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想在一起的对象，是妳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星期──

时间像是冻结了一般，完全没有任何进展。

三雨在那天之后就没有来上学，衣绪花也一样。阿海学长曾经来班上找我打听状况，但我只能含糊其词地说：「三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而他虽然唠叨了几句，却也乖乖地打退堂鼓。萝兹似乎同样忙于自己的模特儿事业，没空来找我们串门子。

这阵寂静给了我思考的时间。

尽管佐伊姐依旧是老样子，没给我什么具体的建议，但光是找她倾诉，就让我有了整顿心思的余力。只不过愈是厘清问题，就愈难找出正确的答案。

照理来说，这应该是与恶魔无关的问题。但事已至此，便不能视为两码事了。

我其实随时都能驱除她的恶魔，只要掏出手机，对她说一句：「那今后就多多指教了。」便能完成这次的任务。

我知道这样做有违心意。尽管如此，我若是不回应她的心意，恶魔就会继续附在三雨身上──这样的事实让我感到心头一沉。要是对三雨表示：「我们还是继续当朋友吧。」就等于宣告她要继续与恶魔为伍。

与此同时，我不得不将衣绪花也列入思考的项目。

我无法抛开对她抱持着憧憬之情的思绪，觉得她很漂亮的念头也是一样。

说不定，我只是喜欢待在漂亮的女生的身边？我是不是因为成了事业有成的模特儿跟班，就有了无所不能的安心感？若是恶魔没有附身在衣绪花身上，她应该就不会多看我一眼了吧。我打着驱魔师的名号，抓准她的弱点趁虚而入，硬是让空荡荡的自己嵌入其中。我无法断定自己从未动过这般卑鄙的念头。如果这样的想法属实，那我俩保持着距离的现况，对她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不管思考再多次，症结还是会在同一处打转。

如果没有被恶魔附身，我会愿意和三雨交往吗？

如果没有驱除恶魔，衣绪花会愿意让我陪伴吗？

而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

我就失去了喜欢别人的资格。

在一再重复的景象之中，我只是呆站在地。

宛如误入深邃森林的绵羊一般。

「我等你很久喽，有叶同学。」

所以在被这声嗓音搭话的时候，我吓得心脏差点都要跳出来了。

而抽开身子的她则是嘻嘻一笑。

就在衣绪花将托盘搁在饮料架上头时，我这么搭话道。衣绪花坦率地接过钱，收进钱包里。我对她的举动稍稍感到意外，因为她平时总是会宣称：「这是工作，所以是我要出的经费。」坚决不肯收我的钱。看来今天对她来说果然不是工作的日子啊。

老实说，那是最该确认的部分，我却漏看了。

现在我们却并肩而行，仿佛从很久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我、我知道了。」

「妳想看的是这部吗？」

即便如此──

现在正是我平时准备离开学校的时间。随着那听得熟悉──却让人感到有些怀念的声音传来，她从柱子的阴影处现身。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一瞬间，我窜过了一道稍纵即逝的紧张感，像是被静电电到一般，是一瞬间的痛楚。

「传给我的……讯息？」

难得地晚了十分钟才现身的她，散发出有些不同的氛围。

我们先是愣愣地看着电影预告，没过多久，正片就开始了。

说着，衣绪花牵着我的手迈出步伐。

我感到非常开心，原来自己担心的事情全都是杞人忧天，她还是愿意像这样重新对我展露笑容。衣绪花肯定只是累了，在暂停工作后又恢复成原本的样子。而她在休假的期间，选择我作为陪伴她的对象，就是这么回事。

「妳可以联络我一声啊……我很担心妳啊。听说妳也暂时不接工作了。」

我说谎的本事总是不太高明。

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朝着衣绪花看去。

「这个星期天，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呀？」

「你要买爆米花吗？」

但面对今天的她，我判断不出开玩笑的界线。

「这样啊？我倒是不介意喔。」

如果是平时的衣绪花，我会把刚才的那段对话当成稍嫌过火的调侃之言。

「是这一部电影。」

是因为在她的头发上头反射光芒的，是一枚心型发夹。

衣绪花很快就将白色的爆米花送入小巧的嘴巴，眺望着大荧幕。

「衣、衣绪花？妳怎么了？」

很快地，两人便一同创业，拉近了彼此的心灵距离。

「那么，有叶同学，我们走吧。」

「还是说，饮料也是要买一杯分着喝？」

我就尽量平顺地度过这一天吧。

「好的。谢谢你。」

看到她不是配戴那个发夹，让我略微感到动摇。

「请收下。」

她穿的并非制服，而是休闲风格的便服。换句话说，她今天并没有来上学，不知为何却仍特地跑了一趟学校，等待我放学离校。

「我很期待喔。那么我还有事，先走喽。」

不过衣绪花并没有展露出对此感到在意的态度。

「是呀。看了恋爱电影，应该会心跳加速吧？」

「那我就买大份的，一起分着吃吧。要喝饮料吗？呃──像是可乐之类的？」

■

我想起清水先生说过的话。她看起来之所以有些不对劲，很有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我虽然有诸多猜测，却又觉得不开口询问会比较礼貌。

