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回來了,然後──初次見面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8269 字
「夜見子姐!妳都跑去哪裏了?我一直很擔心妳耶?」
我還以爲自己眼花了。
失蹤已久的姐姐居然回到家裏。
我甚至以爲自己正在作夢。
然而她溫柔的微笑和緊抱住我的觸感,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是真的。
她真的回來了。
姐姐──
「對不起,有葉,我也很想你喔。」
沉穩且溫暖的嗓音沁入了我的內心。
多年來沉澱已久的各種思緒隨之滿溢而出,濡溼了我的臉頰。
「哎呀,小弟哭了嗎?」
佐伊姐從姐姐身後探頭說道。
「佐伊姐!是妳找到姐姐的嗎?」
「哈哈,如果是這樣,我早就賣你一個天大的人情了。」
佐伊姐還是老樣子,大剌剌地聳了聳肩,站到姐姐身旁。
看到兩人並肩而立,懷念的情緒登時泉湧而出。沒錯,她們這對莫逆之交一直都是同進同出的,我總是眺望着她們的背影。
「我爲了和有葉見面而回來啦。」
「妳到底去了哪裏,又做了些什麼?三年──妳可是失蹤了整整三年喔!」
「這個嘛……因爲研究方面有些非做不可的事,我東奔西跑了好一陣子。」
「是……這樣嗎……」
「哦,說得像是住在一起呢。」
「嗯……畢竟是夜見子開口的嘛。」
「之前提過的事就麻煩妳了。」
「妳就是小衣緒花呀。沒想到有葉能和這麼出色的女孩子交往,姐姐與有榮焉呢。」
「我的事不重要,比起來我更擔心你。對不起,把你獨自留在這裏,你一定很寂寞吧?」
隔天下午,我造訪了衣緒花的住處。
「──不,沒什麼。太好了呢。」
「不,我纔是有幸得以和您出色的弟弟交往。那個……他不僅很會做菜,也很擅長打掃和洗衣服……」
「去廁所了。」
「初次見面,我叫夜見子。」
「不對不對!我纔沒和她同居!只是每天早上都會過來,在入夜之前回家啦!」
一口亮綠色的皮箱正攤開在客廳地板上,顯見她纔剛回到家不久。旅行箱裏塞滿行李,看得出長途跋涉的痕跡。
「有葉同學,我等你很久了,沒事吧?爲什麼今天早上──」
我不斷思考着,在重逢的那一天,自己究竟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
「姐姐,妳的眼睛……怎麼了?」
「她們在裏面唸書。」
只留下我和姐姐。
「所、所以是有葉同學的……姐姐嗎?」
也難怪應門的她會露出擔憂的表情,因爲每天早上都會造訪的我今天沒現身,甚至沒有聯絡一聲。
「研究……是指惡魔相關的研究嗎?」
「你做得很好喔。」
「姐姐,我真的有很多話得對妳說。這陣子實在發生了很多事……」
其一是味道,總覺得姐姐身上瀰漫着一股椰子般的奇妙甜香,是我的記憶中從未出現過的味道。不過她都在外旅行了三年,散發的氛圍有變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自從她失蹤之後,自己便一直身處不安之中。
「抱歉,我沒先知會一聲。姐姐她回來了。」
「對呀。真想和她見個面呢。」
「什麼深化啦!」
接着──
「是……這樣嗎?」
「衣緒花也別和她認真啦……呃,三雨和蘿茲人呢?」
隨後,整個世界便沉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說着,姐姐露出燦爛的微笑。而我這才首度有所察覺。
「聽我說,姐姐──」
「真、真不好意思,受到您弟弟關照……不對,應該說受到他伺候……」
「什麼嘛,害姐姐嚇了一跳。但這也沒什麼吧?深化感情也是很重要的一環喔。」
然而她沒有回答我的質問,反倒眯細雙眼。
「『姑且』這種說法對女方也太沒禮貌了吧?」
「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姐姐摸着我的頭髮,對我露出有點戲謔的微笑。
