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驅魔師要明日再會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衣緒花才終於甦醒。

在那之前，我一直坐在小凳子上靜靜地注視着躺在牀上的她。

視線不由得被那閉眼沉睡的身姿所吸引。但是這樣看着她，便不禁有一種奇妙的感覺爬上脊背，讓我想移開視線。

在她醒來之前，我幾乎一直這樣循環着。

「我……」

醒來的衣緒花起身環視四周。

「太好了，終於醒過來了。那個，你之前差點放出火焰……」

然而她伸出手掌止住了想要說明的我。

「我記得很清楚。被你強行碰觸的事也全都記得。」

「這樣說來，你也把我推倒了。」

「才、纔沒有推倒！說到底，都是因爲你說了多餘的話……」

她一邊反駁，一邊神經質般地整理着頭髮。接着，她好像注意到了什麼，臉色一下變得蒼白。

「啊、啊嘞，不見了。」

我看到她慌慌張張環視四周的樣子，便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物。

「是這個吧。」

她那個星星形狀的髮飾。

剛纔我在地板上看到這東西，就把它撿了起來。恐怕是暴走時弄掉的吧。

「太好了……」

她一看到這髮飾平安無事，就立即安心了。

與薄荷糖那時完全不同。她接過髮飾，將其卡回頭發上，然後指尖扭扭捏捏地互相摩擦着。

「我說了是幾乎吧？就是說其中也會有自然發生的附身事件。也就是所謂的中魔。這種情況，惡魔以肉體爲媒介對本人的強烈願望產生反應，並以四大元素將其實體化——即是擅自去實現願望。不可思議的是，在現代日本，這種事例幾乎都限定在十多歲的少年少女中。很有意思吧？從某個角度來講，也可以這樣說——」

一瞬間，衣緒花的眼睛稍許睜大了。簡直就像是被占卜師說中了過去。

「就是這樣。我和有葉君的姐姐——在原夜見子是老朋友了。至交好友、靈魂伴侶，可謂是莫逆之交。大學時也在同一個研討會。」

「嗯嗯，在保健室牀上互訴心意的少年少女，真是青春呢。只要身心在健康成長的話，對異性抱有興趣，不不，對同性感興趣也沒關係，這些都是極爲自然的。不過，不能任憑慾望驅使，而是要了解相應的知識，尊重彼此的意志，取得對方的同意纔行。」

我與衣緒花面面相覷。

「說起來，那個薄荷糖——」

「哎？是麼？很容易記吧？弟弟君你這樣說，我可是會玉玉的。」

然而佐伊無視了衣緒花，而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你沒有聽錯，就是惡魔。你那從身體發出火焰的症狀，毫無疑問就是惡魔搞的鬼。」

佐伊把放在後面的大白板擦乾淨後，邊畫圖邊說明。

「哦……」

接着她稍作思考，然後緊緊地盯着佐伊詢問道。

「可以說知道，也可以說不知道。問題永遠都在你心中。當然，答案也是。」

「問得好。保健教師只是興趣與利益兼得的僞裝。其實我是在大學裏專門對惡魔進行研究。城北大學研究院綜合文化研究科超域文化科學專攻文化人類學課程概念現象心理學研討會，俗稱惡魔研討會。我便是屬於此處的驅魔研究人員。也就是所謂的——」

「成爲保健教師後，發現任職地點竟是弟弟君的學校，真是讓我大喫一驚。你看，姐姐的朋友是如此的美人而且還是保健老師，對男子高中生來說刺激強過頭了吧？」

佐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然後用食指指向衣緒花，宣言道。

「佐伊是我姐姐的朋友。」

聽到這迫切的叫喊，佐伊嘴角上翹聳了聳肩。

她深吸了口氣，然後繼續說道。

衣緒花沉默了片刻後，一言不發地掀開了蓋着的毛毯，穿上鞋子站起身來。

「弟弟……？兩位是姐弟麼？」

「……也就是說，我們自己把願望實現就好了？」

我思考起來。

「沒錯。惡魔與否並不是問題。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應對方法。對吧？衣緒花君。」

「非、非常感謝……」

「我覺得姐姐非常沒有交朋友的眼光。」

「那麼，你覺得怎麼辦纔好？」

「叫我佐伊就行了。萬事做易、才色無雙的佐伊，就這樣記。」（注：此處同音梗。萬事做易的原文『お茶の子さいさい』是小事一樁、輕而易舉的意思，末尾與佐伊『さい』同音。）

