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迷途羔羊与崖壁山羊

「有叶──！」

「男友！」

就在那一瞬间──

两道呐喊重叠在一块，有某个东西砸中我。

我被砸倒在地，手中匕首被弹飞，衣绪花和椅子一同向后摔倒，发出短促的哀号。

原本从旁守望的佐伊姐走上前。

姐姐拖着衣绪花的椅子拉开距离，金属椅脚刮着地面，发出喀哩喀哩的声响。

两人都笔直地看往同一方向。

而循着她们的视线看去……

看到的是背着吉他的三雨。

以及指挥黑色影犬的萝兹。

「三雨、萝兹！妳们怎么来了？」

听到我的疑问，萝兹得意地回答：

「那还用说？看到男友和衣绪花被人带上车载走，萝兹当然会担心得追上来喽！喏，萝兹不是很擅长做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

「开玩笑的啦。其实呀，是大家告诉我你们在这里的喔。」

说着，她瞥向一旁，只见三条黑狗就坐在那里。我依序看了牠们一眼，确认在场的狗确实有三只。

至于站在她身旁的三雨并未对此产生疑问，而是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小萝兹和咱说的时候，咱也吓了一大跳呢。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哎呀呀，我明明把车开到徒步赶不及的距离了呢。」

「唔！」

姐姐灿烂一笑，继续说道：

是我弄伤她的。

「小衣绪花……这、这是怎么回事？有叶刚才到底差点对妳做出什么事？」

听到姐姐提问，佐伊姐笑了笑，一反严肃的问题，笑声相当轻快，简直就像是两名大学生商量着下课后该去谁家饮酒作乐，展露出亲昵而不拘小节的态度。而这轻快的态度下，蕴藏着两人沉沉的连结。

我喜欢衣绪花。

「我确实打造了让她喜欢上你的环境，也诱导她做出为你牺牲性命的决定，但你会这么喜欢小衣绪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照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拥有人类的外型，恶魔怎么可能会爱上人类呢？」

姐姐深深地叹了口气，倘若这世上存在来自深渊的幽风，想必会刮出这样的声响吧。

「真是的！为什么要拜托咱啦？好歹也考虑一下对方的心情吧！为什么咱非得帮心上人拯救其他的女生啦？」

佐伊姐却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正在帮助有叶喔。」

这么说着的她，从背上的盒子取出红色吉他背上身，摆出备战姿势。

就算从头来过也没有任何意义。

在惊惶失措的三雨身旁，萝兹站得直挺挺的。而黑狗则像是等候着指令的士兵，围坐在她身旁。

「妳说……该怎么做是指……」

「拜托你了，有叶！」

默默地点头的姐姐随即退开。

「有叶同学──！」

根本没有放弃。

之所以会露出强忍痛楚的表情，想必不只是伤势的关系，她肯定感受到远远超出皮肉伤的痛苦。

因为……

「不爱惜自己可不行喔，我不允许仅存的家人讲出这种话。」

邂逅了衣绪花。

「姐姐，该停手了。」

活下来的我……

姐姐她──

「为什么有叶要这样说……？」

「真是的，居然得以这种形式当一回驱魔师。驱魔师大战恶魔宿主──这种荒诞的主题如今已经没有恐怖电影会拿来用啦。」

被揍了──我先理解了这样的事实，痛楚才随后涌上，嘴里满是血腥味。

「欸，男友，告诉萝兹该怎么做才好？」

「谁说咱们是走路来的？」

她往前踏出一步。

说着，姐姐再次举起匕首。

所以──

姐姐浅浅一笑，用单手拾起落地的匕首，将被迫维持坐姿的衣绪花手臂拉到身前。

「你很喜欢小衣绪花吧？」

这种事……

即使过程出了差错、犯下失误、伤害对方，也无法从头来过。

「萝兹……」

「萝兹、三雨，我想救衣绪花，妳们愿意帮忙吗？」

「比起这点，为什么小佐老师和夜见子小姐会在这里？怎么回事？」

「哦……小三雨是十三号的贝雷特，小萝兹则是二十四号的纳贝流士吗？居然接受恶魔的愿望，献出自己的身体……还真是坏孩子呢。」

三只狗中的其中一只融入萝兹的影子，同时她的身影也变得像狗……不，是变得宛如野狼一般。剩下两只狗则是鼓足四肢的力道，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见佐伊姐挑起眉毛，三雨得意地挺胸说道：

「今天的我不是妳们的老师，甚至不是驱除恶魔的驱魔师，把我当成和妳们一样──是个为友情和恋情而生的女人吧。」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填满肺部。

