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軟糖熊三分球

「哎呀，終於來了，進來進來。」

佐伊一邊這樣說着一邊迎接我們，樣子一如往常。

如果說有一個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她穿着的不是白大褂。而是T恤加牛仔褲，很隨意的打扮。布料被豐滿的胸部拉拽露出了肚臍，也許是腰圍太緊，牛仔褲的扣子是解開的。真是不知該往哪兒看纔好，希望她在迎接別人時能打扮得像樣點，可事到如今即使對這人的懶散說些什麼也毫無意義，便放棄開口了。

幾天前，她說希望我們來她家一趟。

當然，事情只有一個。

也就是惡魔的事。

雖然不清楚具體內容，但總之能平靜地談話——由於最好是在人煙稀少的地方，所以我和衣緒花在放學後，便按響了佐沙伊所住的獨戶住宅的門鈴。

不用說，這個家我來過很多次。

但對我來說，這是個不太想主動過來的地方。在各種意義上這都是個非日常的家……總的來說，‘決不想在這個地方度過日常生活’這句話的意思更合適。

「打攪了……哇。」

於是，這次輪到衣緒花接受洗禮了。她看到屋內便不由得叫出了聲，然後一臉搞砸了的樣子慌忙用手捂住嘴。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正如字面意思上所說，屋內亂得連下腳的地兒都沒有。

不知道有什麼用，只知道是舊東西的無數各式物品被隨意地塞進紙箱中，並堆滿了所有地方。到處都是書或紙捆發生雪崩後的慘狀。

「佐伊老師，你真的住在這嗎？」

聽到衣緒花不由自主的發問，佐伊理所當然地答道。

「當然了，住處這玩意兒，只要有能躺的沙發就夠了。」

「說、說得沒錯！」

從衣緒花自家的狀況來看，這可不是該贊同的情形。真是個超乎想象的反面教材。

「研究這事要比你們想象中辛苦得多。哎呀，那是從梵蒂岡送來的護身符，別踢到了哦。」

衣緒花卡殼了。

「這說法不恰當的話就換個說法，你已經下定決心了。」

必須要救衣緒花。想到這，身體就自己動了起來。所以說實話，我記不太清了。不過我也許想過不想死。

「如果你好好地教給我，我就乖乖點頭同意。」

「阿米……這是惡魔的名字吧。」

「……佐伊老師其實非常壞心眼麼？」

「沒有，一次都沒。」

「得到某人的注視」

走過無論走到哪兒都有可能撞到東西的走廊後，佐伊坐在了沙發上。除此之外的地方，幾乎都被填滿了。簡直是博物館的倉庫。在擠滿了的各種古舊物品中，唯有矮桌上正在充電的遊戲機勉強具有現代要素。

