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妳是爲誰發出鳴啼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9463 字
在那之後,咱便和小衣緒花一起忙着樂團的事。
咱目前還是向學校請病假的狀態,所以不能一直借社團教室來用。咱們在社團附近租了間錄音室,在那裏進行練習。由於社團教室的爵士鼓相當老舊,鼓手清田開心地表示:「果然錄音室的鼓就是能敲出好聲音。」
貝斯手阿海姑且不論,看到小衣緒花突然跑來參加咱們的練習時,清田真的被嚇傻了。這也不能怪他,就算換作是咱,肯定也會嚇一大跳吧。畢竟那個伊藤衣緒花突然跑來咱們樂團,還交抱着雙臂一直盯着咱看呢。
不過清田對咱說了句:
「來練習吧。」
被素來沉默寡言的清田這麼一說,咱打直了背脊。
沒錯,咱說什麼都得做出成果。
畢竟這兩人和小衣緒花都願意助咱一臂之力。
而實際上,小衣緒花也真的很可靠。
小衣緒花真的是拋頭露面的專家,她知道秉持着何種心態進行何種練習,就能在舞臺上表現得泰然自若,也懂得該如何避免失敗。她雖然說自己不懂音樂,耳朵卻非常好,尤其對漏拍的狀況特別敏感,所以也會對演奏方面提出意見,讓阿海和清田都相當喫驚。
不過眼下最該解決的問題,果然還是咱的歌聲。
咱在小衣緒花的指示下首次站在麥克風前時所發生的事,大概這一輩子都忘不掉吧。
「啊……嗚……」
一如預期地,咱發出了像是有東西塞住喉嚨的聲音。而小衣緒花則看着咱──
「三雨同學,對不起。」
「咦?」
咱還來不及問她爲何道歉──
小衣緒花便重重地揍了咱的肚子一拳。
她狠狠地揮出上鉤拳,讓咱以爲橫膈膜都要被打出洞了。
咱對着麥克風一陣猛咳,產生了尖銳的爆音聲響。
不管是衣緒花還是三雨──甚至連佐伊姐也不例外。
明明只是回到和大家相遇之前的日子,我爲何會感到如此空虛呢?
她這身打扮是真的很好看。
「這沒什麼厲害的。三雨同學,這是妳本來就辦得到的事喔。」
即便聯絡佐伊姐,她也只會講些言不及意的話語吊我胃口。
並非像之前那樣趁亂爲之,而是讓他聆聽咱鼓起渾身勇氣做出的告白。
向有葉傳遞咱的想法。
確實曾有一段時間,我似乎渴望讓一切迴歸平靜。然而這樣的念頭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有衣緒花、三雨、佐伊姐和蘿茲陪伴的日子──在分道揚鑣後,我才察覺那纔是自己現在的日常。只不過這一切都已經消失無蹤了。
「妳的目的是要把歌唱得很好聽嗎?」
咱其實從來沒把小衣緒花當成一名驅魔師呢。
「我唯獨在這方面幫不了忙,因爲這是三雨同學必須親自出馬解決的部分。」
而是咱之前先入爲主地認爲「小衣緒花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會」的念頭。
咱的目標,是再次向有葉傳達自己的心意。
然後,咱唱起了歌。
一言以蔽之──
一如迄今爲止的生活那般,我回歸到茫然地眺望着手機熒幕的日子。
咱曾和小衣緒花用上惡魔的力量爆發衝突。也傷害了有葉的身體和心靈。
「不、不是。」
在練習時,咱是以哼唱帶過,並在空閒時間拚了命地思索歌詞的內容。
我凝視着三雨的模樣,隨即察覺到一件事。
「咦……咱在想『有點怕唱不好』之類的……」
咱們總共要表演五首歌曲,其中四首是翻唱,但最後一首是阿海寫的曲子。
現在的目標,是好好地將咱的心意傳遞出去。
但冷靜想想,照理說應該不是這樣纔對。她受到惡魔附身,穿的還是衣緒花指定的服飾。只不過──
爲了逃避現實,我向蘿茲發了訊息,告訴她文化祭當天會有演唱會。但看到蘿茲純真地表達開心之情的反應,我一時之間不曉得該怎麼回話。明明是自己開的話題,卻又沒辦法好好收尾,我真的是個窩囊廢呢。
我其實不清楚這樣的打扮算不算可愛,又算不算時尚。儘管如此,直覺仍然告訴我,這似乎就是三雨真正的樣貌。
要面對自己內心的情緒,比預期的還要困難許多。各式各樣的想法浮上心頭,在腦海裏四下打轉,最後又像是奶油般悉數融化,不曉得流到哪裏去。
阿海聳了聳肩,向清田下達指示,鼓棒乾澀的聲響隨之響起。
說着,小衣緒花露出微笑。
阿海配合爵士鼓的節奏彈起貝斯,和咱的吉他重合在一起。
而咱則負責作詞。
「有、有葉……」
我想了很多很多,諸如──那個時候若是接受三雨的心意,是不是一切就能塵埃落定?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衣緒花不對我產生反感?作爲驅魔師的我,究竟有沒有克盡自己驅魔的職責?
