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猪禸番茄巴萨米克醋义面

「喏，已经早上喽，快起床。」

我将关上了好一阵子的窗帘拉开，阳光顿时直射房内，反射着尘埃的晨光映入眼里，照亮我和她之间的空间。

她正躺在床上裹着棉被，将身子缩成一团，看起来就像颗豆沙包。我摇了摇这团圆滚滚的物体，从中随即传来宛如豆沙般甜美，却有些沉重的嗓音。

「我还想睡……」

「再不起床就要迟到喽！」

「嗯嗯……不要紧啦……」

「衣绪花！」

当我尖声喊出她的名字后，豆沙包便从中裂开，现身的是一名头发凌乱的女孩。她看着我的脸孔，眨了眨眼。

「现……现、现在几点了？」

「已经七点了，拍摄是九点开始吧？」

「是、是这样没错！」

我再次望向房间里的时钟，接着透过手机确认拍摄地点。

若要赶上拍摄时间，最晚得在半小时后离开这个家。

是一场火烧屁股的计时赛。

「早餐就要做好了，妳快点准备用餐吧！」

我急忙回到厨房打开炉子，用小火加热平底锅，让欧姆蛋回温。趁着加热的期间，我将已经沥干的莴苣、甜椒和番茄放入沙拉碗，淋上沙拉酱。而欧姆蛋热得恰到好处后，我把它盛到盘里，端到吧台桌上。趁着衣绪花接过盘子，端往餐桌的空档，我从餐具柜里取出叉子。

还剩下二十四分钟。

「好香喔……我要开动了！」

「等等，我拿番茄酱过来。」

我从厨房跑向餐桌，掀开白色瓶盖挤压瓶身，在黄色的欧姆蛋上画出红色的波浪线。

「一大早……难道你去她家过夜了吗？」

我正好撞见恰巧在更衣的衣绪花。

「衣绪花──」

「好了！」

仿佛该做的事近在眼前。

升上三年级后，我们换了教室，我再次和三雨同班，但这次终究没办法坐在隔壁。随着时间流逝，与各种事物的距离感也会产生变化啊──我虽然为此感触良多，但结果三雨还是一如往常，总是一大早就跑来我的座位寒暄问暖。因此，变化的事物虽然不少，却仍有不变的东西存在。

即使身为驱魔师兼当事人，我也没办法彻底为她排除内心的疙瘩，我知道三雨对这件事有自己的想法。尽管我并未放在心上，但她或许还需要一个契机才能放下吧。

我每天早上都这么想：在这疏于防备的幕后，知道她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揉眼睛的人，就只有我而已。而这段使甦醒的幼虫化蛹成蝶的过程中，我也尽了一份心力。当然，与她的努力相比，我的付出显然微不足道，即使如此，她的身体仍有不到百分之十的部位，是由我烹饪的食物所构成的。

「哦──『还』不是？看来又要开作战会议喽？」

还剩下零分钟……零分钟？

为了抵抗从厕所传来的吹风机声响，我俩都扯开嗓门大喊。

「有什么事吗？」

能为她实现愿望，让我涌现了难以言喻的畅快感和安心感。

「我不是说过换衣服之前要先和我说一声吗？」

「来，妳的红茶。」

「吃完了吗？」

「啊，手、手机！」

「我知道了！颜色是……黑色的那款吗？」

向前迈进的路标。

「咱和阿海还不是那种关系啦！」

她正旋转着身子，确认自己衣着的各种细节。

我端正坐姿，转动脑袋，随即看到三雨貌似尴尬地露出了忸忸怩怩的反应。见状，我总算明白她的弦外之音。

「已经没时间了，没关系啦！」

而就在折回客厅之后──

回头甩动长发之际，石头发饰也为之反光。

娇小的三雨红着脸，高挑的萝兹则窥伺着她的表情。端看两人的互动，还真难看出哪一方比较年长。

「今天由我来倒就好！衣绪花，妳快点出发吧！」

手机上显示的行事历来到四月。

「妳鞋子要穿哪双！」

无论如何……

必须持续注视的标记。

「不、不聊这个话题了！下次再说！」

探出头来的萝兹心直口快地这么说。一如往常，她只要一有空就会跑到高中部教室露脸。起初班上同学还会对她修长的身材和通透的长发感到好奇，但如今早已习以为常了。

上学之前先绕去衣绪花的住处，已经完全成了我生活习惯的一环。每天早上，我会先做好上学的准备，再前往衣绪花家，在一阵忙乱中协助她打理，为她送行后再前往学校。虽然这么做还满消耗体力的，但和每天都得晨跑的那时相比轻松多了。