後來我才得知,自己已經向姐姐一五一十地說明了至今發生過的各種大小事。我完全沒有這部分的記憶,因此對講過的話感到相當不安,但她好歹是專攻惡魔的研究人員,應該沒必要隱瞞什麼纔對,畢竟是我的家人嘛。
「有葉,過來我這裏。」
我盯着行李箱好一會兒。姐姐從背後向我搭話。
回頭一看,溫柔的微笑就近在眼前。
她隔着眼鏡和我對視了幾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露出微笑。
「我不在的這段期間發生過什麼事?有葉,告訴我。」
「姐姐,妳到底去了哪裏?又做了些什麼?」
隨着心中大石放下,我總算察覺到兩個突兀之處。
姐姐拉着我的手,讓我橫躺在沙發上。我將頭枕在姐姐的大腿邊緣,仰望着她的臉孔。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躺在她的大腿上讓人有些害臊,我卻莫名無法違抗。
「打擾了。哦,妳就是那位女朋友吧?有葉受妳照顧了。」
冷靜想想,這或許也不能怪她。雖說蘿茲的母親是日本人,但直到不久之前,她都長住在英國,倒不如說她的日語能說得如此流暢,就足以讓人讚歎了。讀寫方面有障礙根本是理所當然的事。
衣緒花指着突然現身的女子,嘴巴一張一闔,望着我的臉孔。
那看起來並非以繃帶急就章製作的眼罩,反倒設計精良,似乎是做來供人長期配戴的。難道她受了很嚴重的傷?是在旅行期間受傷的嗎?她到底都在忙些什麼啊?內容危險到有受傷的風險嗎?我雖然擔心得不得了,姐姐柔和的微笑卻彷彿要融化我的憂慮,讓人不禁覺得這些過往都無所謂了。
「知道了,我會找找看的。」
然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其二是姐姐的臉孔。
「夜見子,這趟長途旅行照理說讓妳累壞了吧?我今天就不打擾妳和小弟了,要好好休息喔。」
「咱看她會在課本的漢字上標註平假名,日常生活中肯定也喫了不少苦頭──」
「好的,請進。」
「是呀。但目前已經告一段落,所以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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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有葉你來啦?來得可真慢呢。」
也難怪她會這麼驚訝,畢竟連我都仍未擺脫訝異的情緒。雖然覺得這件事應該可以再緩緩,但因爲姐姐要我帶她過來,我就照辦了。照理說應該要先行知會一聲纔對,然而要求實在來得太過突然,讓我措手不及,也不曉得該怎麼向衣緒花說明。
沒再多說些什麼的佐伊姐就這麼走出玄關。儘管對此有些詫異,我卻沒有多餘的心力深入思考。
「那可真是教人期待呀。」
姐姐的聲音讓我的腦袋莫名地變得麻木,沒辦法好好思考,安心感宛如泥巴般滲入全身,彷彿要扭曲空間的強烈重力使我的身體向下墜去。
「小佐大致對我說過了,你好像很努力地驅散了惡魔吧?」
折回家裏後,姐姐坐到沙發上。
「初、初次見面,我是伊藤衣緒花。那個……我和有葉同學──」
見衣緒花邊折着手指邊開口,姐姐登時眯細雙眼。
我這纔想起自己疲憊不堪的現況。姐姐宛如看顧着幼童,我則握住、撫摸她的手,像是要確認眼前的一切並非夢境或幻象,也像是不想再次放手。
突如其來的造訪讓衣緒花也慌了,用字遣詞變得愈來愈奇怪。
「呃……那個……嗯……我們姑且是在交往。」
「──咦,您是哪位?」
「什麼事?」
「真的嗎?」
「對了,小弟。」
昨天注意到時,我才發現自己躺在牀上睡着了。由於從學校返家後倒頭就睡,不曉得究竟睡了多久,醒轉過來時已是日上三竿。看來我應該累積了不少疲勞,只是至今都沒有自覺罷了。
「嗯……喫了不少苦頭。」
