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揍人順手的Telecaster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8782 字
Live結束後,我和三雨見面了。
在我身旁聽歌的蘿茲一動不動站着發呆,和她搭話也沒有回應。雖然感覺放着不管不太好,但難得她沉浸在餘韻中,也不好意思打擾。於是我轉過身,悄悄離開了她。
三雨事先說過,演唱會結束後,希望我去體育館後面。因爲下一場演出要馬不停蹄地開始了,所以那裏是人最少的地方。
自遠處,傳來了尚未從Live熱情中冷卻下來的學生們的喧囂。
我一邊望着體育館那用混凝土建造的堅固牆壁。一邊感到剛纔還在這裏面舉行Live一事,好像騙人似的。
我邁步過去,三雨正蹲在那裏,戳着開在地面上的花。身旁豎着裝了吉他的黑色箱子。她一注意到我,便抬起頭,慢慢站起身來。頭上的耳朵隨之晃動。
「……你聽到了吧。」
她確認道。我則緩緩點了點頭。
「嗯。」
「那個……怎麼樣?」
我思考了一會兒。
感情還在心中翻滾,無法好好地化爲言語。在這期間,三雨一直不安地盯着我。
「太帥了。」
只是我最直觀的感想。
老實說,我之前太自以爲是了。
我本以爲,三雨所唱的一定是對我的心意。所以帶着這種心態做好了準備。如果是一首單純的情歌,我肯定不會如此動心。
想要得到的東西求之不得,想要實現的願望無從實現。我們該如何了卻這種心情繼續前進呢?直面現實。做挺起胸膛的自己。正是這種覺悟打動了我的心。
這是她從面對惡魔的過程中體會到的——並且,是從衣緒花那兒接收到的訊息。
「欸嘿嘿,真害羞呢。」
三雨紅了臉,扭扭捏捏了一會兒,然後才筆直地看向我的眼睛。我則迎面接下了視線。
她現在,在哪?
每當三雨同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變成我時,我的存在就消失了。
三雨不可思議地在頭上摸索。可我卻看到了。
「不知道,到底在哪兒呢?她應該有來聽我唱歌……但沒聽她說過,她當天會在哪兒。」
「嗯,恢復原樣了。」
喜歡誰?
佐伊從口袋裏掏出巧克力曲奇,如此問道。
理由簡單至極,如你所見。
有葉總是陪在我身邊,總是實現我的願望。因爲自己是驅魔師,所以就對抗惡魔。儘管這麼做也沒有任何好處。
她厭惡着自己。祈願着自身的消失。所以惡魔實現了這個願望。三雨變成衣緒花的樣子,向我逼近。但是,她並不是想成爲衣緒花本身。也不是想得到我。而是想變得像衣緒花那樣。無論何時都充滿自信,擁有堅定的自我,她想成爲這樣的人。
所以惡魔,離開了她的身體。
「哈……太好了……」
所以我也要好好接下,然後歸還。
即使面對面問他有沒有希望我做的事,也老是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他爲我做些什麼。
「嘛啊,不過呢,我覺得我已經以自己的方式努力過了,所以沒關係。謝了,有葉。」
「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我和佐伊站在屋頂。
佐伊與有葉君分開,獨自調查惡魔引發了什麼現象。然後找到了我,並對我進行適當的治療。
而是如字面意思,我的手是透明的。
不快的預感隨着冷汗冒出。我原以爲,衣緒花的樣子之所以很奇怪,是因爲內在其實是三雨。但仔細想想,真正的衣緒花也有很多令人不能理解的行爲。她只是因爲生我的氣而討厭我麼?但是,如果不是這樣。如果衣緒花連附在三雨身上的惡魔的真面目,都完全看穿了的話。
我摘下手套,將手舉起。
冷靜。如果是這樣,就不會離得太遠。恐怕就在學校的某處——
「是麼?也許是這樣吧。」
然而
「我在聽。」
黃昏將天空染紅,同時洋溢着一種獨特的氛圍,氛圍中既有着一天將要結束時的鬆弛感,又有着與之相反的高揚感。
並非像某首歌中唱的那樣,透着血色。
我對衣緒花——
不對。
