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努力維持目前動態的特悻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9629 字
「嘻嘻,讓你久等啦。」
這一天,出現在會合地點的,是打扮得比平時更爲用心的三雨。
距離那天上門探望又過了好些日子。到頭來,我依舊沒能聯絡上衣緒花──她甚至沒有讀取我的訊息。她果然是身體不適嗎?又或許只是不想和我碰面罷了?我雖然擔心得想去她家看看,但雙腿總是沉重得跨不出步伐。
如果我真的登門造訪──
「我今天是放假沒錯,但爲什麼要和有葉同學一同外出呢?」
──若是被她這麼回應,我會不曉得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說起來,我明明主動邀約衣緒花,現在卻和三雨一同出遊,這樣的狀況讓我感到五味雜陳。爲了驅除三雨的惡魔,這是名正言順的行爲──我這麼說服自己。這是身爲驅魔師該做的工作,況且我也是受人所託,所以沒什麼好心虛的。
「我還以爲妳不來了。」
「抱歉抱歉,咱多費了點心思嘛。」
晚了整整三十分鐘才現身的三雨,確實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雖然一如往常地穿着以黑色爲基調的服飾,但罩衫的胸口處有着大大的蝴蝶結作爲裝飾,還穿了帶有荷葉邊的裙子。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她的眼睛睜得比平時更大。
三雨的頭上戴着尺寸略大的報童帽,大概是把耳朵摺疊起來藏在裏頭吧。她將耳朵藏得很好,如果沒有仔細打量,是看不出古怪之處的。
「後面沒問題嗎?」
三雨扭着身子,似乎很在意屁股的狀況,但從她的角度應該看不見。我確認了一下,雖然看起來是有點鼓鼓的,卻還不到引人注意的程度。那團尾巴雖然看似巨大,但實際摸過的我很清楚,絕大部分都是由蓬軟的毛所構成的。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妳也把耳朵藏得很好呢。」
「太好了!只不過咱說不定得維持這模樣一輩子……也不曉得惡魔是不是在其他地方作祟……對吧,有葉?」
三雨這麼說着,窺探起我的臉孔。
彷彿有所期待。
「我會陪着妳,不讓狀況惡化到那種地步。我會好好調查,查出發生了什麼事,以及驅除惡魔的方法。因爲現在的我,就是妳的驅魔師啊。」
我儘可能地用堅毅的口吻這麼開口,收下這段話語的三雨則是開心地笑了。
「謝謝。」
「好啦,咱們到啦!」
只不過看到她這麼用心地爲今天作準備──
經過音樂洗禮之後,就連夜晚的空氣似乎都變得與先前大不相同。
「咦?就胡博啊。」
這就是和朋友相處的距離嗎?
周遭貼滿了海報和各種告示,讓我遭受嚴重的資訊轟炸。而在這段期間裏,三雨已經熟門熟路地遞出門票,隨後拿回了票根和另一張紙。
「不會喔。慣性不是那種風格的樂團。」
三雨這麼說着,挺起胸膛哼了一聲。
三雨向我揮了揮手,她先前在櫃檯拿到的紙張也隨之晃動。
我爲什麼會這麼焦慮?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惡魔可不是這種溫吞的存在……」
「不不,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照映着我的身影。
「……跌倒的話會很危險喔。那個……妳的耳朵說不定會冒出來。」
她背對着車站,以輕快的步伐蹦跳而行,像是沒把附身之物的重量當一回事似的。若是換個角度思考,這樣的她或許的確很像一隻兔子。
三雨說得像是一般常識似的,喝起手中的飲料。
對此感到似懂非懂的我,此時已經來到展演空間的門口。
「啊……」
眼見三雨真的作勢要搶走我手中的飲料,我連忙拿着那個叫胡椒博士的飲料向後一撤。
「不要緊,因爲咱是在後方抱胸欣賞派。」
說着,三雨抓起我的手,像是對此感到理所當然一般,動作看起來是如此自然。
