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傑克丹尼和秀蘭鄧波兒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5038 字
(注:標題這兩個都是酒名。)
當天晚上。我來到了酒吧。
所謂酒吧,就是指喝酒的那個酒吧。作爲指定地點的店在車站附近,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裏面的情況,所以直到我鼓起勇氣開門前,都在店門口左右徘徊。
終於,我把手搭在門把上向裏窺視,裏面和想象中一樣,是一個如畫般的酒吧。不對,說到底,我也只看過畫上的酒吧。櫃檯前有一排座位,站着一名戴着蝴蝶領結的人。肯定就是所謂的調酒師吧。要不是坐在櫃檯旁的佐伊立即跟我打招呼,我說不定會直接轉身逃走。
「喂喂,在這邊。坐吧。」
佐伊坐在櫃檯旁招手催促,我則順從地坐到她身邊。我一邊因椅子高得離譜而不知所措,一邊因感覺氣氛不合而四下亂看。
「那個,佐伊經常來這種地方嗎?」
「嗯……偶爾。我有時也會想服用乙醇這種廉價且合法的鎮定劑類藥物。而且大家都說酒有文藝氣息、非常美味。你不覺得很棒嗎?」
朝佐伊手邊一看,那裏正放着一個八角形的寬口玻璃矮杯。琥珀色的液體上漂浮着圓滾滾的冰塊,也不知道這麼圓的冰塊是怎麼製成的。旁邊的小碟子裏堆着骰子形狀的食物,上面灑了茶色的粉末。估計是巧克力吧。感覺和酒完全不相配,或許是弄錯了也說不定。難道酒也是甜味的嗎?映入眼簾的一切都令我感到陌生和緊張。
「不是,我不太明白,來這沒事嗎?我還未成年啊。」
「欸?你打算喝酒嗎?不被發現的話或許也行,但我不建議這麼做哦。」
「我是在問,佐伊是不是打算讓我喝。」
「哈?你跟誰說話呢?我可是老師啊?」
「你在所有標準上都不可信。」
「好了好了,你喜歡什麼就點什麼。爲了煩惱的弟弟君,今天我就像個大人,或者說像姐姐的朋友一樣請客吧。」
說完,便把菜單遞給我看。菜單外套着厚厚的黑色封面,裏面全是文字沒有照片,非常難以看懂。
「這種情況該點些什麼好呢?」
「食物……對了,我就適當點些招牌菜吧。我知道你沒有過敏的,不過你有沒有討厭的東西?」
「沒什麼特別討厭的,什麼都喫。」
「不含酒精的飲料有好幾種。」
「不過願望本身是可以實現的呢,但戀愛這事總是會不如人意。戀愛是從很久以前就被祈求過無數次的願望,因此對應的惡魔種類也能縮小範圍,13號,15號,或者34號。」
所有事都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令我無比混亂。再不找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商量的話,我就要支離破碎了。
佐伊混雜着嘆息輕輕笑了下,然後露出嚴肅的表情。
雖然感覺被當成狗一樣,但比起抗議我還是以食慾爲優先,我爲了不灑出來,而小心地把一片披薩送到嘴裏。甜味之後緊接着披薩的鹹味,富有彈性的奶酪散發出一種與衆不同的香味。
「我說讓我考慮考慮……」
爲了驅除三雨的惡魔,必須與三雨交往。
「但是,好像沒有兔子的惡魔……」
選擇三雨,就意味着只選擇了三雨一人。我知道她對衣緒花懷有複雜的感情。如果我不只注視着三雨一人,一定會令她深深地受傷吧。
「古岡左拉乾酪披薩不是那麼稀奇的食物吧。」
「姐姐她……」
「上大學時,我覺得可以爲了那個人去死。」
並不是因爲喜歡什麼的。應該是這樣。
「我可不想被差點被火焰燒死的你這麼說。」
「交往不就行了麼?」
我和衣緒花之間產生了微妙距離的事。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的事。和她聯繫不上的事。和三雨一起出門的事。被她告白的事。
無論是對三雨的感情,還是對衣緒花的感情,都不可能是負面的。我尊重兩人,並同時被兩人所吸引。我覺得可以將其稱之爲好感。
「畢竟自己家沒法做吧。」
多虧佐伊聽我說了那麼多話,我也稍微安心了點,便突然感到餓了。說起來,我還沒喫晚飯。我正想立即開動,卻被佐伊制止了。
「都說不是啦。」
「哎呀,你今天真坦率呢。」
沒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信賴着佐伊。
越想越不明白。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正確答案。
姐姐消失後,我幾乎沒有在外面喫過飯。我們家本來就不常在外面喫飯,而我也繼承了這個習慣。和衣緒花一起出門後,我才知道這個世上竟有那麼多種食物和飲料。
「學得不錯麼,不愧是我的徒弟。但是,野獸的姿態不是根據現象而定,而是根據被附身的那方而定,所以未必會和記載中一致。當然,也有容易和特定惡魔聯繫在一起的慾望,這種情況下就能依據動物的樣子來縮小範圍,比如菲尼克斯或歐賽。不過,這次有點太好懂了。」
「……佐伊,你喜歡過別人嗎?」
「欸?爲什麼?」
然而,佐伊一邊用手指把滴下的奶酪放回披薩餅皮上,一邊放言道。
「……好喝。」
不一樣,我在心中反駁道。
我戰戰兢兢地嚐了一口,一股奇妙的香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有着碳酸的冒泡口感,並不是單純的果汁。不過也能感受到水果的甘甜。我從未體驗過這種味道。
佐伊輕輕嘆了口氣後,用手指描着玻璃杯上的水滴。
但是,假如衣緒花不希望約定實現;假如在曾令她恐懼的惡魔已被封印的如今,她的想法改變了;假如摘下發飾是暗示她已經不需要標記。我又該如何是好呢?