在她们后方稍远之处，可以看到一辆眼熟的轻型机车。定睛一瞧，我的身旁还有一顶安全帽……刚才砸到我身上的就是这个吧。

「去吧，男友！」

闻言，三雨以双手胡乱地搔了搔染过的金发。

匕首没入她胸口的触感仍残留在手上，包括撕裂皮肤纤维的「噗滋」触感，以及底下肌肉的柔软弹力。

「……不过呀，要是逃避眼前的状况──咱会变得讨厌起自己。咱说什么都不想那样，所以……管他什么复杂的情绪和有的没的，咱全会让它们摇滚起来！」

「有叶同学！」

都是我。

「哎呀，妳们的团体默契未免太好了。虽然很想称赞妳们几句，但身为保健老师，还是得提醒不能双载喔？」

「姐姐，不要！」

她把话题扔给衣绪花，为的是让她开口说服我。

姐姐深深地叹了口气，听起来简直跟随口抱怨着研究不顺利没两样……不，对姐姐来说，两者的意义或许是完全相同的。

「我办不到，我不能收下衣绪花的性命。」

然后和她相恋。

「对呀，回去吧，姐姐。我──我看到姐姐回家，其实非常开心。我们继续一起生活吧，这样……这样不是很好吗？」

两人的模样变得和先前大不相同。

衣绪花的胸口中心处血流不止。

但凡中间出了一点差错，肯定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

因为衣绪花正在哭泣啊。

姐姐回答了三雨的问题：

「真没办法，我认输，就这么收手吧。这已经不符合我的作风了。」

「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打算退让。就算是大人，依旧有着不容让步的念想，有时甚至比青春更为激烈喔。」

「这边由我来吧。夜见子，妳还有非得去做的事情，不是吗？」

「这种说法会让姐姐很难过的。对吧，小衣绪花？」

无论衣绪花许下多么强烈的心愿，都与我无关。

「小佐……但妳下得了手吗？将学生的愿望连同恶魔一同剥下，不是违反妳的主义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傻话吗？你是恶魔呀，能做的就只有为人实现愿望而已。你只是对这样的行为产生错觉，以为那就是爱情。」

这种残酷的事……。

「其实萝兹完全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却愿意相信男友，因为你已经帮过萝兹了嘛。不只如此，你还帮过衣绪花和三雨吧？我相信现在的你也一样，所以萝兹──是男友的伙伴喔。」

「既然如此，只要从头来过就行了吧？」

「才不是！我……我得拯救衣绪花才行！」

我突然感到口干舌燥。

「只要是为了夜见子，我当然下得了手喽。」

双方的意念就此展开激烈冲突。

姐姐这么说着，向前踏出一步。

「都是因为我，衣绪花、三雨和萝兹才会被恶魔附身，经历了一段痛苦的回忆；都是因为我苟活下来。我早就在那天死了，明明该乖乖当个死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不该出现的存在，毕竟我不是在原有叶，只是吞食他血肉的──恶魔呀。」

耳边传来衣绪花的惨叫声，以及她为了挣脱束缚而晃动椅子的咔哒咔哒声响。

三雨的外貌则变成兔子的模样，手脚附上毛皮，头顶长出耳朵，腿部膨胀得粗壮有力。

我点了点头，朝衣绪花直奔而去。

见状，姐姐眯细双眼。

「即使如此……那也不是能由姐姐决定的事！」

「……哦……这样啊。」

衣绪花直直地盯着我。

「真是的，为什么会这么不顺利？要是没遇上阻碍，现在应该早就已经完成仪式了呀……」

不对。

没错。

姐姐一拳击中我的脸颊，将我给打飞。

绝对不是衣绪花所期望的。

接着脱掉白袍。

她的话音里夹带着迄今不曾出现过的怒气。

赶在思考之前，身体率先动了起来。

只要死掉，衣绪花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佐伊姐点燃香烟，耸了耸肩，柔和地融于大气的烟遮掩了眼镜下的笔直目光。

环顾四周，巨大工厂的光芒刺眼万分，让人眯细眼睛。

没错，就像已经死去的爸爸和妈妈一样。

我拚命地伸出手──

却无法触及。

「有叶，乖乖待在原地。」

姐姐只是下了一道命令，我的身体就彻底受到支配。

我试图站起身，听到体内传来不像自己喊出的闷吼，以几乎要咬碎后齿的气势咬紧牙关，灌注力气。

「我！不需要衣绪花的生命！要是没有她……我活着也没意义！」

姐姐像是在痛打我一顿似的，一次又一次地下达了命令：

「趴在地上！趴伏在地！听我的话！有叶！」

身上接连传来仿佛披挂重物的压力。每当姐姐开口，我就觉得背部被砸了颗消波块，不仅带着冲击力道，甚至具备重量。

就算再怎么不想认输、再怎么希望踏稳双腿都是白搭，我的膝盖一软，颓倒在地。

姐姐揪住我的领口，大吼道：

「为什么啊？有叶，你是我……是我唯一的家人啊！为了你，我已经牺牲这颗眼睛！为了让你能平安活到未来，我操遍了心！你为什么还说得出自己的生命不重要？不觉得这太任性了吗！对你来说，我难道不是家人吗？在失去爸妈的世界里和我一起生活，难道就这么不重要吗？」