「好、好的！」

「呃，因为今天穿的是休闲风格……那就马衔扣乐福鞋吧！」

「呃、不……那个……你应该懂吧？」

唯有我明白的光芒。

还剩下十九分钟。

「衣绪花老是在网路上炫耀自己的晚餐呀，这就是所谓的万恶美食文吧！」

「有叶怎么啦？你露出了很像玛丽莲•曼森（注：工业金属乐团「玛丽莲•曼森」的主唱）的表情耶。」

衣绪花发出了「呼欸欸」这种不明所以的惨叫，冲进厕所。我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到她用了个大夹子夹住头发，接着拿起宛如面具般的面膜贴上脸庞，身前摆满瓶瓶罐罐，但我既认不出里头那些液体的种类，也不晓得用途为何。

还剩下十二分钟。

「这样的话或许轻松一点，但我是每天早上报到啦。」

「路上小心。」

打从我在熊熊燃烧的屋顶与衣绪花相识至今，总觉得已经过了相当久的时间。

「吃、吃完了！」

「小、小萝兹，妳在胡说什么啦？」

「但妳不是有那个人了吗？叫什么来着？呃──」

听到她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确认起时钟。

穿好鞋子后，衣绪花窥探着小巧的包包呐喊，我则立即跑向床铺，拾起落在床上的手机后一个折返，把它递到衣绪花手里。

她白皙剔透的肌肤滑嫩无比，丰满的胸部和纤细的四肢形成对比，薄荷绿的内衣裤衬托出她气色红润的肤色。

那天，我的青春就此诞生。而现在我则待在衣绪花家里，目送着她离开家门。

倘若没有恶魔，我不会参与这样的青春。若站在这个角度思考，便会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尽管我还没有豁达到能为此感激恶魔，但当个驱魔师遇上的也不全是倒楣事。

「正确答案！你眼光很好呢！」

「拿去！」

我看向时钟，剩余的时间已经是负两分钟了──大概就是我看得出神的时间吧。一旦衣绪花加快脚步，应该赶得上电车才对。

「谢谢你……」

「没忘记东西吧？」

「衣服换好了吗？」

「吓一跳？」

「这样啊。咱稍微吓了一跳呢……」

还剩下四分钟。

我和衣绪花以这样的形式交往着。

「毕竟和妳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嘛！」

「呜呜，有叶同学，真的很谢……」

「是之前拿去洗衣店的那套吧？我已经帮妳拿回来了，妳先吃饭吧。」

核对过答案后，我再次回到衣帽间，把鞋子放到玄关口。在与衣绪花携手走到这个阶段之前，我岂止不晓得马衔扣，甚至不晓得乐福鞋是什么。人类还真是习惯成自然的生物啊。

「欸，今天可以去衣绪花家吗？萝兹也想一起吃男友做的饭呢。」

■

「奇怪，三雨，妳还喜欢着男友吗？」

「决定权又不在我手上……是说妳怎么会知道？」

衣绪花笑吟吟地拿起手机拍了照，再把它给扔到床上。

调侃了三雨一顿后，萝兹随即把目标转向我。

「没事，只是衣绪花一大早就大闹了一番，稍微让我有些折腾罢了。」

「别道谢了，快赶路！」

「……好的！有叶同学，我出门了！」

驱除三雨身上的恶魔，其实也只是不久之前的事。那段期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呢──尽管如此，我们依旧几乎恢复成原先的关系，但其实只是努力让彼此在表面上变回原样罢了。正所谓覆水难收，那起事件虽然没在我的内心留下太多疙瘩，但从各式各样的反应来看，我仍然看得出三雨对于自己捅漏子一事抱持着相当复杂的情绪。

