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兩人當時所見的星空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8832 字
醒來之際,我發現自己正橫躺在車子的後座上。
原本坐在身旁的衣緒花和理應在駕駛座的佐伊姐都不見人影,車窗外是漆黑的夜色。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爲這世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所有人都拋下我消失,獨留我存活於此世。
不過這顯然是睡昏頭帶來的錯覺。隨着意識醒轉,我的腦袋總算變得清晰不少。
我凝視自己的手掌,緩緩動着手指。
握住、張開、握住、張開、握住。
看來身體的操控權回到身上了。
我拭去額頭的汗水,戰戰兢兢地開門下車。
等待着我的,是在黑夜裏綻放光芒的街景。
漆黑的夜色中,散佈着許多光芒強烈的光點,白、黃、綠──河川的水面映照出五光十色,胡亂反射在水流當中而扭曲變形,宛如地面與夜空顛倒,此時的我正立於天穹似的。也可以說像是來到異世界吧。
然而雙眼習慣黑暗後,視覺隨即捕捉到其他事物。
那是層層堆疊的鋼筋,以及縱橫交錯的管線。這棟建築物分成好幾個區域,其間以樓梯接續。
乍看混亂無序,卻意外地感受得到某種規律。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簡約風?
但我很快就發現這棟建築物並不如外表看起來那般浪漫。
這是一座工廠。
我曾聽說逆卷市內有間垃圾掩埋處理中心,以前看過的照片與眼前的威容一模一樣。
「哎呀,有葉,你醒啦?」
聽到這句話,我轉頭一看。
「需要自行做出決定時,你應該曾感到難如登天吧?在不得不做出抉擇的情況下,想必你也猶豫過。好比說在餐廳點菜之際,你不是無法自己決定要喫什麼嗎?有人詢問願望,你卻沒辦法好好回答?」
「我……!」
真相都不願改變其樣貌。
「有葉,趴下。」
銳利的刀鋒迅速刺穿我的心臟。
「怎樣?很漂亮吧?因爲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比起挑個乏味的地點,或許還是這種祕密景點更好……不過實際上是隻剩下這裏能挑就是了,畢竟場地不能太小,也得掩人耳目纔行。」
姐姐的語氣莫名開心。
我明明應該立即起身,得站起來鬆開衣緒花的束縛,帶着她逃離現場。不管真相究竟爲何,都與我們無關。只要彼此在一起,便能擺脫這場惡夢。
然而無論狀況爲何,衣緒花的模樣肯定不對勁。
「有葉同學你呀,是個沒有願望的人。」
我完全不懂到底發生什麼事。
佐伊姐全都說中了。
雙手插進白袍口袋的她露出微笑。姐姐和佐伊姐──兩人並肩而立的氛圍理應有些親暱,如今卻冷若冰霜,彷彿冰封一般。
只能趴伏在地。
「纔不是這樣!」
佐伊姐的嘴脣緩緩動了。
「不。儘管以結果來說是這樣沒錯,但我只是依循着自己的主張,認爲這件事理應由你解決,畢竟無論是衣緒花同學或三雨同學,她們的願望從一開始就和你有關。不過在這之前存在着另一個前提就是了。」
呵──佐伊姐勾起一抹宛如自嘲的笑容。
「哎,總之就是這樣,說了這麼一長串。然而不管是作爲研究惡魔的專業人士、以保健老師的身分,抑或是站在你姐姐的摯友立場,我都得向你傳達結論──」
空氣的震動傳入耳朵,腦子還來不及理解意義,視野便先一步搖晃。
我望向眼前的衣緒花,被綁在椅子上的她依舊目光低垂,緩緩地呼吸。
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詞彙,讓我想起那仍留有摺痕的紙張。
「哦,放心,只是以防萬一罷了。一旦在執行儀式途中出了意外,可是會釀成大禍的。我沒對妳的女友施暴,因爲她是重要的肉身……不,是重要的生命呀。」
不想知道。
「我原以爲你具備這方面的才能。不愧是夜見子的弟弟──這是我原先的感想。」
「你把出路調查表交出去了嗎?」
只見單眼被眼罩遮住的笑容近在眼前。