「也是呢……」

只不过……

正当我思考到一半之际，衣绪花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们抵达电影院的售票处，她所指向的海报，是时下当红的恋爱电影。

衣绪花像是在跳跃似的跨出了一大步，蓦地凑到我身边，这样的动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当下，她便伸手搭住我的肩膀。

「那是在邀我约会吗？」

说到衣绪花想看的电影，我以为只会是时尚设计师的传记电影，不然就是时尚杂志编辑的职场甘苦谈之类的。

就在我凝视着她甩动长长黑发离去的背影时，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她淘气地窥探着我的脸孔。

「嗯……」

「……那么这个周日，我们约一点在车站见面？」

而衣绪花也不像平时那般热心于工作。现在的她正笔直朝着电影院前进，对无数林立的服饰店看都不看一眼。

她今天配戴的，究竟是哪种款式的发夹呢？

所谓的氛围，主要是指服饰的部分。平时的她都会穿些看似朴素，却会在不起眼之处施加小小巧思的衣服，今天她穿的却是强调可爱氛围的服装。我发现自己之所以能看出这样的差异，都要拜平时受过了服饰的相关训练所赐。

衣绪花总是走在我的前方，我则是追着她的背影。不管去哪里都是这样。

我怀着一抹煎熬的心情，环顾起抵达的购物中心。

过没多久，原本刊载着电影名称和上映时间的液晶荧幕，此时显示的状态变成了「即将开演」。我跟着熟门熟路地递票入场的衣绪花，来到最后一排的座位。

「是、是呀，就是这么回事。其实呢，我有话要向有叶同学说。」

然而，逐渐浮现的喜悦之情，却被由心虚所形成的沉重锁炼给绑住。锁炼的另一头系着三雨──不对，是附身在三雨身上的恶魔。

衣绪花像是为自己的身姿感到骄傲似的，原地转了一圈。裙䙓随着她的旋转而摇曳，打乱了我的思绪。

今天的衣绪花，果然不是以模特儿的身分赴约的。

这是迄今从来没有过的互动。

她的眼里摇曳着复杂的情绪。不过我光是压抑自己的心思就已经用尽全力，只能给出模糊的回答。

「呜、嗯……算是让妳放松一下吧？」

她甜甜一笑，随即转过身子背对着我。

总觉得衣绪花的双眼绽放着精光，那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嗯……」

「怎样，可爱吗？」

我再次确认发夹款式，是在当天衣绪花于碰面地点现身之后的事。

「啊、呃……我之前传给妳的讯息，妳都有看吗……？」

虽然让她代劳让人有点过意不去，但我还是头一次像这样来到电影院观影，毕竟我当然不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我隐约记得小时候曾和家人一起来消费过，却想不起看的是哪部片，只记得似乎是拍给小孩子看的奇幻电影。若是将那部电影视为起点，恋爱电影还真是座落在遥远的彼方呢。

说着，她展露出柔和的微笑，一如以往的样貌让我感到一阵安心。至少这代表她没有打算就此和我划清界线的意思。

「要去哪里？」

「什、什么话？」

「呃……」

就像是……进行一场平凡的约会。

「没什么，只是一直在等有叶同学罢了。」

「啊，还是说……你是不买爆米花派的？」

由于才刚开演，影厅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我来到座位所在的走道后，先是在靠走道的座位入座，然后让衣绪花坐在内侧的位子。她这样应该能看得比较清楚吧。

「让你久等了。」

「有叶同学。」

附在发夹上头的金属制小小爱心，正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没事，我什么状况都没遇上，妳放心。」

她的动作实在是过于自然，于是我便任其摆布，跟着她前进。

「不，我没有特别抗拒啦。」

「我想看一部电影。」

我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出甜蜜的爱情故事，但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两人所抱持的感情不似恋爱，也不似友情──或者也可以说是两者兼具。他们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关系。

伴随着吐息，她在我的耳边这么说道：

「嗯，我想和妳一起出去玩，然后……算是传了讯息邀妳吧？」

在这宛如主题乐园一般的氛围里，我们巧妙地融入其中。我和衣绪花手牵着手，朝着电影院前进，看在他人眼里，我们肯定就是一对情侣吧。

「这样呀……抱歉，其实我手机的状况不太好。不过我一直很想和有叶同学一起出去玩呢。既然如此，代表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喽？」

我们排队买了爆米花，用来盛装的容器和水桶差不多大，比我预期的分量还要多出三倍左右。衣绪花将爆米花桶抱在胸前，让她的脸蛋看起来比平时更小。

电影的舞台是年代稍早的美国，主角分别是十五岁就以演员身分踏上演艺之路的少年，以及因为在严厉的家庭长大而毫无梦想、年纪稍长的少女。两人的共同之处是都怀抱著有朝一日想脱胎换骨的心愿。