「產品名稱有博士……這是藥水嗎?喝下去不會有事吧?」
「不,我喝,我喝就是了。」
「咱每次都點這個,很好喝喔。」
「慣性樂團也不例外。這裏是慣性首次登臺表演的展演空間,想不到他們在主流出道之後,居然會凱旋迴歸呢!」
過了不久,像是要搗毀這陣尷尬的氣氛似的──
「經營展演空間可是很辛苦的喔!大家都是聚集在可以演奏的地方,藉以培育搖滾之魂的喔!」
「是這樣嗎……?」
「不不,妳怎麼覺得我會知道啊……?」
說起來,我甚至不曉得逆卷市存在着展演空間。當然,除了被三雨灌輸的知識之外,我對這次表演的樂團也是一無所知。
「可以用這張飲料券兌換喝的。這裏採用的是這種制度喔。」
爲了補充血液的搖滾濃度──我是不曉得這個奇怪的理由有多麼迫切,不過這次的同行,也是包含着考察這點在內,想就近打探三雨的狀況。我目前幾乎對附身在三雨身上的惡魔一無所知,得努力收集些資訊纔行。
我跟着三雨移動,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吧檯前方。身穿T恤的工作人員明明染着鮮豔的頭髮,卻格格不入地擺出一張撲克臉,正靜靜地佇立着。
要是不小心被衣緒花撞見怎麼辦──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讓我對自己感到嫌棄。
「有葉,走吧!」
「原來展演空間還有制度之分啊?」
我的臉上大概是寫滿了問號吧,只見三雨親切地說明了起來:
「抱、抱歉,有葉。」
不,應該說……我大概是站到了展演空間的門口吧。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沒參加過演唱會,現場的情緒會很激動嗎?」
吉他的聲響和歡呼聲響徹了周遭。
她圓潤的雙眼就像是彈珠一般──
抬起臉龐的三雨,和我離得好近好近。
「抱歉。畢竟我也不能說很迷搖滾樂。」
「我是沒什麼差啦。三雨想就近觀看嗎?」
在三雨用盡全身的力氣,打開了像是潛水艇艙門一般的厚重門扉後……
盛裝在杯子裏的,是極度接近黑色的褐色碳酸飲料。我以爲那是可樂──但聞起來的味道顯然不同。
演唱會結束後,我們走出大樓。混在情緒依舊亢奮的觀衆之中,讓我有種體溫上升了好幾度的錯覺。
我的腳下險些一絆,這纔跟上了心情雀躍的三雨。
險些跌倒的三雨用空着的另一隻手抓住我,我則是反射性地用另一隻手托住她。
「這是什麼鬼派別啊……」
因爲在我眼前的,就只是一棟隨處可見的大樓。顯眼的紅色招牌確實寫着我曾聽說過的展演空間名稱,但與我預期的光景相當不同。不過三雨就這麼一馬當先地走進大樓。我們遵照着貼在各處的標示,在穿過不怎麼寬敞的走廊、踏上階梯後,終於抵達寫有「服務檯」三個字的小小櫃檯。
「哦──沒有很迷搖滾樂呀?那你對什麼感興趣?」
「總覺得……好厲害啊……」
「這、這個嘛,因爲惡魔是有必要驅除的對象……我還滿重視這方面的……」
「這個嘛……那就和三雨一樣的好了。」
「是說有葉,你想喝什麼?」
「這……」
不知爲何,我的內心冒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罪惡感,讓我瞥開了目光。
三雨「嗯──」地伸了個懶腰,朝着車站的方向邁出步伐。
「就是說嘛……」
「有葉……你覺得怎樣。」
「請用。」
在向前邁步的同時,我對她柔軟的手掌觸感逐漸萌生出尷尬的情緒,連忙拋出話題。
這裏沒有座位,是一處開放式的格局。此時已經有不少人抵達現場,他們不是喝着手中的飲料,就是與其他人談笑風生。我看着設置在舞臺前方的吧檯,萌生了「該不會有一羣醉鬼擠在這裏買醉吧」的不安念頭。三雨說過這個樂團並不是那樣的風格,希望她所言不假。
「咦?他們是逆卷市出身的?」
「抱歉抱歉。也是呢,你當初也對小衣緒花沒什麼瞭解呢。」
我調整着呼吸,跟在三雨的後頭前行。
「嗯、嗯,謝謝你……」
「對嘛,畢竟咱可是被莫名其妙的惡魔給附身了,你可對咱多抱持些興趣纔行喔!」
還是說,一旦將這樣的行爲稱之爲驅魔,便沒什麼好在意的?
