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千面英雄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8645 字
目送清水先生回去工作後,我和蘿茲隨即離開咖啡廳。
懷着了卻一件事的心情伸了個懶腰,深吸一口氣,隨即聞到帶有塵埃的城鎮氣息。一切明明再自然不過,全非憑空冒出的聲響,但汽車駛過的噪音和遠處孩童嬉鬧的嗓音,至此才傳進了耳裏。我這下總算意識到自己剛纔真的緊張得連這些聲音都聽不見了。
「哎呀,真是太好了。」
我不禁脫口而出。聞言,蘿茲朝我露出笑容。
「謝謝你過來幫我。不過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呃……」
我先是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老實坦白。反正沒什麼需要隱瞞的,能讓她掌握現況更好。
「我看到了狗。」
「狗……是之前說過的狗嗎?」
「嗯。我追着狗過來,就看到蘿茲了。」
「這樣呀……」
蘿茲若有所思,伸手探了探自己的臀部。當我告訴她那條尾巴如今已經徹底消失後,她才稍微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惡魔確實是邪惡的存在,蘿茲的願望想必真的散播了疾病。就算再怎麼不想回英國、再怎麼想留在日本,也不該爲此剝奪別人工作的機會。正因懷抱着這樣的心願,她無法逃避該負的責任。
然而現在我也明白,惡魔能實現的願望,對她來說的確至關緊要。
或許是身爲家人,平時又隨時都能見面,結果反倒無法坦誠相待吧。從塔乃女士聊起有關伯父的話題時展露的表情來看,她說不定其實是位單純而認真的女子,不過只憑當事人的力量很難解開這層誤會,所以我肯定是被呼喚過來的。儘管理解這點,我卻有些在意。
「欸,男友很厲害耶,原來你真的是個驅魔師呀。惡魔都冒出來了,你卻有辦法搞定。」
「不,這挺難說就是了……」
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稱職,儘管響應了呼喚,但幾乎沒出什麼力,況且出手解決的也是清水先生。
「所以蘿茲的惡魔已經消失了嗎?」
「希望如此。但要是輕忽大意有可能栽跟斗,還是讓姐姐確認一下吧。」
原以爲驅除蘿茲的惡魔,事情便就此告一段落。她的願望想必正是留在日本,否則那隻狗就不會特地跑來找我幫忙了。
『總之你快點去小衣緒花的身邊。』
我試着想像,無論衣緒花做得再過分,我大概也不會喊着:「妳太任性了!」並就此離家出走,所以其實有些羨慕塔乃女士,因爲她在敢愛的同時,也依然保有着敢怒的一面。
我雖然露出苦笑,卻也接受了這番說詞。蘿茲之所以想從衣緒花手中搶走我,只是把我看成帶在身邊就能成熟幾分的飾品罷了,簡直和扮家家酒一樣。
「那個……我朋友在裏面!我也是一名模特兒!」
『有葉?蘿茲她怎麼了?』
演講場地位於被重重玻璃分隔,宛如迷宮般的大樓當中,引領我們正確地抵達目的地。
我果然還是大意了。
「哦──你有認真想過呀?所以沒了衣緒花就可以交往嘍?」
「啊──男友如果是蘿茲的男友就好了──雖然你對媽咪否認了,但和蘿茲交往不是很好嗎?又不會少塊肉。」
然而……
「衣緒花!」
這時我才發現蘿茲握着前些日子購買的花瓣原子筆。我沒有看到她打開包包,應該是一直放在口袋裏吧。
「喂,姐姐?有什麼事?」
爲什麼我會忘記?我居然沒有相信自己。
清水先生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朝我們走來。
「還沒。以防萬一,我正打算帶她回家請妳確認……」
沒錯,我們。
然而不管怎麼看,她都不像是開開心心地參加宴會的樣子。
都是我的錯。
倘若蘿茲的願望除了留在日本,還有其他想完成的事……