三雨的愿望是和我交往，甚至向我告白，正在等待我的回覆──这些事我当然说不出口。就算分不清楚沉默是为了体谅三雨，抑或是为了自保，我仍不能随便开口。

「咦？」

这座商业设施以电影院为中心，似乎是采用欧洲的城镇风貌作为设计主题。我有点忘了是取材自西班牙还是义大利，但总之能看到许多色彩缤纷的平房型店铺。

「我、我才不要一起喝！分开买吧！」

我之所以回答得这么不干不脆──

「呃……我付钱给妳。抱歉，都让妳先垫了。」

「什、什么事？」

但就现实来说，我们的关系比看起来还要来得复杂一些。就像五颜六色的粉彩色平房只是装饰一般，抑或像是恶魔潜伏在日常之中那般──我其实摸不透衣绪花的想法。

衣绪花以熟练的手法操作着自动售票机的面板，在支付金钱后将票券递给我。

仔细想想，现在的衣绪花已经不可能再被恶魔附身了。那枚发夹如今不在此处，我也不是以驱魔师的身分赴约的。

总觉得像是在看我自己的处境似的。

少年深信自己能以演员──或者说是以商人的身分闯出一片天，打算凭藉自己的力量劈荆斩棘。女主角则为了出人头地而接触各式各样的男性，又一一与他们离别。女主角活力十足的姿态让我感到莫名心痛，这肯定是我一直都在原地打转的关系吧。

对我来说，我没办法主动做出任何选择。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既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愿望。佐伊姐说过，从衣绪花身上离开的恶魔，并不打算视我为下一任的宿主。想必就连恶魔都对我这样的存在感到敬谢不敏。毕竟光是「想活下去」、「肚子饿了想吃」、「累了想睡」这三者，就已经是我最为强烈的欲望了。

然而三雨并非如此。

她有喜欢的事物，分别是摇滚乐，以及──我。光是用想的就让我感到害臊，而且我也不想承认。不过既然她都传达了这样的心意，那我就该好好面对才行。虽说告白本身有点……像是一时激动讲出来的，但我认为她是真的怀抱着这样的心意很长一段时间才对。

那衣绪花又是如何呢？我试着思考了一下。她热爱着服饰，活在服饰的世界里，并甘愿奉献自己的人生，满脑子都是这方面的事，也为了做出成绩而奋力前行。我一直看着她这样的背影。没错，我看的总是她的背影。

蓦地，我看向隔壁的衣绪花。

不知为何，她正叼着可乐的吸管，沉着一张脸凝视着荧幕。原本多如小山的爆米花，在不知不觉间几乎被吃了个精光。

她果然有点不对劲。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开口向她搭话，却还是闭上了嘴巴。还好这里是电影院。若非如此，我可能会抛出不该问的问题，搞砸了今天的气氛。

缓缓降温的冷水，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刺激而骤然结冰。我一直有股预感，若是用字遣词稍有不慎，我俩的关系就可能会出现决定性的变卦。

我祈祷着电影里的两人能迎接美好结局，将视线挪回大荧幕上头。

■

「是一部不错的电影呢。」

在看完电影后，我们在商店街信步而行。我们并没有要前往特定的目的地，也不像是在做橱窗购物，是一段奇妙的时光。

「是啊。」

我附和着她的感想。故事里并没有遇到什么大事，也没有让人捏一把冷汗的情节。就只是有相遇、有别离，两人则是持续错身而过。虽然这样的氛围整整延续了超过两个小时，但意外的是，我看了并不觉得无聊。

毕竟最为要紧的是，两人最后确实在一起了。

这让我不禁放下心中大石。

迄今为止，我从来没有在看电影的时候，担忧着故事会不会以美好结局收尾。

在清新的微风之中，心型的发夹闪耀着一丝光芒。

我再次环视起客厅。虽然我的房间也包含在内，但这个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我虽然要她随便找个沙发的位子坐，但衣绪花并未立即照做。

想像起衣绪花穿上婚纱的样子。

之后，我将附有茶碟的红茶杯端到客厅，衣绪花则端着饼干过来。

「没事啦。应该说我也记不太得了。就连出车祸的那个瞬间，如今也只是一片模糊的记忆。这个家生活起来就像是别人的屋子似的，让我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也不晓得是为什么呢。」

不过衣绪花的感想让我感到意外。因为她在观赏时所展露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在看一部喜欢的电影。

原本空荡荡的客厅，似乎也流入了暖洋洋的空气。她光是坐着不动，灰色的沙发看起来就变得鲜艳几分。

「明明和那么多人相遇又别离……你不妨代入那些感情触礁的人们的立场想想。看在那些人的眼里，自己明明遇到了很棒的对象，对象却在不知不觉间从自己的身边消失。你不觉得这很可怜吗？」

