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熊軟糖三分球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1.1萬 字
「嗨嗨,歡迎你們遠道而來。進來吧進來吧。」
這麼說着而開門迎接我們的,是一如往常的佐伊姐。
要說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現在沒有穿着白袍吧。她上身穿着T恤,下身穿着一條牛仔褲,作着休閒的打扮。豐滿的胸部撐起了上衣,導致肚臍露出來,腰際似乎是有點緊,讓她解開了牛仔褲的扣子。我不曉得該把眼睛往哪裏擺,所以希望她應門時能穿得更正式一點。但這人邋遢頹廢的作派早已行之有年,我就算出言糾正,也只是對牛彈琴罷了。
她在幾天前曾說過,希望我們能去她家一趟。
當然,她有事前說明意圖。
是爲了商量和惡魔有關的事。
雖然沒透露太多內容,但她的意思是想冷靜地好好談談──找個掩人耳目的地方商量,於是我和衣緒花便在放學後,來到了佐伊姐居住的獨棟住宅按了電鈴。
當然,我來過這裏很多次了。
但以我個人來說,我並不是很想來這裏報到。就各種意義而言,這是一處與日常相去甚遠的家園……說得更精確一點,就是我一點也不想在這裏度過日常的生活吧。
「打擾了……哇!」
而衣緒花很快便遭受到洗禮。她一看到家裏的光景就驚呼出聲,隨即像是發現自己很沒禮貌似的,用雙手掩住了嘴角。
不過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間住宅裏,是真真切切地──雜亂到沒有絲毫立足的空間。
不知用途爲何、只知道看似古董的物品們全都胡亂地塞進紙箱堆疊起來,佔據了所有的空間。而且到處都能看到原本堆積如山、如今卻崩塌四散的書本和卷宗。
「佐伊老師,您真的住在這裏嗎?」
聽到衣緒花忍不住發出的疑問,佐伊姐以一副理直氣壯的口氣回答:
「那還用說?只要有張能躺人的沙發,就能當成一處住所了喔。」
「確、確實是這樣呢!」
以衣緒花住處的狀況來說,她實在是沒什麼附和的立場。真是的,這位老師還真是十足的負面教材。
「研究這檔事可是比你們想像得還要麻煩許多呢。哦,那個是梵蒂岡寄來的護身符,可別踢到了。」
老實說,我實在是聽不太懂佐伊姐在說什麼。
我和她做了約定,會一直注視着她。
「若是如此──屆時,我會以自己的力量去實現它……嗚!」
說着,佐伊姐窸窸窣窣地從身旁的箱子裏掏出了一個紅色的袋子。她撕開畫有滑稽黃色小熊的包裝,將小巧的小熊軟糖扔進嘴裏。
「哦──哈哈──這樣啊──」
「總而言之,亞米在離開衣緒花同學的體內後,曾一度想進入有葉小弟的身體之中。」
衣緒花驀地皺起眉頭。我看得出她用力握緊了全頭。
「我明明一點也不想當,卻被否定了相關的職能天賦啊。」
惡魔現身了。
儘管如此,我其實也不太明白該怎麼好好遵守這項約定。但就她至今都未曾着火的現狀來看,我應該做得還算不錯吧?大概啦。
「我纔不想要這種榜樣呢。妳不是天天喫零食打電動嗎?」
「理由很簡單啊。因爲妳的願望正持續地實現着。」
「學術相關的部分請晚點再說,麻煩妳從結論開始說起。」
「算啦,姑且不論這點。衣緒花同學,妳在那之後還有噴過火嗎?」
佐伊姐看似滿意地聽完衣緒花的話語後,鬆開了她的拳頭。
衣緒花伸手觸碰了我送給她的髮飾。
聽到不祥的詞彙,我和衣緒花登時面面相覷。
「妳真的打算憑藉自己的力量實現願望?」
我雖然聽得似懂非懂,但姑且點了點頭。
「我都沒看到喔。」
我凝視着對看着彼此的兩人。
「是喔……明明很帥氣耶。小弟,你真沒眼光。」