『你做好封印惡魔的儀式了嗎?』
『她的身體有產生變化嗎?』
「等、等等!蘿茲也去!」
「衣緒花已經來了──不對,她說過你不會來,所以你應該沒被登記在名冊上吧?」
打從一開始,我就該去衣緒花那邊纔對。
「蘿茲呢?我是蘿莎蒙•羅蘭•六鄉!」
全身上下的血管驀地一縮,血液彷彿要噴出去似的。我清楚察覺到自己握着手機的那隻手變得冰涼。
「才、纔不是那樣。」
「能詢問兩位的姓名嗎?」
「衣緒花呀,是蘿茲來這裏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雖然起初相處得有點火大,但我現在是真的把她當朋友……儘管她不見得這麼想就是了。至於三雨也是。蘿茲想和她們一直當朋友。」
姐姐沉默了幾秒鐘。我能聽出她的呼吸變得紊亂。
「姐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衣緒花怎麼了?」
『動物的影子呢?』
「男友,怎麼了?」
儘管暗叫不妙,我仍出言否定。
隨着我邁步衝出,蘿茲也跟了上來。雖然不想把她捲進來,然而考慮到萬一,還是沒辦法讓她獨自留下。更何況衣緒花是蘿茲重要的朋友,我實在狠不下心拒絕蘿茲跟來。
那麼她就危險了。
會場里門庭若市,來賓雖然都盛裝打扮,不過仔細一瞧便能看出各有千秋。原來時尚品牌的宴會是這種感覺的啊。
「過去,約瑟夫•坎柏曾主張所謂故事便是一連串洗禮,那麼穿上敘話服飾的人們也能說是透過着衣的舉動與成熟的迴路相連。而我們便是要讓這樣不成熟的對象──亦即所謂的青春穿上服飾──」
「我說之前出了差錯,方纔重新將你們登記成我和衣緒花邀請的來賓了。其實你們要來只需要先知會我一聲,也不至於搞得這麼尷尬。是說衣緒花的狀況感覺不太對勁,發生了──喂!」
想到這裏,口袋裏傳來嗡嗡的震動聲。
「但三雨也聯絡過我,說她看到狗。」
『對不起。我明明跟在身邊……但小衣緒花她……』
「男友你啊,是衣緒花的附屬品啦!」
該怎麼辦?
然而內心深處確實糾結着。
「原來如此。」
我不禁認真地回應道,讓蘿茲有些錯愕。隨後,她露出淘氣的表情說:
「因爲衣緒花會受傷。」
男子語氣冷靜,卻蘊含強烈的魄力。這我當然明白,所以纔要進去呀。
站在牆邊的衣緒花靜靜地低着頭,黑髮在吊燈的照明下更添豔色,睫毛垂下的影子落在臉頰上。換作平時,這套有着透膚衣袖的禮服應該會徹底襯托出她強悍的氣息,如今的她看起來卻顯得既危險又飄渺。見她依舊戴着石頭髮飾,讓我稍微放心了些。
泛着綠色光芒的路燈淺淺地映照在她那通透的頭髮上。但願深夜的黑暗永不侵佔她的內心──只要她這麼冀求,我希望能永遠實現。
「衣緒花……我得趕去衣緒花身邊纔行!」
「爲什麼?」
既然如此,狗出現在衣緒花和三雨面前就顯得很不尋常。
那是異樣地缺乏起伏,卻又相當宏亮的嗓音。我很快就意識到從遠處隱約傳來的這段話,是手冢照汰在現場的演講。
「請稍等……名單上沒有您的大名呢。」
「清水先生!」
「蘿茲其實也很清楚,畢竟我雖然喜歡男友,但也很喜歡衣緒花嘛。」
「怎、怎麼了?」
「嗯!」
是敘話的宴會會場。
「咦,那我呢?」
■
緊跟在後的蘿茲站到我身旁,一臉擔憂地窺探着衣緒花的臉。
宛如要效仿我沉思的舉動,蘿茲也跟着垂下視線。這時我才首度發現天色已經徹底變黑了。
我跑了起來,打算進入會場,在櫃檯待命的西裝男子卻攔住我。
大廳裏種着散發沉穩氛圍的樹木及隨意陳設的觀葉植物,光看就覺得高級,格格不入的氣氛令人頭暈目眩。我望向蘿茲,雖然算不上盛裝打扮,但看起來依舊能融入眼前景象,和這裏格格不入的或許並非我的打扮,而是我的存在也說不定。但現在沒空顧慮這些了,因爲我看到顯示着敘話品牌圖案的電子看板。
「沒什麼。我想……應該成功驅除了吧。」
「你也把蘿茲叫來了呀。原來如此……有葉同學想和蘿茲一起來啊……」
拿起手機一看,畫面上顯示着姐姐的名字。
『那邊的狀況我會確認。有葉,去小衣緒花身邊。』