我只能勉强露出苦笑。毕竟这个话题过于敏感，我实在没办法好好接话。

「什么意思？」

我看到新娘和新郎瞥向我们，正在交谈些什么。虽然不是能听见对话的距离，但我大概想像得到他们交谈的内容。我们看待这对佳偶的视线，想必也被他们用相同的眼神回敬了吧。

「不……我不知道啦。」

「嗯，用这个吧。」

她小跑步地行经走廊，打开客厅的门，随即像是来到梦之国度似的转了个圈。

不太对劲。

「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晓得……」

看到衣绪花脸色铁青，我硬是挤出了笑容。

只要不是能接上她感兴趣的话题，她就不会多作着墨。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不会回来了。」

我原本只是想搪塞这个话题，却遭受来自另一个角度的回击。

突然间，衣绪花环顾周遭，向我询问道：

「哦……」

我斟酌着用字问道：

我再次将视线投向身穿婚纱的女子。

我听到有人悲痛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因为这里是结婚礼堂呀。」

「会吗？我觉得很普通啊。」

然而，我们聊得愈多，我就愈觉得衣绪花的状况很不对劲。

这句随之而来的话语，让我的胸口像是被扎了把刀似的疼痛不已。

「欸，有叶同学，你想要小孩吗？」

「因为妳欣赏电影时的表情不太好看。」

我们驻足了好一会儿，从远处凝视着这对佳偶。

「是工作的关系吗？」

下一刻，衣绪花抓住我的手臂，将身子靠了上来。

「我觉得能和喜欢的人成为家人，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呢。」

可以看到身穿婚纱的新娘。

蓦地，衣绪花停下了脚步。她伸出纤长的食指，指向一幅我没料想到的光景。

「新娘子看起来很幸福呢。」

「有叶同学的家真棒！」

但我不晓得是哪边出了问题。

「我和姐姐因为坐在后座，保住了一命。但姐姐如今失踪了……在那之后的事，基本上和佐伊姐说过的一样。」

「有种让人变得平心静气的氛围呢。」

「有叶同学，我有朝一日是不是也会结婚呢？」

「因为所谓的美好结局，终究只是对结为连理的当事人而言是这么一回事吧？」

「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到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我尽可能地保持轻快的语气，并留意不要投入太多感情，继续说了下去：

「咦……」

我朝着旁侧看去，只见衣绪花和我四目相交，她的眼神显露出严肃的气息。

她像是感到很稀奇似的四处张望。或许是有些激动的关系，她脱下的鞋子就这么随兴地搁着。我在脱鞋的同时，也帮她把鞋子好好摆正。

但每当我试图思考，婚纱长长的裙䙓就会拂过我的脑海，让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像是误入了镜中世界那般古怪。

之后，我们并肩喝着红茶，吃着饼干。奶油和小麦粉的朴素香气，与奢华的柑橘香气在口中交融。唯有咀嚼饼干的「喀哩」声和茶杯轻碰茶碟的声响，被窗帘和地毯给吸收殆尽。

她竖起食指抵着嘴唇，将视线投向空中游移了一阵。

「咦？为什么？」

对着无人的住处这么搭话后，衣绪花便脱掉鞋子走入家中。

「打点装潢是我妈妈的嗜好，不是我的手笔啦。」

蓦地，我发现没有打开的电视荧幕，其漆黑的画面正映着我和衣绪花的身影。

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照理来说，她是不会谈论这种话题的。她是故意的吗？还是说──

衣绪花静静地说道。

我还真不知道这里有结婚礼堂。应该说，居然有设施把电影院和结婚礼堂摆在一起，总觉得还挺稀罕的。

■

「想像他们那样举办婚礼，宣誓爱情，居住在一起。」

「有叶同学想结婚吗？」

「这……要看妳有没有意愿吧？」

「这个嘛，毕竟是电影嘛……」

我从餐具柜拿出盘子。衣绪花在接过盘子之后，便待在正在煮开水的我身旁，把买来的饼干移到盘子上头。

「我借一下厨房泡茶喔。」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冷空气被挤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温暖的触感。

「不，我只是觉得很狡猾罢了。」

总觉得像这样相处，真的有种一家人的感觉。

「不，我来泡吧。刚才买的是饼干，配红茶就可以了吧？」

「那个……妳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地方吗？」

在柔和的自然光照耀下，纯白色的礼服在周遭的缤纷背景之中显得格外突出。新娘看似幸福的笑容轻盈得让人感受不到重力，感觉随时都会飞向远处。

「一辆冲出车道的逆向来车和我们撞了个正着。我后来听说对方驾驶是一名相当高龄的人物。」

听到她的话语，我忍不住想像了起来。

我虽然下意识地抛出问题，衣绪花却不当一回事地回答：

待我有所察觉之际，我和衣绪花的距离正逐渐缩短。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衣绪花则踏出了一步。