還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我就變得無法起牀了。意識模糊,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是啊,也許是因爲喜歡上了。」
「哎呀,我發現你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如果放任不管,你現在可能已經消失了。」
然而,有葉君卻什麼也不要。什麼也不求。
「我啊,還喜歡有葉哦。」
「對不起,我不能和三雨交往。」
我再次戴上手套。這副手套是佐伊特製的。如果沒有手套,我的存在會變得十分淡薄,以至於連東西都碰不到。
佐伊看着我的手說道。
「不……」
有葉君的人生並不需要我吧。
三雨實現了這個夢想。豈止如此,她還飛躍到了下一個境界。她克服了重重的煩惱和痛苦,不是爲了自己,也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位於那裏的某人而歌唱。
「什麼?」
無論好還是不好,都只有這樣了。
「吶,有葉。」
我這個存在,如今正在消失。
這,一定就是惡魔想要實現的願望。
我總是不由得體會到,自己的無能爲力。
指尖卻劃過空中。
筆直如光,強韌似鐵。
如果我在,有葉君一定會說驅魔師該如何如何,並一直照顧我。不顧自己的事,只關心別人。
聽了三雨的歌,我自己得出了這個結論。
「不是,你搞錯了!」
「啊……啊嘞?」
剛纔還在那裏的耳朵,就像魔法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衣緒花她──衣緒花可能有危險!」
毫無疑問。至今爲止都是按照衣緒花的計劃進行。
笑着說道的三雨的表情中,果然帶着少許悲傷,但卻倍感爽朗,令人想起了隨風搖曳的花朵。
想到這裏,我簡直不該相信自己的眼睛。
「即使有葉沒把我放在心裏,我也喜歡有葉。我可沒法那麼輕易放棄哦。可是……爲什麼惡魔會不見了呢?」
既不是成爲憧憬的人,也不是和喜歡的人結合,而是稍微喜歡上自己。
因爲我一直被給予。
「之後再解釋!總之要先找到她!你有頭緒嘛!?」
「是麼?」
既然做出了結論,就必須好好傳達。
儘管我沒有移開過視線,卻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只覺得,在爲了眨眼而閉上眼晴的一瞬間便消失了。佐伊說過,惡魔是一種概念。既然如此,這種事情也是會有的吧。
■
「嗯。」
三雨與其說是高興,不如說是緊張的絃斷了。這也難怪。
「衣緒花君,這樣真的好嗎?」
想要讓三雨取代衣緒花的惡魔。衣緒花帶着的黑色手套。佐伊說過的惡魔的性質。由此推想,從三雨體內出來的惡魔,一定──
晚霞的赤紅透明可見。
「誒?什麼?爲什麼!?」
其實,我沒有資格責備三雨同學襲擊了有葉君。因爲我也是利用有葉君的溫柔和責任感,任性地牽着他走,不斷奪走他的人生。
「欸?……誰?喜歡上了誰?」
可以看到,有些學生正在校園裏做文化祭結束的準備。
這句話與那時同出一轍,卻迴響着完全不同的感情。
我只做出了曖昧的回覆,然後徒手握住屋頂的柵欄。我的手沒有被組合成鑽石形狀的鋼絲柵欄攔住。手指過而不停與柵欄重疊,握成了拳頭。雖然是自己的手,卻完全沒有現實感,真是幕奇妙的景象。
要問爲何?
她故意不告訴別人自己在哪裏。
她害羞地想摸摸長在頭上的長耳朵。
歸根結底,三雨真正的願望並不是和我結合。
「吶,有葉。我再說一次。」
所以,我決定支持三雨同學。
「是的,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認同自己,可以存在於此。
思緒至此,我突然想到。
「吶,難道……我的耳朵……」
我在那時知道了,三雨同學想變成我,以及這樣下去我會消失的事。
一隻黑色蜥蜴,正趴在地上抬頭看着我。
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憤怒。反而覺得這是報應。
衣緒花和佐伊又瞭解到什麼程度呢?