「好啦好啦,咱們走!」
「胡博是什麼玩意兒?」
「哦?有葉,你是看不慣搖滾樂迎合資本主義制度的行爲是吧?」
「真是的,你不是說要點和咱一樣的嗎──不喝的話就給咱吧。」
「沒錯!慣性的主唱可是咱們學校的校友喔!原來你知道啊?」
這是我的真心話。不過再次聽到樂團的名字後,讓我提出了內心的疑點:
「總覺得稍微安心了一點。」
「……這是什麼飲料?」
這豈不像是在約會嗎?
「有葉,你想佔比較前面的位子嗎?」
三雨的身子自然而然地靠了上來,撞上我的胸膛。
就在我們閒聊的同時,後面開始有人在排隊了。我用手肘頂了一下兀自侃侃而談的三雨,她這纔將目光投向飲料的品項。
「唉……你是這樣解讀的呀……」
「不過妳不是說過他們是主流出道的樂團嗎?真虧妳有辦法在這麼臨時的狀況下買到票呢。」
「對吧?」
然後──
「胡椒博士。」
展露在我眼前的,確實就是展演空間。
「這可是很主流的派別喔?好啦,你想喝什麼?」
在敷衍三雨的同時,我也感受到自己的思緒亂成一片。
「而且主唱的表現特別厲害。」
三雨講了某種飲料的名稱,面無表情的店員眉頭皺都不皺一下,把飲料倒入透明杯子便遞了過來。三雨接過杯子,在讓出櫃檯前方的空間後將杯子遞給我。
■
「啊,呃──嗯,還好啦。只要是像咱這樣的資深粉絲,就會有很多管道可以弄到票啦!」
「咦?」
「妳以前沒說過想找人一起去看吧?」
「咱啊,一直想要和你一起去看演唱會呢。」
就算真的被她遇上,也應該不成問題纔對。畢竟這只是驅魔的行程啊。
「嗯!謝謝你!」
「就說沒有看不順眼啦。」
「對吧對吧?」
三雨蹦蹦跳跳了起來,彷彿被稱讚的是自己。
我是打從心底覺得他們很厲害。老實說,在三雨拚命放歌給我聽的時候,我並不覺得那些曲子特別驚豔,但親眼目睹過他們的表演後,我才大受震撼地感受到兩者的不同。若要單純地比較演奏的優劣,肯定是錄製過的版本修整得更爲精煉吧。然而,即便早已反覆聆聽過相同的曲子,現場感受到的意境卻大不相同,宛如連歌詞都有了新的意義。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扣人心絃吧。
「……咱聽說所謂的『慣性』,是一旦動了起來,就絕對不會停止的意思。他們在受訪時表示,樂團早期一直湊不齊人數,不然就是面臨成員來來去去的窘境,所以起步時相當辛苦。但因爲一直有觀衆相信他們,才能順利地走到這一步。該怎麼說……這種百折不撓的精神也讓我感到很欽佩呢。」
說着,三雨露出了我至今從未見過的表情。
我無法全數判讀出其中的訊息,卻仍明白她對於演唱會懷抱着非同小可的熱情。
我必須驅除她身上的惡魔──
所以得查出她所懷抱的願望纔行。
「三雨,妳爲什麼會喜歡搖滾樂?」
「有葉真是問了個笨問題。因爲咱在出生之前,就在媽媽的肚子裏用腳踢出了『我們將震撼你』的節奏嘛。是右腳兩下,左腳一下喔。」
「令堂一定很痛吧……不,我不是要講這個,說認真的。」
「是認真的呀……」
路燈的燈光照亮她的側臉,遠處傳來喝了酒的人們發出的喧鬧聲。
三雨先是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然後──
「……總覺得啊,搖滾就是大家都不肯放棄呢。」
「不肯放棄?」
「嗯。像是看到不順眼的事情就出拳揍飛、遇到不對的事情就直接喊不對的率性,以及總是高舉着世界和平這種感覺絕對無法實現的標語等。慣性樂團也不例外。雖然遭遇了許多困難,他們卻仍不肯放棄,試着繼續前進。看在咱的眼裏,他們讓我留下了這樣的感想。」
向前邁進嗎?鏗鏘有力的搖滾樂確實是給人這樣的感覺沒錯。
