一晚,明明大家都有自己的房間,然而等到我會意過來的時候,已經所有人都擠在我的房間了,一副今晚會睡在這裏的模樣。雖然牀鋪的尺寸配合着豪華房間同樣大得很誇張,即使睡上十多人也不會顯得擁擠就是了。
「──所以,爲什麼最後大家還是擠在同一間同一張牀睡?」
「佩兒抱起來很舒服啊!咱的專用抱枕!」
「人家覺得這樣比較有安全感,太寬敞反而很難冷靜下來。」
「我、我覺得也不錯呀。」
看來大家都習慣了平凡。
真是草根命。
然而考量到我們不清楚帝國和各個勢力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待在一起的確比較安全。
趴着的諾亞抱着枕頭,兩隻小腳啪嗒啪嗒踢着牀鋪。她似乎很喜歡那個純棉花的枕頭,打從進入房間之後就緊緊抱着不放。
佩兒坐在書桌努力閱讀一本原本就放在房間矮桌的傳記。書名是《帝國的千年盛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她在愛瑪莎家的時候抄寫了將近十張的字母發音表和基礎字彙,現在也一邊對照一邊讀。
她超級認真的耶!
簡直是優等生的典範!
阿芙拉則是蹲在牆角咬着不曉得打哪裏來的長條麪包,手邊已經堆了好幾個空木籃。我不禁納悶那是房間本來就提供的食物嗎?
「我們剛纔才喫完了晚餐不是嗎?」
「咱是龍種耶,那點分量根本不夠塞牙縫。」
「……是嗎。」
「所以艾維斯,咱餓了。你去外面找個人叫他們送餐進來。」
「咦?自己去啦。」
嗯?消息已經傳得那麼廣了?
待在皇宮的緊急任務:安然度過舞會。
「……對吧?就算說了也沒有意義。」
「說出來又如何?如果我出聲拜託,難道你就會拯救我們嗎?」
這個時候正好有一陣風吹入走廊。
除了餐點驚人地好喫,洗澡竟然有熱水和早餐使用的玻璃杯竟然要價一枚水晶幣之外,我還發現了帝國每天都會舉辦舞會和宴會,讓各個領地的貴族們進行社交活動。
不過太好了,我可以冷靜地和她說話。
我努力扯起嘴角裝傻,卻立刻被看破。
──那是許亞憐。
阿芙拉冷酷地扯起嘴角。
「剛剛啦,誰叫你去點個餐卻連人都不見了。」
畢竟面對魔獸我還可以拔刀猛砍,面對貴族,從來沒有學過相關禮節的我就只能夠束手待斃了。
「……阿芙拉,你何時來的?」
真是不錯的能源。
當夜幕低垂的時候,我和佩兒在諾亞的催促下,拖着腳步離開房間,在女僕的帶領下走了將近半個小時,抵達舞會會場。順帶一提,原本以爲阿芙拉對於這種活動不敢興趣,然而她卻似乎喫膩了提供給我們的餐點,興致勃勃地打算去舞會大啖美食。
總感覺討伐等級不會低過S級。
爲什麼許亞憐會主動過來找我講話?
「咦?啊,是的,抱歉,未經允許就……不對!爲什麼你會被施加『奴僕隸屬契約』?」
我這麼想完,身後隨即傳來了一個溫柔的聲音。
「其他人也被強制締結奴隸契約嗎!」我更加訝異地提高音量:「爲什麼不說!這是很嚴重的事情耶!」
「帝國也真敢做呢。居然一口氣將四十個人強制締約,若不是最高階的職業配合增強威力的技能很難辦到吧。」
我隨意用『鑑定』看了下許亞憐目前的角色情報,卻不禁因爲一個不應該出現的異常狀態而愣住了。
少女伸手斂起髮絲,露出落寞的眼神凝視着星空。
我聞聲轉頭,看見身穿一套精美輕鎧甲的悠鬥快步走到我身邊,無奈嘆息。
舞會基本上禁止攜帶武器入內,貴族們的護衛們只能待在大廳外等待,因此我事前將無名長刀連同墮爾卡忒一併收到體內。考慮到打起來的最差勁可能性,擁有武器的我們應該勉強可以順利逃跑。
「……話不是那樣講的吧,她們可是打算隨時都待在房間內耶。牆邊一直站個人是要怎麼放鬆?」
我苦笑着抓住她的腳踝幫忙保持身子的平衡,依照指示開始移動,然而許亞憐離開時的落寞身影依然烙印在我的視野內,久久揮之不去。
「哼!算啦。那麼快點去找女僕吧,咱餓了。」
疑問未經深思就脫口而出:
我一瞬間想要追上前,卻在最後關頭強硬地停下。
臉頰緋紅的許亞憐繼續問了好幾個關於悠斗的問題,我也基於自己的瞭解儘量回答,接着她大概是覺得繼續問下去有些失禮,低頭致意就要離開。
柔順的長髮被夜風吹得飄起。
「咦?呃,還算不錯吧。普、普普通通的感覺?」
推測耐性全失的阿芙拉下一句應該就會伴隨着拳頭揍過來了,礙於威壓的我只好默默離開房間。
「你在說什麼啊?」
這個時候正好有一位臃腫的禿頭大叔和我們擦身而過,訝異地說了一句:「勇者大人?」緊接着,悠斗頓時擺出無可挑剔的帥氣笑容,頷首說着:「晚安,侯爵。」和禿頭大叔並肩走向會場中央。
雖然用墮爾卡忒可以輕易替許亞憐解除奴僕隸屬契約,然而之後呢?