「沒什麼搞錯的吧!?」
她對我的感情是真的。但她真正所求的,並不是我。她想要的是,勝似愛戀的喜歡。
兩個存在不能同時存續。
聽過那首歌,我明白了一切。
「三雨,衣緒花在哪兒?」
附在三雨同學身上的惡魔,想讓三雨同學取代我。
一定,是三雨自己。
我真的很開心。他一直陪在我身邊,一直聽我傾訴,一直爲了我而拼盡全力。
聽了我的話,三雨軟乎乎地笑了。
我真的認爲三雨同學和自己有相似之處。也真的是,純粹地想幫助她。可我是個不誠實的女人。理由不僅僅只有這些。
「我說,你就不能再識趣點麼?我啊,剛剛纔被有葉甩了哦!?卻在這時候問衣緒花醬在哪,再怎麼說也!」
「三雨,喜歡上了三雨。」
「我想,至少可以告訴有葉君吧。」
所以不知不覺就一直撒嬌了。
我連這深深傷害了三雨同學都不知道。
一起玩樂隊後,我明白了。儘管在令人着急的地方上和以前的我很像,可三雨同學雖謙讓溫柔,但其實有着堅強的內心,是個很棒的人。和我不同。和傲慢、自私、總是折騰別人的我不同。
比起我,三雨同學要好得多。
或許,我纔是想成爲三雨同學。
是三雨同學先和有葉君相遇的。那時我情不自禁地反駁了,但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半路出現礙事的人,是我。實際上,有葉君或許有着和三雨同學一起共度幸福的未來。不,肯定是這樣。這纔是應有的樣子。
是我親手。
破壞了這個未來。
若是隻能奪取。
若是無法給予。
我最好還是不要存在於有葉君面前。
被討厭反而正好。
而且,如果要我許願。
我希望有葉君能和三雨同學在一起。
但我自己也明白,這只是我的自說自話。做出決定的,最終還是有葉君。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幫助三雨同學再次傳達心意;
讓有葉君對我不再有責任感;
以及,驅除三雨同學的惡魔。
啊,可是。
明明服裝的問題我總是能給出正確答案。
伴隨叫聲,一個沉甸甸的東西以極快的速度從眼前掠過。接着撞到了那個玩意兒,黑色兔子的影子隨即被拍飛。
「衣緒花,不要緊嗎?」
但還沒來得及提問,現象就出現了。
就在那沒有觸感的黑影要延伸到嘴角時。
打開門的瞬間,惡魔襲擊衣緒花的一幕就映入眼簾。
「不、不行,別進來……!」
我猛然起身,發現在那裏的是。
不要看着三雨同學,請看着我。
衣緒花伸手指去,佐伊正躺在那裏。還有呼吸,不過她表情痛苦地閉着眼睛。
「我打啊啊啊啊啊!」
所以無論如何也要在這裏打倒它。
「……遠、遠超預料啊……你們的願望竟然同步到這種程度……這下可能不妙……」
還沒來得及靠近她,黑色兔子就緩緩站起身來。
「……嗯,這是我自己選擇的。」
說着,佐伊朝門那邊看去。
因爲那時,我內心深處是這麼想的。
衣緒花手上的黑色手套脫落下來,可以看到那雙手是透明的。
「借給我力量,阿米!」
它無聲無息地一步步向我靠近。
並不是說它很重。只是,無法動彈。一動都不能動。
「……沒關係吧,衣緒花君。」
不,結果這東西總是那麼簡單。這種事,我都已經經歷得厭煩了。
「它暫時記住了附在三雨君身上時的形狀。當心,它對四大元素的干涉並沒有消失。那個狀態的話質量也……咕!」
我扭動身體想要抵抗,卻動彈不得。
「沒關係,我做得到。」
「沒辦法吧!我想着要趕緊救她!」
阿米是爲了幫我實現願望而借給我力量。
直到最後,我還是無法爲你做任何事。
「惡、惡魔能用吉他打麼……」
在放棄的過程中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同樣的、願望。
無法招架,後背撞到了地板上。喘不過氣來。
接着在我趕到之前,三雨先一步揮起吉他。
不久,兔子形狀的頭融化了。
我將意識集中到自己的內心。
惡魔。
「到底……」
佐伊的話突然中斷了。
我放鬆身體,輕輕閉上了眼睛。
追着蜥蜴,我們來到了屋頂。
不過,三雨提着吉他。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現在不是時候。我急忙跑過去,扶起衣緒花。
「別忘了,不能對惡魔撒謊。如果你的內心不夠強大,就無法戰勝惡魔。好了麼?」