「你這不是做過功課了嗎?真不愧是我的徒弟,有個好老師領路就是不一樣。」
「這、這個是!那個……我弄丟了原本的髮夾……是有葉同學他……花了很多時間尋找之後……送我當禮物的……」
我看着這一幕,直覺一閃而過。
在佐伊姐的催促下,衣緒花將髮夾平放在手掌心上,然後用力地握住。佐伊姐則像是要包覆她的拳頭似的,以輕柔的動作按着衣緒花的手,直視着她的雙眼。
「我不確定,不過……」
「……什麼意思?」
「是的,已經實現了。」
佐伊姐將還沒喫完的小熊軟糖整包收進口袋,利用沙發靠枕的反彈力道站起身子。
而心願的內容則是想被人注視。
「如果我的講法沒能打動妳,要換個方式說也行。妳──『已經給出了妳的心』。」
「佐伊姐!這沒問題嗎?」
「它能讓我找到方向、也能讓別人看得見我。但關鍵終究在於──我必須成爲配得上這種待遇的人才行。所以……我想實現願望的話,就非得親力親爲不可。」
「這……不太好說呢。」
「沒什麼,我只是豁然開朗罷了。若是這麼回事的話,以概念的部分來說倒也不成問題。不如說,妳甚至可以把它看成反映心願的物品。那就開始執行儀式吧。」
「那既可以說是已經驅除,也可以說不是。」
「這不像是拋下責任逃往海外的人會講的話啊。」
「沒有喔,我只是古道熱腸,親切到有點雞婆的程度罷了……好啦,妳先把髮夾握住。」
「那我要問了。妳的願望爲何?」
「呃,有的。就是這個……」
「衣緒花同學,妳有把我交代的東西帶來嗎?」
「不,一次也沒有。」
不過衣緒花似乎若有所悟似的,突然皺起眉頭。
「怎麼會!但我們確實已經……」
然而,佐伊姐又將一顆小熊軟糖扔入嘴裏後,露出的卻是一抹邪笑。
「該怎麼舉例纔好呢……就像以前的人們都認爲閃電是從天空落下,隨着知識進步,才明白是源自電位差的放電現象吧。以前認爲的神明,其實只是單純的自然現象──這樣的例子還挺多的吧?」
「妳是真的有好好教過,所以我也只能點頭稱是了。」
「放心,你們倆都冷靜點。我要繼續問了。」
「咦,你不想當嗎?不是有我這個榜樣嗎?」
記得以前也談過這樣的內容。七十二惡魔──我想起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本上,都繪有張牙舞爪的恐怖插畫。那些怪物的長相,我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好啦,雖然有點晚了,還是要慰勞一下你這次的驅魔行動啊。哎呀──還好一切都很順利呢。」
當時的我,滿腦子都是要救助衣緒花的念頭。在這般心思驅使下,我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所以說老實話,我在那時候其實沒留下多少記憶。我所許的願望,說不定就是極其單純的「不想死」而已吧。
衣緒花手部周遭的空氣似乎變得扭曲了起來。如果那是熱浪,就代表惡魔再度開始活動了。
她的手掌迸出了熱度。
衣緒花一時無語。
我和衣緒花好不容易找了個能立足的空位,緊貼着彼此的身子默默站好。
「惡魔依然存在於衣緒花同學的體內喔。」
「這份願望實現了嗎?」
「不過我記得祂們都被加上了公爵或是伯爵一類的封號,像是在寫人類的傳記似的……」
「是說佐伊姐,惡魔……應該已經被驅除了吧?」
「我希望能被人注視。」
因此,我只能默默地注視着兩人。
衣緒花臉龐一紅,垂下了頸項。在昏暗的房間裏,嵌有石頭的髮飾正反射着自窗簾縫隙射入的陽光。
「您說儀式……是要做什麼事呢?」
一直默默聆聽的衣緒花,以尖銳的口吻反駁道。
而她開口說出的,是平靜且毅然決然的宣言:
「真是的,你也太心急了吧。要當臨牀醫師是還行,但這就不適合去當研究員了。」