「沒有。」
好半晌,許亞憐才鼓起勇氣似的開口。
前世在被集體罷凌之前都沒有交集,被集體罷凌之後,她更是看到我就逃。
悠鬥說出宗教凌駕於王權的經典答覆,對此,我不置可否地聳肩。
「……我知道啦,我本來就不會自己去找麻煩,都是麻煩來找我的好嗎。」
說起貴族舞會的既定印象,就是每個人都口蜜腹劍、機關算盡地互相針鋒相對,非到必要實在不想攪和進那潭渾水,然而悠鬥半強迫地說着「要在首都生活至少要建立起一定的知名度」,強硬拉着我參加。
感覺相當便捷,又沒有污染。
「講得真是果斷……要是早點說一聲,我也可以替你們準備啊。」
因此我將右手搭在隨時可以拔出墮爾卡忒的腰間,卻遲遲無法做出下一步。
既然帝國動用強大技能強迫將四十名同學都締結了奴僕隸屬契約,再次締約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甚至很有可能爲了殺雞儆猴,殘忍虐待率先解除契約的許亞憐藉此打消其他同學想要解除契約的念頭。
緊接着,大腦總算稍微恢復運作。
「是的,太好了,你記得我。這麼說起來,確實聽說朝倉先生帶了一些客人回來,原來就是你呀。」
「他平時會提起我們的話題嗎?」
「就算知道了依然無可奈何吧……難不成要反過來殺了對方嗎?那種麻煩事情還是算了。」
阿芙拉停頓片刻,敏銳地眯起鮮紅的雙眼。
開什麼玩笑!
認出對方的瞬間我馬上立正止步,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閃人。
「召喚勇者的每個人都有呀。」
看在諾亞的面子,我有些不情願地同意參加舞會。
沒關係,沒關係。
真不愧是勇者。
「爲、爲什麼你的角色名稱旁邊有『奴僕隸屬』?」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和許亞憐正常交談。
或許是不久前堅決不要女僕待在房間的說詞太重了,走了好一陣子都沒有看見任何人影,走廊一片寂靜,在我覺得如果不折返差不多要找不到房間的時候才發現了人影。
態度轉冷的許亞憐轉身離開。
我們才住進來不到幾個小時耶。
住在帝國皇宮的第二天。
儘管如此,過度僵硬的右腳不巧踢到擺放在走廊的花瓶裝飾品,令許亞憐聞聲望來。
依然穿着平時旅行服裝的我們和周遭顯得格格不入,不過我的三位女伴們似乎沒有這種想法,只見她們一致往擺有各種小點心的長桌區域走去。雖然仔細一看是阿芙拉領頭,相當興奮的諾亞一邊左顧右盼一邊跟上,完全手足無措的佩兒不想被扔下似地追過去。
沒有想到悠鬥不僅實力高強,也深知社交禮節。
月光穿透走廊的樑柱,照出斑斕搖晃的倒影。
暗自決定整場舞會都死命跟在悠鬥旁邊,一旦出現萬一就把他扔出去。
「我是戰神的使徒,即使是人族的國王依然沒有權力讓我放棄佩帶武器。」
「不必麻煩了,不過就是一場舞會。」我瞄向悠鬥腰間的白銀劍鞘,疑惑地問:「不是禁止攜帶武器入場嗎?」
阿芙拉理所當然地跳上我的肩膀,穩穩坐成騎馬戰的姿勢,出聲指揮。
走廊空曠得令人感到害怕。
站在走廊陰影處的阿芙拉斜眼瞪着我,接着又看向許亞憐的背影。
等、等等!