和剛剛收到的消息不同,坐在矮桌前方的只有三雨而已。
「咦?那個……呃……」
姐姐,我唯一的家人。
「嗯,我再介紹給妳認識。她是個非常……非常好的女孩。」
衣緒花和我先踏入室內,姐姐隨後跟上。與我四目相交的衣緒花看似欲言又止,但眼裏透露的訊息實在過於複雜──又或許是她尚處於混亂的思緒之中吧,我無法讀出她的想法。這也沒辦法,畢竟連我都還處於一片混亂的狀態。
「姐姐昨天突然回來了,而且說什麼都想和衣緒花──和大家見上一面。時機正巧,我就帶她過來了。姐姐,這位是……呃──」
話說到一半,見到從我和衣緒花身後冒出的人影,三雨登時爲之一愣,彷彿被按了停止按鈕似的,漂亮地呈現定格的狀態。
不久後便傳來車子的引擎發動,駛離我們家的聲響。
佐伊姐與我和姐姐擦身而過,穿起鞋子。
然而這些煩惱全是杞人憂天。
「是真的喔。」
「稍微受了點傷,但已經治好了,所以沒問題的。」
「奇怪,蘿茲人呢?」
「那個──」
「話說回來,聽說你交到女朋友啦?」
我瞥了一眼攤在矮桌上的教科書,是國中的理科課本,擱在一旁的筆記本寫着不曉得出自哪國的文字……不,應該是日文──而且大概是平假名吧,只是字醜到難以辨識罷了。
她的右眼被黑色的眼罩給包覆,呈現着貼合臉部輪廓的弧形,並透過繩帶固定在臉上。
「姐姐,別調侃她啦。」
「嗯……?謝謝佐伊姐。」
看着她展露沉穩微笑的脣瓣,我先是思考了一會兒,隨後開口:
彷彿直到昨天都還待在一起般,如今我就身在姐姐身旁。
她消失了整整三年,我不僅不曉得她去哪裏做了些什麼,甚至不曉得失蹤的理由。要是姐姐回來,我又該對不告而別的她說些什麼話?
「欸,有葉,聽咱說啦……別說複習了,小蘿茲好像連理解日語都還有點困難喔。」
「小佐,謝謝妳開車送我回家。」
「夜見子……小姐……您是小衣緒花認識的模特兒……之類的人士嗎?」
「哎呀,妳嘴巴可真甜。」
見三雨的雙眼開始茫然打轉,我開口說明:
「三雨,她是我姐姐。」
「咦、咦咦?」
我大略解釋了來龍去脈,三雨在驚訝之餘連連點頭,頻頻說着:「真是太好了。」甚至微微泛淚。她真是個好女孩啊。
正當我準備介紹三雨之際,姐姐以豪爽的口吻說:
「哦,妳就是『兔子女孩』吧?」
聞言,衣緒花和三雨面面相覷。
「那個……有葉,你姐姐她──」
「嗯,姐姐和佐伊姐一樣,都是驅魔師喔。」
「那……那個……所以咱的所作所爲,她也全都──」
「嗯,我大致講過前因後果了。」
「咿!」
由於沒什麼印象,我暗自補了句「大概吧」。三雨面紅耳赤,用力蹬踏着雙腿;衣緒花則是低着頭渾身發抖。看到她們的反應,姐姐微微一笑。
「放心吧,我也是研究人員,對惡魔可是瞭若指掌,妳們沒必要感到害臊,當成看醫生就好了。謝謝妳們兩位願意和有葉作朋友。你們總是像這樣聚在一起嗎?」
「不、不是的!這次只是湊巧聚在一塊,我平常都和有葉同學獨處──不對說是獨處然而不是那方面的意思,雖然不是那方面的意思而且小女子已經有幸成爲他的女朋友但絕非那種不健全的關係!」
「那、那個……不好意思,咱雖然是這種打扮,也玩搖滾樂,但絕不是不良少女!咱沒打算讓有葉走上歧路……啊不對,咱雖然曾向他宣揚搖滾樂的美好,卻從未勸他碰女色和吸毒!咱這次是來開讀書會的!」
望着慌張得不知所云的衣緒花和三雨,我忍不住嘆了口氣,真希望她們能表現得更冷靜一點。
「呵呵,你的朋友都很活潑呢。」
姐姐光看就瞧出端倪了。
單眼被遮住的姐姐,臉上呈現陌生的表情,但仔細想想,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距離她失蹤至今已經整整三年,倘若真的在世界各地到處奔走,有一兩個習慣改掉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妳是……小蘿茲吧?」
姐姐卻露出出乎我意料的表情。
「有葉可別學我喔。」
不,姐姐終究還是一名研究人員,交給她處理應該比較妥當吧?