「是麼……那我再確認一次,那時在逆卷劇場,從你體內出來的惡魔阿米想要附身於有葉君,這是因爲你和有葉君有共同的願望。就像雷會被引導向通電的方向一樣,惡魔也有這樣的性質,會被引導向有同樣願望的方向……如果成功驅除了三雨君的惡魔,那麼從她身體裏出來的惡魔貝雷特,接下來就會來找你。因爲你們現在有同樣的願望。」
如果我失敗了,惡魔就會再次回到三雨同學那裏。
黑影伸出雙手。雖然我在突然受到攻擊時降低了重心,但仍被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地。
「佐伊呢?」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這樣一來,一切都會白費。
這樣就能把惡魔引誘過來。
以及,朝我奔來的有葉君。
正因如此,我才能驅除三雨同學的惡魔。
我就在這裏。
那是一隻長着角的黑色兔子。不,整體來說,是人類的輪廓。那是隻有頭是兔子的,兔人。
看到這情景,我不寒而慄,沒想到吉他那麼重啊。
「附在我身上的惡魔,就是你吧。」
並再次向衣緒花逼近。
沒錯,我與三雨同學正祈願着同樣的事。
「咕……」
「……來了。」
就像漏出的水蔓延一般,黑影從門下的縫隙蔓延開來。它靜靜地伸展,不久便站起身來,並改變了形態。
然而,門並沒有打開的跡象。
現在的我,連向惡魔借取力量的資格都沒有。
那液體像是有意識般蠕動着,滴在我的脖子上,然後順着下巴向上爬去。感覺得到,它想從喘着粗氣的嘴角進入體內。
是爲了被有葉君捨棄,才身處於此。
試鏡落選,與喜歡的人進展不順,被惡魔按倒在地。
黑色惡魔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觀察着三雨。
向旁邊一看,那裏已不見佐伊的身影。
也就是說。
佐伊拉起沉溺在思緒中的我。我浮出思考的水面,喘了口氣。
「基思·理查茲說過!Fender Telecaster的形狀,是揍人最順手的!」

像拿着武器般雙手握住吉他琴頸的三雨同學。
所以,爲了打敗變成我樣子的三雨同學,它才點燃了那朵火焰。
■
「所以你之後必須要和惡魔戰鬥。如果在理解一切的基礎上主動將惡魔召喚過來,其力量便是自然附身時無法相提並論的了。我能做到的只有支援,應該說,儘可能給你上Buff吧。剩下的就是你的戰鬥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明顯不是正常狀態。
可戀愛,爲什麼就這麼不順呢?
這句話會喚起惡魔,火焰將從髮飾中捲起,將貝雷特焚燒。
對不起,有葉君。
「咦,爲什麼……呀!」
雙手被按住,兔子形狀的臉近在眼前。儘管很近卻漆黑一片,只能將其理解爲兔子形狀的影子。任何光線都被吸收且無法逃逸,這副在正常物理現象中不可能存在的姿態,令人本能地感到恐懼。
爲了三雨同學和有葉君。
「有葉君……爲什麼……」
但是,我現在的願望不同了。
「是蜥蜴告訴我的。比起這事,你的手……」
黑色身體和人類相似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覆蓋在我的身上,壓住了我的雙手。
無論懷着何等思緒,現實總是會無情地降臨。
我急忙後退,拉開了距離。看不到動作。簡直就像影子——不,簡直就像光速。
「你不知道就這麼做了啊?」
『哐當』一聲巨響,佐伊猛撞在了柵欄上。接着倒在地板上咳嗽不止。
沒有辦法抵抗。環顧四周,看到了筋疲力盡的佐伊。
「我也嚇了一跳。」
我再次認識到,如今在我眼前的是超常的存在。
「三雨同學,不行!你現在過來的話,會被再次附身的!」
本該如此。
挺身而出。
沒想到會輸的那麼簡單。
「佐伊!?」
我還沒來得及問『這東西不是很重要麼?』。三雨就高聲放言道。
但是,惡魔站在三雨面前,靜靜注視着她。
「……謝謝你,幫我實現願望。我很開心。雖然發生了很多糟糕的事,但我覺得那一定是有必要的。但是,不,正因如此!」
三雨輕輕地撫摸吉他。
惡魔不再看向三雨,而是瞄準了衣緒花。
惡魔動了,而三雨喊道。
「我再也不會!傷害我的朋友了!」
吉他再次於空中飛舞,打向惡魔。
「果然有效……」
「不,只能應付一時!三雨同學,住手吧!我會……我會想辦法的!」
衣緒花想要起身,但腳下卻站不穩。我扶着快要倒下的她,讓她靠在門旁的牆壁上坐下。
怎麼看,惡魔都不是要襲擊三雨。
不如說,它是想襲向衣緒花,而三雨阻止了它。
爲什麼?