「對，以《Goetia》、《惡魔的僞王國》爲基礎，將其作爲概念而非人格重新解釋的新所羅門主義是現在的主流解釋，以惡魔滿足的慾望爲準可以將其分爲72種。」

因此，我只能默默盯着他們。

「蜥蜴呢？」

「不用緊張，重要的是心境，而你已經做好了覺悟。對吧？」

然後將其從頭髮上取下並遞出。

「請等下，但從那以後我一次也沒燃燒過！」

「這實現了麼？」

「這可不是逃亡國外的人該說的話。」

「可是公爵伯爵一類的，寫的就像人類一樣……」

佐伊不滿地嘆了口氣後，用兩手的指尖使勁拉着透明的小熊。小熊因此變成了奇怪的形狀。就在我爲小熊的腦袋會不會被扯掉而捏把汗時，佐伊先一步把它喫掉了。

「是麼？明明這麼帥，你沒有眼光呢，弟弟君。」

「好了好了，冷靜下來聽我說。惡魔是滿足慾望的現象，就像電流會流向容易通電的方向，它則是會朝向慾望所在的方向。阿米確實從衣緒花君的體內出來過一次。」

我判斷不出是真的沒事，還是佐伊的安慰話。

「惡魔還存在於衣緒花君之中。」

儘管如此，可我卻不清楚究竟該怎麼做纔好。不過至少沒有發出火焰的話，就代表一切順利。大概。

看到衣緒花滿臉通紅地進行反駁，佐伊笑眯眯地把視線移到了我身上。我則一臉不快地迎擊。

她的手正在發燙。

「沒事，你們兩個都冷靜點，繼續提問了哦。」

我和衣緒花只能湊在一個勉強能立足的地方，站在那兒。

「很簡單，因爲你的願望正處於從未實現到實現的過程中。」

「我問，你則要如實回答。撒謊的話——應該說，真心與話語不一致的話，就有可能一下子燃燒起來。沒問題吧？」

是惡魔。

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吧。

然而，提問仍在繼續。

雖然這話似懂非懂，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真的。」

「別這麼說嘛，這次出現的是惡魔召喚相關的文獻，從中知道了英格蘭阿尼克城堡的地下竟有查爾斯·雷恩福德的祕密書庫。尼古拉·弗拉梅爾的抄本中有一個前所未聞的惡魔召喚方法，從其中包含的內容來判斷，我們必須從根本上重新解釋克勞利式的召喚魔術……」

「總之，阿米從衣緒花君的體內出來後，暫時進入了有葉君體內。」

「可以說是這樣，也可以說不是這樣。」

她將手放在我送給她的髮飾上。

但她就像將跌倒的身體重新挺起般，筆直地抬起了視線。

「吼吼。哈哈。嘿嘿！」

相信佐伊和衣緒花吧。

「我是這麼想的，但也有些奇怪之處……關於你和惡魔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還在調查中。」

但衣緒花好像有所頭緒，她突然皺起了眉頭。

「被說不合適當我想不當的人了呢。」

我代衣緒花如此回答後，便對這個問題感到了不對勁。

我凝視着面對面的兩人。

我想起那時的事。

「纔不要呢，你只是在喫點心玩遊戲吧。」

衣緒花按照催促把髮飾放在手上，然後緊緊握住。佐伊輕輕將手放在衣緒花拳頭上將其包住，然後筆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衣緒花突然緊皺眉頭。手上明顯加大了力氣。

「這是——」

「不，我很親切哦，都親切過度了。……那麼你先握住髮卡。」

衣緒花紅着臉低下了頭。昏暗的房間中，鑲着石子的髮飾反射着從窗簾縫隙射進的光線。

這句臺詞實在是太不詳了。

「幹什麼？」

「你真的能靠自己實現願望嗎？」

「學術上的事之後再聽，請你從結論說起。」

感覺這是單純的問答。看起來並不像是儀式。

我不太明白佐伊在說些什麼。

「我也不清楚，大概……」

「這是標記。」

「……什麼意思？」

佐伊滿意地聽着衣緒花的話，然後將手從她的拳頭上拿開。

然後，她拋出的是一句平靜但明確的宣言。

這話我記得以前也聽過。七十二柱惡魔。這讓我想起了在圖書館的書中見過的，看着就很恐怖的怪物插圖。這東西想忘也忘不掉。

「這個髮卡是？」

火焰的起因是她的願望。

一直靜靜聽着的衣緒花尖銳地反駁道。

「不過這也無所謂啦。衣緒花君，從那之後有發出火焰嗎？」

「是，實現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嘩啦啦地從旁邊的箱子裏拿出紅色的袋子。包裝上畫有長相滑稽的黃色小熊，她將其撕破後把一隻軟糖小熊放進了嘴中。