姐姐停下動作,靜靜地露出微笑。
我拔腿衝過客廳,依言拉起窗簾。隨着陽光遭到遮擋,室內登時昏暗許多,衣緒花和三雨一頭霧水地面面相覷。
姐姐沒有回話,只是微微一笑,並未理會我的勸阻,就這樣取出打火機點燃香菸。她抽起以食指和中指根部夾住的香菸,紙張與草葉燃燒的微微聲響隨之響起,並傳來一股混合苦味和甜味的氣息。
「代價……」
「釐清惡魔的願望,憑藉自身力量實現的驅除手法,可是得揹負着龐大的風險呢。畢竟這會讓宿主維持着被惡魔附身的狀態好一陣子,也無法保證能特定出惡魔的願望。」
姐姐「呼」地吐出煙霧,娓娓道來:
「咦?什、什麼意思?」
「那個……這樣做不要緊嗎?這和我知道的驅魔手法不一樣,和佐伊姐告訴我的不同……」
姐姐維持着擒拿的姿勢,另一隻手則伸進蘿茲的衣服中。隨着衣角掀起,她雪白的肌膚和肚臍映入我的眼簾。
「可以不要再叫有葉同學『男友』了嗎?」
說着,姐姐再次將香菸送到嘴邊,以手掌蓋住臉龐,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高挑的身軀此時就像是昆蟲標本,牢牢地被釘在牆上。而姐姐維持着這樣的姿勢,彷彿聆聽着對方的心跳,把耳朵貼上她的胸口。儘管蘿茲試圖抵抗,卻徒勞無功。
姐姐套上原本是給我穿的拖鞋,倚上陽臺的扶手,扎得有些鬆散的馬尾隨風飄揚。我把腳塞進衣緒花的拖鞋後跟了上去,反手關上落地窗。
「這樣呀……小佐有堅持自己的作法呢,太好了。」
凝視着兩人慌張反應的姐姐不禁莞爾。
只見姐姐那隻從衣服底下抽出的手──
隨後,姐姐緩緩地抽出手臂。
「奇怪,不是衣緒花?這個人是誰?」
蘿茲愣愣地朝姐姐的背影搭話。
輕輕嘆了口氣的姐姐朝着落地窗走去,拉開原本闔上的窗簾後,她解開拉桿鎖,打開窗戶,隨即傳來像是打開密封容器般的聲響。我轉頭看向衣緒花,她對上我的視線,朝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大概是想驅除惡魔吧。
「佐伊姐……所以她纔會讓我們執行驅魔嗎?」
衣緒花和三雨奔上前去攙扶起她,然而蘿茲的表情依舊難受,也沒有清醒的跡象。
「根源……指的是願望嗎?」
「我專攻的是藉由儀式和契約支配惡魔。向召喚出來的惡魔支付代價,讓惡魔實現願望就是我的作法,說是和小佐的作法徹底相反也不爲過喔。要是將她的作法比喻爲青春,姐姐我的作法大概就是──大人吧?」
「有葉,怎麼了?」
「呼──舒暢多了……奇怪?衣緒花,妳很少把頭髮紮起來吧?」
「姐姐,等一下!」
「是呀,這是不造成被附身的一方負擔的方法呢。」
「……研究人員各有專攻的領域,儘管我和小佐的研究對象都是惡魔,領域卻略有不同,小佐專攻的是於青春期自然產生的惡魔附身現象,因此成了學校的老師,儘可能以自然的手法驅除惡魔。」
我依循她的吩咐實踐至今,不僅澆熄衣緒花的火焰,也將三雨的野獸趕出她的身體,但姐姐執行的手段顯然和我的方法不一樣,我從未聽說過這種驅除惡魔的手法。
我則是陷入混亂。那團黑影無疑是惡魔,蘿茲被惡魔附身了──不對,該感到訝異的不止於此。
「總之就是這樣,只要抽了這個就能完成驅魔嘍。」
「不會吧,小蘿茲……?」
「小蘿茲!」
「說出來。」
「我、我聽不懂啦!」
「沒有自覺症狀嗎?肉體看起來也沒有變化。嗯……這樣的話──」
「有葉,拉上窗簾。」
蘿茲臉頰抽搐,流着眼淚,身體不住痙攣,看起來簡直像是內臟從身體裏被拔出似的。這樣的反應究竟是單純出於痛楚,還是基於其他的理由──單在一旁觀看實在沒辦法判斷,也不曉得算是正常或異常。
要驅除惡魔便得實現願望。