佐伊姐看似不滿地嘆了口氣,用雙手的指尖拉長了透明的小熊軟糖。在指尖的施力下,小熊隨之扭曲變形。就在我擔心會不會把脖子扯斷的時候,佐伊姐先一步喫掉了軟糖。
真的不會有事嗎?還是說佐伊姐只是在安慰我?我並沒有分辨這兩者的能力。
「蜥蜴呢?」
「我會問妳幾個問題,妳要老實回答。要是說謊──應該說,如果講出來的並非真心話,就很有可能噴出熊熊烈火喔。妳沒問題嗎?」
「那該怎麼做才能避免?」
那只是單純地在確認着衣緒花的意志。
「沒必要緊張,重要的是妳的態度。妳已經做好覺悟了,不是嗎?」
「只不過若是置之不理,或許哪天又會因爲一些契機再次發作。也就是惡魔附身的二度發作呢。」
「……佐伊老師,您該不會其實很壞心吧?」
「這是一道標記。」
「我原本是這麼認爲的,但這樣解釋起來會有點古怪……關於你和惡魔之間所發生的事,目前還在進行詳細的調查。」
儘管如此,佐伊姐仍舊繼續問話:
「對妳來說,那個髮夾是什麼?」
「好啦好啦,你先冷靜聽我說。惡魔是意圖實現慾望時纔會產生的現象。就像電流會朝着導體流動那般,惡魔也會向着充斥慾望的個體移動。亞米確實一度離開了衣緒花同學的身子。」
「總之呢,一般來說,惡魔就算直接從衣緒花同學轉移到你身上也不足爲奇。然而,最後卻沒有走到這一步。雖然還不明白原因爲何……但到頭來,惡魔又再次回到了衣緒花同學身上。」
代替衣緒花這麼回答後,我對佐伊姐的質問感到困惑。
「有什麼事?」
「因爲祂實現了我的願望,我才保住一命──是這樣對吧?」
在不管怎麼落腳感覺都會撞到東西的走廊上走了幾步後,佐伊姐便在沙發上坐下來。除了沙發之外的空間,幾乎全都被雜物給埋沒殆盡。這裏就像是博物館的後臺一樣。在多不勝數的老舊物品之中,就只有並排在矮桌上充電的遊戲機勉強散發着幾分現代的氛圍。
「若有一天,這樣的願望再次無法實現的時候呢?」
佐伊姐對衣緒花開口道:
佐伊姐看着衣緒花面紅耳赤地反駁的模樣,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朝我看來。我則是露出不悅的表情加以還擊。
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這句話聽起來極爲不祥。
她之所以會冒出火焰,是因爲懷有心願。
但就像是踉蹌後立即站直身子似的,她再次筆直地揚起視線。
我憶起當時的狀況。
「哎,別說得這麼難聽啦。這次出土的是和召喚惡魔有關的文獻,我收到相關消息,得知在英國阿尼克城堡的地下室挖出了查爾斯•雷恩福特的祕密書庫呢。那是尼古拉•弗拉梅爾的抄本之一,記載着迄今未有的召喚惡魔之法,也查出相關內容會有必要重新探討克勞利式召喚魔術的核心部分──」
「請等一下。但在那天之後,我一次也沒有着火過呀!」
「這是──」
在我聽來,這只是單純的你問我答,實在很難和儀式兩字聯想在一起。
「唔──是髮夾啊。雖然大小還挺合適的,但似乎不太容易和亞米產生連結呢?如果是打火機、蠟燭或是能起火的工具,會更好一些──」
「亞米……是惡魔的名字對吧?」
「我是認真的。」
「嗯,這就是我把你們找來的理由。」
「沒錯。現今的主流觀點,是以『戈蒂亞』和『萬魔殿』爲基底,將惡魔視爲概念而非人格的新式所羅門主義。在聚焦於惡魔想實現慾望的本能後,最終得以分類出七十二種類別。」
把它摘下遞了出去。
「那麼,妳就把手攤開吧。」
看到她緩緩地張開掌心,我忍不住探頭窺伺。
位於她手心的,依舊是剛纔的髮夾。
「……看起來沒什麼變啊?」
「請等一下。」
衣緒花將臉湊了上去仔細觀察。
髮夾之中多了一條蜥蜴。
蜥蜴原本就只有能夠一手握住的大小,如今變得更爲袖珍。黑色的影子映在石頭之中,簡直像是──