剎那間,我的情緒如坍塌瓦礫般混亂不已。
「妳從剛纔就淨是說些我聽不懂的話,回答這些話有什麼意義嗎?放開……放開衣緒花!」
理應如此……
不,其實我心中有着十足把握,只是不敢面對,纔會把它說成預感,跟在恐怖電影即將進入嚇人場面之際,捂住眼睛和耳朵的孩子沒兩樣。
姐姐的語氣似乎是真心感到抱歉,毫無矯飾的感情佐證了突然擺在面前的真相。
而我的內心深處早已隱約察覺到結論爲何。
嘴上雖然反駁,腦袋卻很清楚。
「食慾、睡眠慾、性慾──這些低階的慾望還是具備的,因爲那純粹是身體自然附帶的慾望,但你沒有在這之上的慾望了……沒錯,好比說那些會吸引惡魔的願望。所以你在面對惡魔時極具優勢,惡魔不曾附在你身上也是基於這樣的理由。」
她有支配惡魔的辦法。
我朝衣緒花衝了過去,跨出步伐用力蹬地,向她伸出手。
被迫坐在摺疊椅上的她,張開的雙腿遭細繩一類的東西分別綁在椅腳上頭,背後的雙手大概也綁起來了吧。
「嗨,有睡飽嗎?」
「姐姐,這是怎麼回事?妳這麼做想必有理由吧?」
「我、我只是還在煩惱,這不是很正常嗎?不過是個高中生,對未來感到茫然也相當合理吧!」
什麼都不想懂。
說着,姐姐從口袋裏取出香菸點燃,菸圈像是在森林裏搜索獵物的野獸,伸手朝黑暗揮舞,隨即融於空中。
「對不起,有葉,現在還不能放你自由行動。」
彷彿失去重力似的,視野隨之歪斜旋轉。
「這對小佐來說還真是稀奇呢。」
「小弟從來不覺得自己不對勁嗎?」
聲音傳了過來。
然而──
「怎麼會……我……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姐姐失蹤前,我們就是姐弟了,爸爸媽媽也都在!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佐伊姐?」
她一直支配着我。
因爲我是惡魔。
總覺得佐伊姐的語氣藏着微乎其微的悲傷。不過我還沒搞清楚狀況,她便說明了起來。
衣緒花的身影離我更遠了。
姐姐偏頭表示,佐伊姐則輕笑一聲。
「就讓我告訴你三年前的那天究竟發生什麼事吧──」
「那是因爲佐伊姐叫我做的吧!」
「衣緒花同學確實負責了最後的收尾,但那也是因爲你過濾出三雨同學的願望……沒錯,你具備才能,一種對他人的願望極端敏感的才能。」
回答的並非姐姐。
她毫不留情地逼我面對現實。
「換個說法吧,你總是在實現別人的願望。」
直到現在,我仍然無法明白髮生什麼事,姐姐和佐伊姐爲什麼要這樣做?我祈禱一切只是誤會,努力釐清着現況。
「不對勁?」
「直到解讀了夜見子的研究,我才發現這點──嚴格來說是對你的看法,成爲我解讀夜見子研究的靈感──不過夜見子隨後就回來了,說趕上算是趕上,但要說差那麼一點也行……別聊這個了,感覺就像是承認自己無能一樣,心情會變差呢。」
我不想聽。
「不對……我……」
「小弟好歹也算是我的學生,我多少覺得有些責任嘛。」
姐姐微微一笑,不再開口。
「對不起,隱瞞到今天。然而請原諒我,因爲這一切都是爲了你。」
那是被五花大綁的衣緒花。
「衣緒花!」
「什麼意思……」
喉嚨傳來灼燒般的痛楚,眼裏流出的淚水濡溼了地面。
姐姐說過──
「我什麼都沒做,三雨的願望甚至是由衣緒花實現的。」
但她只是低着頭,並沒有看我。
儘管她瞥了我一眼,卻旋即再次垂下目光。
姐姐蹲了下來,按住我的額頭。
而就在指尖即將碰到她的椅子的那一瞬間──
「妳在……說什麼……」
跟一隻狗沒兩樣。
無論怎麼許願。
「那來聊些往事吧。想必你也有過自己不像自己的感受吧?父母過世前的記憶是不是一片模糊?有沒有覺得自家像是別人的棲身之處?」
「騙人,姐姐,我怎麼可能是惡魔?不可能!」
比起大腦思考,身體先有了動作。
我趴倒在地。
「這件事就由我來說明吧。」
「妳是看中這點才叫我驅魔師的嗎?」
至今都是這樣沒錯,但凡姐姐一開口,我的身體就會跟着照做。
「小弟,你──是惡魔喔。」
姐姐靜靜──卻明確地搖了搖頭。
她掌心的暖意猶如烙鐵,在我的心頭添了一道新傷。
不好的預感竄遍全身上下,有種同時看到黑貓和烏鴉屍體的感覺。
「不對!我……我是在原有葉!是姐姐……是夜見子的弟弟啊!」