这是刚刚升上高三的春天。

而这样的身姿让我一时之间看得入迷。

「呜呜，真不好意思……」

「你、你这种反应更让人害臊啦！忘掉！给咱忘掉！」

「啊，还得倒垃圾……」

「啊……」

「虽然不知道妳在说谁，但我大概明白妳的意思。」

「唉……」

「饮料呢？」

她曾对我说过──你要一直看着我。

我听到回应后回头一看，随即望见伊藤衣绪花的身影。

我在这段期间冲进衣帽间，拿出她今天要穿的衣物，并在折回客厅的同时撕开洗衣店的透明包装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为了不弄皱衣服，我把它摊平在床上。

这是她最完美的模样，集万众肯定于一身的模特儿，以美丽身躯工作的专业人士。虽然尚未化妆，但对她来说，妆容不过是点缀的一小部分罢了。许多人渴望、关爱、憧憬的这副身姿，此时就展露在眼前，距离伸手可及，彼此的关系也允许我伸手触碰。

那岂不是赶不上了？

「虽然知道她会拍……原来她还搞了这些花样啊……」

「想喝热腾腾的红茶……啊！但我还没准备好今天要穿的衣服！」

我倚着学校椅子的椅背，仰望着天花板，三雨则窥探起我的面孔。上下颠倒的视野当中，她倒竖的染发逆着阳光，显露通透的质感。

我把马克杯放到餐桌上，衣绪花也正好将最后一片莴苣送进嘴里。她以纸巾拭去嘴角的番茄酱，捧起马克杯啜饮红茶。由于并非刚煮沸的热水，泡出来的茶味道淡了些，但要是不赶快喝掉就会赶不上，这部分只能妥协了。

尖叫出声的同时，我踩着木地板倏地转身，背对衣绪花，但她似乎是真的已经无暇他顾，因此完全不介意。一进入工作模式，衣绪花就会变得极其专业，但我没办法完美地做到公私分明。模特儿这个职业也真是的──我在内心叹了口气，确认起时钟。

还好事先煮沸了热水。我将番茄酱放回冰箱，取出马克杯放入茶包，再从热水壶倒出热水，设定厨房里的计时器。迅速清洗起刚刚没洗完的厨具后，计时器很快就哔哔作响。我拿起茶包轻轻沥了一下，丢进水槽角落的厨余桶。

在晨光的照耀下，她推门时展露的笑容宛如深夜闪耀的明星。

「那去洗脸和整理头发吧！」

毕竟我一个人住，终究得自己下厨才行，基于做两人份的饭菜更省钱、也不易浪费食材的正当理由，我担起为衣绪花煮饭的职务。看到我煮好的饭菜成了她向萝兹炫耀的素材，我不禁莞尔，同时却又感到有些五味杂陈。

针对出入事业蒸蒸日上的模特儿住处一事，我曾找上清水先生商量，他却以感激的语气如此回答：「谢谢你愿意为衣绪花提供营养的饭菜。有什么状况就由我处理，你大可放心。」甚至还说：「照理说，这理应是我该做的事才对。」──而我则委婉地告诉他这并非经纪人的分内事。至于是不是我的分内事，就暂且不提了。

「咦？不过小衣绪花不是每天都要晨跑吗？」

「她最近工作太忙了，体力似乎不堪负荷的样子。」

「那个强壮的小衣绪花居然也会不堪负荷？是上战场了吗？」

「就我观察，实际上大概差不了多少吧。」

倒不如说之前她还能抽出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晨跑，实在让我暗自赞叹。对模特儿来说，埋首于工作应该是件好事吧。