我驀地想起衣緒花。
說着,三雨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唱了起來。
隨即,她再次拉住我的手。
「……老實說,咱也是想嘗試登臺表演,纔會答應他的邀約。」
雖然還不曉得惡魔引發了什麼樣的現象,但祂很有可能會圍繞着這起事件作祟。
這根本已經稱不上是音樂了。
「現在還有這種人嗎?」
三雨在我身旁一屁股坐下,上身趴在桌上。
「沒有沒有,纔不會找他們呢。」
「三雨,妳說過很擔心文化祭的演唱會對吧?」
「不,可是……妳也不是職業歌手,只要抱持着享受氣氛的態度……」
「不過咱遇到了一點問題。」
「咱也找過幾位老師上過課……但在第一次開唱之際,他們都會露出錯愕的神情。不過這些老師大多還是溫柔地教導咱唱歌的技巧。只是,雖然照着他們的方法發聲,咱卻沒有絲毫改善的跡象。咱也知道老師爲了咱煞費苦心,感到很過意不去,結果聲音就愈來愈發不出來了……」
我頂着一張嚴肅的臉孔,依舊坐在黑色的合成皮沙發上頭。
三雨手裏的機器驀地落到桌上,發出「磅」的一聲大響。
我總算明白了她的處境。
三雨熟門熟路地走着,很快就抵達了寫有「卡拉OK館」的藍色招牌店家。踏入店內後,她便和櫃檯辦妥了手續。
「當然可以。」
在我環顧周遭的當下,三雨已經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似的坐了下來,伸手操作起一臺又大又重的機器。
「什麼問題?」
那甚至不到能夠評比好壞的水準。她從頭到尾都嘶啞着嗓子,像是猛喘大氣似的。不僅聽不出歌詞,甚至毫無音階可言。老實說,光是在一旁聆聽,就有種飽經摺磨的感覺。
「……咱不管做什麼都是半吊子。因爲對自己沒什麼自信,纔會萌生出想變得像他們一樣的想法……不過咱實踐得並不好呢。咱總是隻學了個皮毛,內在卻空空如也。」
看到我欲言又止的反應,三雨催促道:
「有必要特地來這裏唱歌嗎?」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妳沒和輕音樂社的人一起來嗎?」
「不,我就不唱了。這機器還有分型號啊?」
「咦?真的假的?妳不是輕音樂社的嗎?」
「咱也不知道。」
「別亂摔電子儀器啦。」
那強勁的力道,或許和他們的音樂有點相似。
「……沒關係。咱也有自知之明。」
「抱歉──不對!你真的沒唱過卡拉OK嗎?」
「……咱看過很多樂團的表演,所以很清楚自己沒有那樣的才能。這世上就是存在着打從出生便無所不能的天才,像是小衣緒花那樣。」
我產生了「喀」地踩到了某種東西的錯覺。
像是衣緒花在找到合乎期望的衣物時,或是三雨在聽到喜愛的樂團推出的新歌時,說不定就是這樣的感覺。
「下個月啊……」
我這麼承諾後,三雨的臉龐就像是展演空間的燈光一樣亮了起來。
我不認爲那是理所當然就是了。若是被逼着參加的話,更沒有捱罵的理由。
三雨突然支吾其詞,讓我偏頭不解。
我將視線投向畫面,只見歌名下方寫了「慣性」二字。
「現、現在就要去嗎?」
■
三雨剛纔的行爲,根本不能說是在唱歌。
一聽到這個名字,我反射性地駁斥道:
「這樣講反而更傷人!」
我們再次融入了夜晚的城鎮之中。
過沒多久,歌曲結束了。
以結論來說──
實在沒什麼自信啊──三雨表示。
「他爲什麼會突然邀妳?」
「有葉,你有想唱的歌就儘管點喔。這一型的機器點得到滿偏門的歌喔。」
「那就走吧!」
三雨搖了搖頭,似乎真的沒有頭緒。
和她平時談論搖滾樂的模樣有着天壤之別。
「呃──要我出面和阿海學長商量嗎?」
那是剛剛纔聽過的其中一首曲子。