所以在文化祭當天,被三雨叫過去的時候,我的心情就像是要上斷頭臺的死刑犯一樣。
被她這麼一說,咱雖然很期待,小衣緒花閃閃發光的雙眼卻也讓咱有點害怕。她是認真的──小衣緒花要拿出真本事了。
相較於服裝打扮,那樣的變化算不上太過明顯。她的背部比平時更爲打直了些,視線也變得更加有力了點──大概就是這些小細節累積而成的吧。
咱想起她一開始對咱說過的話了。
不過咱現在過着充實的生活,甚至願意好好地再拚上一把。
三雨似乎很害羞的樣子。她眨着化妝過後、看起來比平時更大的眸子。
我一眼就看出三雨也很緊張。與平時相比,她臉上的氣色顯然差了一些,看起來有些蒼白。
代表以前的她害怕拋頭露面,也曾爲此緊張和失敗。
所以在來到空教室和三雨碰面時,我其實是非常緊張的。
我不禁驚呼了一聲。
我大概就像只將臉探出水面的金魚,只是一張一闔地動着嘴。
要是她真的天賦異稟,就不會需要克服怯場的技巧了。
不是爲自己缺乏知識和技術感到丟臉,也不是爲自己消極的思緒感到害羞。
理應看得見三雨的隔壁座位,如今卻空空蕩蕩。衣緒花也從未自隔壁班過來找我。在佐伊姐的背書下,三雨向學校請了病假,現在大概在某處練習吧。一想到樂團成員們也是蹺課奉陪,我便不禁爲敝校那自由的校風感到傻眼。
在一連串努力之下,咱總算能把歌給唱出來了。不過雖然練習了挺多次,但只要有旁人在場,咱的歌聲多少還是會有些顫抖。儘管不曉得實際上臺能不能好好發聲,和之前相比卻仍是大有長進。小衣緒花對我說過:「不要放棄。」而咱也認爲這的確是金玉良言。
「既然如此,妳只要想着自己該做的事就好。阿海學長、清田學長,麻煩你們再來一次。」
「理由姑且不論,咱實在不想捱揍啦……!」
最需要煩惱的問題之一,就是歌詞。
衣緒花說過,她對我失望透頂。
咱至今依舊不太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三雨同學,妳剛纔在想什麼?」
「那個……這身打扮是小衣緒花幫咱打造的。她說:『既然沒辦法藏起來,不如就弄一套相得益彰的造型。』……好看嗎?」
咱雖然已經不再會變成小衣緒花了,但既然耳朵依然暴露在外,便代表惡魔仍附身在咱身上吧。咱的內心確實懷抱着願望。即使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咱只要一想起有葉,胸口依舊會爲之疼痛。
而是因爲三雨──似乎也產生了一點變化。
「該怎麼說,我覺得很有三雨的風格呢。」
我也知道,這些問題是沒有正確答案的。
咱和小衣緒花商量關於扮相的事,她便承諾要爲咱們張羅表演時要用的服裝。
■
咱終究沒膽子對着麥克風說出後續的答案,畢竟阿海和清田也在聽啊。
若說是製作人……的話,或許算是那麼一回事吧。
「那妳的目的是什麼?」
一直到了文化祭當天被叫出來爲止,我都沒和任何人聯絡過。
總覺得咱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更加無關緊要的瑣事上頭,還有就是唱唱歌而已。
「咦……好厲害!之前不管怎麼努力,咱都唱不出來耶!」
她──打扮成兔女郎的樣貌。
「妳、妳做什麼啦!」
她之所以精通各式各樣控管自己的方法──
「如果妳再想些能不能唱好之類的無聊念頭,我會再揍一拳。」
但咱最希望的,還是和妳成爲朋友喔。
不過小衣緒花似乎收到了咱的心思。
阿海和清田也看着彼此,笑顏逐開。