而在看到姐姐回頭望去的樣貌後,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握着一團黑色的影子。
「姐姐,這是怎麼回事?」
「沒錯,只要將願望獻祭給祂就行了,用來支付契約的代價將不復存在,願望本身也會徹底消失,讓宿主記不起自己許過的願望。當然,這終究得請老練的專家主持儀式纔行,外行人是沒辦法三兩下處理好這檔事的。」
「我問的不是這個!妳剛纔打算做什麼?」
「想當他女友,先打敗我再說吧。」
看到蘿茲的臉龐後,她嚴肅地皺起眉頭。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爲房裏的溫度驟降了好幾度,她的嗓音冷冽得宛如冬天的金屬。
她驀地將手放開,黑色影子便猶如橡皮筋般縮回蘿茲體內。像是承受了後座力似的,蘿茲就這麼癱倒下來。
我第三度對蘿茲做起相同的說明,並向姐姐介紹蘿茲。
「好可怕!是最終頭目!」
「然而如此一來,宿主的願望不就無法實現了嗎……」
然而只憑這些話語,無法讓我信服。
就在這時,隨着門扉的開闔聲傳來,蘿茲現身了。
「哦……原來如此,是個好問題呢。」
一來到姐姐身旁,逆卷市的街景隨即映入眼底,灰色的建築物羣之間穿插着綠意,是一片平凡無奇的風景。和姐姐並肩眺望市容,讓我有種奇妙的感覺。
姐姐推開蘿茲,把她給甩到牆上,隨即一個箭步逼近無處可逃的她,以左手掐住脖子,徹底壓制住她。
然而那是我所不曉得的手法。
只不過,就算是正確的手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動。妳──有許願過吧?」
「……姐姐妳抽菸嗎?」
此時此刻,我才終於明白她身上的味道和以前不同的理由。
「咿……咕……嗚……」
「那姐姐妳──」
衣緒花和三雨抱着彼此,僵在原地。
「這……」
「窗簾。」
「是、是這樣沒錯啦,但聽起來就像是有葉同學腳踏兩條船呀!」
蘿茲對她的變化渾然不覺,一臉樂天,然而姐姐嚴肅的表情依舊沒有改變。
「蘿茲!妳沒事吧?」
蘿茲的慘叫響徹四下。
她這麼說着,從口袋裏取出金屬製的隨身菸灰缸,將菸灰抖在裏頭。
「如你所見嘍,這孩子被惡魔附身了。」
我還是──
「果然啊。唔──這下該怎麼辦呢……還是趁現在趕快剝掉這玩意兒比較好吧?」
「那個……姐姐剛纔提到自然的形式這個說法吧?佐伊姐會採取這種方針,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理由呢?」
姐姐沒有回頭看我,逕自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盒子,黑色的盒子描繪着紅色的文字,設計得觸目驚心──她從中取出一支香菸叼了起來,我爲她這樣的舉動訝異不已。
「正因抱持着過大的心願,惡魔纔會現身,讓這樣的願望胎死腹中不也是一樁好事嗎?」
「咕呃!怎、怎麼了?」

「呃,我是蘿茲沒錯。」
「不是這裏……那麼……是在這帶嗎?」
「蘿茲隨時都很歡迎他喔。」
「又沒關係,他現在不是妳男友嗎?」
「若要支配惡魔,就得簽訂契約,契約則是透過支付代價才得以成立的。如果希望別人聽從自己,便必須支付報酬,這既是世界的定律,也是大人的規則呢。」
「姐姐?」
「難道說……那是惡魔?」
我在嘴裏反芻着這個詞彙。聽起來實在不太吉利。
「哦──原來男友有姐姐啊。」
「等、等等,不可以在這裏抽菸啦!」
接着,姐姐採取了行動。
佐伊姐曾說過……
她就這麼在蘿茲的衣服裏摸索了一會兒──
「不要……啊……嗯……妳做什麼啊?」