新娘之所以没有飞上天空，想必是因为身旁有新郎吧。他穿着布料厚挺的银色燕尾服，看起来就像是骑士的盔甲。

老实说，我有很多尚待厘清的想法，也得和她好好谈谈。

我们天南地北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像是今天的电影内容，以及散场后闲逛时看到的新奇店家等。

我们以前也是那样的感觉呢。那两人哪天会不会和我们一样步入礼堂呢──

下一瞬间，我就被温暖的东西包覆住了。

「哪里狡猾了？」

若是平时的衣绪花，她只会对美好结局的定义一笑置之。

「我说有叶同学，我已经累坏了。我能够去有叶同学的家里吗？对了，也顺便买一些点心过去吧──」

「啊，请看那个。」

「不，他们出了意外，已经死了。」

「有叶同学……」

两人依偎着彼此，对着从低角度拍摄的摄影师展露笑容。

当我在L字型的四人座沙发上坐下，衣绪花随即紧紧挨在我的身旁入座。

会做出这样的联想，是因为我的脑袋已经不听使唤了吗？

「请问，令尊和令堂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那个──」

「怎么会……」

「是这样啊……」

衣绪花蓦地抽开身子和手臂，我只能毫无反抗之力地接受她的指引。

「好的。能借个盘子吗。」

「打扰了。」

「有叶同学好可怜呀。但是你放心，我会陪着你，绝对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

「我……」

衣绪花那像是混杂着花香和木头味的体香，盈满我的全身。

我就像颗落地的石头，总是仰望着夜晚的星空。

直到和衣绪花相遇后，我才有了改变。

她的重力牵引着我，让我原本停滞的世界再次转动。在不知不觉间尘封起来的阴郁心情，也再次重获光明。

衣绪花的心愿是让人注视着她。

在蜥蜴的引导下，我顺从着她的心愿，找到了她。

与此同时，我似乎也被那片火焰所照耀，获得了温度。

转动的轴心、恒星的光芒、红焰的热度。

「欸，有叶同学，你喜欢我吗？」

她柔软的身躯就像是刚出炉的面包，我用全身感受着这样的触感，并让蜂蜜般的甜蜜细语流入脑袋。

然而──

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无论是与她共处时的剧烈心跳、想落荒而逃的怯懦感，还是隐约产生的安心感，全都没有涌现。

这样的事实，让我的思绪急遽地变得清晰起来。

仿佛眼泪蒸发后留下的盐巴似的，蒸发殆尽的情绪，让所有的记忆都转化成名为确信的结晶。

心型发夹在视野里发出光芒，脑海里飘荡着婚纱。

仔细想想，打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了。

但在目击到那个光景的瞬间，衣绪花会率先提及的──

不对。这不是衣绪花的身体，也不是三雨的身体。

「该有的……反应？」

「这里很危险！不要进来！」

在我这么说服着自己的同时，她仍在步步相逼。

「一、一家人……」

「好了，咱准备完毕啦──」

她细长的双眼蓦地睁大……

「三雨，住手！」

她闭上眼睛，凑近嘴唇，吐息轻拂而至。

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察觉到呢？

衣绪花，妳──

「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妳原本的状况就有点不正常了，像是买了爆米花和可乐这点──对于严格控管饮食的衣绪花来说，这绝对不是想吃就能吃的食物。况且妳就算看了电影，也从未提过和服装有关的话题……最重要的是，妳明明看了那场婚礼，却没有做出该有的反应。」

「所以妳别再这么做了。我是真的不懂，妳的愿望真的就是做这种事吗……？」

「那、那个……我忘在……家里……」

就在这时──

而我绝对不会认错这个声音。

「妳──不是衣绪花。」

面对将整个身子压上来的她，我不知为何毫无反抗之力。红色的视线似乎正侵蚀着我的身体，我能感受到有某种东西在我的体内扩散开来。我虽然拚了命地试图举起手臂，却完全动弹不得，就像是重力突然变强了好几倍似的。思考中枢逐渐麻痺，动脑的效率变得愈来愈迟钝。