她絲毫沒打算遮掩從頭上長出的長耳朵,正筆直地彰顯其存在感。她的上半身罩着一件黑色夾克,下半身則穿着露出整條大腿的短褲,褲子後方可以看見迸出的白色尾巴。而她的雙腳則是穿着長及膝部、看似沉重的長靴。仔細一看,她的打扮和我知道的兔女郎樣貌其實並不相同,但即便如此,這顯然也是爲了讓兔耳朵順利地融入裝扮而精心調整的結果。
我沒有資格去聯絡別人。
「三雨?妳這打扮是!」
「……當我苦惱之際,會盡可能地讓自己坦率以對,像是服裝設計師的想法,或是自己的直覺之類的──我會盡可能坦率地面對這些部分。所以說,妳不妨將最坦率的心思呈現出來看看?」
咱原本以爲喉嚨會和之前那樣縮成一團,讓呼吸變得困難──
像這樣的小故事還有很多很多。愈是聽從小衣緒花的建議,咱就愈爲自己感到可恥。
所以,咱覺得現在的想法有些厚臉皮,一直不敢好好說出口。
而我也不是三雨的驅魔師了。
我看向自己的雙手。空蕩蕩的雙手看了就讓人傷悲,象徵着我一事無成的現狀。
咱不當一回事地聽聞過的那些搖滾樂,也都是歷經相似的過程才寫出來的嗎?
「我會幫樂團的所有成員量身訂作,你們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用迴歸這個詞彙,聽起來像是我期盼了很久似的。
在正式登臺之前,還有許多必須克服的大問題,其中之一便是咱的扮相。阿海曾問過咱爲什麼要一直戴着帽子,咱配合佐伊老師開給咱的病假單,用輕鬆的語氣表示壓力過大所以掉了頭髮,結果讓他操心不已。阿海認爲,咱之所以會揹負這麼大的壓力,和他一直向咱追討進度有關。但阿海邀咱的時候,咱其實是很開心的,當時咱認爲只要加把勁就能好好表演,卻事與願違。而咱在那之後更是一路逃避,所以阿海明明不需要這麼掛心的。
「唔、呃……」
「因爲我──是妳的驅魔師呀。」
文化祭盛況空前,也有許多校外人士前來參訪。我雖然不太喜歡熱鬧的地方,但之所以會感到如此尷尬,主要還是基於其他的理由。
一旦有了多餘的時間,我盡是在想些不愉快的事。
不過她在稍事思考後,依然半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給了建議:
「這……」
小衣緒花先是遲疑了一下,隨即笑着回答道:
咱一直寫不好副歌的歌詞,於是詢問小衣緒花有沒有好方法。只不過小衣緒花靜靜地搖了搖頭。
之所以會覺得這是她真正的模樣,並不只是因爲衣服。
校門口設置了巨大的拱門,看起來真的像是在辦什麼大型活動似的,那應該是學生自行製作的吧?自主性真是可怕的東西。他們只憑藉着一股熱誠,便在無人委託的情況下打造出如此精緻的成品。若要說校方就連這方面都納入計算之中,又與他們平時放牛喫草的方針不太合拍。但至少由這場文化祭來看,校方是真的爲那些想大展身手的學生們張羅了合適的舞臺。
但小衣緒花毅力十足地陪伴着咱們。當咱們在薩利亞點飲料吧的時候,她會連續陪伴咱們好幾個小時,也會守望着緊盯筆記抱頭叫苦的咱。
卻嘹亮地唱出了歌,連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欸,小衣緒花,妳爲什麼要幫咱那麼多?」
儘管如此,我依然一如往常地上學,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讓三雨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笑了笑。
「老實說,咱也是這樣認爲的。原來小衣緒花就算幫人挑衣服,實力也不在話下呢……咱真的嚇了好大一跳耶。」

「不,不是講衣服的事。」
我反射性地否定道:
「總覺得整體來說,三雨變得更像三雨了。」