猶如水彩顏料慢慢滲入紙張般，被告知的事實也漸漸侵染進我們心中。

「嘛啊，有自信就好。也幫我減少了多餘的工作。那就再見了。」

「那麼，從結論說起吧。衣緒花君，你正在被惡魔附身。」

「那個、就是……」

「太令人失望了。我可不奉陪這種鬼話。」

「怎麼會！」

佐伊聳了聳肩調整好呼吸。

看到困惑的衣緒花，佐伊撇了撇嘴角。

佐伊這次則是用棒棒糖指向我。

「你真是缺乏保健老師應有的體貼啊……」

聽到她的話，佐伊一下子眯起了眼。

然後她慢慢地回頭。

沒多久，事情剛在我們心中清晰成形，衣緒花就尖銳地回嘴道。

「噢，衣緒花君，你要去哪兒？」

「——吸引惡魔的是，你們那心有所願的青春。」

我看着滿臉通紅的她，不禁啞然失笑。她的臉紅得都快要噴火。

看到這，佐伊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肚子餓了就想喫東西，這是人類基本的慾望。像這樣暫時得到滿足，就能夠讓惡魔產生願望實現了的錯覺。薄荷糖的話，會帶來清涼感而讓心情舒適，也是這種情況之一。從理論上來說，讓血糖值上升更好，所以巧克力很有效果。但是，這終歸只是對症療法。放着不管的話，惡魔會不斷實現你的願望，力量也會隨之增強。」

「這種情況該怎麼辦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是自己注意到了的願望的話，也不至於讓惡魔來實現。那些傢伙實現的是連本人都沒察覺到的，並因此而極爲迫切的願望。」

雖然話說的簡單，可面對這種從未想象過的情況，還是要花些時間來理解。

「回答正確。查明願望並用自己的雙手將其實現。沒有了要實現的願望的話，惡魔也不得不老實下來。很簡單的事情。」

「果然還是沒法一口氣說完呢。」

「……佐伊老師。你到底、是什麼人？」

「——驅魔師。」

衣緒花咬緊嘴脣陷入了沉默。

可能本以爲對方會挽留自己，所以衣緒花不由得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但即使如此，她還是轉身欲走。

