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Funny Bunny

自那之後，我再次取回了日常。

不對，我自己也明白這個表達並不正確。該怎麼稱呼好呢？我也不太清楚，畢竟它已決定性地、不可逆地改變了，但它又離的過近，無法稱之爲非日常。

「早上好，有葉！」

一進教室，就看到三雨正坐在鄰座。頭兩側點綴着大量耳環的耳朵，是她唯一一雙耳朵。

我再次品味這每天早上都能見到的光景。

因爲我已經體會到這並非理所當然。

但是，取回的這幕光景，也在意外的方向上發生了變化。

「啊，男朋友，早上好~」

蘿茲在三雨身旁輕輕揮手。

「吶吶，三雨！下次什麼時候開Live！？明天！？後天！？」

她把手扶在三雨的桌子上一蹦一跳，這個顯得孩子氣的舉動與她的高個子不太相稱。

據說，之後蘿茲爲了傳達演唱會的感想，到處找三雨。兩人相遇時，三雨嚇了一跳。

你問爲什麼？

因爲蘿茲被Live感動得淚流滿面。

從那之後，她就像長年相伴的大型犬一樣，圍着三雨轉來轉去。

不過，能形容這個情況的說法，大概只有一句吧。

蘿茲已經是三雨的粉絲了。

「那、那個，蘿茲醬，Live可沒法突然舉行……」

「誒，我還想再聽呢ー！至少，有沒有前幾天的音源！？」

「犯傻忘記錄了……但、但是！這幾天就會錄的！」

「真是的。你在發呆麼？」

她好像用信息發來了什麼，所以我把聲音切換成揚聲器模式，將手機從耳朵上移開。看向屏幕，好像是SNS的鏈接。點擊之後，畫面跳轉，帖子裏的是文化祭Live的照片，拍的是兔子打扮的三雨在邊彈吉他邊唱歌。