她剩下的那只眼睛显得扭曲，眼里浮现的究竟是愤怒、悲伤抑或慈爱，我其实摸不透。

「夜见子小姐，请别这样！」

如此呐喊的衣绪花早已哭了出来。

流淌的泪水犹如打在玻璃上的雨水，滑过脸颊，沾湿她的衣服。

愿望遭到背叛而化为碎片。

心灵崩溃殆尽而化为瓦砾。

「我会自我了结的！请别伤害有叶同学！」

起初感受仍有些模糊的双腿，随着我一步步向前而变得更为清晰，痛楚逐渐分散，宛如溶解于体内似的。

没错，我的肉体原本就只是以假乱真的。

没有我的世界，只有衣绪花活下来的世界。

倘若衣绪花否定这样的说法……

逃避着衣绪花的心思。

能留下的只有回忆。

只是想要一个职位。

「但我邂逅了大家，驱除恶魔。衣绪花决定了不让自己蒙羞的生活方式，三雨做好觉悟站上舞台，萝兹与母亲促膝长谈。纵使我是个恶魔，是个不该降生的生命；纵使我没有青春也没有愿望，我所见识到大家的青春，以及努力实现的愿望，都不会因此遭到抹煞！」

支撑着我的存在。

……真的吗？

「呼、咕、呜、咕……」

就只是这样罢了。

真的是这样吗？

好比理解了一种概念。

倘若她发掘出我看不见的存在……

「怎么可能……我的支配明明滴水不漏，你不可能还能动……」

只要舍弃不能动的身体就行了。

所以我才想为她付出。

然而我并未倒地。

而我现在总算明白个中缘由。

我落在粗糙坚硬的柏油路上的影子反问我。

「衣绪花，我这就过去……！」

我伸出手臂，影子随即从地面长出细丝，构成理应消失的手部──首先是右手，其次是左手。

这次扯动的是右脚，原本仿佛牢牢缝在地上的腿部被我狠狠地拧转，伴随着「啪叽」的声响，传来骨头断掉的感受。我就这么用力抬起腿，扯断了小腿以下的部位，险些因为失去平衡而向前趴倒。

我深信这样的行为才称得上遵守承诺。

以仿佛足以终结世界般的剧痛作为代价……

为了衣绪花，我甚至不惜一死。

「有叶同学！」

「不让有叶下手可不行。既然他杀不了妳，妳已经不及格了。」

一直逃避着。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和她不同。

就是剩下的这一年。

有某个东西进入我的身体。

「对不起，小衣绪花。不过没关系，有叶就交给我吧。我会再找上其他人，这次一定会让对方献出生命。」

因为实际上，我并未体谅她的想法。

只要能拯救衣绪花──

接着一步步地走近衣绪花。

并非单纯的感觉，而是十足的把握，就像是学会了一种知识。

「……姐姐，我理应早就死去，不该复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毕竟无论是衣绪花、三雨、萝兹、佐伊姐──以及姐姐，都因我而踏上与原先不同的道路，这样的事实不会改变。」