「没错没错！萝兹为了补位也得四处奔波，忙死了呢！」

「咦，发生什么事了？」

出言打岔的萝兹就这么向三雨解释起来：

「我们经纪公司最近爆发流行病，大家都接二连三地请病假呢。」

「咦？好可怕！是所谓的传染病吧？」

「大概吧？椎人还戴上口罩和手套，天天对着各种地方消毒呢。不过工作量增加让我满开心的，虽然对那些挂病号的女生很不好意思就是了！」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模特儿的工作不是想接就接得到的。她们固然会为了参加试镜而努力，但基本上都是等厂商挑上自己──也就是被动地等待工作到来。能展望未来，一步一脚印地开拓职涯的模特儿根本是凤毛麟角，而且也不晓得这样的职业生涯何时会迎来结束的一天，因此衣绪花和萝兹把握机会努力争取工作，确实是正确的态度。

这让我不禁感慨，想亲手实践自己的梦想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希望衣绪花别搞坏身体──之所以会如此忧心，或许也是清水先生在经纪人这行积累下来的真切体悟吧。

「话说回来，你写好出路调查表了吗？」

「啊。」

我下意识地喊出声。说起来确实是有收到这玩意儿，我把手伸进抽屉一探，很快就把它给抽了出来──由于随便塞进抽屉，边角已经折到了──当然，上头是白纸一张。

「小衣绪花都不来上学了，应该也没领到吧？」

这样的念头总是挥之不去。

「呃……咱很普通地填了升学……」

「咦！原来妳头脑超好吗？好意外！」

「我又不是宝可梦，和人对战可是有必败的把握。」

「……小萝兹？」

「不不，我还得到衣绪花家处理各种大小事耶……」

「呃……根据邀请函上的说法，我还可以带一名同伴参加……那个……有叶同学会想参加吗？」

因为我暗自感到羡慕。

我想起衣绪花曾说过：模特儿生涯短暂，即使是从我这样的年纪开始累积工作资历，还是太晚了呢──就这方面来说，萝兹的事业算是一帆风顺。由于就读可以直升高中的完全中学，也不用考试，感觉她确实能心无旁骛地投身模特儿事业。虽说似乎经历过一段撞墙期，但绝大部分都是因为她当时脾气太火爆。而据衣绪花所言，现在她已经变得圆融很多了。哎，不过从她老是跑到我们的教室厮混这点来看，想必是和同龄的其他人处不来吧。

「是……这样吗……」

「有叶，这样好吗？小衣绪花应该很忙碌吧？」

「我想应该没问题。」

不仅订下崇高的目标，也具备持之以恒的上进心。正因为她拥有这些特质，我才会想一直注视着她。

「也太急了吧？我只是预计要问，还不晓得能不能成行耶。」

会觉得她思虑周详很了不起，有一半是出自真心，另一半则是谎言。

放学后，我先回家迅速打理好家事，随即去了趟超市采买，再前往衣绪花的住处用备用钥匙开门，替她打扫和洗衣服。由于她的住处除了衣服之外别无他物，只要用吸尘器吸过一轮，再将浴巾和睡衣丢进滚筒洗衣机便解决了。顺带一提，她穿去拍摄的服饰并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虽说她只要交代一声，我就会拿去洗衣店送洗或代收，但衣绪花基本上都会在回程路上将这些事给处理好。

但凡是和时尚有关的书籍，即使内容再艰涩，衣绪花都能读得津津有味，因此她应该很聪明才对。然而随着工作量上升，如今她已经挪不出时间念书，最近的成绩也的确不甚理想，处境雷同的萝兹想必同样明白这点吧。虽然给人大剌剌的印象，萝兹拿捏应对进退的手腕却相当高明。