但還沒來得及回答這個疑問。
「糟了……!」
惡魔趁三雨揮舞沉重吉他的間隙,闖進了這裏。
我立即去攔截。
徒手擋住了惡魔的雙手。
「有葉君!?」
力量太過驚人。全身幾乎要被壓力折成兩截。但現在不能輸。絕對不能。
再也不會相信佐伊了,我在心中如此發誓。
怎麼做才能驅除這個惡魔?
對抗着的力量中有一方瓦解了,我們兩人一同滾倒在地上。消失得太過輕易、太過急促。
「哇啊!」
惡魔消失了。
這個人完全不值得相信。
但是,我錯了。
「篝火晚會……」
那麼,是不是那個人也可以呢?
假如有比衣緒花更美麗、比衣緒花更熱情、比衣緒花更成功的人出現在我眼前的話。
「剛纔?……」
「那個、喜歡……」
「佐伊,你沒事吧!?」
搖曳着的是火焰的閃爍。
站在旁邊的三雨微微一笑,輕輕推了下衣緒花的後背。
如今,我已是唯一站着的人。
「這是怎麼回事……?」
但已經到了極限。惡魔的力量越來越強,將我逐漸壓倒。
隨着我的呼喚,三雨又一次揮舞起吉他。
即使無可奈何地被她討厭、被她無視。
我也一直憧憬着衣緒花。所以內心纔想要接近她那樣的存在,所以在她身邊才感到舒適。沒錯,我和三雨的心意是一樣的。
三雨抱着吉他站在那。
聽到有人喊我,我回頭一看,衣緒花正盯着我。
我聽到了吸鼻子的聲音。
前提條件變化太大了。
因爲我必須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衣緒花。
三雨鼓起勇氣,站上了舞臺。她試圖改變。
「OK—!」
「剛纔說的,是真的吧。」
而衣緒花則握着我的手。
「嗚咕……」
「呀啊!」
即使如此,我也想爲衣緒花而活。
說到這裏,佐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那個,有葉君。」
三雨曾想成爲衣緒花。她憧憬着衣緒花,到了否定自己的存在,想要取代衣緒花的地步,以至於惡魔將這個願望實現。現在的我,完全理解三雨這種心情。
「哎呀,沒想到連儀式都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了。你真是一個能幹的驅魔師。」
兔子的剪影像貼紙一樣,貼了在吉他上。
我會驅除這個惡魔。
「還用說麼,肯定是真的啊!」
我完全忘了學園祭的最後是以篝火晚會作爲結束。大量學生就像在做什麼儀式似的,團團圍住了火焰。
她東張西望。
因爲,這就是我現在能爲她做的。不能讓它碰到衣緒花。
一直都錯了。
「啊,你在說什麼呢?不管怎麼樣,你們青少年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了問題,不是很好麼?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我一直對這件事感到不安。
佐伊在伸懶腰。
手臂繞在胸前,用力抱緊。
或許,她覺得我連對話的價值都沒有。這也沒什麼。
橙色的光芒照耀着她的面龐。
三雨再次用吉他猛打惡魔的後背。然而,她這次卻被彈飛,抱着吉他倒在了地上。
「是麼?這就是附在我身上的惡魔麼……」
兔子跳到三雨抱着的吉他上,消失了。
衣緒花看向三雨的臉,而三雨微笑着點了點頭。
那麼,這次輪到我了。
因此我不知道。
「喂,你中途就醒了吧!?」
她要找的兔子就在吉他裏。
但是,不能放棄。
而現在卻隔着這麼遠注視火焰,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即使她被魔法改變面貌,窮途落魄,失去了一切。
搖曳的火焰像是魅惑住了我們般,將我們吸引。
「謝謝。我的願望,已經就算不能實現也沒有關係了。如果有一天,我有了新的願望,那個時候,我會自己把它實現。」
「哎……啊嘞?」
不知道該如何才能驅魔。
接着,她喃喃細語道。
這個世上有許多人。
就算身體和衣緒花一樣,但內在不是衣緒花就沒有意義。
我會不會喜歡上那個人呢?