我唯一能给予她的──

前往衣绪花身边。

我感觉时间似乎停了下来。

因此，就连这份痛楚也不是真的。

本该支撑身体的脚化作尘土消散。

姐姐停下手边的动作。

佐伊姐低声轻喃。

「有叶同学！你流血了！」

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再过一年就会消失的无名幻影。

「什么？」

听到衣绪花呐喊，姐姐先是转头看去，随即缓缓起身。

即使如此──

皮肤迸裂开来，深入脑髓的剧痛窜遍全身。

身体沉重依旧，双手双脚似乎都被绑上了重得可怕的枷锁，姐姐的支配依然遍布我的身体。

黑色的带状物体自地面延伸而至，形成看似脚部的外型。

我便该回应她的心意、她的期待、她的爱。

让叶子照射阳光，为土壤注入水分，这理应是开花必备的条件。

感受得到地面的触感。

姐姐的声音再也无法阻止我。

起初，我对衣绪花抱持着憧憬，总觉得只要待在她身旁，我就能化身为别人。

「怎么会……！」

「嘎啊啊啊！」

我获得能够自由行动的双腿。

她行云流水般地将匕首抵上衣绪花的脖子。

那怕是再恐怖的痛楚，我也能忍受。

接受她的好意吧。

因为有某个东西代替断腿，撑住我的身体。

这样就好。

或许这样的世界才是正确的。

为我提供力量的存在。

我发自内心地理解到自己是个空虚的人。

姐姐的手动了。

「小弟，你──」

我朝心慌意乱的姐姐迈出步伐，尽管身体依旧沉重，却如实地反映出我的意志。

萝兹转头看来。

我想保护衣绪花。

为了我，她甘愿付出自己的性命。

三雨张大嘴巴。

没错，仿佛主张着这是她非做不可的事情。

「怎么会……一旦反抗我，肉体应该会崩溃……难道……这是即时改写愿望了吗？理论上的确办得到……不对，不可能……」

我一直佯装没看见。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正打算扯断自己的身体。

简直就像在杀鱼，动作流畅且毫无犹豫。

以这条腿为支点，我将左腿也一并扯断。

然后……

我想通了。

「男友！」

无关乎支配完不完美。

皮肤绽开，手肘关节断裂，双手被彻底扯断而留在地上。落地的双手很快就失去形体，宛如泥巴般溶解殆尽。

因为这就是我的青春。

「呜、咕、呜呜呜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眨眼间，左脚也一样被漆黑的物体加固，化为新肢。

「有叶，住手！」

然而这样的我，不过是单方面地接收她那宛如太阳般的热度罢了。

我用上背部的肌肉扯动身体。贴在地上的双手没有跟上，但我毫不理会，凭藉蛮力拉扯自己，随即迸出「啪」一声。

「叽……」

她说自己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我非得前往她身边不可。

到头来这些行为却成为衣绪花的重担。

然而如今那已非障碍。

「啊……」

正是──我的影子。

取回四肢的我，朝挡在身前的姐姐走近。

衣绪花喊出我的名字。

逃避着被爱的事实。

「并非因为姐姐下令我活着，我才会活到现在，而是为了非做不可的事而活的。姐姐，我已经找到非做不可的事了，那是我的青春和愿望。」

我总算察觉到──

自己的身体正逐渐改变。

犹如伤口肿胀后形成伤疤般，缠绕包覆的影子下正长出崭新的肉体。我的脚尖转化为巨大的蹄，全身上下冒出粗硬的白毛。

我伸手按着伴随着每次失衡而摇晃的脑袋，结果摸到坚硬的物体。

顺着那玩意儿粗糙的表面一路摸下去，我察觉那是一对涡状的犄角。

也就是羊角。

不，我不再是迷途羔羊。

反倒成为能用力攀上岩壁的野生山羊。

「难道是……第七十二号的安杜马利乌士附身在第四号的加麦基身上，形成多重附身──」

宛若看到未知的事物般，姐姐对我露出畏惧的眼神。

「──『恶魔』居然附身在『恶魔』身上？」

之所以能够违抗姐姐。

是因为恶魔附身在我身上。

我──恶魔明明无法拥有愿望。

只不过是用以实现他人愿望的现象罢了。

但我获得人类的外型。

还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体验过形形色色的事。

于是我许下愿望。

遥想着青春。

「佐伊姐……？」

「而所谓的挚友，就是什么都要各分一半嘛。」

糖果在口中转了转，佐伊姐露出笑容。

「……姐姐？」

「是只剩下一年吧？」

说着，姐姐抬起脸庞。

「我说过了吧，这是各分一半。既然夜见子打算赌上性命拯救小弟，我也要救夜见子，就是这么简单。」

既不焦急也不困惑，神色平静的她凝视着姐姐。

「即使做错也不会被抹煞──有叶是这样说的吧？既然如此，我也得担负身为姐姐的责任才行呀。」

两人看到我的模样虽然有些吃惊，然而仅止于此。

「我很感谢姐姐，正因为你延续了我的性命，我才能邂逅衣绪花与大家。」

「我不是常说吗──我的愿望就是让你们这些青少年健康地成长啊。」

「……我明白了，有叶，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小衣绪花呢。」

兔子和野狼早已恢复原状。

「我们得做足准备，好让妳在我离开后也能好好生活，起码练习到可以自己倒垃圾、练习能够自己早起吧。我也会教妳做菜的，让我们一起努力吧，有一年就够了。凭妳的本事，就算一个人也能实现梦想……衣绪花，我没说错吧？」