「噢，時間到了？那麼就說到這吧。今天要關門謝客了。給我明天再來。」

無視了傻眼的我，衣緒花向佐伊搭話。

佐伊停頓了一下，接着笑眯眯地說道。

回過神時，佐伊正站在身旁，並得意洋洋地說着一些荒唐話。

「青春……」

問題是，查明願望這點實在是過於曖昧了。

「我會好好聽你說明的。不過……我還是難以置信。」

稍作考慮後，衣緒花再次坐回牀上。

佐伊彷彿在說「問得好」般，用馬克筆指向我。

雖然總是對我胡亂干涉這點讓人受不了，但我心裏其實也明白這都是爲了照顧我。在各種事情上都被佐伊關照着。因此即在她面前抬不起頭，又感到很不甘心。

「哎呀，你看過電影麼？就那個用拱橋姿勢倒着下樓梯，還吐出綠色嘔吐物什麼的。不過，現實中的驅除惡魔可不是那樣的。」（注：此處捏他1973年電影《驅魔人》。）

「那個……齊藤老師。」

我不情不願地對困惑的衣緒花解釋道。

佐伊一邊用白大褂的衣角擦拭鏡片，一邊故意說道。

我大聲抗議道，實在不想當着衣緒花的面被她這樣稱呼。

「什麼？」

「請等等，我還……」

「那麼爲什麼？爲什麼薄荷糖能讓其平息下來？我……還以爲只要讓心情冷靜下來就行……所以……」

「請不要當謎語人！」

「驅魔師？那個……聽倒是聽說過……」

「是、是這樣麼？那麼，衣緒花爲何？」

「——下次要是能起效就好了呢。」

「惡……剛纔說了什麼？」

惡魔正在實現願望。這樣的話。

這話本身確實並不複雜。

「好孩子。那麼，要從哪裏說起呢？」

「我自己可以處理好。至今爲止都是這樣做的。」

聽到衣緒花的疑問，佐伊帶回眼鏡並露出一副早就等你來問了的表情。

佐伊在辦公桌抽屜裏翻找了一通後拿出了個棒棒糖，然後隨意地撕開塑料包裝將其銜在口中。

衣緒花再次規規矩矩地道歉。可怎麼想都不是她的錯，但在我開口前，佐伊輕輕地把手放在了衣緒花的肩上。

「等下！」

「真是不好意思，問了些私人的問題。」

「沒錯。渴望如此的願望令人身心焦躁，不由得將手伸向天上那觸不可及的星辰。哎呀，無疑正是青春啊。」

佐伊站起身來，砰砰地拍着自己的胸膛。正好在這時響起了熟悉的鈴聲。

「放輕鬆，衣緒花君。不用這麼畢恭畢敬的。你在外面的話可能是位社會人士，但在這裏只是一個來到保健室的學生。而且是個抱有煩惱的學生呢。」

「但是，你很幸運。畢竟正好有青少年專業驅魔師的我在。穩如老狗，不對，應該到了穩如死狗的級別，你就放心交給我吧。」

「惡魔總是與人類共存，並借給人力量。他們將某些代價作爲交換來實現人類的願望。震撼人類歷史的很多大事件背後都有惡魔參與，在我們研究者間已將此事認定爲事實。雖說如此，惡魔幾乎都是由引導着天與星的第五元素以太所構成，所以只有通過極其複雜的召喚儀式才能獲得肉身。因此只要正常的生活着，就沒機會親眼目睹。」

「你這頭銜也太長了吧。」

「每次都這樣說，很遜啊。」

佐伊笑眯眯地說道。

「呼，鬼話呢。那再出現症狀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我從來沒想過要燃燒！」

衣緒花纖弱的後背一動不動了。

「佐伊老師。您應該知道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吧？」

「事實上，以前有效現在卻無效了吧？正在惡化哦。」

衣緒花眨了幾下細長的眼睛後，再次問道。

「對了對了，有葉君也要一起來哦。」

「爲什麼我也要來？」

「噫？你想讓柔弱的保健老師當可怕的惡魔的對手麼？」

「你剛纔不是這麼說的吧？！」

「有葉君，這個啊，是你不得不做的事。」

聽到這句話，我的腦袋如同受到了地震般的衝擊。

一瞬間，過去的記憶一閃而過。

我曾以同樣的方式目送某人。

『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這話中到底包含着什麼意義，我仍不明白。

唯有一事可以確定，那人從此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一回憶起此事，無可言喻的情緒就從體內湧出，將我吞沒。

「因此你要加油哦，弟弟君。」

說完後，佐伊向我拋了個媚眼。

真是莫名其妙。

話說。

這人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好了好了，趕緊走吧，走吧！已經打烊了！囊螢映雪！」

「哎？等下，佐伊，等等！」

雖然因無法接受就這樣一頭霧水地被拋棄而反抗，但結果我和衣緒花還是真的被趕出了保健室。

雖然不知道佐伊在打什麼主意，但說實話，即使我在場也什麼都做不到。

「……我明白了，明天放學後見。」

就算這樣。

我愕然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剛纔那副不安的樣子已消失無蹤，邁着颯爽有力的步伐離開了。

兩人之間不禁升起了一股尷尬的氣氛。

「可是，佐伊老師說了你也要來。那麼也和你有關吧。」

我正準備離開，衣緒花卻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腕。

「什麼事？」

我感覺胸口如同被狠狠地揪住了。

「真是高高在上啊……」

畢竟俗話說送佛送到西，再怎麼說也不能就這樣撒手不管。

垂頭喪氣地低着頭的她，露出了一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盛氣凌人地讓我閉嘴的自信也不見蹤影。

「明白了啊，明白了就好。」

「那麼，再見了。」

看起來既無助又脆弱。

她緊緊盯着在找藉口的我。

「那個，可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惡魔的事情也只是從姐姐和佐伊那裏聽說過，所以就懷疑是不是這麼回事而已……」

「謙虛才叫優雅吧。」

手機視頻中的完美身姿已消失無蹤。

「這叫做言行舉止合乎立場。希望你稱其爲優雅。」

而「明天見」這句話在我的腦海中不斷迴盪。

我嘆了口氣後回答道。

「明天，你會陪我一起來吧？」

看到她這樣，想要守護她——我並沒有這麼傲慢的想法。

「總之！請你不要逃跑！明天見！」

「請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