为什么？

「果然如此，咱是不够格的呢。嗯，咱知道，咱一直都知道……」

「你……在胡说什么呀？」

「那枚石头发夹，妳把它收到哪里去了？」

不会是结婚这个人生的里程碑──

恶魔从她的体内获得了力量。

恶魔并非只让三雨变成兔子的样貌。

「没必要找借口喔，因为有叶很开心吧？比起和咱出游的时候，你看起来更乐在其中呢。这就是答案了喔。」

而在光明重返视野之际……

我将双手一伸，把她推了开来。

「不要反抗喔。咱──不对，咱体内的恶魔可不晓得会干出什么事呢。但不要紧，为了让有叶开心，咱会变得不像是咱的。」

那是极为静谧而冰冷，宛如冬季湖面结冰层的笑容。若是不慎跌入其中，甚至能冻坏人类的心脏。

「因为我是妳的驱魔师啊。」

衣绪花发出了「咻」的吁声。

而那便是让三雨变成衣绪花的样貌。

如果是衣绪花，一定会聊起这个话题。

但我还是不明白。

「抱歉。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关系。老实说，我该更早察觉的……」

「欸，先别提那个了……」

「三雨，妳听我说，我并没有──」

虽然还不明白详细的内容，但三雨之所以能变化为衣绪花的外貌，肯定是借用了恶魔的力量。

「咱不懂。不过如果恶魔会实现咱的愿望，那这就是咱的心愿了。」

「是说咱都知道了，有叶。毕竟咱明明向你告白了，你却邀了小衣绪花出去约会呢。」

「妳误会了！我是在更久之前约她的，况且事出有因……」

「没什么不可以吧？毕竟有叶同学喜欢我，我也喜欢有叶同学呀。大家都和喜欢的人结合在一起，就能成为幸福结局呢。我没说错吧？」

「我没说错吧，三雨？」

无论是发型还是服饰，都雨迄今的衣绪花相同。

用力敲门的「咚咚咚」声响传了过来。

因为她将人生都献给了服饰。

我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然后笑了出来。

现在的她，只是徒有其表的另一人。

那是恶魔。

「为、为什么要突然聊到恶魔的事……？」

她的手指伸向我的颈项，逐一解开我衬衫的钮扣。

她垂低的眼眸绽放出暗红色的光芒。

唯有嗓音及那张脸孔和以往不同。

「你在说什么呀？有叶同学不是喜欢我吗？」

「没错，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吧。啊，但你如果因为小孩出生就专心育儿，我可是会生气的。也要好好爱着我喔……？」

「……说起来，我原本还不晓得恶魔引发了什么样的现象对吧？」

衣绪花凝视着我。她有着长长的秀发、雪白的肌肤和纤细的颈项。

即便被大门遮挡后的声音有些模糊，我依旧听见了。

「妳为什么要这么做？妳的愿望和我有关，但与衣绪花没有关系吧？妳为什么要假扮成衣绪花？」

「不是这个问题──」

我仿佛听见了冰块崩裂的「霹哩」声响。

而是名为婚纱的服饰话题。

「不可以……不能……做这种事……」

「这……」

「妳不可能忘记，因为那是寄宿了恶魔的物品。佐伊姐也提醒过，要妳随时带在身边。而且……那是我送给妳的发夹。」

「有叶同学！有叶同学！你在家吗？请开门！」

现在在我面前的，是顶着衣绪花外貌的──三雨。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深坐在沙发上。

她皱起了脸庞，双眉之间挤出皱纹。

我所见到的是──

「有叶同学？」

怎么会？

成为她的驱魔师之后，这样的身影就一直烙印在我的眼里。

是恶魔的身体啊。

「有叶同学！你在家吧？」

「……别这样做了。」

她看似满意地凝视着我，敞开了衣物。耀眼的胸口隐约可见，滑顺的肩膀裸露而出。

衣绪花微笑的身影。

「哎呀──被拆穿啦。明明就只差一步了呢。」

「发夹。」

目前尚未查清的现象，是能够实现愿望的恶魔所扭曲的现实。

「所以起初，我以为妳是刻意没带在身上，为的是朝我传递某些讯息……但并非如此。妳当然不是忘在某处，而是未曾拥有过。就算衣服有办法照着杂志选购，唯有那枚发饰买不到一样的款式。」

「妳说这是心愿……」

那是衣绪花为了追求完美，一路打磨至今的身体。这副身体靠上了我毫无反击之力的身躯，紧紧贴合。

目的为何？

「没有什么？……啊，这样呀，原来你还没察觉到吗？有叶，你和小衣绪花在一起时，与和咱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完全不同喔。和小衣绪花在一起时，你会露出咱没见过的表情。那才不是──那才不是什么『并没有』呢。」

不过我其实很清楚。

「妳怎么会对婚纱只字未提呢？」

「衣、衣绪花！」

想结婚或是想当新娘之类的愿望，或许也存在于她心中的某个角落吧。

她的双手攫住我的脸颊。

「我才没有心不甘情不愿！」

她原本红润的双颊，此时正逐渐失去血色。

「──你这下满意了吧？有叶同学？」

「才不是这样！」

「──我想和有叶同学成为一家人。你应该很乐意吧？」

没错，这是恶魔在作祟。

「我一直很想这么做，我一直很期盼这一刻。欸，有叶同学，对我说『喜欢妳』──」

「咦？」

「对不起噢，你其实对摇滚乐一点兴趣也没有吧。咱总是在唱独角戏，真是傻到不行。不对……不只是摇滚乐，有叶根本就对咱毫无兴趣嘛。只是因为咱被恶魔附身，你又被小佐老师拜托，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陪伴咱吧？」

