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溫柔的人類?
《反方向攻略史上最大的地下城》 · 佐渡遼歌 · 3311 字
那天的事情我肯定一生都不會忘記。
原本以爲說過的那些人類會破壞我們的家園、擄走小孩子去當奴隸的事情只不過是要嚇唬小孩子的故事而已,然而直到那天,我才切身得知那些故事都是事實。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我分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醒來的時候聽見村子到處都是尖叫聲和怒吼,混雜着武器敲擊的金屬聲響。
我走出房間,下到一樓的時候才發現有人類闖入家裏。這個時候爸爸已經倒在地板了,鮮紅色的血流滿了地板。
待在廚房的媽媽發出尖叫。
身穿鎧甲的人類粗暴地破壞傢俱,又笑又罵地喊着聽不懂的語言,然後用鐵煉和布袋抓住呆愣在原地的我。
──要被當作奴隸賣掉了。
那時的我清楚地明白了這一點。
買下我的人似乎很有錢。
連同我在內,有十名魔族的小孩被他一次買下。
那是個相當年輕的人類,金髮碧眼,似乎很高,胸前彆着一個金色徽章。
我很不會分辨人類的臉孔,不過他看起來很討人厭。
我和其他魔族小孩被帶到一間位於郊外的大宅邸。
我們被關在大宅邸地下室的牢籠內,每天只能喫少少的麪包碎屑和泥水。
好幾天後,數名人類來到地下室,大笑着揮舞武器鞭打我們。
被長袍人類抓住的右腳踝就像是被火燒灼般疼痛,不過哭出聲音來的話會被大笑的男人們用皮鞭鞭打,隔壁的魔族男孩就被打到昏厥,隨後被倒抓着浸到冰水裏強制弄醒,因此我只能咬牙忍住哭聲。
回過神來的時候,那些人類都不見了。
地下室的牢籠內只剩下我和其他九名魔族小孩。
全身都好痛。我努力爬到角落,用舌頭舔水來喝,接着注意到腳踝出現了一個酒紅色的紋路。
他似乎也很注意我,不時會轉頭察看,每當我稍微落後甚至會刻意放緩速度,反而令我不知所措。
我不曉得爲什麼要繼續前進,也不曉得前進之後會抵達何處,然而依然繼續邁出腳步。
踩過的血窪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爲了我,他被巨大的棍棒直擊。胸口恐怖地凹陷下去一大塊,大量鮮血淌到地面,積出一個血潭。
隊伍的人類似乎都覺得他們可以成功踏破地下城,成爲名流千古的冒險者。
這是我對於那名人類的想法。
看起來好痛。
我不禁這麼懷疑。
我瞪向那名人類,心想至少死得時候要表現得有勇氣一點,然而他卻什麼都沒有對我做,只是一個人莫名其妙地和空氣說話。
手銬的鐵煉在不知不覺間斷掉了。
奴隸們被強硬推到最前方當作肉盾,替那些冒險者爭取逃走的時間。
在地下城中走了很久,久到我懷疑是不是超過一年了。
在半夢半醒之間,我似乎聽見了人類的聲音。
大家都想要逃走,但是金髮的主人使用了命令。
小時候我曾經聽爸爸說過,地下城是神祇建造來考驗信徒的場所,裏面雖然存在稀世珍寶、失傳的睿智以及現今技術無法鍛造的武器防具,然而也有作爲守衛的兇暴魔獸、考驗腦力的艱深謎題以及測試夥伴羈絆的試煉。
這樣似乎也不錯。
人類用擔憂的眼神左右端詳我的身體,似乎在檢查有沒有受傷,隨即不停向我說話。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然而我知道他在向我道歉。
眼淚無法停止地流個不停。我忽然覺得這時被殺了也無所謂了。
跑着。
除此之外,他常常對着空氣說話,彷佛那裏還有其他人似的。
太好了,人類的HP似乎恢復了。
聽過的故事當中,那些英雄和勇者的冒險者隊伍中可沒有奴隸。彷佛印證着我的想法,隊伍隨後遭遇到了強敵。
似乎只剩下我還活着。在地下城內,毫無戰鬥能力的我單獨活着。這麼看來似乎也和死掉差不多了。
在契約技能的效果下,奴隸無法違抗主人的任何命令,即使被下令「去死」也沒有辦法違抗,只能夠選擇執行命令。
……他真的是人類嗎?
爲什麼呢?
悲鳴幾乎要穿破腦袋。
那個瞬間什麼報仇、偷襲的念頭都忘了,我用盡全力衝上前,搶走他口中的紫色食物,胡亂地塞入嘴巴咀嚼。
我想要大口呼吸,卻又擔心會引得魔獸過來,只能努力閉氣。
那麼如果我被魔獸抓到,也會被喫掉嗎?
隊伍馬上潰散。
環顧身邊大家逐漸發涼的屍體,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死掉之後,是不是能夠和爸爸媽媽見面了?