直到一蹦一跳的萝兹和悠哉的三雨各自回到原先的位置，我才突然察觉萝兹表情有异。

然而衣绪花犹如下定了决心，进一步地开口：

她取出了一个信封，是以我从未见过的厚实纸张折成的，上头按着货真价实的红色封蜡。由这精雕细琢的设计研判，这些邀请函想必真的只会寄给极为少数的对象。

我真的有好好地度过这段青春时光吗？

「那是只有当年度为叙话贡献良多的创作者才会受到邀约的特别宴会喔。手冢先生每年都会亲笔写下邀请函呢，你看！」

一边吃着我煮好的番茄义大利面，衣绪花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

简直就像是一家人。

「没什么，我没事啦。」

而今天聊到出路调查表时，她给出了这样的答覆。

「那还用说？我当然会选服饰相关的专门学校（注：日本学校的分类之一，以着重技术实习为主。研读四年毕业取得的「高度专门士」学位视同大学学历）了。」

「嗯……」

「啊哈哈……但咱觉得是大家还没开始认真备考的关系啦……况且考试分数高低对摇滚来说根本没差，咱反而觉得小衣绪花和小萝兹更厉害呢。」

「不，我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呢。」

「那男友也来嘛！」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尽管如此，要完成这些事情仍得花上不少时间。当我完工之际，衣绪花也差不多到家了。她会微笑着对我说：「有叶同学，我回来了。」而我则回以：「衣绪花，欢迎回来。」并上前迎接。不知不觉间，这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一环。随后，我便会趁着疲惫至极的衣绪花更衣卸妆的期间烹饪晚餐，并在两人用餐的时刻聊起各种话题。

「对了，请听我说，我今年收到了叙话宴会的邀请函喔。」

「三雨成绩很差吗？原来妳和萝兹是同一挂的呢！」

我把出路调查表摊在桌上，细心地抚平折角，然而纸张的纤维已经记住自己被折过的事实，留下了一条突兀的折线。

「怎么了，小萝兹？妳还好吧？」

虽说会让我这种人感到羡慕，但对三雨本人而言，能考出高分想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三雨之所以会把话说得这么没把握，我似乎也能明白个中缘由。衣绪花和萝兹早已觅得打算发展的领域，更已经做出成绩。虽说像她们这般少年有成的人物理应少之又少，但活生生的例子就待在身旁，多少还是会忍不住拿自己去比较吧。然而听起来，三雨似乎也明确地找到自己想步上的人生道路，能像她这样立定志向的人绝非多数。

我用叉子插住小番茄，举到嘴边后开口说道：

「抱歉，我没恶意，只是觉得妳思虑周详，很了不起。」

「但我也想让身穿西装的有叶同学在一旁服侍我，好好享受这场宴会呀。」

即使是看似顺遂的萝兹，也对未来抱持着不安吗？

「相比在家里一个人煮饭，在这里煮饭也没什么差别啊。」

「嗯──咱希望将来能从事和音乐相关的工作，为了更加了解音乐，想学习文化和社会方面的知识，所以报考了强项在这块领域的大学呢……啊，但还是会继续玩乐团喔！毕竟布莱恩•梅（注：皇后合唱团的吉他手，于2007年取得了天体物理学博士学位）也攻读了研究所，最后甚至获得博士学位嘛！」

「哦？」

「唉……我姑且问问吧……」

穷于回应的我，试着用叉子插住沙拉碗里的小番茄。小巧浑圆的红色蔬菜躲避着尖锐的金属尖端，因此费了我一番功夫。

「我想做的事，便是好好注视着衣绪花，只要妳能持续精彩的表现就再让人开心不过了。」

说着，三雨耸了耸肩。我知道她并非自谦，而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也难怪萝兹会吓一大跳，因为三雨从来不把自己的成绩当一回事，也不曾拿它来作为话题过，不然又怎么会被恶魔附身呢？

「连有叶都一副大感意外的反应喔……」

「不然让衣绪花一起参加就行啦！反正那头暴龙肯定都没在念书，大脑只有芝麻大吧。倒不如说比起萝兹，衣绪花更有用功的必要不是吗？」

萝兹说完后，边蹦蹦跳跳边转起身子，由于身材高大，这样的动作做起来显得气势十足。我稍稍挪动桌椅，以免被她踹飞出去。

是不是该和她谈谈心呢──脑海先是闪过了这个念头，随即又认为这不是我的职责。我连自己的出路调查表都不晓得该怎么填，硬要说的话，反而才需要找人谘询吧。

「小萝兹还是国中生，只要乖乖升上高中就行了吧？况且妳已经积累了许多模特儿的成绩，反而是咱要羡慕妳才对呀？」

「真好……」

「有叶同学有什么打算？」

「衣绪花真厉害啊。」

有时我会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幼稚到不行的小孩。

「咦──什么态度，是不想管其他女人的意思吗？」

■

无论衣绪花、三雨还是萝兹，都早早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就这点来说，我和她们实在天差地远。