「什麼鬼？一般。」

「你是說，你在實力上贏過了我……？讓你見識下我物理上的實力吧……？」

「不，可是衣緒花醬和蘿茲醬都很忙……」

衣緒花走進教室。

「……蘿茲。你擅長打掃嗎？　　「

我想到，白堊紀之後到底是什麼時代來着？可念頭一轉，要是恐龍滅絕了可就糟了。

「那個啊，她好像來聽Live了，結束後就來找我了！我還以爲我要死了！我還以爲我要死了哦！」

「兩個人都很厲害呢……啊，衣緒花醬，前幾天的書怎麼樣？」

「那是平常穿的……去其他地方時穿的，那個、爲了以備萬一，我買了可愛的那種。」

「說到底，衣緒花穿的睡衣看起來都不像睡衣吧。」

「要不算了吧，三雨。」

「事到如今可不會讓你們逃掉！」

「可怕！反對暴力！」

「呀——！」

「有葉君，你聽到了嗎？」

這就是所謂的三個女人一臺戲吧。我欣慰地聽着她們的交談。

而且，我知道那首音樂還傳達給了另一個人。

因爲，沉默就意味着。

「本來是開玩笑的，不過，沒想到還挺合適呢……」

「哎～？嘛啊，這就叫實力吧？果然英國品牌對量產型的衣緒花來說負擔太重了吧~？」

「兩個都看看！？有兩張！」

像是爲了只讓我看到這幕。

「早上好。」

「真是的，你當真的時候就已經有問題了。」

「不是，比那東西更厲害！這個，你看這個！」

「我纔想問啊！」

三雨因緊張過度而笑容抽搐，而正在她身旁眨眼睛的是。

說着，她移開身體，惡作劇般笑着道。

耳熟的聲音，將陷入沉思的我拉起。

「早上時，敘詩的手冢先生遞來了設計，我跑完步後回覆了他，結果花了很長時間。」

「對不起，三成左右沒聽到。」

因爲癡迷於和塞滿東西又難系的垃圾袋搏鬥，我一不小心就把心裏想的直接說了出來。

我再次看向屏幕，那篇帖子上這樣寫道。

「帶上睡衣到衣緒花家集合！」

「冷靜點。發生什麼事了？難道，惡魔又——」

「蘿茲醬，這真的不要緊麼……？」

這句意想不到的話，令我一不小心就陷入沉默了。

雖然最後決定要舉辦睡衣派對，但冷靜地想下，動員三雨和蘿茲掃除的話，就沒功夫談作戰會議了吧。總覺得實在太可憐了，我就偷偷來事先打掃了。

「吶，有葉！怎麼辦，吶，怎麼辦啊！？」

她迅速經過我身後，與三雨和蘿茲匯合。

我動心了。

「謝謝，非常有參考價值。我一直想學學音樂和時尚的關係，卻不知道該從哪看起……」

「哎ー爲什麼！？反正你是一個人住，在你家留宿不是正好麼！」

「想看看是什麼樣的麼？」

「你說什麼呢？三雨同學可不是你這種輕浮的人。」

後悔時已經晚了。本來應該吐槽一句『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做那種事。』，來令其一笑而過。

「那個……」

「要說不在意就是撒謊了。」

「戀愛優先於任何工作。」

她頭髮上的石子髮飾，正閃閃發光。

衣緒花關掉吸塵器的開關，面帶刁難的笑容靠近我。

「那麼，兩個人一起來辦吧？」

「我喜歡打掃哦。」

即便如此，三雨在那天打動了人心一事，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不經意間，我和衣緒花對上了視線。她一邊和蘿茲說話，一邊輕輕微笑。

「哎？這是怎麼回事？」

「睡衣派對。」

衣緒花、蘿茲以及三雨。注意到時，她們已經自然地成爲了朋友，就像這樣，每天早上一碰面就嘻笑打鬧。一想到她們每個人都曾孤獨地面對自己的問題，就感覺來到了很遠的地方。但是，她們在深層的部分一定有共通的東西。惡魔竟然能揭穿這點，將人聯繫在一起，真是件諷刺的事。

「第一次聽說還有去其它地方穿的內衣……？」

「啊，什麼啊，好狡猾！蘿茲懂的，這就叫秀優越吧。」

「纔沒有這回事吧！？」

■

放學後，我來到衣緒花家。衣緒花用吸塵機打掃。我則一邊聽她說話，一邊依次收拾垃圾。

「我也很在意。」

「能幫到衣緒花醬真是太好了！是這樣呢，果然還是從70年代——」

「交往不就好了嘛！交往後再想不就好了嘛！」

「哎——好麻煩啊。」

我不知道三雨到底是不是一名有才華的音樂人。衣緒花的那件事中我深切感受到，所謂才能，有時是從結果倒推而來，而結果實際上是由各種因素決定的。

〈偷偷參加了母校的文化祭~♡ 發現了未來的搖滾巨星♡〉

「不行。」

「那我來幫你搭配。」

「哎。你在期待什麼？真下流。」

Live結束不久後，三雨給我打來了電話。我奇怪地接通電話，出現的是三雨驚慌失措的聲音。

「不，總感覺沒怎麼變。」

「不、不是這個意思！」

「啊，衣緒花醬！」

「辦什麼？」

「那麼，做那個吧，就是那個，作戰會議！」

「嗯……我也覺得自己很麻煩……」

我納悶地看向另一張照片，頓時喫驚不已。

沒錯，我決定性地失去了以前的日常，如今過着非日常的生活。衣緒花是我的女朋友，而我是她的男朋友。這不是非日常又是什麼？

不，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處於這種狀態，也沒有人爲我確認或保證，所以我也不清楚是否真的是這樣。不過，我對衣緒花說了喜歡，而衣緒花也喜歡我，這樣就可以了。可以了吧？

我感覺臉上發燙，肯定已一片通紅了吧。甚至被惡魔附身，從臉上發出火焰都不奇怪。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天才的好主意，就在我家吧。但是……請你們做好覺悟哦。」