宛如要使惡夢成真般,說出這句話。
是姐姐的聲音。
見我出言反駁,佐伊姐看似無奈地搖了搖頭。
有種心臟受到傾軋的感覺。
她的雙眼望着昏暗的地面,卻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然而我沒辦法起身。
還來不及釐清她的話中含意,眼裏便映入另一道光景──
在黑暗的另一側,佐伊姐從姐姐身旁現身。
「作爲一個驅魔師,你實在太過優秀了。我和夜見子是研究惡魔的專家,所謂惡魔則是得由專業人士出馬纔有辦法研究的對象。找出他人的願望並實現它──你輕而易舉地辦到了這些事。」
■
那天,我們全家──爸爸、媽媽、有葉和我──出門露營。我已經想不起決定露營的理由,因爲我和有葉都已經不是會爲露營感到興奮的年紀,爸爸和媽媽也沒有很喜歡這類戶外活動,大概只是心血來潮吧。
儘管如此,露營的過程依舊相當有趣,大家一起搭帳棚,也組了烤肉架烤肉。爸爸非常不會用木炭生火,最後只得由傻眼的媽媽接手。我不小心把最後一根熱狗喫掉,讓你氣得鼓起臉頰。我笑你反應幼稚,結果你勃然大怒,表示自己纔不是爲了喫的生氣。
入夜後,天上的星星璀璨萬分。爸爸和媽媽早早入睡了,但我覺得太早睡覺實在過於可惜,因此半夜鑽出睡袋,你也跟着起牀,坐在小小的露營椅上和我一同仰望星空。
當時我已經決定成爲一名研究人員,卻有些煩惱這個決定是否恰當……不,現在我總算明白了,自己當時煩惱的並非找不找得到工作這種事,只是欠缺與惡魔糾纏的勇氣──或者該說是覺悟。但那時我真的爲此苦惱不已。
而輕聲說出那些煩惱後,有葉這麼回答我:
如果有非做不可的事,姐姐就放手去做吧。
還真不可思議呢,因爲無論爸爸、媽媽還是你,當時和我都不算特別親暱,不過其實是同住一個屋檐下讓我沒察覺到罷了。
回過神來時,你已經在椅子上發出鼾息。看着你的睡臉、看着閃閃發亮的夜空,我發了個誓。
自己再也不會逃避非得由我來做不可的事。
那一幕彷彿昨天才發生般歷歷在目。
──在那之後發生的事也是。
坐在車上的我們踏上歸途。開車的是爸爸,媽媽似乎正和他聊些什麼。沒睡飽的我坐在後座,茫然地眺望窗外,你則睡在我身旁。
劇烈衝擊突如其來。
起初我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強烈的力道將我的身體向後猛扯,還以爲脖子要被扯斷了。但實際上,身體並沒有被往後拉,而是我們的車子迎面撞上對向車,身體想留在原本的位置罷了──這就是所謂的慣性定律嘛。
爸爸和媽媽當場死亡,光看就明白了,車子的擋風玻璃七零八落,兩人直接被輾斃,原本雪白的安全氣囊成了一片深紅,他們沒能維持人形。
我看向身旁的座位……看到有葉的臉龐時,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當時我心想:太好了,幸好有葉平安無事。
我無法接受眼前的一切,湧上心頭的預感卻告訴自己確實已經失去了他們。而你的存在成爲我的救贖。
我試着抱住你。
不過呢……
那是一雙我熟悉不已的瞳眸。
我看着她的眼睛……受到茂密睫毛妝點,有着細長眼角的雙眼。
「怎麼……會……」
你沒能倖存下來。
我讓惡魔喫掉你們。
然而我對此心裏有數。儘管不想明白,思緒卻接受了這樣的說法。
「因爲你是惡魔,纔會吸引擁有願望的人,甚至下意識地想爲他們實現願望。小衣緒花、小三雨、小蘿茲──她們三人都成了惡魔的宿主,你難道不覺得很奇怪嗎?周遭總會聚集渴望實現願望的人。而這同樣會吸引其他惡魔到來,造就宿主誕生,跟羣集於鯨魚旁的魚兒一樣。」
死心的我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全身上下疼痛不已,甚至不曉得哪裏受傷。才一下車,車子馬上就燃燒起來。而透過另一輛車的擋風玻璃,可以看到肇事的大叔腦袋破了。
那就是我。
像是待在沙漠的中心般,我發出乾澀的笑聲。
當時的我已是大人,惡魔當然沒有過來。
她卻眯細雙眼笑了笑。
「對不起,有葉同學,我什麼都不曉得。」
但我也知道自己沒辦法復活所有人。
我怎麼會這麼蠢?