由于外表过于成熟，常让人忽略她还只是国中生的事实。她仍处于每年都会有所成长的阶段。

「咦……是可以啦，但只靠咱一个人没什么把握就是了。」

「那个……有叶同学，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这样下去』是指？」

「不过我还在研究该选择哪一门科系就是了。毕竟我已经在模特儿这行累积足够的资历和经验，与其特地到专门学校从头学起，不如放眼未来，学些其他领域的知识更好。虽说转而攻读设计也不错，但手冢先生之所以能在业界表现得呼风唤雨，是因为他连经营公司和行销通路都能操作。只是我能累积模特儿资历的时期唯有现在，因此也得视状况决定──」

「那个那个！虽然不太懂出路之类的事！但因为有考试，我很担心自己的成绩！该怎么办！欸欸，三雨教我念书嘛！」

羡慕她已经找出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这样啊……那咱也期待一下吧。多多指教喽。」

「因为我一直受到有叶同学多方关照……这会不会占去你的时间，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所以当萝兹的轻声低喃传来之际，我还以为自己无意间自言自语了起来。不过三雨敏锐地听出她话里的忧虑之情。

总觉得那并非能随便找个朋友入场的活动，该让想在业界抛头露面的专业人士同行才对。

有那么一瞬间，衣绪花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阴霾，却旋即被卷入了义大利面和叉子之中，很快就消散无踪。

三雨将手插进连帽外套的口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而我则出面补充道：

「我带去给她吧。三雨写好了吗？」

「我没那个资格啦！在场其他人肯定会对我的现身感到一头雾水吧！」

「我……」

她露出安心的表情，轻柔一笑。

如果有一天，恶魔附身到身上……

只要她仍站在我身前绽放光芒，我便绝对不会迷失自己的道路。

「我不是指能力，而是妳已经坚定好未来志向这点啦。」

我假装没察觉她是刻意转移话题的，随口应了一声。

「这个嘛……」

此时，这道光芒正与我隔桌而坐，吃着我烹煮的义大利面。

「好耶──！那就这周末集合喔！」

我早就知道衣绪花会这么反驳，是下意识地想含混带过的我不好。

能为衣绪花实现梦想，尽一份力的感觉，让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我瞥了一眼别在她头发上的石头发饰。

「很厉害嘛。」

「呜……我无话可说。」

话题突然转到我身上，让我不禁露出为难的神情。

「妳、妳都做好规划了呀？」

「不是啦……」

与此同时，三雨灵巧地闪躲着这些攻击，并朝我投来顾虑的目光。

「请为我努力奋战吧。」

她莫名地有些支吾其词，看起来没什么自信。见状，萝兹乐得蹦蹦跳跳。

所以听到她的反问后，我一时之间竟答不出来。

萝兹睁圆了眼睛，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

三雨忧心忡忡地窥探起萝兹的脸庞──不过实际上，由于身材高挑的萝兹垂着头，她得仰起脖子才看得见对方的表情──总之，萝兹似乎发现三雨正在担心自己，立刻勾起一抹开朗讨喜的笑容。

「萝兹大概不晓得吧，三雨的成绩可是排行全学年第三，模拟考同样名列前茅喔。依她目前的成绩，要考上城北大学应该也不是问题吧？」

我肯定就能明白自己的愿望了。

「三雨上大学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现在眼前已经变得一片漆黑了（注：出自电玩游戏「精灵宝可梦」系列，主角队伍的宝可梦全数战败时会出现的系统讯息）！」

「还不是因为我们从没有一次像样的约会嘛！」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

我们确实在交往，也一同度过了不算短的时光，但绝大部分都局限于家里的生活，周末衣绪花几乎都得为了拍摄而离家。考量到她活跃的程度与成正比的注目度，如今恐怕很难轻率地和她出门约会了。