「想讓透過召喚儀式現身的惡魔乖乖聽話相當困難……但要驅除自然產生的惡魔則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既然是個不速之客,只需斬斷根源即可。」
兩人妳一來我一往,讓我忍不住窺探姐姐的臉色,深怕她爲此感到傻眼。
姐姐吐出的燻煙帶着苦味,隨風融入空氣之中,消失無蹤。
「我和小佐就是在這點上意見不合。不過我這次也參照她的手法就是了……」
我總算聽懂了,甚至可以說是醍醐灌頂。既然惡魔是被願望吸引而來的,只要讓祂喫下願望,就會失去現身的理由,算是非常簡單的解決方案。
「有葉迄今恐怕喫了不少苦頭吧?之所以會忙得焦頭爛額,或許也不能怪你……但從今以後,你可以不用再爲別人勞心費力嘍。讓你不再承擔更多傷害,平安地成長爲大人──就是我的願望喔。」
我回頭望去,朝室內瞥了一眼,只見衣緒花和三雨正一臉擔心地窺探着倒地不起的蘿茲。
不管反思多少次,這樣的論點都讓我感到坐立難安。
無論蘿茲許下的心願爲何……
都不該把她的願望說成「忘了更好」纔對吧。
「……抱歉,姐姐,我怎樣都無法接受。」
「什麼?」
「我沒辦法接受妳的說法。」
我斬釘截鐵地如此表示。姐姐圓睜着唯一的一隻眼睛,看起來相當驚訝。
「和姐姐相比,我或許只是個外行人沒錯,但也向佐伊姐學了很多,是個已經爲兩人完成驅魔的驅魔師了……雖然爲三雨驅魔的幾乎該說是衣緒花啦……總之,如果蘿茲真的遭到惡魔附身,就由我想辦法處理吧。」
姐姐皺起眉頭,叼起香菸,稍微思考了一會兒。
「我是不覺得有這個必要啦……但倒也沒什麼損失……」
「姐姐?」
在菸灰垂落之前,她將菸蒂扔進攜帶菸灰缸中。
「知道了,那就由你來驅魔吧,姐姐我會在一旁守望的。不過如果你驅魔失敗,就由我動手處理,這樣可以嗎?」
「嗯,就這麼辦吧。」
正當我打算折回室內之際,這才發現衣緒花正一臉擔心地看着我。我一打開落地窗,她就用力地揪住我。
衣緒花瞥了姐姐一眼,姐姐則笑着回答:
「那、那的確……嗯,讓我很苦惱呢。可是您怎麼會──」
「因爲我是他的姐姐嘛。」
「有葉,她沒事吧?」
「咦?您說……煩惱嗎?」
就算不低頭看,我也知道衣緒花埋進我胸口的臉蛋已經變得一片通紅。在稍遠處陪伴蘿茲的三雨看似無奈地朝我們聳了聳肩。
三雨一臉憂心地提問,我默默地點了點頭。而聽到這句話後,姐姐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
「話說回來,小衣緒花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呀?」
姐姐講完這句話後便轉過身,與衣緒花面對面,展露開朗的面容。那像極了她以往的神情,彷彿先前嚴肅的氛圍都是一場夢似的。
姐姐瞥了我一眼,隨即在一頭霧水的衣緒花耳邊悄聲說了幾句。
我看到姐姐對衣緒花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後,才理解到她是在對衣緒花送秋波。
「情……」
「有葉同學!」
「放心,我剛纔和姐姐商量過了,這次由我來驅魔吧。」
「只是靈魂稍微受了點打擊,她很快就會醒過來了。」
「是呀,因爲我的弟弟──妳的情人可是很優秀的。」
和衣緒花一同回到室內後,我端詳起蘿茲的狀況,橫躺在地的她表情依舊痛苦。
衣緒花不知爲何對姐姐投以熱烈的視線,兩人甚至取出手機交換了聯絡方式。
「姐姐,妳少說兩句啦!」
「姐、姐姐!還請不吝指點小女子!」
「真的……不會有事嗎?畢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