這些卻轉眼即逝──我不想接受這樣的事實。
大腦彷彿被攪拌機攪拌過,所有資訊全在腦內不斷打轉,碰撞碎裂而混成一團,至今的記憶和我的心緒全都糊在一塊。
抑或是打算好好活下去的未來。
從最初到最後都是這樣。
打從一開始都不存在。
好不容易相遇,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模樣。
然而光是如此依舊不夠。
我失敗了。
我察覺到了。
四散的碎片重新聚攏似的在眼前拼出一幅畫。
「有葉周遭遲早會出現惡魔的宿主,小佐想必會試着以自然的手段解決……不,一旦察覺惡魔和有葉有關,她就會讓有葉驅魔。」
我感到難以置信。
我不想死。
「若要奉獻生命,便必須得到當事人的同意,而且不是口頭說說,得發自內心、發自靈魂地同意將性命獻給你,我要找的就是這樣的人──深愛着你,甘願爲你赴死的人。而這樣的人也真的現身了──」
■
「身爲惡魔,你具備一定得助人的本能,遇上希望由自己驅魔的宿主便絕對會出手驅除。而你不會察覺根本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有葉的性命將伴隨青春一同終結。
我扯開嗓子大吼。
我獻上自己的右眼。
她叼起香菸後──
剩餘的時間只有一年。
願望是讓家人死而復生。
但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煩惱。
「我不想聽……」
雖然吸引不了惡魔,但我已經走上研究惡魔的道路。
也爲未來感到苦惱。
衣緒花溼潤的雙眼噙着淚光。
爲維持姿態,惡魔需要更多的代價。
要這麼說或許也行。
猶似雜音般的聲響在耳邊縈繞不止。
其實什麼都沒有。
一碰到你,頭部就朝着詭異的角度轉去。
相遇之初,我光是和她對上雙眼就會緊張不已。
再也無法忍住。
然而──
年限一過,你就會變回惡魔的樣貌──沒有實體的影子──消失無蹤。
因爲我獲得的四年生命,早已活過三年。
姐姐朝黑夜吐出煙霧。
姐姐一直以來都做了些什麼?
說着,她的眼裏盈滿淚水。
一旦朝着這個方向思考,答案便水落石出。
隨即將手搭在被綁在椅子上的衣緒花肩上。
我──
早就和爸爸媽媽一同死去,憑藉姐姐的一隻眼睛獲得生命的無名影子──
在原有葉其實是惡魔。
因此,我纔會踏上旅程。
而她接下來又要做些什麼?
「放心吧,有葉,你不會消失的,因爲你是我好不容易救回來──唯一的弟弟呀。爲了延續你的生命,我纔會來到這裏。」
「姐姐,我會死嗎?」
但能換到的只有短短四年。
原本是國中生的你,只能活到升上高中並畢業的年紀。
所以有葉,我想着至少要救你。
我一次次地想幫你扳回原位,掐着你的臉頰拚命努力,嘗試過各種角度。可是不管扳回的角度多麼正確,只要我一鬆手,你的頭顱就會立刻滾落下來。
請把我的家人還給我。
所有說法都相互吻合。
姐姐一邊說明,一邊從口袋裏取出一盒香菸。
久了才發現彼此四目相交的次數愈來愈多。
包含佐伊姐和姐姐說過的話。
宛如早就知道需要這麼做,也像是重複執行過許多次,兩人的配合可謂完美無缺,甚至讓人覺得她們是主人和下僕的關係。
你也知道吧,惡魔會幫忙實現青春的迫切願望。
比其他人更懂得如何許願。
姐姐吸了一口氣,菸頭的火光微微一亮。
我一直煩惱着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又能辦到哪些事。
衣緒花長長的頭髮隨風飄逸,來自工廠的璀璨光芒照亮她雪白的肌膚。
「機制其實相當簡單──想贖回失去的生命,便必須以生命作爲代價。我的眼睛換得四年的壽命,所以只要有人獻出全身就行了。但凡有人願意付出這輩子剩餘的壽命,有葉就能取回原有的人生喔。」
無論我以爲是我的那段過去。
「衣緒花,妳爲什麼……爲什麼還笑得出來……」
「──你就是青春的元兇喔。」
「爲什麼要……」