「聽不太懂。」
「不是,那個,畢竟是我叫你出來的。」
「太乾脆了吧!」
「嗯……」
「嗯,是啊,弟弟君是這樣呢……」
我將嘴從吸管上挪開,依次說明至今爲止的經過。
「畢竟卡拉OK包廂基本都有監控攝像頭,可不能太調皮哦。」
「都說了我纔不會做!」
要變成什麼樣子。
佐伊靜靜地聽着我的話。偶爾會在玻璃杯上抿一口酒,只喝一點點,完全看不出減少的樣子。
佐伊像是在腦子裏整理着情況,用指尖不停轉動浮在酒上的冰塊。
「這要根據結果的定義來看了,有時即使沒有結合,也會有花開。而有些果實只有在花落之後才能結出。我的情況,算是埋在地下等待發芽的種子吧。」
「這是蜂蜜哦。好了,可以喫了。」
「推……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作爲驅魔師,我必須驅除三雨的惡魔。而且,也必須實現和衣緒花的約定。
「等等,Stay~」
「 好、好厲害。」
我想,和三雨交往也不錯。
雖然她本人似乎沒有自信,但她有着很多我所沒有的東西。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大概也是有慾望的。在卡拉OK包廂,她的身體靠得那麼近時,我也並非毫無感覺。
因爲問題不在於正確與否,而在於我的感情。
「那麼,你怎麼回答的?」
「對吧?就算沒有兌酒,也有很多好喝的飲料。」
「能問一下發生了什麼嗎?」
「真得表揚下你,竟然沒有當場推倒她,太了不起了。」
「兔子是多產和豐收的象徵,因爲它和其他很多動物不同,一年四季都可以發情懷孕。你知道兔女郎吧?」
「……謝謝。」
「嗯,其實我酒量很差。但又喜歡高度酒的味道,總是很快就醉了。夜見子也經常嘲笑我。」
佐伊輕輕聳了聳肩,用既不會被周圍噪音覆蓋,也不是扯嗓子大喊的絕妙音量,向調酒師下單。
「什麼啊,這是?」
「喝口嚐嚐。」
佐伊剛說完,調酒師就把飲料放到我面前。這人一言不發,我則輕輕對他點了下頭,可他也只是和我對視了一下,什麼也沒有說。細長的玻璃杯中裝着亮紅色的液體,邊上裝飾着切成薄片的橙子。
「……原來如此。三雨君的願望是和你交往麼?」
「不,可是……」
佐伊剛說完,櫃檯那邊就端過來一個盤子。盤子上面的東西我也認識。是披薩。披薩上滿滿的白色奶酪,各個地方都泛着青色。
「問得好,喜歡過哦。」
但舉個例子,這和對姐姐,或者對佐伊的感情又有什麼不同呢?
佐伊舉起的是一個小罐子,小到用指尖就可以捏住。之前沒注意到,估計是剛纔和披薩一起端出來的吧。佐伊將其在披薩上方傾斜,金色的粘稠液體隨之浮於奶酪之上。
「因爲就是這麼回事吧,弄清願望了,之後將其實現就行了。不就是這麼簡單麼?」
「嗯……什麼都行,你幫我點吧?」
「這個。」
「哈哈。逃避這些事的話可是無法驅除惡魔的哦。無論怎樣的慾望,都是確實存在的。越是有奇怪的潔癖,就越是會成爲惡魔的餌食。」
佐伊一邊傾斜酒杯,一邊調侃我。浮在酒杯中的冰快緩緩旋轉,從液體中露出的表面錯雜地反射着光線。
「……言歸正傳吧,情況我明白了,不過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是第一次喫。」
因爲即使是不起眼的事也可能和惡魔有關,所以我把想到的全說了出來——可我自己也明白,這都是藉口。
話音剛落,佐伊就在一瞬間露出了喫驚的表情。接着她浮現出略帶悲傷的笑容,用溼毛巾擦了擦指尖。
假如那樣的話,會發生什麼變化嗎?和三雨見面、說話,再加上衣緒花和蘿茲——這不是和現在一樣麼?因此,只要驅除了惡魔,全員都會幸福,這樣不就圓滿解決了麼?