柔软的手掌盖住我的眼角，让我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咱以为能和你一直在一起，结果你却在不知不觉间和小衣绪花要好了起来──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咱如果是有叶也会选她，因为咱根本赢不了她呀。小衣绪花可是完美无缺的嘛。」

听到我的声音，敲打门板的声响突然停了下来。

太好了，她大概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吧。我还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不能把衣绪花卷入其中。

「该、该怎么办……为什么小衣绪花会来……」

眼前的衣绪花这么低喃。

「但她来晚了一步呢。只要继续做下去，咱就能成为正牌的……」

她的唇瓣再次贴近。

即使是在这么近的距离观看，果然还是很美丽。

她像是施展了魔法一般，诱惑着我的心灵。

我不如放弃抵抗，任由她摆布算了？

如此一来，她便能实现愿望，就此驱除恶魔。

我也不需要为了寻找答案而苦恼。

只不过──

不是这样的。

我这下终于察觉到了。

衣绪花确实很美丽。

她是受到许多人喜爱的模特儿。

她那精心打磨的肉体，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但是……

我被衣绪花吸引的理由并不在此。

我──

而在火焰抵达黑色手套的瞬间，玻璃窗便传出了「霹哩」声响，迸出裂痕。

「有叶同学？」

衣绪花闭上眼睛后，随即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缓缓茁壮的那颗火球，就像线香烟花似的向下垂落，烧灼起三雨的脚部。

三雨眯细的眼眸锁定了衣绪花。她出手如电，把衣绪花推到客厅的矮桌上头。惨叫声──接着是茶杯和盘子摔破的声响。

「呜……咕……」

三雨大动作地向后飞退。看到她拉开了超乎意料的距离，衣绪花瞬间有些畏怯。

随着熟悉的话声传来，协助我起身的是──

她高高跳起，险些撞到客厅的天花板，抡起巨大的双手朝着衣绪花砸去。

化为兔子的三雨身躯变得极为庞大，甚至将衣绪花的双脚给抬离地面。

「有叶同学！」

听到有人呼唤，我转头看了过去。

由于看不见手脚的肌肤，让她的身子看起来成了一团黑影。

另一个衣绪花的脸庞近在眼前，心型发夹轻轻晃动着。

我转动重获自由的脖子，看向声响的来源，只见玻璃窗已经碎了一地。

「……妳要喜欢有叶同学是妳的自由。如果有叶同学愿意选择三雨同学，我也认为那不是一件坏事。不过──」

「那、那是因为……」

而站在窗外的衣绪花──

「妳明明就是半路杀出的，居然抢走了咱的一切！」

三雨的耳朵为之一晃。

不过衣绪花竖起的手掌似乎成了某种信号，让发夹喷出的火焰形成护盾。

张开握紧的拳头，让手掌贴上了落地窗。

冰冷的寒风吹了进来。

霹哩、霹哩──同样的声响此起彼落，间隔也变得更短。

三雨接连朝着衣绪花出拳，烈焰则像是要打落三雨双手似的疾喷而出。

然而，我的视线却被衣绪花的背部给遮住。

若要用一个强烈的词汇来概括的话……

三雨没放过这个破绽，长长的兔子腿像是弹簧般压缩了起来。

不可能会是其他人，她就是正牌的伊藤衣绪花。

「我什么时候夺走过任何东西！」

「呜呜……」

「呜！」

「什么叫『怎么会』？」

「怎么会！妳为什么会知道咱在有叶家！」

很快地，发夹迸出了一团小小的火苗。

「多亏佐伊老师及时察觉……把我救了出来。是她告诉我有叶同学家的地址，要我从这里开始找的。」

我看到了那枚石头发夹，正在它该在的位置闪闪发光。

她就是本人。

「三雨同学，会后悔的是妳喔。」

「三雨同学，请别再这样做了。」

衣绪花气势十足地回瞪。三雨则像是在威吓似的发出低吼。

「那是有叶同学希望的结果吗？」

像是作为回应般，她的两只耳朵之间──靠近额头的位置，冒出了某种东西。枝状的物体丛生而出，像是树枝般朝各种方向蜿蜒而去，看起来既像是扭曲的冰柱，又像是钟乳石，带有层层堆叠的坚硬质地。