「衣緒花君，要你帶的東西帶來了嗎？」

「真是急性子啊，臨牀醫生先不提，你不適合當研究人員呢。」

看到這幕，我有種直覺。

「那麼聽好了，你的願望是？」

「那麼再說一次，驅除惡魔辛苦了。哎呀，一切順利真是太好了。」

「若是這個願望再次沒有實現呢？」

「只是照這樣下去的話，可能會由於某種契機導致症狀再次出現。也就是再次發生惡魔附身。」

「無論如何，一般來說就算離開衣緒花君而附着在你身上也不奇怪，但事實卻並非如此。雖然理由不明……但結果惡魔又回到了衣緒花君身上。」

「怎麼會！因爲我們確實——」

「那該怎麼辦纔好？」

「你這不是學得挺用心麼？不愧是我的弟子，還是老師教的好啊。」

「嗯—，是髮卡啊。大小剛好，但和阿米的聯繫有點薄弱吧？打火機啦、蠟燭啦，或者是至少可以點燃的東西就好了……」

「那個──到那時候，我會靠自己將其實現。……啊！」

「這是爲了不會看丟我，爲了一直注視着我。但重要的是，我要做一個與之相稱的自己。所以……若是我的願望實現了，那也是因爲我有能力將其實現。」

「怎麼說呢……」

「哎？你不想當麼？明明有我這樣的榜樣在！？」

「沒看到過。」

衣緒花手周圍的空氣看起來在扭曲變形。這若是陽炎的話。就意味着惡魔正再次活躍起來。

然而佐伊又將一隻小熊扔進嘴裏，然後笑眯眯地道。

「儀式……是要做什麼？」

聽到這令人不安的單詞，我和衣緒花面面相覷。

「該怎麼說呢？就像是這種感覺吧，以前以爲雷是某人從天下降下的，但不久就知道這是電位差引起的放電。曾經的神其實是一種現象，這種事很常見吧。」

而是簡單的意志確認。

「沒什麼，我都懂。這樣的話從概念上也沒有問題，倒不如說這是最能反映你願望的道具也不爲過。那就去做儀式吧。」

「佐伊！這沒事吧！？」

我約好了會一直注視着她。

而願望便是得到某人的注視。

佐伊把還沒喫完的軟糖熊袋子塞進口袋，接着憑藉沙發靠墊的後坐力，‘嘭’地站了起來。

「沒錯，這就是我讓你們過來的原因。」

「這、這是！那個……我以前的髮卡搞丟了……於是有葉君就……找了好多地方……然後送給我的禮物……」

「然後實現了我的願望，所以我才得救了——是嗎？」

「那個，帶來了，是這個……」

「喂，佐伊。惡魔……不是被驅除了麼？」

「那麼張開手。」

我不由自主地窺視向那緩緩張開的手。

那裏的是，和剛纔一樣的髮卡。

「……一點也沒變啊。」

「等等。」

衣緒花湊近臉看去。

在那裏面有只蜥蜴。

原本大小就足以收進掌中的蜥蜴變得更小了。簡直是黑影倒映在了石子中。

「……石子裏……有隻蜥蜴！」

「哦，衣緒花君也能看見啊，那就成功了。」

佐伊像在說‘累壞了’似的，再次噗通一聲坐到沙發上。她從袋子中拿出綠色小熊，使其透着光。手指一用力，柔軟的透明小熊便變了形。

「也就是說將其封印了？」

「嗯，對，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將惡魔這種現象，和道具這種人類能夠利用的形態從概念上聯結起來，以此將其暫時隔離。別把它扔了哦。」

」才、纔不會！絕對！」

「你說是儀式，所以我還以爲要念咒語一類的。」

一放下心來，就不由得說出了這話。

「理解是最重要的，如果不用你們能聽懂的話語，就談不上理解吧。」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佐伊把幾隻小熊胡亂扔進嘴裏，一邊咀嚼一邊嘟囔。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但是……如果我說和夜見子有關，你怎麼辦？」

我一回頭，她就低着頭開口道。

「哪有這種道理！」

「有也君也一樣，你忘了嗎？那個，我變成了什麼樣。」

「啊……那個，非常感謝，佐伊老師。」

「不管怎麼說，這算告一段落了吧。」

「有葉君，你有着作爲驅魔師驅除衣緒花惡魔的實績。爲了正義去拯救迷途羔羊吧！」

「不，肯定不行啊。」

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吞下的是軟糖熊。

「……說實話，我沒什麼幹勁，不過和姐姐有關的話……」

「欸？好、好的。」

「我也……」

「我也要成爲驅魔師。」

我和衣緒花再次面面相覷。這種模棱兩可的說法，既感覺有些說服力，又感覺像是被忽悠了。但被她這麼說，我也無法反駁。

「對吧對吧，是不是想做些什麼作爲回禮？」

「是不是該說些什麼？」

當然不會忘。所以才……

「耶。三分球。」

「我是說要和你一起驅魔。」

「我說過吧？惡魔會現身於青春的願望面前。會主動來保健室諮詢的學生，在那個階段就已經挺健康了。實際上還是讓身爲學生的你們去實地巡查更方便。」

「……哈？」

我沒有看漏那雙眼中浮現了一瞬的複雜感情。但是，那雙眼不僅反射着光，甚至連我的視線都被其反射，無法窺視深處。

只留下這句話。

視線捕捉到了紅色的拋物線。接着喉嚨便感到不適。雖然反射性地要咳嗽，但在抵抗的同時感覺到一個小塊從喉嚨深處流下。

「那個，真的沒事了嗎？還會燃燒……」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名字，我就像捱了當頭一棒。