「不，那个……妳想想啊，毕竟衣绪花的模特儿事业很重要……」

「你说我很重要？」

「我没有那么说。」

「哦？所以你觉得我不重要？」

「呜……我觉得……妳很重要……」

「太小声了！」

「我觉得衣绪花很重要！」

她看似满意地连连点头，把叉子搁在不知不觉间吃得精光的盘子上头。

「多谢款待，今天的饭菜也很好吃喔。」

「……那就好。」

我来回看着衣绪花的空盘和自己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盘子，先是叹了口气，随即再次吃了起来。真是的，无论相处多久，我在这方面依旧没办法习惯。即使不这样一一确认，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啊。

衣绪花拿起一本尚未阅读的杂志跳上床，随即躺了下来。

「呼，肚子好饱。要是没了有叶同学，我说不定就活不下去了。有叶同学，如果你还没决定好出路，就算一直维持现状也无所谓喔？」

「不好意思，恐龙饲育员这个职业还是容我考虑一下。」

「真是的！」

因为老是被她牵着鼻子走，我这句话也只是徒具形式的反抗罢了。

「三雨同学吗……这倒是挺有吸引力呢……」

「我吃饱了。」

「当成锻炼体力的话不是挺好的吗？而且妳现在也接到很多工作了嘛。」

「夜、夜见子姐……！」

说到这里，清水先生做了个深呼吸。我虽然隐约觉得有异，但还是等他把话说完。

黑发、白肤、圆眼、浮现沉稳笑容的嘴角。

由于边走边聊，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走到了自家前。

我谨慎地转动门把，尽可能不出声地推开门扉，小心翼翼地窥探家中的情况。

「三雨说要教她。」

时钟显示现在已经十点，我也的确累了。

与衣绪花相遇之前，我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不……那个……有很多得顾虑的事，毕竟发生那么多事……」

要是衣绪花在这种节骨眼上病倒，对她和公司想必都是一大打击吧。一旦演变成那种状况，肯定有人会因此受伤的。

「嗯，明天见。」

「……奇怪？」

我一如往常地送衣绪花出门，去了学校，和三雨与萝兹聊天。但不同于平时的是，学校今天只上半天课。衣绪花依旧忙于工作，很晚才会回家。

「不，目前没什么具体的线索，只是一直查不出感染途径。」

若站在合理的角度思考，代表佐伊姐正待在我家。这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为了应对突发状况，我确实有给佐伊姐一副备份钥匙，然而既然动用到那副钥匙，是不是就代表发生了状况？

但我之所以拒绝，姑且也算是有其道理。

像是等我现身已久似的，有人「啪」地打开大门。

也就是说，我家的大门从一开始就没有上锁。

是早已见惯──却又睽违已久的脸孔。

怎么会？

在从学校返家的路上，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伴随着清水先生来电的铃声。我触碰发光的画面，接起电话。

说是突然，对我来说却是一如往常。我出言回答：

「她以前的运动量太过火了，现在放松点反而刚好。」

「少年，不好意思，突然打给你。衣绪花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状况？」

「由于有叶同学提供了营养均衡的菜色，我变得比以前更有活力。虽说运动量降低不少，但我的体态还是维持得很好……」

层层堆叠的戒心却遭到现实背叛。

既然我喜欢衣绪花，她本人也允许，留宿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每天早晚特地来回的确相当麻烦。

毕竟体力与健康息息相关──我正想这么说，但随即想起公司里蔓延着流行疾病的话题。

「自从来我家玩过后，那孩子就食髓知味了起来呢。说是要开读书会，但她还只是国中生吧？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呀？」

出现在我面前的……

姐姐这么说着，温柔地将我紧紧抱住。

遇到这种状况，我总会闲得发慌，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虽然如此作结，但清水先生绝不会主动挂断电话，大概是养成了等对方挂断才结束通话的习惯吧。早已明白这点的我随口应了几句，随即碰触画面上的红色按钮。