「衣緒花！今天有些遲呢？」

「那個、還沒有……」

我不知道，在當時現場的衆人耳裏，那場Live是怎樣的。但毫無疑問，它至少深深打動了一無所知的蘿茲的心。

「喂，三雨，說起來，你回覆海前輩了嗎？」

三雨大叫的音量幾乎要震破揚聲器。

我們就是以這種感覺交往的。

慣性樂隊的主唱。

「什麼秀優越啊？我還沒原諒你在最近的試鏡中贏了我。」

「還是說，有葉君也來參加睡衣派對？」

「這怎麼了？」

「什麼『還是說』啊？纔不會參加！」

「所以週末又要拍攝了……之後敘詩的手塚先生叫我去商量……新的設計……結束要到六點左右，順便……」

「算了吧，我沒有能穿的睡衣。」

但衣緒花並沒有碰這個話題，而是柔和地笑了笑。

「有葉君，你剛纔說沒有變呢。」

「嗯……」

「並不是沒有變，已經完全不同了。」

「……是麼？」

「現在，有葉君是隻屬於我的有葉君。所以其他女人拋着媚眼接近你的話，我就有權力明正言順地殺掉她們。」

衣緒花說着怎麼聽都像是開玩笑的臺詞，可眼神中卻充滿認真。

「我覺得，法律上沒有認可這種權力。」

「那麼，你是想出軌？」

「才、纔不會。」

「再問你一次吧，你有什麼想讓我做的嗎？　　「

「嗯……至少希望你能好好扔垃圾吧……」

「哈！？這種事怎麼都好吧！？」

「讓別人幫忙打掃的人可不配說這話。」

「是、是這樣沒錯，但是還有更重要的事吧！我是你女朋友哦！？」

我已經習慣應對衣緒花了，以至於連她氣勢洶洶的樣子也不會令我感到害怕。

我停下手，稍微考慮了一下。

「不……總覺得，提出各種要求命令對方也不太好……」

「我想被你命令！」

「等等，你在說什麼呢？」

因爲我在自己身上發現了確實存在的熱量。

從般配的意義上來說，我和她肯定是不對等的。她是敢於放言說遲早俘虜世界，並真的在大展身手的模特。而我則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我們如雙星般依偎在一起，於彼此的身邊起舞。

無法抗拒的巨大引力，令我向她逐漸靠近。

「我剛纔說了吧，有葉君是隻屬於我的有葉君。」

我還沒有找到，我不得不做的事。

但這不過是毫無意義的抵抗。

「吶，你沒有注意到吧。」

「你指什麼？」

即便如此。

我想有朝一日，我會和衣緒花一樣，朝着自己的目標前進。

但是，現在的我已不會燃燒殆盡。

羔羊也有，唯獨羔羊能做到的事。只要能像現在這樣依偎在她身邊，在寒冷的夜暖溫暖她，我覺得就夠了。

無論何時都不會放棄、勇往直前的那個身姿。

我一直對衣緒花感到自卑。

「我也是隻屬於有葉君的我。」

「我、我在說什麼啊，真是的……」

但是，我尊敬的不是外表，也不是地位，而是衣緒花的生存方式。

我明白，她希望能幫得上我的忙。但與其讓她做些什麼，不如我來照顧她，這樣我會感覺更舒服。

不是行星也不是衛星，而是另一顆恆星。是平等的存在。

然後我們相視而笑。

美女和野獸——這樣說都算是體面的了，充其量也就是霸王龍和羔羊吧。

微笑着的她，耀眼得令人目眩，我不由得閉上了眼。

這回輪到衣緒花臉紅了。

思念某個人，是如此的珍貴，也是如此的艱辛。

「嗯。」

就像天體的運動是由星辰與星辰之間的作用力所決定一樣，我們總是被無形的思念所擺佈，有時還會相互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