「啊——痛痛痛痛痛,我的腰好痛啊!」
我慌張地環顧四周,立刻就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已經喫驚到嘴都合不住了。
如同爲了回應她的話般,兔子跳了起來。
然後她慢慢靠近,看着我,說道。
「有葉君,我……一想到有葉君和三雨同學在一起,胸口就苦悶不已。但是,我什麼都沒法爲你做。明明有葉君爲了我什麼都會做,卻又不希望我做任何事……我不知道怎麼辦纔好。有葉君和三雨同學在一起,才更幸福……」
本應暈過去的佐伊,一邊說道一邊走來。
「你是!我的惡魔吧!」
衣緒花從背後抱住了我。
回過神來,太陽已完全落山。
「三雨,吉他……!」
因爲。
回過神時,我已經喊了出來。
「三雨!」
「抱、抱歉,我、嚇了一跳……」
說着,佐伊誇張地露出疼痛的樣子。
突然,後背感到一股溫暖。
「有葉君,對不起,我說了些過分的話。其實我也……喜歡你」
如果有一個人同樣美麗,同樣熱衷於某件事,同樣帥氣。
她一聲不響地低下頭,好像想說些什麼。
我以爲它可能會動,便緊緊盯着,可它卻一動不動。
可我爲了不輸給眼前的惡魔就已竭盡全力,顧不上回頭看衣緒花的反應。
這個瞬間。
說着,三雨想要去碰兔子。
我自己給出的、自己選擇的,唯一的答案。
那個時候,衣緒花正在眼前燃燒。
「衣緒花!我喜歡你!」
一隻由黑影組成的小兔子正坐在我們面前。
我想起了和衣緒花相遇時的情景。
本想聽聽她的聲音。本想和她聊聊。本想知道她是如何想的。
「喜歡,並不是因爲別人爲自己做了什麼。」
到底是爲什麼?附身於三雨的惡魔,爲什麼盯上了衣緒花?
「這是我的臺詞吧。」
這隻兔子一蹦一跳,跳進了坐倒在地的三雨的懷裏。
所以。
於籠罩在漆黑夜幕下的星星中,我突然發現了橙色的光芒。
「但是!我!」
三雨扮成衣緒花後,我才明白。
我確實認爲衣緒花的外表很美。也認爲她所說的是對的。但是,我並不是被她與生俱來的東西所吸引。
衣緒花的自我,是憑她自己的意志,按她自己的想法,締造而出。
令我無可救藥地爲其着迷。
「我喜歡衣緒花自己改變自己的生存方式。所以,想成爲你的力量。爲此,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會做。即使是惡魔我也會驅除。只是這樣而已。」
「這樣、這樣不是和以前一樣麼!我也想爲有葉君、做點什麼……」
「我希望衣緒花一直都是衣緒花,因此我想支持你。這樣就夠了……或者說,這樣就好。」
一縷淚水從她茫然的眼睛中流出。接着是兩縷、三縷,不久便匯成水流,順着臉頰滑落。就像河流注入大海一般。
不久,這副表情變成了皺成一團的笑容。
「竟、竟然那麼喜歡我,真拿你沒辦法!不,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我可是遲早會俘虜世界的模特,像有葉君這種,不迷倒一兩個才叫不像話!」
「嗯。」
我靜靜地點頭。衣緒花則擦乾眼淚,縱聲道。
「好吧。就讓你看着吧,在特等席看着我的身姿。」
然後,她跳進了我的懷裏。
我所抱住的衣緒花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
「所以,不要移開視線哦。有葉君。」
這份溫暖之所以令我感到虛幻,一定是因爲心理作用吧。
「哎呀哎呀,真是青春呢。三雨君也這麼想吧?」
「真是的,佐伊醬老師。」
以至於連兩人的嬉鬧聲都聽不到。
我和衣緒花的心跳聲訇然作響。
訇然的心跳令熾熱的鮮血在體內循環往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