已暫且將這個威脅驅除了。已將她從危險中救出。正因如此，不能讓她再次跳進同樣的地方。

「你是用哪張嘴說出正義這詞的啊。我纔不做。」

「咳咳，幹、幹什麼啊！」

佐伊看着抬起頭來的衣緒花，詭異地笑了。

變成這樣的話，無論說什麼都沒用了。

「姐姐的！？」

「那我們就回去了，走吧，衣緒花。」

「請等下，這是在說什麼？」

「和姐姐有關的話，那就是我的問題了，不能把衣緒花捲進去。」

「我纔沒欣然答應，早就喫夠苦頭了。」

這是佐伊的信號，代表談話結束了。

「好了好了，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拜託你了哦，驅魔師君。」

我的預感應驗了。對露出這種表情的佐伊，是不能掉以輕心的。

佐伊爲了確認而和我對視了下，我則緩緩點了點頭。

「真是的！走吧，衣緒花。」

「有葉君，我一直在想。」

「可是……」

「哎呀，看你嘴張着，就不由自主。」

畢竟遲早要說，既然如此，就挑現在說吧。

「什、什麼事？」

佐伊這次則是將黃色小熊放在大拇指上，像拋硬幣般扔向空中。小熊描繪出一條細小的拋物線，然後無聲地消失在嘴中。

「也就是說，驅除惡魔有助於尋找有葉君的姐姐嗎？」

本來便是個話不多的人，可怎麼都想不到她會就那樣消失了。

「有葉君的姐姐在原夜見子，她在三年前失蹤了。」

『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嗯，畢竟夜見子對我來說也是摯友。我的世界曾以夜見子爲中心轉動，不，現在也──」

即使如此。

「你驅除惡魔一事和夜見子是有所關聯的。」

「好、好的。」

「嘛啊，你先聽我說。惡魔會對青春的願望起反應，這個學校的學生沒有人不抱有煩惱吧。就算其中有人隨時會被惡魔附身也不奇怪。就和衣緒花君一樣。」

但是，就在我想要拒絕時，佐伊的手突然動了一下。

「纔不是不由自主吧！別說是0分，根本就是犯規啊！」

在比起青白色更接近綠色的街燈燈光中，我們走了一會兒。

「哎呀呀，感謝您的欣然答應。事情很簡單，希望你們今後也能以驅魔師的身份，在逆卷高中驅除惡魔。」

「其實有件事要拜託你們！」

「而且，衣緒花還有很多其他要做的事吧。」

驅除衣緒花的惡魔不過是偶然罷了。只是因爲佐伊碰巧不在──不能就這樣放着衣緒花不管而已。並不是爲了正義而做的。纔不會再做同樣的事。

衣緒花在劇場中燃燒。她變成了惡魔──蜥蜴的模樣。

我不知道那是指什麼事。一點頭緒都沒有。即使想了很多次，但浮現在腦海中的只有姐姐溫柔的笑臉。

姐姐在三年前消失了。

衣緒花規矩地鞠了個躬。

「怎、怎麼會……」

說着，佐伊一邊輕輕揮手，一邊靠在沙發上拿起遊戲。

「目前只是假設，還沒到可以說出來的階段。距離確定只有一步之遙了，不好意思，請讓我慎重地進行。爲此必須要收集案例——情況就是這樣。」

「喂，等下。」

不久，一直沉默不語的衣緒花突然停了下來。

先是響起了與場所完全不相稱的輕快BGM，接着便傳來了咔嗒咔嗒的按鍵聲。

「這世上不存在所謂的真的沒事，只是比以前更安全了而已，唯有以此爲基礎繼續前行。無論何時都是如此。」

同時，沒來得及品嚐味道就嚥下去的小熊，好像還卡在喉嚨的某處一樣，令我感到不適。

「爲什麼！我已經戰勝了一次惡魔，我的力量是必要的吧。」

沒錯。

「道理我懂……」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我之前便知道姐姐在研究惡魔。但沒想到同個研討會的佐伊竟將其繼承了。