「哈哈,什麼跟什麼呀?」
她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笑了笑。
「不過咱稍微有點放心了。咱會好好唱歌的,所以你要來聽喔。」
「嗯。」
我簡短地回應。
雖然用字遣詞並未道盡她的想法……
但總覺得我已經接收到更爲重要的內涵了。
「咱得去準備了。那就晚點見啦。」
這麼說着的三雨轉身背向我,離開了教室。
體育館隱約傳來了低沉的音樂──如果我沒記錯時程表,現在似乎是在舉辦舞會的樣子。
我也得早點到場纔行。就在我要走出教室之際,突然被人給喊住了。
「嗨嗨。」
「哇!」
我轉頭一看,只見遮住了一邊眼睛的長長瀏海隨之搖曳。
「阿海學長?」
我大概是露出了相當複雜的表情吧,只見阿海學長又笑了一陣。
當阿海學長說着這些話時,我不曉得自己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但大概是相當古怪的模樣吧。
老實說,我真的覺得他們表演得很好。
「沒有啦,我只是想說這裏人這麼多,要找到我應該很不容易吧。」
「音樂果然不會騙人呢──」
「我們是『連夜大雨』,請多指教。」
我下意識地這麼詢問。只見阿海學長看似尷尬地扯了扯自己的瀏海。
「三雨說她要先去做準備了,學長不去嗎?」
「……蘿茲,妳怎麼會在這裏?」
「我哪說得出口啊?以現在的狀況來說,我就算告白也只會徒增她的困擾吧。我再怎麼沒神經,也還是知道得察言觀色的。」
我不禁爲之愕然。
她不曉得發生在三雨身上的事。既然她都特地來欣賞了,我不忍心向她增添無謂的雜音。
由於事出突然,我下意識地坦承了事實。而聽到我的話語後,阿海學長像是真的感到心情舒暢似的,大聲地笑了出來。
他對着麥克風靜靜地這麼說道。
看到她的態度表現得一如往常,讓我不禁湧現想將心裏話悉數傾吐的念頭。
但我也不禁緊張了起來。
「我馬上就會過去了。話說回來──你叫有葉對吧?我有點事想問你。」
「啊,找到男友了!」
鼓手將鼓棒高舉過頭,在敲打了幾下後,便正式開始演奏。
這時,我所熟悉的嗓音,喊出了讓我感到頭皮發麻的詞彙。
至於三雨──她的手指一開始有點打結,但很快就開始演奏吉他。即便看在我這種外行人眼裏,也覺得要跟上那兩人的演奏相當不容易,但她仍垂着臉龐看着吉他,集中心思彈奏着。
「哎,畢竟要是事事盡如人意,艾瑞克•克萊普頓也寫不出『蕾拉(Layla)』這樣的經典名曲吧。」
過了不久,阿海學長從舞臺的側邊現身。
「咦?」
她緊張得四肢僵硬,動作活像是一臺玩具機器人,看起來並沒有多餘的心思尋找位於觀衆席的我。她雖然踢到了纜線險些跌倒,卻仍拿起放在立架上的吉他。
沒錯,這是必須由我親自承擔的事。
「是的……我被她告白了。但因爲經歷了不少事,我不確定她現在的心情是否依舊與當時相同……」
阿海學長凝視着我,就算被瀏海遮住,我也能感受到他眼裏散發着真摯的光輝。
「哇哈哈!這樣啊!哎呀──總算真相大白了,原來如此。」
看着他揮手離去的背影──
我只能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總覺得無論是肯定或是否定,都不是出自我本心的說法。就立場來說,我應該沒有任何評論的資格。
……話又說回來,也不曉得衣緒花人在哪裏。我四處張望了一下,卻沒看到她的身影。如果這是一場時裝秀,她應該會坐在相關人士的座位上吧,但體育館自然不會設置這類席位。我看向音響和照明器材的堆積處,也同樣沒找到人。
「抱歉,我不是想對你施壓之類的。三雨有她自己的想法,不管我是怎麼想的,都和她沒有關係。」