雖然音色與原版相去甚遠,但那極具特色的吉他聲讓我馬上認了出來。
「咱姑且是答應參加了,練習卻總是上不了軌道,於是有了想逃避的念頭。畢竟給阿海添了麻煩,他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三雨緩緩坐起身子,看似難受地仰靠着沙發。
「下個月。」
三雨稍稍沉着臉嘟嚷着,隨即繼續操作起機器。
這一瞬間──
三雨環抱起自己的膝蓋,整個人縮了起來,感覺像是會就這麼愈縮愈小,直到消失在這世上似的。
不對,說不定變成兔子的外貌,就是她真正的願望?若是朝這個方向猜測,沒有引發其他現象的疑點也就迎刃而解了。她不想出現在別人面前,惡魔則實現了她的願望──
「那個……妳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啊,不,呃──嗯,不是感情不好啦。該怎麼說……」
「唉……你馬上就會懂了。」
「啊,嗯……其實咱沒有在別人的面前演奏過……」
「咱只要在別人面前唱歌,就會覺得非常難受,聲音也就變得出不來了。一個人唱歌的時候倒還不會這麼嚴重。但只要想到有人在聽,咱就會唱得荒腔走板……」
「如果妳有意願……嗯,那確實就不該由我插手。」
■
三雨熱愛着搖滾樂,也憧憬着登臺表演的大場面。先不管阿海學長在打什麼主意,三雨想必是因爲懷着這份熱情,纔會答應他的邀約。然而,在壓力的影響下,練習遲遲無法上軌道──這應該就是她面臨的狀況吧。
「吉他的部分還有辦法解決,但唱歌的部分……」
三雨緊握着麥克風站着不動,靜靜地等我開口。
「可是咱就經常一個人來光顧呀……哎,不過有葉的確是一副不會來唱的樣子……」
「有葉!講真心話!」
我雖然不是很瞭解,但卡拉OK給我的印象,就是一羣人熱熱鬧鬧地歡唱的地方。如果是一個人特地跑來這裏消費,應該代表她是真的很喜歡唱歌吧?
沒錯,此時此刻的我,確實就是一名驅魔師。
離正確答案愈來愈近了。
與現場演奏無從相比,甚至和CD版本相較都顯得莫名單薄的伴奏,就這麼撞上薄薄的包廂牆壁,消散無蹤。
三雨那細弱的話聲,彷彿正逐漸消失在城鎮的喧囂之中。
「喔……」
「……抱歉。」
在我想進一步詢問的時候,前奏已經響起,於是我閉上嘴巴。
「衣緒花一直都很努力,並不是天生就無所不能……」
「如果三雨的願望是想在觀衆面前好好表演,我的職責就是完成妳的心願。」
而在察覺到這股回饋力道的瞬間,早已覆水難收。
即便罪惡感已然爬上我的背脊,我卻仍裝作渾然不覺。
「……文化祭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接過看似收據的紙張,朝店內深處走去。我追着她走了一會兒,便抵達一間小小的包廂。
「當然有分呀。」
三雨先是想了想,隨即搖搖頭。
三雨的話聲蘊含着壓抑的壓力。
「那咱要開始唱了。」
「那、那麼!你願意陪咱練習唱歌嗎?」
「我不曉得,畢竟我也沒來過。」
我想起了阿海學長那尖銳的虎牙。也就是說,他不僅主動邀三雨參加,還在旁邊擺架子耳提面命嗎?若是如此,那他展露出來的態度似乎有些自我中心啊。
「哎呀,咱迄今都會避開那些表演的活動。但阿海這次相當堅持,硬是要咱參加今年的文化祭呢。」
這樣的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可靠。
想起她暴龍般的步伐。
「我看你們感情還挺融洽的啊。」
「……你的意思是,咱就沒努力過嗎?」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把手搭在沙發上,將身子朝我探了過來,目光如刃,直抵我的面孔。