「爲什麼現在會……」

■

乖乖聽着的衣緒花如此問道。

離開佐伊家時，天已完全黑了。到了這個季節，日落的時間會越來越早。冷空氣乘隙而入輕撫肌膚，令我打了個寒戰。

「案例？」

「什麼啊，你已經有身爲驅魔師的實績了，不用擔心。」

佐伊叫住了背對着她的我們。

「衣緒花，趕緊走。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因爲很危險！」

突然。

然後她抬起頭，筆直地看着我。

「我明白情況了，可佐伊你自己驅魔不就行了嗎？」

看到我的樣子，衣緒花大聲道。

我深深嘆了口氣，然後和不知所措的衣緒花一起離開了這裏。

佐伊想找到姐姐的這份心情，大概是真的。

「什麼？」

「……我從來沒說過我在研究什麼吧。我所做的就是繼承夜見子留下的部分研究，並將其完成。」

唯有一事確鑿不移，那便是獨留我一人的事實。

「爲什麼！姐姐爲什麼會消失！她到底在哪！？」

「遺憾的是，夜見子並沒有把研究託付給我。我只是擅自收集線索，想要查明夜見子想做些什麼。」

說着，佐伊凝視向窗外。

本來就沒有必要隱瞞。只是我沒有說過而已。

「嗯，惡魔的案例。」

「你看，果然。」

話說到半截便飄搖不見。

她的身體就要倒在柏油路上。

我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拉住她，勉強把她扶了起來。

「衣緒花！沒事吧！？」

「……對不起。感覺身體有點不對勁……」

難道又是惡魔嗎？可剛纔應該把蜥蜴封印住了。

眼前的她搖搖晃晃的，我慌張地把手放在她脖子上。確認她沒有發燒後，幾乎同時，衣緒花發出了輕微的聲音。

「嗯～」

「啊，抱、抱歉。」

我一邊想着搞砸了，一邊趕緊把手拿開。被人突然碰到脖子的話，當然會感到不快吧。

「不用……不過並不熱吧。」

「那個……好像是這樣。」

看來她並不在意這事，再加上好像不是惡魔搞的鬼，我在雙重意義上鬆了口氣。在這期間，衣緒花恢復了體力，靠自己的力量站着。但她的步伐仍讓人不放心。

「你很忙的吧，有好好睡覺嗎？」

「你在問誰呢？自我管理也是工作之一。」

「自我管理、麼……？」

「最、最近家裏我也弄的很整潔！」

衣緒花清楚地察覺到我的含意，回擊道。雖然難以相信她真的會打掃整潔，但我還是真切地希望她能把垃圾好好扔掉。

「喫飯呢？」

「那、那個嘛，沒怎麼變……」

自己先說下，我這確實很像清水先生。總是喫在便利店買的沙拉和雞肉，飲食很極端，可從工夫、體質和健身的平衡上來說，也有無奈的一面吧。但連路都走不穩的話，還是偶爾喫些更像樣的東西比較好。