「……石頭裏……有一條蜥蜴!」
「哦,現在連衣緒花同學都看得見了呢。那這下就成功了。」
佐伊姐像是完成了一樁大事似的喘了口氣,再次坐回沙發上。她從袋子裏取出綠色的小熊軟糖,讓光線照着小熊。隨着佐伊姐的指尖施力,透明的小熊也隨之扭曲變形。
「這是……封印住了嗎?」
「嗯──哎,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吧。若是將惡魔這種現象和人類能加以利用的型態──也就是道具產生概念上的連結,就能暫時將之隔離。可別弄丟或是扔掉喔。」
「我、我纔不會弄丟呢!絕對不會!」
「妳剛纔說要進行儀式,我還以爲會念誦咒文一類的玩意兒呢。」
我在放心之餘,就這麼將心裏話脫口而出。
「理解是很重要的。我若是說出你們不懂的語言,你們也無法理解吧?」
「是這樣嗎?」
「就這玩意兒來說,確實是這樣沒錯呢。」
佐伊姐接連將幾隻小熊扔入口中,在咀嚼的同時回答道:
衣緒花耿直而禮貌地低頭致謝。
就在我打算開口回絕的瞬間,佐伊姐的手倏地一動。
〈我有非做不可的事。〉
「衣緒花,我們回家吧。我滿腦子都是不好的預感。」
佐伊姐這麼說着,將目光投向窗外。
沒錯。
佐伊姐這回用拇指頂着黃色的小熊,像是在拋硬幣似的向上一扔。小熊劃出了尖銳的拋物線,一聲不響地消失在她的嘴裏。
「哦,先等一下。」
我轉頭看去,只見她垂着臉龐開口說道:
我姑且驅除了她身上的威脅,拯救了她的危機。但也因爲深知有多危險,若是同樣的狀況再次發生,我就不會義無反顧地衝入現場了。
「我也要當驅魔師。」
「咳咳!妳、妳做什麼啦!」
「怕什麼?你都是個做出成績的驅魔師了,沒什麼好擔心的。」
「哎呀哎呀,感謝妳答應得這麼爽快。要麻煩你們的事情很簡單──我希望你們今後依然能以驅魔師的身分,在逆卷高中裏驅除惡魔。」
「彆氣彆氣,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萬事拜託啦,驅魔師小弟。」
「況且衣緒花還有很多要忙的事吧?」
看到我的反應,衣緒花出言搭話道:
「你們是不是有些該說的話沒說?」
我花了幾秒鐘,才明白自己吞下了一顆小熊軟糖。
在離開佐伊姐的住處後,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到了這個季節,日落的時間也會逐漸提前。冰冷的空氣猝不及防地撫過肌膚,令人爲之發顫。
「是指什麼事?」
「請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佐伊姐對着我倆的背影呼喚道。
在百般無奈之餘,我只能認清自己被獨自拋下的事實。
佐伊姐像是在徵求我同意似的看着我的眼睛,我則是緩緩點頭。
「目前還在假說的階段,我不能妄自斷言。不好意思,你就讓我慎重其事吧。不過距離答案只有一步之遙了。爲此,我需要多收集一些案例──這就是我委託的理由。」
「沒錯,正是惡魔的案例。」
抬起臉龐的她,筆直地朝我看了過來。
我當然不可能忘記,所以纔會出言拒絕。
佐伊姐說她想找回姐姐──這應該是真心話吧。
「什麼叫忍不住啊!這不只零分還犯規了!」
「……老實說,我實在提不起勁。但既然和姐姐有關……」
「是啊。畢竟對我來說,夜見子是我的摯友啊。在我的世界裏,夜見子總是位居中心點,不對,就連現在也是如此──」
我的預感正中紅心。每當佐伊姐露出這種表情時,便絕對不能輕忽大意。
「妳說案例……」
「……啥?」
「……我一直沒和你提過我研究的課題對吧?我現在在做的,是接收夜見子殘留的資料,並以完成她的研究爲目標。」