她因痛楚而皱起脸庞，血液由她的手腕流淌而下。

我试图甩开血液，却徒劳无功。无关乎我的意志，血液包覆着我，流入我的身体。

「衣绪花，久等了。」

「就算……就算妳们不这样做也没关系啊！」

三雨和萝兹跑了过来。我看着两人的脸，点了点头。

「有叶同学……我无法忍受这件事，还不如让我死──」

为塞住腹部的创口而按了上去。

「有叶同学……！」

我虽然连忙将手抽回，却为时已晚。

我握住姐姐的手，将匕首甩落在地。

「有叶！」

「没这回事的，你已经独自活了三年，发掘到许多我不知道的事呢。放心吧……」

我扶住倒地的姐姐。

「剩下的时间只有短短一年喔？想在这一年内活着……这种愿望才不好！」

「姐姐，谢谢妳，妳做得够多了。我们回家吧。」

「唉，夜见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男友！」

直到恶魔愿意竖耳倾听为止。

一掉到地上，匕首就变回原本锈迹斑斑的模样。

而姐姐握住那只手。

「即使如此……」

「有叶同学！」

只能感受姐姐的体温逐步下降，眼睁睁看着我亲手杀死姐姐的这幕。

「什么放心？有什么好放心的！要是没有有叶同学，我──！」

「才不好！姐姐什么错都没有……」

接着逐渐变成人类的样貌。

跪倒在地的姐姐低垂着头说道。而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佐伊姐的手指扣住姐姐的手掌。

姐姐红色的鲜血，在晦暗的地面上积成圆形的水洼。

「……呜！」

不断、不断地念想。

她不发一语，只是展露笑颜，从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送入口中。

有经验者就是可靠。

被她紧紧抱住的我，意识逐渐远去。

当我察觉到状况不对时，早已慢了一步。

「原来如此，姐姐都不晓得。有叶长大了呢……」

「放心吧，衣绪花。」

那滩血正在蠕动。

姐姐的腹部染上殷红。

「有叶同学！」

接着抱住姐姐。

讲完，佐伊姐缓缓闭上双眼。

「这样也好……不，这样很好。」

自我脚底往上爬的红色血液，包覆化为山羊的我的身躯。

说着，她在姐姐身旁蹲了下来。

「有叶，要珍惜小衣绪花──还有与你结识的所有人喔。」

这么说着的佐伊姐，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匕首。

上头浮现着看似满足的笑容。

放开姐姐的身体后，我拾起匕首，用它割开束缚衣绪花的绳子。

「衣绪花……」

她哭泣不止，仿佛夏末时分降下的倾盆大雨，也像流经冬天山峰的河川。泪水不断涌上，濡湿她的脸颊，最后和已经止血的胸前血渍会合，在转为粉红色后滑过她的肌肤。

「我做的一点都不够！我想救你啊！」

眼前的光景随即迅速地变得模糊不清。

「只要我奉上剩余的生命，你就能够活下去，即使没办法和我一起生活，也可以活得长长久久喔。」

我还来不及阻止她，闪耀着光辉的刀刃便划破她的手腕。

「我想和衣绪花一起活下去。」

「嗯。」

然后──

「有叶，你许了什么愿望？」

两人的手掌交叠。

反倒是我变成恶魔的样貌，所谓命运还真是难以捉摸呀。

最终由姐姐身下朝我移动而来。

哽咽地退开的姐姐凝视着我。

流入了姐姐身上的伤口。

泉涌而出的鲜血弄脏衣物，超出衣服的吸水能力，向下流淌。

这时我才发现──

匕首随即散发光芒。

姐姐的性命……

我什么都做不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姐姐？」

「不要……不要啊……！」

我仍握着那柄匕首。

「小佐，对不起……让妳淌浑水了……」

「没差吧，我们不是挚友吗？」

仿佛得到解放──不，的确是得到了解放──她朝我扑抱而来，我则接住了她，这份强悍为我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血液仿佛拥有意志般缓缓晃荡，宛如受到震动，形成图案复杂的涟漪──

「佐伊姐，妳……妳在做什么？」

随后跟上的佐伊姐，露出看似傻眼，却又带点潇洒的表情朝我看来。

如今即将化作我的生命。

「放心，还有一年。」

「不可以！姐姐！我需要妳啊！我们不是家人吗！」

「姐、姐姐！」

手掌叠在姐姐手掌上的她倒卧在地。

而我直盯着点亮遥远彼方的朝阳。

「……这样就好。既然有叶选择了自己珍爱的对象，姐姐当然得支持你喽。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家人，是有叶的……姐姐……」

「哎呀呀，原来这就是你的青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