「還不是你拒絕了女僕,不然現在就不必那麼麻煩了。快點去啦。」
聞言,許亞憐悲傷地垂着眼簾,冷淡反問:
現在立刻逃走還來得及。
「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只要讓國王下道命令,立刻就能夠知道當初害死你的兇手究竟是誰。」阿芙拉不當一回事地聳肩說:「你身爲悠鬥招待而來的客人,向國王提出這點要求應該會被接受。」
「請問!你……你和朝倉先生的關係很好嗎?」
原本打算抵死不從,然而諾亞一聽見有舞會的時候忍不住發出尖叫,雙眼閃閃發光,直接倒戈到悠鬥那一方。仔細想想,諾亞打從一開始就很喜歡冒險啦,王子拯救公主啦,和在皇宮舉辦舞會這種童話故事中的劇情。
話說回來一眼就認出我了也很神奇!我沒有那麼顯眼吧!
許亞憐疑惑地佇足,轉頭反問:「……你對着我使用了鑑定性技能?」
「那個……不好意思,請稍等片刻!我們曾經在地下城見過,請問你有印象嗎?」
「我們?啊,召喚勇者是吧,呃……偶爾啦。」
一踏進舞會會場,我立刻被天花板的水晶吊燈震撼到說不出話。直徑超過十公尺的吊燈做工之精美,簡直堪稱藝術品的頂峯。會場各處也飄浮着散發各種光暈的花朵狀燈飾。
我意識到她的聲音很柔、很低。
畢竟是年紀輕輕就成爲勇者的帥氣少年,被仰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這個時候,我遲來地意識到她的目標是悠鬥,頓時有種忽然鬆口氣卻又失落的奇妙感覺。
話說回來,這麼一來倒是解釋了悠鬥拜託我照顧瑞穗的理由。畢竟在同學們全部都被施加奴隸契約的狀態之下無法違逆主人的命令,完全自顧不暇,遑論保護其他人。
「……喂,艾維斯,你該不會打算當真替她解除奴隸契約吧?」
不知爲何顯得十分嬌羞的許亞憐抓住裙襬,扭扭捏捏地默不作聲。我雖然想樣儘快逃離這個恐怖得莫名其妙的情況卻苦於腦袋一片空白,完全找不到離開的說詞。
看來他擅自認定我會爲了保護瑞穗而定居在首都了。
好不容易將目光從水晶吊燈移開之後,頓時看見身穿豪華禮服的人們優雅地漫步在寬敞的大理石會場,彼此點頭致意,又或是輕聲交談。
異世界並沒有電力之類的系統,因此那些燈飾發光和飄浮的原理應該都是萬能的魔法。
「所以就說你沒貴族命啊,別廢話了,快點動作。」
話說長條麪包已經啃完?太快了吧。三秒不到耶。
「咱呀,最看不慣欺負他人的傢伙,尤其在心智尚未成熟的時候欺負比自己弱小的傢伙更是人渣中的人渣。不敢反抗的你固然有錯,然而也不能抹消那些人做過的事情。」
「艾維斯,你沒有更體面的衣服嗎?」
角落有一個看似吟遊詩人的團隊以絃樂器彈奏出輕柔的音樂。
「如果沒有與整個帝國爲敵的覺悟,咱勸你最好別輕舉妄動喔。」
既然都被叫了,扭頭不甩人也很沒有禮貌。我認命地止步,努力以平靜的語調說:「嗯……我記得,你是許亞憐對吧?帝國的召喚勇者。」
我鬆了一口氣,快步迎上前。
我一時語塞。
看來我還是默默躲在角落喫喫東西、努力混到散會吧。
當我走到女性夥伴的位置時,諾亞立刻詢問:「哥哥、哥哥!什麼時候要去中間跳舞?」
「我也不曉得耶,應該會先讓重要人物講幾句話吧……不過話說先講清楚,我不會和你跳喔。」
「咦!爲什麼啦!陪人家跳一首啦!」
「不要。」我完全沒有在大庭廣衆下丟臉的想法。
「咦咦咦咦!這是人家的夢想耶!陪人家跳啦!」
「搬出夢想太違規了,但是我從來沒有學過跳舞,依然拒絕。」