我和衣緒花再次面面相覷。這種模棱兩可的說法似乎有幾分說服力,卻又有種敷衍了事的感覺。但既然佐伊姐講得如此篤定,我也無話可說了。
我倆走在在藍白色──不對,應該說接近綠色的路燈燈光底下。
「是吧是吧?會想回報這份恩情對吧?」
紅色的拋物線映入我的視野,喉嚨隨即感受到一股古怪的感覺。我雖然反射性地咳了幾下,但在掙扎的同時,我也察覺有個小小的塊狀物體落入喉嚨的深處。
「邏輯上是說得通啦……」
「我就說吧。」
「你驅除惡魔的行動,和夜見子息息相關喔。」
「妳……剛纔說……」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不過……我如果說這和夜見子有關連呢?」
「怎、怎麼了?」
「我也……嗚……!」
「在這個世界,並不存在所謂的萬無一失喔,只是比現在安全一些罷了。無論何時,妳都只能將之化爲助力,並繼續向前邁進呢。」
「爲什麼呀!我已經有了克服惡魔症狀的經驗,你會需要我的力量吧?」
「這是強詞奪理!」
「有葉同學,我已經思考過了。」
「您的意思是,驅除惡魔的行動,有利於找出有葉同學的姐姐嗎?」
「請問,這真的已經萬無一失了嗎?」
「我可沒有答應。而且這怎麼想都很折騰人啊。」
事已至此,不管再說些什麼都是徒勞無功的。
聽到她報出意料之外的人名,讓我有種捱了一記痛擊的感覺。
「其實啊,我有事想拜託你們!」
這是佐伊姐已經把話講完的信號。
「我的意思是,我要和你一起加入驅魔的行列。」
她最後只留下了這句話。
「我大概明白了,但驅魔這種事讓佐伊姐親自出馬不就得了?」
「真受不了妳!衣緒花,我們走吧。」
「遺憾的是,夜見子事前並沒有將研究資料交接給我。我只是擅自收集那些蛛絲馬跡,試着理出夜見子當初試圖研究的內容罷了。」
「好、好的。」
「啊……呃,佐伊老師,謝謝您出手相助。」
說着,佐伊姐揮了揮手,隨即深坐在沙發上,拿起了遊戲機。
佐伊姐看着衣緒花抬起的臉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沒啦,看到你嘴巴張開,我就忍不住這麼幹了。」
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個消息。我知道姐姐一直在做和惡魔有關的研究,卻想不到參加同一個研究室的佐伊姐,居然會繼承她的研究內容。
「有葉小弟,你驅除過衣緒花同學身上的惡魔,已經是個有做出成績的驅魔師了。爲了讓正義得以實現,你就去指引那些迷途羔羊吧。」
「我說過了吧?惡魔會在許下青春的願望時現身。學生在踏入保健室找我商量時,就算是心靈很健康的那一類人了。讓身爲學生的你們實地巡邏,對我來說更有效率呢。」
「姐姐的研究?」
「耶──三分球!」
我遲早得坦白這一切,那就擇日不如撞日吧。
過了不久,一直沉默不語的衣緒花突然停下腳步。
「就這點來說,有葉同學也是一樣的。難道說,你已經忘記我曾經變成什麼模樣了嗎?」
「咦?好、好的。」
「不,我怎麼能讓妳涉入其中啊?」
「怎、怎麼會……」
■
「可是……」
儘管如此……
我原本就不打算隱瞞,只是一直沒有開口罷了。
「無論如何,這下子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還沒嚐到滋味就吞入腹中的小熊軟糖,像是仍隱約哽在喉嚨某處似的,給我一種古怪的感覺。
她原本就不是多話的個性,我卻從未想過姐姐會消失得如此突然。
我沒錯過佐伊姐眼裏稍縱即逝的複雜情緒。不過她的眼瞳不僅反射了陽光,甚至彈開我的視線,讓我沒辦法一窺究竟。
遊戲機發出了與場面格格不入的輕快音樂,並傳來按下按鈕的喀喀聲。