就在我探頭探腦了一段時間後,照明逐漸黯淡了下來。
即便心亂如麻的狀況久久無法平復,那個時候終究還是到來了。
「請說。」
「咦?什麼意思?」
喧囂聲像是退潮般散去,衆人的視線投向明亮的舞臺。
觀衆們沒有拍手,也沒有發出歡呼,只是靜靜地守望着。
我不禁心想:三雨真的是遇到了一個很好的學長呢。
「不會……」
居然連這種事都記不得了,足見我現在有多麼心慌。
阿海學長舉起拿着綠色撥片的那隻手,扯了一下長長的瀏海。
阿海學長看着我,突然用力摟住我的肩膀。他有着一排尖銳牙齒的嘴巴,在我的眼前賊兮兮地咧了開來。
但我擔心的情緒當然無法傳遞過去。
聽到她的話語,讓我回想起她尾隨衣緒花的那起風波。對於外行人來說,想在當事人無從察覺的情況下進行跟蹤絕非易事,但她若是擁有類似野生直覺一類的天賦,或許就只是手到擒來的小事了。
「我啊,其實喜歡三雨喔。」
■
「從你的反應來看,我似乎說中了啊。」
「呃,那個……怎麼說呢……」
「是……這樣啊。」
然後──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站在後方靜靜地欣賞,身後卻接連湧入人潮,把我擠到了正中央一帶。雖然覺得和表演時的三雨對上眼會很尷尬,但我也不敢撥開人潮逆向而行,於是死了心,決定站在這裏做好覺悟。
他壞壞一笑,露出了尖銳的虎牙。
她真的不要緊嗎?
隨着到場人數增加,嘈雜的聲響也逐漸增強。
阿海學長邊彈貝斯邊唱歌,沉穩的歌聲讓人完全聯想不到他平時輕薄的印象。在我身旁聆聽的女學生對他投以熾熱的視線──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面無表情的鼓手則是敲出了萬無一失的鼓聲,簡直不像是人類能辦到的技術。
若非和她相識已久,想必不會有人認爲她有着怯場的個性吧。
她大咧咧地說着,站到我身旁。
就在他將看似沉重的貝斯掛上頸項之際,手持鼓棒的鼓手隨之登臺,在被爵士鼓包圍的矮凳上入座。他甚至氣定神閒地轉動着肩膀,真不愧是學長。
我伸手指着自己,阿海學長也指着我,於是兩根手指都朝着我指了過來。
「你在說什麼呀?蘿茲當然也很期待三雨的演唱會呀!」
「……有事情要問我?」
而又過了頗久的一段時間後,三雨終於從側幕現身了。
仔細想想,我好像還是頭一次聽到他們的團名。
「不過……」
由於來得太過突然,我甚至來不及反問一句。
「是我沒錯。好久不見啦。」
「既然問了你奇怪的問題,那作爲補償,我也和你講個祕密。」
這就是所謂的「懷疑耳朵是不是聽錯了」的狀況吧。他過於自然地吐出的話語,讓我花了些時間才組合出其中的意義。
被她這麼提醒,我纔想到向她傳達演唱會訊息的人就是我自己。
「哎呀,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三雨喜歡你對吧?」
我不曉得該怎麼回話,只得沉默不語。
看着她的表現,我只覺得感到不安。
「真虧妳能找到我。」
「那個……請問,您有對三雨……」
「還好我有來問,謝啦!晚點要記得告訴我歌曲的感想喔!」
「那個……學長不是從別人那裏打聽來的吧?到底是怎麼……」
「幹嘛?別露出那種表情啦。包在我身上,我會想辦法演奏得像模像樣的。既然知道了歌詞的來歷,我就得打造一場最棒的演唱會啦。」
我朝着聲音的來源看去,有顆人頭在人潮之中顯得鶴立雞羣,帶有透明感的頭髮正如雲朵般搖曳着。
「我一下就看到你啦。該怎麼說……因爲你有熟悉的氣味吧?」
經過衣緒花的指導,她真的能夠好好唱歌嗎?