諾亞用力鼓起臉頰,似乎真的生氣了。
然而我沒有在大庭廣衆跌倒的念頭,所以同樣堅守立場。
「艾維斯先生!」
相當湊巧的,有人從後方喊着我的名字。抓到救命稻草的我立刻遠離諾亞,然而走了好幾步才遲來地發現那個嗓音相當柔和,並非悠鬥,疑惑地尋找着聲音來源,幾秒後才發現那人正是許久不見的藍伯特公爵千金的愛瑪莎。
身穿鮮紅色低胸禮服的愛瑪莎驚喜地小步靠過來。她將長髮在右側挽成髮髻,插着一根水晶髮飾,整體的風格稍嫌簡單,然而比起四周掛滿珠寶、十根手指都戴着戒指的中年婦女們,我反而覺得這樣的裝扮更好看。
愛瑪莎站在我面前,笑着開口: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遇見艾維斯先生,真是一個奇妙的緣分。這麼說來,大迷宮的挑戰成功了?」
「不,說來汗顏,失敗了。當初麻煩你們那麼認真地替我尋找情報,真是抱歉。」
「是嗎?不過艾維斯先生想必可以將失敗轉換成經驗,再次挑戰並且成功踏破大迷宮吧。」
……這種毫無根據的信任感是怎麼回事?
我暗自納悶,同時發現愛瑪莎帶來了不少好奇目光和竊竊私語,苦笑着說:「說起來,你今天最好假裝不認識我,不然等等可能會惹禍上身。畢竟我可是個完全不懂貴族禮節的粗野傢伙。」
「艾維斯先生真愛說笑,若是我會在意這點,當初就不會和您締結魔法契約了。況且現在站在此處的我可是揹負着赫特亞斯之名的公爵之女,即使您打算刺殺國王,日後我也會使用話術安然脫身,還請放心。」
聞言,我猛然發現愛瑪莎散發的氣質和當初待在公爵宅邸時相差甚遠。
雖然我記得當初每天都和藍伯特打到手腕快斷掉了,不過還是笑着詢問:「藍伯特先生還好吧?」
「你又來了,那種客套話可省省了。」
愛瑪莎再度輕笑。
愛瑪莎微微一笑,略爲收斂氣勢。
這個時候,原本我以爲作爲逃生門的緊閉門扉猛然敞開,一大羣人魚貫踏入會場,頓時引起貴族們的側目。
貴族果然好可怕啊。
渾身顫抖的我不禁慶幸之前沒對愛瑪莎做過什麼失禮的事情……應該沒有吧?
愛瑪莎甩動手腕,刷地打開鵝黃色的扇子遮住嘴,眯起眼睛。
「父親想必會很後悔沒有來參加這場舞會吧。打從您離開公爵領,父親每天都在叨唸着可惜當初沒有和您多比試幾場。」
「若是您被那三位纏上,報出我家『赫特亞斯』的姓氏就可以脫身了。」
「既然你參加舞會,表示在場有其他五大公爵的人嗎?」
愛瑪莎用扇子掩住嘴,轉動眼神分別指了一位風度翩翩的綠髮青年、一位身穿粉紅色蓬蓬裙的捲髮女孩和一位很有書卷氣息的沉着男子。
雖然始終面帶微笑,然而眼角卻不停觀察四周,渾身散發着一種有別於殺氣的凜然氣勢,宛如以玫瑰花瓣包裹的銳利刀刃。
……嗯?怪了,那羣人怎麼有點面熟?
「以我個人而言,無論什麼理由都不希望您和其他的五大公爵有所接觸,畢竟若是被挖角可就頭疼了。」
「……你覺得我會被他們找碴喔?」
「除了第一公爵『雅爾伯斯』缺席之外,『卡佩柏夷』、『阿度尼斯』和『海因利希』皆有派人蔘與。」
「只要講錯一句話,最嚴重的後果很有可能惹來殺身之禍,連帶害得家主被剝奪爵位,賠上整個家族,輕者也有可能遭到社交界的放逐,只能夠待在宅邸或偏僻的修道院度過一生。」
「對於貴族而言,舞會這種社交場合可是戰場喔。」
「一如往常的精神,甚至考慮要重回戰場呢。」愛瑪莎無奈地發出輕笑:「我可是花費好大的勁纔好不容易勸他打消那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