「哎喲,先聽我解釋啦。惡魔會受到青春的願望吸引,在這所學校裏,抱持煩惱的人們想必比比皆是吧。就算哪天有哪名學生被惡魔附身,也不是什麼奇怪的狀況。衣緒花同學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呢。」
我不曉得她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也遍尋不着任何端倪。我雖然多次憶起當時的光景,但最後只記得姐姐溫柔的笑容。
「這和姐姐有關,所以是我的問題。我不能把衣緒花捲進這樣的風波之中。」
「有葉小弟的姐姐名爲在原夜見子。她──在三年前失蹤了。」
「那我們就此告辭。走吧,衣緒花。」
姐姐在三年前消失了。
衣緒花將走秀會場化爲一片火海,化爲惡魔──有着蜥蜴外表的身影。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和一臉困惑的衣緒花一起離開佐伊姐的家。
那發生得極爲唐突。
「妳有什麼資格把正義掛在嘴邊啊?我纔不要。」
「因爲這很危險啊!」
「爲什麼!姐姐爲什麼會失蹤!她人在哪裏?」
我之所以能夠驅除衣緒花的惡魔,完全是出於純粹的偶然。那只是因爲佐伊姐剛好不在──況且我也不能放着衣緒花不管罷了。我並不是基於正義感才挺身而出的。若是相同的情況再次上演,我肯定沒辦法做得一樣好。
一臉嚴肅地聆聽始末的衣緒花這麼問道。
理應說出口的話語,卻在嘴邊消散殆盡。
她險些就要摔倒在柏油路上。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像是在拽提着她的身子似的,好不容易纔讓衣緒花起身。
「衣緒花!妳沒事吧?」
「……不好意思,我的身體最近偶爾會有些失衡……」
難道又是惡魔在作祟嗎?剛纔不是已經把蜥蜴封印起來了嗎?
我慌慌張張地伸出手,抵着衣緒花在我眼前晃動的脖子。在確認她並沒有發燒的同時,衣緒花也發出了一聲輕呼。
「嗯……」
「啊,抱、抱歉。」
我暗叫不妙,立即抽回了手。突然被人觸碰頸項,想必會感到不快吧。
「沒事的……不過我應該沒有發燙吧?」
「這……看起來是沒有。」
在確認過她沒有放在心上,以及似乎不是惡魔作祟的緣故後,我這才大大地鬆了口氣。而衣緒花也逐漸恢復體力,已經能用自己的雙腿站好了。只不過她虛浮的腳步依舊讓我有些不安。
「妳最近很忙吧?有好好睡覺嗎?」
「你怎麼會問我這個問題?自我控管也是工作的其中一環喔。」
「自我控管,是吧……?」
「我、我最近有把家裏打掃得很乾淨了啦!」
衣緒花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慌慌張張地辯解道。我不太相信她能把家裏打掃得很乾淨,但還是真切地希望她有按時倒垃圾。
「有好好喫飯嗎?」
「這、這方面……呃,就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或許那樣的念頭深藏於心底某處吧。但我只要試圖思考,整片腦海就會在不知不覺間佈滿迷霧,讓我遍尋不着,無論是身處之處或是應該前進的方向,都會變得撲朔迷離。
不過若要問我是不是很想讓衣緒花實踐那些歪腦筋,其實倒也不然。
我沒有資格讓她體諒我姐姐──不對,是體諒我的心情。
我這才明白衣緒花感到喫驚的理由。也是啦,我大概長得不是一副會煮菜的臉。
而我這才發現,她緩緩收回的手,正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裙襬。
出乎預期的詞彙讓我不禁反問了一句。
想起她充斥着決心的雙眼。