代價則是爸爸、媽媽和有葉──你的肉體。
我──並不是我。
「我相當肯定,只要你挺身幫助他人,一定會遇上喜歡上你的人,雖然沒料到有三人之多就是了……咦?小蘿茲到頭來似乎還是沒有喜歡上你?總之無論如何,你都廣受歡迎呢。有葉是我自豪的弟弟喔。」
站在一旁的佐伊姐爲她點燃香菸。
「只要我開口,有葉同學什麼都願意聽吧?但凡是我期望的事,你都會努力辦到。爲了讓我實現願望,你總是從旁支持我。但到頭來……並不是因爲你喜歡我……而是你身爲惡魔……有着會做這些事的體質……」
「不對,什麼都不曉得的是我!是我啊!」
不過姐姐露出溫柔的微笑,朝我搖了搖頭。
「別再……別再說了……」
「借用小佐的話就是──」
自己明明最不希望對方否定,卻被徹底否定了。
腳下的地面崩裂,跌入萬丈深淵般的感覺支配全身。
我用爸爸和媽媽的血畫出召喚魔法陣,理論早已深深記在我的腦海裏,身體雖然疼痛,腦袋卻清晰得教人害怕。我從熊熊燃燒的車內將爸爸媽媽的殘骸拖了出來,以粗糙的柏油路爲畫布,一個勁地畫着圓形、符號和印記。
我沒有求神問佛,僅僅許下願望。
「──對吧,小衣緒花?」
車禍的衝擊折斷了你的脖子。
祂便獲得了你的「身形」和「記憶」。
爲了讓你的性命能永遠維持下去──
感情泉湧而出,將我和她的回憶轉化爲瓦礫。
「纔不是這樣!我……我是真的……!」
我雖然想起身,但膝蓋很快就軟了下來,彷彿被強大的力量按着肩頭,像是全身骨頭都碎了,身體被剁成無數小塊。
儘管如此,我依舊再次試着站起身。
非得打直雙腿不可。
「不要緊,我都懂。我其實一直覺得你很怪,也認爲這樣的關係無法維持下去。這麼說來,我確實有察覺到不對勁之處,卻選擇依賴有葉同學,享受你付出的溫柔,所以這是我該受的懲罰。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居然打算奪走別人的人生……」
「不對!那是我自己選擇的!衣緒花,我是爲了妳!」
我踏着虛弱的步伐,朝衣緒花走近一步。
再一步,然後再一步。我朝她邁步向前,苦苦支撐着只要稍微分神,就會崩潰倒地的身體。
我還有非做不可的事。
必須拯救衣緒花,結束這場鬧劇纔行。
「我很開心,你總是注視我、支持我、向我伸出援手。雖說契機可能是人爲的,但有葉同學爲我付出的種種,是我最珍重且絕對不變的回憶,就算你不是人類也無所謂。」
姐姐和佐伊看我的眼神變了。姐姐依然盯着我,卻伸手碰了一下佐伊姐的背。佐伊姐隨即扔掉香菸,用腳踏熄。
「所以我不怕。就算無法實現夢想……不,就算會死掉也不怕。如果有葉同學從這世上消失,會讓我感到更加可怕。假使有辦法力挽狂瀾,要我做什麼都行。」
「但我不想要妳做這些事!」
我將手伸向衣緒花。
只剩下一步的距離。
衣緒花仍舊笑着,雖然流下眼淚,卻還是展露笑容。
我不禁覺得她很美。
自己想守護的就是這樣的笑容。
我得實現衣緒花的願望纔行。
是打從內心湧現的。
沒有不惜犧牲她也要活下去的理由。
宛如批改到滿分試卷的老師,姐姐露出滿足的笑容。
我說什麼都不想殺死衣緒花。
然而回答的是衣緒花。
這樣的思緒無窮無盡地湧現,觸動我的脊椎、手臂、手掌、腿部和各處器官。抵抗簡直就跟拚命想堵住噴湧而出的水沒兩樣,努力到頭來依舊是無疾而終。
「那麼小衣緒花,麻煩妳了。等到有葉將妳喫幹抹淨,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
佐伊姐將手搭在我的肩上,我登時跪倒在地。
「衣緒花,這樣真的好嗎?妳──不是想當上世界第一的模特兒嗎?」
那麼……
「爲什麼……!佐伊姐不是一直站在我這邊的嗎!」
「好的。」
接着,她懇求道:
彷彿獵物將自己送到了猛獸嘴邊。
她露出甜美的微笑,挺起胸膛。
跪倒在地的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幕。