衣緒花大概覺得虧欠於我。她既自信又高傲，可內心更多的是溫柔，認爲自己被我所救。雖然實際上是她自己戰勝了惡魔，但強烈的責任感令她如此認爲，這點我很瞭解。

「總是隻擔心別人，有葉君自己就沒有想做的事嗎？」

就如不見星辰的暴風雨之夜。

沒有資格讓她顧慮到姐姐的事，不，沒有資格讓她顧慮到我的心情。

我與衣緒花不同。

我這麼一說，衣緒花便靜靜地垂下了眼。她像是在忍耐金屬摩擦的難聽聲音般，眉頭緊縮。

這個世界太過複雜，淨是我看不見的事物。

「是、嗎？」

「有什麼想喫的嗎？太精緻的東西我不會做，不過有要求的話我會聽的。」

也許存在於內心深處也說不定。但一思考此事，腦袋就如墮霧中般恍惚不清。接着，無論是自己如今所處之處，還是應該前往的目標。都迷失不見。

我沒有需要她幫助的事。

「真的要給我做嗎？話說，有葉君很擅長做飯？」

「有葉君，那個……你有想讓我做的事嗎？」

希望衣緒花做的事。

就這樣待在衣緒花身邊，是不是不太好呢？

「那、那我會相對多跑的！」

「……如果真的身體不舒服，我希望你能好好休息。要是因全力投入模特工作而導致身體垮掉的話，就本末倒置了。」

我下意識地照顧她，其實並非爲了衣緒花。而是因爲我沒有自己的軸心。因爲不這樣的話，我就會不知飛到何處。

衣緒花抿緊了薄脣，可能是因爲我提到了家人，所以導致她在意起姐姐的事吧。我不想讓氣氛變得尷尬，便儘量開朗地推進話題。

有時我會想到。

然而，若說真的想讓衣緒花做那些想象中的事的話，我也並沒有這種想法。

「欸？我說了奇怪的話……？」

「……總之，好好休息下吧。」

衣緒花輕聲說道，我看到她的手動了。

聽到出乎意料的單詞，我不禁再問了一遍。

‘偶爾做次炸雞塊也不算辛苦。’我正要說這句話，卻被衣緒花認真的表情嚇了一跳。

「啊……」

邊走邊仰望着零星的星空。

但我每次都感到抱歉。

幾乎聽不清的細微回應消失後，我們一言不發地邁步。

待在衣緒花附近，就感覺自己成了個人物，這種感覺很愜意，所以我纔沒有離開，而是待在她身邊吧。

「炸？」

無論去到哪兒，我大概都是一顆行星。不是自身發光的星辰，而是在其周圍旋轉的存在。爲尋找中心而迷茫，並重復着同樣的事。一次又一次。

而且就連看得見的事物，我都無法好好應對。

「那個，有葉君，對不起。我——」

不由自主地拿姐姐的事舉例，更顯我的卑怯。但再被追問下去的話，內心激盪着的複雜感情就都要飛出來了。

若問衣緒花有沒有想做的事。

「請別推卸責任！」

「嗯……」

我自己也明白我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我想做的事。那種東西並不存在。

所以，我就這樣繞着衣緒花不住打轉。

突然被問了個摸不着頭腦的問題，我再次不知所措。

「啊，是這樣啊？」

「都到了傳言的程度……。不是，其實我只是擔心卡路里。」

我注意到，她慢慢縮回的那隻手緊緊地握住了裙子。

她有想做的事。不，她有非作不可的事。她有着活下去的目標。這些東西，我都沒有。所謂驅魔師，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因爲被拜託了，所以才應付眼前的麻煩而已。要不是佐伊強求，我也不會再接受這麼危險的事。

我想起之前被蘿茲拍照的事。即使是像我這樣不起眼的人，但只要是男學生，就會令她經常面對這種風險。明知道這點，卻還一副爲了衣緒花的樣子去照顧她的話，就只是單純的僞善了。

衣緒花用力揮着雙手向後退，這次則是輪到我目瞪口呆了。

「炸雞塊！？」

雖然我推測不出她的本意，但還是嘗試思考問題的答案。

「……怎麼了，一聲不吭的。」

我冷卻了下發燙的臉，稍做思考，然後回答道。

她的發言導致形形色色的事在我腦海中閃過這點，確實是事實。並沒有從一開始就這麼想。絕對。都怪衣緒花說了些奇怪的話。

因爲我不知要朝向何處，連目標都沒有確定。

「那個……炸……」

「等下，你沒有想些奇怪的事吧！？」

我也有注意到衣緒花在關心我。

就這樣，把衣緒花送回家後，我便踏上了回自家的路。

我理解了衣緒花喫驚的原因。確實，我看起來並不擅長做飯。

我感到，寄宿於她髮飾上的蜥蜴好像在看着我。

「下次我去衣緒花家做點什麼吧，要是你倒下了就糟了。」

本準備接着說‘反正也是閒着’，可衣緒花膛目結舌的樣子，反而令我迷茫了。

「欸？突然在說什麼？」

「嗯，我會的。」

「在你對我說這話之前我都沒有想過！」

「靠跑步來抵消炸雞塊可是很累的，別那麼勉強。不過……只是偶爾喫次炸雞塊的話倒也不錯。」

「欸？」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見衣緒花不肯罷休，我嘆了口氣。我很清楚，她一變成這樣就不會作罷。

「抱歉，這和衣緒花無關，沒事的。」

「那個，該說現在不想說，還是說……」

「我沒有什麼應該做或想做的事。雖然說不清楚，但我只是因爲身處於此，所以才竭盡全力。」

「以前家人會因此而開心，所以無意中養成了做飯的習慣。現在的話不做也可以，就……」

「炸雞塊……」

我以超出自己想像的強硬態度說道，話語在撞到衣緒花後反彈回來，接着消失在夜色中。我不知道這是否給她造成了痛苦。

撞到腳上的石子無聲彈起，接着消失在排水口的黑暗深處。

以及充滿決心的雙眼。

我想起了姐姐那時的面龐。

不知爲何，衣緒花一副鑽牛角尖的樣子。

而我是不是抓住這個弱點乘虛而入了呢？

「……姐姐她呢，說有事情要做後就消失了。」

這幕一映入眼簾，我就反射性地抽回自己的手。

「……有葉君真奇怪。」

儘管是真心話，可衣緒花還是不滿地撅起嘴。

「哎，什麼事？」

「有、有哦……」

世界錯綜複雜，未來紛亂如麻。

希望她做的事……

「我在聽着，不會讓你逃掉哦。」

「果、果然還是算了！聽傳言說炸雞塊做起來很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