老實說,聽到她的發言後,我的腦子裏確實是掀起了驚濤駭浪。但我一直以來都沒有那方面的想法,我發誓。都是衣緒花問了怪問題的錯。
也因爲如此,我總是在衣緒花的身旁週而復始地繞行。
「咦?」
「咦?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這個世界過於複雜,讓我的未來紊亂如麻。
我想起姐姐當時的臉孔。
我自己也明白,這樣的答案並不是衣緒花想聽到的。
「啊……」
不知爲何,衣緒花露出了像是在鑽牛角尖的表情。
在衣緒花小聲地開口的同時,我看到她的手動了一下。
「那個……呃……唐……?」
我這麼說完,衣緒花便靜靜地垂下眼眸。她像是在忍受着刮擦金屬產生的噪音似的,深深地鎖緊眉頭。
「抱歉,這和衣緒花無關,我沒事。」
「還、還是不要好了!那個……我有聽過傳聞,炸東西好像是很麻煩的料理手法!」
衣緒花應該聽出了「家人」指的是我的姐姐吧。她抿緊薄薄的雙脣,我則試圖揮散這尷尬的氣氛,換了個開朗的話題。
我──和衣緒花不同。
「唐揚雞塊……」
我正要補上一句「反正我平常也沒事」,卻看到衣緒花露出愕然的神情,反倒讓我嚇了一跳。
我隱約感覺到,寄宿在她髮夾裏的蜥蜴似乎正盯着我看。
對衣緒花來說,她有想做的事──不對,是有必須完成的目標,那也是她的人生目的。但我就沒有這種偉大的抱負了。所謂的驅魔師云云,說起來只是受人所託,並解決眼前所看到的困境罷了。若不是佐伊姐用上了強硬的手段託付,我是不可能再次投身於這種危險的行爲之中的。
「咦?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既沒有非得去做的事,也沒有什麼想做的事。雖然沒辦法表達得很精確,但光是站在這裏,就已經耗盡了我的全力。」
「是……這樣呀。」
我想自己不管前往何處,終究也只會是顆行星吧。我不是能自力綻放光芒的星星,而是在其周遭打轉的存在。就算爲尋找軸心的過程感到困惑,我也會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轍。
眼見衣緒花表現得咄咄逼人,我只能嘆了口氣。我很清楚,一旦她展露這種態度,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我可是在洗耳恭聽呢。休想逃避。」
而就算是看得見的東西,我也往往無法處理得宜。
我讓發燙的臉頰冷卻下來,在稍事思考後,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我的家人以前很愛喫我煮的菜,所以不知不覺便養成了下廚的習慣。雖說現在已經沒有煮飯的必要,但算是習以爲常吧。」
像這樣待在衣緒花身旁,會不會其實不是一件好事?
「你總是在擔心別人呢。有葉同學,你難道沒有想做的事嗎?」
「呃……我現在有點……沒心情說這個……」
我邊走邊仰望着滿天繁星。
因爲我並不會想向她尋求任何方面的協助。
「有、有啊……」
「我找一天去妳家煮點東西吧。要是妳累垮就得不償失了。」
衣緒花大力揮着雙臂向後退開,這下子反而是我感到錯愕了。
我揣測着她發問的用意,同時思索起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有葉同學,那個……你有什麼想要我做的事嗎?」
在她細若蚊鳴的回應溶於風中後,我們便無言地邁出步伐。
「唔……」
「居然到了形成傳聞的地步嗎……呃……是說,我只是在擔心熱量的問題罷了。」
畢竟我既不曉得該往何處前行,也沒有訂下自己的終點。
只要待在衣緒花的附近,我就會覺得自己變得無所不能。是不是因爲相處得過於舒適,纔會讓我離不開她的身邊?