「她還在讀高中就已經是職業人士,甚至還登上時裝秀,在衆人口中蔚爲話題──真的很了不起呢!這種人在音樂界裏同樣俯拾皆是,就連慣性也不例外。咱卻連一個小小的文化祭都沒辦法好好表現,甚至發不出不讓別人感到刺耳的正常聲音!」
她的話聲像是加了碳酸的飲料似的,產生一個又一個的泡泡。她每說一句話,這些上浮的小巧泡泡就會迸裂開來。
「妳不用這麼焦急啦,不用把文化祭看得這麼嚴重……」
而我即使想蓋住杯口,泡沫依舊不斷膨脹着。
甚至像是沸騰似的劇烈起泡。
「那可不行!咱已經沒時間了!」
「爲什麼啊?衣緒花和我說過,她一開始也是走得跌跌撞撞啊。妳不用這麼心急,只要慢慢地改變自己──」
「小衣緒花小衣緒花的!你爲什麼滿嘴都是她啦?」
「妳冷靜點,先提出這個話題的不是三雨嗎?說起來,這和衣緒花根本無關……」
待有所察覺之際,我已經被逼到牆角。
匍匐在沙發上的三雨近在眼前。
「因爲……因爲……咱……」
仔細想想,我應該要更早察覺纔對。
搖滾樂。
從未參加過的文化祭。
從未試過在觀衆面前演奏。
投向衣緒花的情緒。
是抱持著有心上人相陪的心情,度過這一天的。
「那就和咱親吧。」
「抱歉,我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一直和三雨在一起。我們每天都在學校碰面,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每當想起學校的生活,耳邊總是會傳來她講話的聲音。

「那麼,咱究竟要怎麼做,你纔會喜歡上咱呢?咱還能做什麼?接吻還不夠嗎?只要是有葉想做的事,咱都可以滿足你喔。」
三雨是這麼希望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慌張失措的態度成了決定性的證據。這已經不是能用聽錯或是沒聽到含混帶過的事實了。
以及──我之所以待在這裏的理由。
「呃……」
那恐怕是相當迫切的願望。
我們共度的時光不曾出現過摩擦,聽她開口也別有樂趣。
「啊──真是的,咱好想死……爲什麼要講出來啦……就算要說……也不該像這樣一時激動……應該要更有氣氛點……」
「三雨……」
驅除惡魔的唯一方法。
「妳就算不這麼勉強自己,我也……」
不過──
然而,我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
「爲什麼不行?如果不喜歡在這裏,那要在咱的家,或是在有葉的家做都可以喔。還是說……咱這副兔子的樣貌,讓你覺得很噁心?」
面對逼迫而至的三雨,我伸出雙手將她推了回去。她長長的耳朵一晃,那對像是在求助般的瞳眸,將我逼入了絕境。
有這種想法的,只有我而已。
衣緒花。
三雨握拳擦了擦雙眼,在瞥開視線的同時斷斷續續地開口:
「……那個……咱不曉得你還記不記得……咱的吉他不是有次差點摔在地上嗎?」
這是我從未預料到的──帶有重量的話語。
這個名字所帶來的聲響,就像是在腦海中倒入一片沙子似的,在堆疊着重量的同時,逐漸支配着我的思緒。
在我詞窮之際,三雨拉近了和我之間的距離。
將遠處的歌聲和喧鬧衝到了彼方。
「咱不覺得有什麼不可以的,因爲咱──喜歡有葉呀。」
仔細想想,我應該能很輕易地給出答案纔對。
我這下明白了。
我甚至不曉得這句抱歉是在針對哪件事。
想到這裏,我忽然有所察覺。
我就像只心臟被射穿的鹿,血流不止又虛弱不堪。
從那時候開始。
「是真的……」
「嗯,咱現在也發現了。咱想應該就是那樣沒錯。」