空蕩蕩的通道甚至讓我以爲那件事情只是一場夢,只有殘留在空氣中的淡淡血腥味提醒我那是現實。
在隊伍中,我和其他幾名魔族奴隸負責搬運裝備的木箱子和糧食的布袋。
不曉得過了多久,明明肚子已經餓到發痛了,我依然扶着牆壁,勉強舉起感覺隨時斷掉也不奇怪的雙腿前進。
人類要離開的時候,甚至對我招了招手。
都是我的錯?因爲我而受傷了?爲什麼他願意那麼做?
我用雙手捂着耳朵,閉起眼睛不敢再看。不曉得誰的身體飛到我背上,將我重重壓倒在地。或許是血腥味變濃厚的緣故,總覺得空氣開始稀薄了起來。
跑着。
聽到任何聲響就立刻逃走。
──他保護了我。
跑着。
不曉得過了多久,我忽然意識到自己依然活着。
金髮主人不停吆喝,但是根本沒有人在聽他的指揮。
大腦遲來地理解到這件事實。
跑着。
我再度搶下,一把塞入嘴巴。
注意到有好幾只揹着硬殼的魔獸靠近,我趕緊離開那個充滿血腥味的地方。
儘管如此,乾糧很快就喫完了。
我不禁感到疑惑。
緊接着,我忽然看見他的嘴巴正叼着食物。
一想到此,忽然覺得很害怕的我頭也不回地跑離那個區域。
然而那雙大手只是揉了揉我的頭髮。
隻身一人悠哉地在地下城亂逛,難道他不怕死嗎?還是他已經瘋了?
在這樣的氣氛下,我逐漸感到鬆懈,導致我忘記這裏是恐怖危險的地下城,稍有失誤,就會像那些冒險者和奴隸一樣死掉。
然而遲遲沒有感覺到疼痛。
接下來的時間,我始終跟在那名人類身後。
我走向聲音來源,接着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我試着回到大家死掉的那個地方尋找食物,不過什麼都沒有剩下。
身體僵直,動彈不得。
侷促不安的我反射性縮了縮脖子,因爲我以爲他要教訓我了。
被那些揹着硬殼的魔獸喫光了嗎……
人類……真的都是壞人嗎?
明明是我害得他受到那樣的重傷,但是他卻在向我道歉。
隊伍中有像童話故事中穿着金屬鎧甲、佩帶着長劍的冒險者們,不過他們和故事中爽朗帥氣的描寫不同,稍不順心就沉着臉揍奴隸泄憤。隊伍中也有身穿長袍的魔法師,然而那人總會用陰暗潮溼的眼神盯着我和其他女性奴隸,令人感到很不舒服,這點也和故事中不同。
爸爸曾經說過,一旦被烙上這個紋路,將一輩子無法掙脫奴隸的身分。
那隻魔獸筆直地衝向冒險隊。
緊接着,人類轉身面向我。
那是一隻幾乎和通道一樣高,恐怖化身的巨大魔獸。頭頂伸出漆黑的角,猙獰的臉孔大聲咆哮,手上甚至握着佈滿釘刺的棍棒。
我漫無目的地在通道徘徊。
雖然注意到那隻身披獸皮的巨大敵人,然而我完全無法動彈,只能夠愣愣看着往臉揮落的棍棒。
並沒有冒險隊伍,只有一個人類。
那是要我跟上的意思嗎?
小時候的夢想實現了,卻是以截然相反的方式。
當我喫完之後看向那名人類,不曉得爲什麼,他拿出第二片紫色食物。
再次想起這點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奴隸的紋路。
那個肉片又苦又酸,是我這輩子喫過最難喫的食物,卻忍不住流下眼淚。
我不可能打贏冒險隊,不過若是假裝成虛弱的奴隸,應該可以偷襲殺死至少一名人類吧?和餓死或被魔獸殺死比起來,拖着人類同歸於盡似乎也不錯。
雖然人類立刻使出高超的刀法砍斷長着黑角的巨人手臂,進而切掉頭顱,然而不改受傷的事實。直到我看見他露出很難受的表情將雙手貼在胸口治療的時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真是一個怪人……不,或許正因爲他是腦筋不正常的瘋子,所以纔沒有殺我甚至將食物分給我喫吧?
反正我這輩子都無法脫離身爲奴隸的命運。與其待在這個宛如地獄的世界受到煎熬,不如死掉來得輕鬆。
緩緩睜開眼睛的我確認了這個事實。
原本我以爲那名人類要我幫忙搬運貨物,然而一路上他卻將所有東西都收到肚子裏面。人類應該沒有那種能力吧?
感到疑惑的我微微睜開眼睛,隨即看見那名人類的背影。
我看着前面的奴隸們站成一排,輪流被巨大棍棒打得身體凹陷、血肉模糊。
我不能哭。
最討厭的、一輩子也不想再聽到第二次的,人類的聲音。
負責用大盾牽制魔獸的冒險者大叔成功擋下長着黑角的巨人,然而頭顱卻被棍棒敲碎。
聽着那些故事的我也曾經憧憬和夥伴組成隊伍,一起到地下城冒險。
餓了就喫僅存的一小包乾糧。
不能哭。
一年後,我們被帶到某座地下城。
儘管眼睛周遭很熱,我依舊咬緊嘴脣。微苦的血順着嘴脣流到脖子。
跟着他就有東西喫,因此,我沒有離開他的理由。
我閉上眼睛等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