「其实公司里似乎正流行着疾病，希望你能多关切衣绪花的身体状况。」

「啊，还有，萝兹说想在这周末开个读书会，地点就选在这里。」

隔天，清水先生打了通电话给我。

不过我也很清楚，这都只是借口。

■

「话说回来，这次感冒的人也很多呢。」

「这样呀……那你路上小心喔。」

我把餐具排放在沥水篮上，旋即呼出一口气。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离开她的住处，走出电梯大楼的大门后，街上夜晚的空气随即渗入肺里。我做了个深呼吸，朝自己家迈出步伐。

那是佐伊姐的车子。

「我回来了，有叶。」

「我也听说这件事了……您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吗？」

而就在这瞬间──

「不，我最近同样对自己的成绩感到不安，所以也想花点时间专注用功。」

「不是说疾病正在公司里蔓延吗？」

「是呀，我会小心不被传染的，毕竟不想让有叶同学为我费神嘛。」

脑海里窜过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内心的警铃疯狂大作。

犹如描摹着无数次循环所留下的轨迹，我转动无意识间取出并插入锁孔的钥匙，却传来突兀的手感──转动钥匙时没遇上什么阻力，也没有开锁的感觉。

虽然「我会照顾生病的衣绪花」不知为何成了前提……不过我应该是会照顾她没错。

「妳如果很忙，我觉得也不用勉强自己奉陪就是了。」

我连忙向后退开，摆出备战姿势。

为了不被水龙头的声响盖过，我稍稍拉高嗓门：

这样的时间如果能永远地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我的身体？要看吗？」

「我知道了。」

「那个……总之就是这样。我要回去了。」

「您好。」

我原本想问他是否已经掌控所有人的感染途径，但想想又觉得是个笨问题，这个人肯定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

「但公司里算是消毒得相当彻底……况且说起来，目前一病不起的都是些彼此从未接触过的模特儿啊。」

我背起包包、穿起鞋子。前来送行的衣绪花支支吾吾地开口：

迅速摆平自己的晚餐后，我收拾起两人份的餐具。我在煮饭的过程中已经将锅具清洗完了，因此要洗的分量并不多。

清水先生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得顾虑的事」是为了防范丑闻，谨守清水先生要我关照衣绪花的场面话应该比较好吧。「发生那么多事」则是指三雨假扮衣绪花、试图硬上弓的那段记忆仍令人印象深刻，让我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我大惑不解地张望四周，随即看到一辆汽车，小巧的白色车身上有着红黄配色的蝎子标志。由于是很稀有的车款，我绝对不会认错。

「真是不好意思，每次与你对话，我总是会不小心多说几句……总之希望你能多留意衣绪花的状况，一旦健康看起来变差了，就要立刻知会我。倘若你愿意在她外出时帮忙留意周遭的卫生状况，便算是帮大忙了。」

「所以严格来说，尽管是隶属于敝公司的模特儿受到感染，却不代表疾病是在公司里爆发的。我原以为她们是去了同一处摄影棚才会互相传染，然而似乎并非如此，那么她们可能全是因为私人行程而受到感染的，不然就是存在着我没调查到的共通点。无论如何，眼下想找出治本的方法相当困难，我们只能被动地对症下药。麾下的模特儿是公司最为重要的资源，她们的发展受挫会为我们带来重大损失。虽然应该得设法解决……」

「欢迎回来。」

这确实是相当诱人的提议。

「那我要回去啦，明天见。」

「话是这样说没错……」

「那个……虽然我每次都会说，你其实可以留下来过夜呀。反正你明天早上还是会来……而且我们好歹算是情侣……」

即使如此，我终究还是无法点头。

「妳以前说过自己是易胖体质，其实只是因为压力太大和饮食不均衡导致的吧？」

我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抱歉，这么突然地打给你。总之麻烦你多留意了。」

「才不看呢！妳是怎么听的！」

「我就觉得妳会这样说。那我回覆她们喽。」

「话说回来，妳的身体还好吗？」

「她很有精神呢，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对，她稍微有点睡眠不足的迹象，但应该不至于搞坏身子。不过据她所言，她的运动量似乎降低了一些。」

「怎、怎么会……那我每天早上努力晨跑到底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