「這……或許是這樣沒錯。」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理解他說了些什麼。
不過我最後還是忍住了。
只不過胸口傳來了像是被三角形的尖角刺中的衝擊。
周遭那充滿期待的氛圍,彷彿化爲勒住我脖子的布帛。
木板地上畫出了一條條顏色各異的線條,上頭已經站了不少學生。現場的氛圍有些靜不下來,任誰都能感受到風雨欲來的氣氛。我略顯茫然地眺望着這一幕,看到了十指交扣的學生情侶,連忙將目光瞥開。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樣的互動實在太過耀眼。
其中最爲難受的,肯定就是三雨本人吧。
我得獨自面對。
夾雜着尷尬和滑稽的這股氛圍,讓我莫名地感到舒適宜人。
「對,就是問你。」
舞臺上擺設着爵士鼓和吉他。體育館明明是個來到都要嫌膩的熟悉之處,但光是多了這些東西,就莫名讓人覺得造訪了不同的空間。我環顧周遭,只見學生們聚在堆放音響器材的地方,貓道(注:搭建在舞臺上方,供負責燈光特效等技術人員操作演出器材的通道)上也站着負責操控燈光的學生。舞臺後側拉下白色的大熒幕,大概是用來投映演奏的影片吧。我的確聽說過體育館的硬體相當齊全,但就眼前所見,整體設備似乎比我想像得更爲嚴謹,感覺就像我那天參加過的展演場地一樣。而以空間大小來說,顯然是體育館更勝一籌。
我們看着彼此,笑了出來。
「我雖然聽不太懂,但您講話的方式和三雨很像呢。」
終於要開演了。
「人會變得和自己喜歡的人愈來愈像──這樣的說法似乎屬實呢。」
「我們今天演奏的歌曲啊,是由我作曲,三雨作詞的,所以在正式上場之前,我姑且還是想知道歌詞背後是怎樣的故事。抱歉,問了你奇怪的問題。」
當我踏入體育館之際,館內依舊是被照得通亮的狀態。
「啊,不是,我不是在說體味啦。該說是氛圍之類的嗎?蘿茲對這個很敏感,就算隔着一段距離,也有辦法認出人來呢。」
「真厲害呢。」
在演奏完歌曲的空檔,蘿茲附在我耳邊這麼說道。由於我的耳朵位於蘿茲的嘴巴下方,她還得彎腰對我說話。
「嗯,很厲害。」
我則坦率地這麼回應。
三雨似乎曾放過這些歌曲給我聽,因此莫名地有種熟悉的感覺。我雖然對音樂不太在行,但從周遭學生的反應來看,應該是相當知名的曲子。這就是所謂的翻唱吧?