我那模棱兩可的沉默,似乎被三雨當成了答案。
她愈講音量愈低,幾乎細不可聞,但清晰的咬字與音量的大小恰成對比,讓我感受到三雨強烈的意志。
「啊……抱歉!剛纔的不算!不算!」
包廂充斥着一陣寂靜。
「不、不可以啦。」
我雖然始終無法釐清那樣的情緒,但戀愛的開端,或許正是由此而來。接受告白、察覺自己的心意、接吻,以及做更進一步的事──各種交往後的情境浮上了我的心頭。我若是就此點頭的話,那些想像很快便會成真了吧。這並非爲了發泄我那不爲人知的慾望,而是要讓累積已久的正向羈絆開花結果,迎向最好的結局。
不對,是我錯了。
「等、等一下,就算妳想說那不算數……」
三雨用雙手掩着臉龐,低垂了脖子。
「……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大家都喜歡小衣緒花呀。被咱這種人告白,應該只會徒增困擾……因爲不會有人喜歡咱嘛。」
「你也?有葉,你是怎麼想呢?你會變得喜歡上咱嗎?」
三雨的眼裏──果然仍映着我的身影。
「所以,咱想成爲有葉會喜歡的咱。想變得像小衣緒花那樣帥氣。咱想踏上舞臺,做出無懈可擊的表演……然後……」
「從那時候開始,咱就喜歡你了……」
「我也許喜歡着三雨」這樣的想法,在我的內心難以抹滅地存在着。
三雨一直──
「你和小衣緒花接吻過了嗎?」
我聽到帽子落地的輕響,她頭上的長耳隨之顯現。
「纔沒……」
「……那是……真的嗎?」
「我還記得啊。是四月初的事吧?」
「什、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下意識地反駁,隨即捱了一記出乎意料的反擊。
我抱持着想珍惜三雨的想法,這是千真萬確的。雖然很抗拒繼續頂着驅魔師的頭銜,但要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次的受害者是三雨,我應該會答應得更加爽快吧。而我現在也是以驅魔師的身分待在她身旁。
既然如此,我豈不是該實現她的願望?
而我能夠實現她的心願。
這一切經歷都被重新賦予了意義。
迄今堆疊起來的一切被捲入渦流之中,重新浮上心頭。
「欸,和咱接吻吧。」
「當然是因爲咱……喜歡有葉啊!」
「咱知道喔,有葉其實喜歡小衣緒花吧?」
「這樣不行啦!」
我說不出話來。我無法同意,也無法否定她的話語。不過眼前的三雨和不在此地的衣緒花,正依序折磨着我的心靈。宛如內臟被拽出身體的痛楚,爬遍了我的全身上下。
「……三雨,那個……該不會……妳的……」
「有葉救了咱的吉他時,咱真的很開心……在那之後,有葉明明對搖滾一點也不感興趣,卻還是願意聽咱的話,形成了咱們的相處模式。一直以來,願意好好聽咱說話的,就只有有葉一個人而已……長時間這樣相處下來……當然會……喜歡上你呀……」
理應協助實現的願望是──
「有葉,你喜歡咱嗎?」
「哪可能親過啊!」
我不禁支吾其詞。腦子裏一陣翻湧,讓我什麼都無法思考。
於是,我這麼思索了起來。
我不禁確認了起來。
「有葉,請和咱……交往吧。」
「這……」
「老實說,咱是想約有葉去看演唱會,所以纔會很久以前就先買好票了。不過因爲小衣緒花出了大事,所以咱一直不敢開口……」
難道說,我真的喜歡衣緒花嗎?
我發出了不成聲的回應。這句話像是開關似的,讓三雨的表情突然恢復理智。她急忙向後抽退身子、轉過臉龐,舉起一隻手用力揮舞。
「咦……」
崩潰的情緒宛如洪水一般。
唱不出口的歌聲。
而我則對此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