「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平時只見過她邊喫點心邊玩遊戲的樣子,但看到她這副儀態,就切實地體會到,她確實是位成年人。
才能說自己喜歡別人呢?
「也就是說答案不止一個,可能性是沒有邊界的。作爲代價,我們常常會因自己的選擇而受到問責,嚴厲且毫不留情的問責。」
「不對,地點是佐伊選的吧!你已經喝醉了麼?」
「畢竟我也有過青春啊,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就不該問。」
我沒能立刻做出反駁。
佐伊將披薩從中間折成兩層巧妙地喫起來,同時笑道。
「真的不是酒嗎?」
「怎麼回事?」
我感覺那塊冰好像塞進了我喉嚨裏一般。交往。再次提起這個詞,令我頓時感到不自在。
「竟然叫年上女性來酒吧,你這不是挺能幹的麼?」
「不就是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辦,才找你商量的麼?」
但是,我和衣緒花約好了。約好要一直注視着衣緒花。我不可能違背這個約定。
因爲我不得不那麼做,因爲我是驅魔師,而衣緒花是被惡魔附身的人。
聽到我的提問,佐伊柔和地笑了。
我一詢問,佐伊君就說了些荒唐話。
「說得倒是簡單!?」
佐伊笑着說道,接着又喝了一口酒。因爲燈光是暖色的所以沒有注意到,聽她說後再一看,她的臉似乎有些紅了。
……不,並不是這樣。不可能會圓滿解決。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扯開話題,會認真聽你說的。」
「那麼……有結果嗎?」
感覺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把話說完。剛纔堆積如山的巧克力金字塔已變得很矮了。
她用十分輕鬆地語氣回答了我這下定決心才問出的質問,令我有些掃興。
稍微思考了下,這話真難懂。說實話,很難說我理解了。
但是,我認爲一定是這樣的。
自己做出選擇,並對結果負責。
在反覆品味這句話時,我突然想起了一個疑問,並將其說出口。
「姐姐她,也有過這種事嗎?」
佐伊露出了有點驚訝的表情,然後眯起了眼睛。
「夜見子啊……夜見子可沒有過,因爲她很愛你們的爸爸媽媽,特別是很愛你。沒有別人可以插足的餘地。」
總覺得佐伊的雙眼像是在看着遠方。
那裏到底映照着怎樣的回憶呢?
談起姐姐時,佐伊的目光總是很遙遠。
我不太清楚兩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唯一能確定的是,她們在同一個大學的研討會。
就連那個研討會在研究惡魔這件事,也是後來才知道。
但我依稀記得,姐姐和佐伊在一起時顯得很開心。
估計兩人也在這類場所喝過酒吧?
姐姐。
你到底去哪兒了啊?
下個瞬間,佐伊張開手臂,輕輕地抱住了我。
「等、等等,佐伊!?」
我喫驚地反抗,但一用力就差點把椅子弄倒,於是很快就放棄了。
但是,佐伊對我的感慨無從得知,她笑眯眯地道——不,她應該是在知道的基礎上故意這麼笑着道。
「嗯……也不是不行呢。怎麼樣,和我共度良宵試試?」
「你指什麼?」
數秒後我才注意到,披薩已經一塊都不剩了。
「上次你這麼說時,我被迫陪你玩了一夜遊戲。」
「和是姐姐的朋友有什麼關係啊?」
「怎麼可能!」
佐伊聞起來有股點心般的甜味。
「夜見子有要做的事,肯定是這樣吧。我正在想盡一切辦法,一定會找到她的。」
這個人乍一看是個不像樣的大人。
「都說了不是這個意思!」
「……到底去哪兒了呢?」
我的臉上也許佈滿了不安。佐伊鬆開身體,把手放在我雙肩上,如此說道。
佐伊看似愉快地笑着拿起披薩,並靈巧地用指尖將其折起,沒兩口就喫完了。
是啊,沒錯。
「哈哈,你還記得真清楚呢,弟弟君。」
佐伊舉起酒杯,滾圓的冰塊發出‘叮噹’的響聲。
「是嗎?」
「弟弟君。你和夜見子很像,尤其在什麼都想自己承擔的地方上。」
「那麼弟弟君,你喜歡上我了麼?」
「不過,這就是答案哦。」
「哎呀,這麼漂亮,胸部又很大,而且還是姐姐的朋友哦?」
「你喝醉了吧?」
可自姐姐消失後,她一直都這樣照顧着我。
「呵呵,你這說法就像是臉和胸就有關係了呢。」
我的身體明顯放鬆了下來。

說着,佐伊朝我拋了個媚眼。然而,這樣的調侃我早就習以爲常了。
姐姐。我唯一的家人。
「不如你醉得厲害。」
「即使她不在,你也不是一個人,記住這點。」
「光看女孩子的臉和胸的話,就會忽略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