多麼簡單的道理。
這是她的願望。
我努力反抗。
「沒關係,有葉同學。」
然而衣緒花閉上雙眼,靜靜地開口:
「有葉同學,我說──殺了我。」
不管怎麼想,該活下去的都是衣緒花纔對。
我根本沒有活着的意義。
然而我伸出的手並未碰到衣緒花。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刀尖緩緩刺入,紅色血液流淌而出。
「纔不好!一點也不好!」
「衣緒花,我喜歡妳。」
接着,她對衣緒花下令:
然而對現在的我毫無作用可言。
因爲身爲惡魔,我沒有願望。
我努力壓制朝她胸口接近的匕首,如此吶喊。
那是一把匕首。
「這樣就好。」
「──有葉同學,殺了我。」
猶如蘋果從樹上墜落,星星相互牽引,這是單純至極而難以顛覆的理論,縱使稱之爲真理也不爲過。
我用力握住刀柄。
「姐姐,快住手,我一點都不想……」
犧牲衣緒花得來的性命,一點意義都沒有。
不要。
必須殺死衣緒花。
「來,我們開始吧。」
佐伊姐點了點頭,解開衣緒花的衣釦,輕輕閉上眼的她毫無反抗。佐伊姐從口袋裏取出一把彎剪,對準內衣的中央處剪下,衣緒花的胸部隨之迸出,露出雪白的肌膚。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愛吧。」
「真羨慕你啊,小弟,居然有人思念你到這種地步,這可不是打趣地稱之爲青春就能囊括的精神喔。」
「佐伊姐!讓開!」
「好啦,時間差不多了。有葉,這下你的青春就要結束了,不過無論接下來遇到什麼困難都不用擔心,因爲不管要犧牲多少,姐姐都一定會保護你。」
我看到她的髮飾。那天,爲取代失去的星星,我將這個石頭髮飾送給她。儘管期待迸出裂縫的石頭會冒出火焰,就此將我燒成灰燼,躲在裏頭的小小蜥蜴影子卻只是靜靜地與我對視。
完全沒有意義。
然而我一碰到匕首,整把刃物就發光了起來。隨着匕首的溫度漸增,橘色光芒覆蓋了整把刃物,鏽斑也隨之消失,秀出打磨得晶亮的刀身,先前那渾濁的外觀被光芒一掃而空,彷彿能透光的薄刃反射着工廠的光芒。我一握住刀柄,便感受到猶如活物般的脈動。
「我說過了吧?既然是爲了有葉同學,犧牲區區夢想根本不算什麼。就算沒有我,三雨同學和蘿茲也在,況且還有夜見子小姐和佐伊老師嘛。」
「不好意思,這意見我不能接受。」
「我啊,是夜見子的同伴喔,無論何時都是,就像你是衣緒花同學的同伴那樣。」
其實我知道那不可爲。
「有葉同學,我曾經很喜歡你,所以──」
也就是說──
該消失的,是我。
拚命制止自行動起來的身體。
衣緒花簡短地回應,低頭看着跪地的我和匕首的刀身,以充滿決心的語氣說:
銀色的匕首沒入她的胸口。
沒錯。
「跪下,加麥基。」
我隱約對這把匕首有印象,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裏看到的。這是一把雙面開鋒的匕首,上頭有着各種裝飾,刀身佈滿比公園單槓更爲嚴重的鏽斑。我感受到金屬的重量與冰涼的溫度。
而衣緒花的願望就是要我殺了她。
衣緒花是發自真心的。
我無能爲力。
我非做不可的事就是實現她的願望。
我的青春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所以當然該動手。
「我們不是約好要一直看着妳嗎?我要實現妳的願望啊!」
我就像是斷線的人偶,失去反抗的力氣。
「衣緒花!住手!不要說!求妳別講出口!」
「嗚……!」
說着,她悲傷地笑了。
但就和河川對面的工廠綻放的燈光一樣。它對某人來說具有意義,是爲了維持世界而點亮的燈光。
反倒被佐伊姐的白袍給擋住。
再怎麼反抗也無濟於事,想讓身體動起來的意識徹底遭到支配之力壓制。
接着,她搭上我的肩,蹲下身遞來某個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