有條不紊地演奏完四首歌曲之後,阿海學長向三雨使了個眼色。
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圖。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握緊雙拳。
三雨按着胸口,做起深呼吸,眼前的麥克風則將吐息聲當成雜音收了進去。
眼見她慌了手腳,臺下登時傳來些許笑聲。
她神經兮兮的模樣,就連看的人都會緊張起來。
我調整着自己的呼吸,守望着她的表現。
「呃,接下來是最後一首歌了。由於咱任性地要求了一番,就只有這首歌是由咱擔任主唱的,因爲這是咱製作的歌曲。」
聽到她一鼓作氣地講完事先備好的講稿,學生們稍稍嘈雜了起來。
「啊,這不是大家有聽過的曲子,所以或許沒什麼興趣。咱會想唱……那個……是有理由的……」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細不可聞。聽到她話說得吞吞吐吐,周遭的學生們紛紛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阿海學長似乎看不下去,只見他信步走到三雨身旁,用力地拍了一下她的背。
她輕輕發出的「嗚」一聲被麥克風收了進去,長長的耳朵用力一晃。爲了撐住前傾的身子,她向前跨出一步,卻稍稍撞到了立架,發出了「哐」的聲響。
阿海學長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對轉頭看來的三雨點了點頭。
我不曉得洋溢在臺上的情感爲何。
正因如此,我感到相當喫驚。
感覺聽到了呼吸聲。
鼓聲急馳。
貝斯盪漾。
「……那個……咱有喜歡的人!可是,咱被他甩了!」
而是學生們的呼吸聲。
那其實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見的慾望。
不過三雨很快再次轉向正面。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下定決心說道:
她呈現被惡魔附身的兔子之姿。
雖然打扮誇張,個性卻相當怕生。儘管有喜歡的事物,但總是表現得畏縮不前,又只對着我一股腦地傾吐的三雨。
「──因爲咱不肯死心,後來又鬧出了不少風波,傷害了很多人。不過咱的朋友和咱說,咱應該要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轉換成自己也能滿意的形式,並全力以赴地再次傳達一遍。所以,咱纔會以這樣的形式寫成了曲子。」
「只不過咱說什麼都不肯死心──」
我以爲三雨的歌是爲自己而唱的,爲的是讓自己的心意能有個結果。
她居然在舞臺上全說出來了啊。
我的臉肯定變得很紅很紅。蘿茲先是偏頭感到不解,隨即恍然大悟似的朝我看了過來。我朝蘿茲瞥了一眼,只見她露出了相當誇張的表情。沒錯,她內心的猜測都是事實。我默默地聳了聳肩,蘿茲便像是若有所悟地深深點了好幾次頭,隨後再次將視線挪回舞臺上。
不是三雨的呼吸。
她的笑容已經沒有絲毫遲疑。
然後,三雨的歌聲響徹四下。
都在聆聽着她的聲音。
「──請各位聆聽這首歌,『兔子之歌』!」
竄上半空的吉他,則在落地的同時迸出扭曲的巨響。
所有人──
不過此時的她並非如此。
我凝視着站在舞臺上的三雨。
「這首歌原本是爲了咱,以及爲了咱喜歡的人而寫的。但其實不只如此。」
她早就跨越那道心結了。
若想將這樣的慾望赤裸裸地、爲了某人而暴露於世。
許許多多的學生聆聽着她的告白。原本窸窸窣窣的聲響,逐漸變得像是煮滾的熱水般沸騰起來。
我難以置信,現在站在舞臺上的,竟然是那個三雨。
那肯定只有搖滾才辦得到。
許許多多的學生們,似乎形成了一股靜謐的浪潮。人潮緩緩地膨脹,又緩緩地萎縮。吸氣、吐氣,重複着這樣的過程。隨着三雨的話語,人們呼吸的頻率也隨之變得同步。
「咱要爲那些死心塌地地戀慕着某人的大家,唱出這首歌──」
「對不起,突然說起自己的私事。不過不是這樣的。咱確實是想唱出自己的心情,纔打算表演這首歌的。但今天是文化祭,況且咱認爲在臺下的人們當中,肯定也有人處於單戀狀態,或是在感情路上走得不太順遂吧。」
在她開始講話後,觀衆們便立即安靜了下來。
她現在正編織着自己的話語,極爲正直而坦率地──在爲數衆多的人們面前侃侃而談。
她筆直地看着自己的心、看着她和我之間的關係,還有在場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