「那個……有葉同學。對不起,我──」
而我也察覺到,衣緒花其實體諒着我這樣的心態。
「哦,原來妳是指這個啊。」
「妳有什麼想喫的嗎?我雖然做不出多精緻的菜色,但如果有什麼要求,姑且還是能試試。」
我雖然說出了真心話,衣緒花卻噘起嘴脣,看似感到不滿。
「唐?」
衣緒花問我有沒有想做的事。
我之所以願意爲她打理大小事,並不是爲了衣緒花,而是我的生活沒有軸心的關係。若不這麼做的話,總覺得自己就會飛到九霄雲外。
「想靠跑步抵銷唐揚雞塊的熱量可不容易,別太逞強了。不過……偶爾喫點唐揚雞塊應該也沒關係啦。」
「……姐姐她在失蹤之前,只留下了這麼一句話:『我有非得去做的事。』」
「……有葉同學,你真是個怪人。」
下意識地搬出姐姐的話題,是相當卑鄙的手段。但若是被她繼續追問下去,我積蓄在心底的齷齪念頭說不定就會脫口而出了。
想讓她對我做的……
我想起之前曾被蘿茲偷拍的往事。即使駑鈍如我,也知道像我這樣的男學生一旦經常相陪,就很容易牽扯出這類風險。而在明白這點後,若還是打着照顧她的名號隨侍在側,便只是單純的僞善之舉了。
「……總之,妳找個時間好好休息吧。」
我偶爾會閃過這樣的念頭──
我正要進一步表示「偶爾炸東西的話也不會很麻煩」的時候,卻看到衣緒花露出嚴肅的神情,不禁嚇了一跳。
「在妳沒發問之前,我都沒動過那種念頭啊!」
「唐揚雞塊?」
這一瞬間,我反射性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想讓衣緒花對我做的事。
我在這麼開口的同時,發現自己的口吻很像清水先生。她總是極端地以購自超商的沙拉和雞肉爲食,考慮到方便性和維持身材所需的營養,這也是無可厚非的選擇,但看到她步履蹣跚的樣子,還是希望她偶爾能喫些正經的食物。
「好的,我會這麼做的。」
這個世界實在過於複雜,充斥着太多我看不見的事物。
彷彿看不見星星的暴風雨之夜。
但每當有所察覺,我就會感到罪惡感油然而生。
「我、我會多跑一些甩掉的!」
「……我說真的,如果妳身體不適,就一定要好好休息。畢竟妳既然想在模特兒的事業裏大展身手,更該好好保養身體,不然就是本末倒置了。」
而在將衣緒花送回家後,我便獨自踏上歸途。
「欸,你是不是動起了歪腦筋?」
「你說要來我家煮飯是真的嗎?是說,原來有葉同學會下廚啊?」
「請別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我猜,衣緒花應該對我抱持着愧疚的心態。她看起來是個自信滿滿的高傲少女,其實卻有着一顆溫柔的心,所以會覺得自己是被我所救。雖說以實際情況來說,她是憑藉一己之力擺脫了惡魔,但責任感強烈的她終究還是會覺得我有恩於她,我也明白這一點。
我這樣豈不像是握着她的把柄,宛如跟屁蟲一樣待在她身邊?
鞋尖踢到的小石頭靜靜地彈跳了幾下,沒入了排水口深處的黑暗之中。
「……妳怎麼突然不講話了?」
這句脫口而出的話語,帶着比我預期的更爲尖銳的力道,在狠狠地撞上衣緒花後消失在黑夜之中。我不曉得這句話對她造成了多少傷害。
「哦?那就說來聽聽吧。」
聽到這個讓人摸不着頭緒的問題,我再次露出困惑的神色。
我──其實沒有什麼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