三雨看似痛苦地吐出这些话语，以巨大的双手掐住衣绪花的脖子。

「有叶同学！你没事吧！」

从沙发另一头现身的──

悬在空中的衣绪花拚命地挤出话语。

火苗逐渐膨胀，先是流过了她的头发，随后朝着贴着玻璃的手掌滑去。

三雨率先有了动作。

正看似担心地摇动的细长双眸。

她在我的身上呐喊道。

「这和顺序没关系吧！」

衣绪花施力一扔，火球随即化为炮弹，将另一个衣绪花笔直地轰飞出去。

在时间像是冻结了一般的几秒钟后──

「是咱……是咱第一个！喜欢上有叶的！」

是长着兔耳朵的三雨。

她的嘴唇离我更近了。

巨大的兔子低着头，睥睨着一脸痛苦地无法起身的衣绪花。

「妳扪心自问吧！」

她双手握拳，重重地捶了一下窗户。受到冲击的落地窗虽然晃了一下，却也只是溅起了一点涟漪。那面透明的墙壁，依然阻绝着我和衣绪花。

「──妳真的喜欢有叶同学的话……！为什么要做那些伤害他的事……！不仅扮成我的样子……还想用强硬的手段侵犯他……这就是妳想为有叶同学所做的付出吗……！」

敞开的衣服底下裸露而出的肌肤，如今已被长长的兽毛覆盖。她的大腿变得粗壮得可怕，长长的脚掌也让人看不清脚踝的位置，此时呈现以脚尖踮地的站姿。她长长的双腿，正扭曲成人类关节所办不到的形状。她的双手变得宛如平底锅般大，手掌还长出肉球，更能窥见从体毛间窜出的短短爪子。

面对两股恶魔之力激荡的场面，我光是护住身子就已经竭尽全力。

三雨没有回答这个质问。

不过我的视野却突然转了回去。她用双手按住我的头部，强硬地把脖子转回原处。

「变成妳之后，咱马上就明白了。大家看咱的眼神都不一样──光是迈步行走，大家都会回头看咱，都会露出开朗的神情看过来。咱这才明白，原来小衣绪花一直都是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和咱完全不同。咱一无所有，而且一无是处。」

命中。伴随着浑浊的惨叫，被轰到沙发另一侧的身子引发了巨大的声响。

「怎、怎么会……」

像是非得回应三雨的呐喊似的

然而，她身体的变化不只如此。

在呻吟声传来的同时，我感受到有人缓缓起身的气息，于是转头看去。

这时，我发现她的手上套着一双轻薄的黑色皮手套。

「三雨！住手！」

衣绪花就站在那儿。

「小衣绪花，让开。」

「衣绪花，别过来！」

三雨没放过衣绪花别开视线的这个破绽。

衣绪花虽然无力地垂落了双手，但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正汇聚小小的火焰。

只见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外──

「呜哇！」

因为在下一瞬间，包覆着毛皮的手便倏地出现在我的眼里。

「我、我没事……」

就在我感受到带着湿度的体温的前一瞬……

因为她挺身挡在我面前，与三雨展开对峙。

强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强而有力的双脚，正支撑着她笔直的背脊和颀长的脖子。

「有叶会和我在一起的。」

这一拳把我给打飞出去。我的背部先是传来一阵冲击，回过神来才发现脸颊正贴着地板。我又花了好几秒钟，才明白自己先是撞上了墙壁，随后摔落在地。

「不，我不让。」

两人隔着沙发怒目而立。

「没错，妳已经赶不上了！」

发夹上的石头从内侧发出光芒。周遭的空气为之晃荡，景色也扭曲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看得很清楚。

简直像是点燃了导火线一般。

她就这么使劲一抬，将瘫倒的衣绪花抓离地面。

那究竟是何种动物……不对，是什么种类的恶魔？

从发夹迸出的火焰，如今已经汇聚在她高高举起的指尖之处，像是吐丝结蛹似的逐渐形成球状。乍看之下，那就像是在手里端着一颗小小的太阳似的。

我朝着三雨扑了过去。总之得制止她才行。我伸出手，正打算压制住她──却失败了。

那就是恶魔的角了。

「小衣绪花什么都有！不仅个子高、胸部大、腿又长、长得漂亮又有才能！大家都认识小衣绪花啊！」

她已经变成一头兔子怪物了。

「所以……所以！不要连有叶都从咱身旁夺走啦！」

一道剧烈的声响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真的是──兔子吗？

「妳以为咱每天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上学的？」

「……小衣绪花，妳会后悔的。」

「啊……呃！」

三雨反射性地放开手，衣绪花则轻盈落地。见三雨慌张地拉开距离，衣绪花立即打直手臂，做出瞄准的动作。

「三雨同学，妳要怎么恨我都无所谓，我已经很习惯承受他人的嫉妒和恨意了。但即便如此，如果妳打算伤害有叶同学……我说什么也不会后退一步！」

「讲、讲得一副很懂的样子……不准妳介入我和有叶之间的关系！」

「我的意思是！我会！保护他！」

三雨的双腿用力一缩。

衣绪花的手掌迸出光芒。

两股力量眼看就要剧烈相碰。

看着这幅光景，我思索了起来。

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不对，这根本不需要思考。

是我的错。

都怪我一直拖延时机。

都怪我没有决定自己的心意。

无论是衣绪花还是三雨，都不该像这样受到伤害。

该受到惩罚的人──是我。

所以，现在不是倒在地上的时候了。

我拚了命地撑起疼痛的身体，向蹒跚的双腿灌注力气。

然后──

火焰喷出。

野兽纵跃。

而我则闯进了两者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