講臺上早已看不見手冢照汰。天花板的吊燈散發複雜的光源,在人人手持酒杯談笑風生的光景中,我懷着祈禱般的心情尋找衣緒花的身影。
「看來妳能留在日本了呢。」
「有葉同學!」
「不好意思,請讓我進去!」
「嗯?少年──還有蘿茲。馬上又見面了呢。」
「不行。」
衣緒花和三雨那時都有類似的經驗,即使暫且驅退,但在真正封印惡魔前絕不能放鬆戒心。姐姐應該還在家裏,我就確認一下吧。所謂術業有專攻,驅魔的事情就該交給驅魔師。
「知道了。」
聽到我的呼喚,衣緒花的臉龐瞬間亮了起來,宛如在櫃子裏找到丟失已久的戒指似的。但那張臉很快又籠罩上一層鬱色。
「雖然變過,但現在已經恢復原狀了。」
「也一樣。」
「這裏是敘話的宴會會場喔。」
這麼說着的他隨即朝櫃檯人員遞出名片,一邊說明,對方便不情不願地放我們入場了。
就在終於找到衣緒花的時候,我以爲看到一朵盛開的花朵。
蘿茲看來卻毫不緊張,跟剛纔的我一樣伸了個懶腰。
總覺得她的語氣略顯突兀,像是有些慌張,又像是急於想從我口中得知消息。
我知道她今晚的行程。
那件事又與衣緒花有某種層面上的關聯……
「不好意思,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了!」
掛斷電話後,蘿茲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對勁,滿臉詫異地窺探着我的臉色。
「衣緒花,妳沒事吧?」
我尊敬衣緒花的心態和人生觀,她的強大是我所欠缺的。而她雖然似乎對我懷有愧疚,不過說起來,其實我纔是配合她步調的一方。我對自己透過注視衣緒花來彌補內心空虛有所自覺。
「不好意思,您也不在名單上。未受登記的賓客是不得入內的……」
我向她搭話。
幾乎要被壓潰的心臟爲對抗不安而跳動着,驅使我邁出雙腿。
我在沒入夜色的街道上拔腿狂奔。
「我叫在原有葉!」
蘿茲也拚命請求。儘管沒時間解釋狀況──呃,其實我也不曉得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不過她似乎同樣察覺到出事了。櫃檯人員雖然一副覺得我們很可疑的樣子,卻仍禮貌應對。
我在着急之餘環顧會場,隨即看到一張熟面孔。
我雖然看了蘿茲一眼,但她的注意力似乎被路燈周遭的蟲子給吸引,我便逕自接起電話。
我很快就明白她誤會了什麼,連忙否定道:
「衣緒花,不是這樣的,我──」
「不過這樣也好。我原本只掛念着這件事,既然你來參加宴會,我就沒有遺憾了。」
全身上下一陣乾澀。
不,應該說是我的理解有誤纔對。想必這並非出於什麼誤會,而是衣緒花身上發生了某種我難以探究的狀況。
「有葉同學,謝謝你一路以來的陪伴,我過得很幸福。其實那原本是我不該許下的願望,但還是順利地到了這天呢,一切都是託有葉同學的福。」
彷彿有人伸手插入我的身體,試圖捏碎我的心臟。
我遺漏了什麼關鍵資訊嗎?
遇上不該選錯的選項之際,莫非我選到了錯誤的答案?
「蘿茲,有葉同學就拜託了,我認爲妳值得託付。」
望向蘿茲的衣緒花靜靜地開口,但無論是我還是蘿茲對此都感到莫名其妙。
「等等,衣緒花,妳在說什麼?男友是妳的男友吧?」
「我想說的只有一句話。」
衣緒花隨即轉身朝向我,靜靜地說:
「有葉同學──我們分手吧。」

我聽不懂她的意思。
爲什麼非得和我提分手不可?我無意間惹怒她了嗎?抑或我果然配不上衣緒花?一道又一道的思緒在腦海裏頻頻打轉。
衣緒花往一臉茫然的我走近,然後──
「再見。」
只留下這句話便跑離現場。
「欸,蘿茲其實多少明白自己的願望嘍。」
「不行!有葉同學,快躲開!」
看來驅魔終究沒有成功,她化身爲這副模樣,就代表──
……真的嗎?
伴隨着衣緒花的吶喊,火焰再次噴射而來,不過蘿茲以大手──不,是用「前腳」拍掉了火球。
我這麼告訴自己。
「咦……?」
我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
眼看火焰就要將我吞沒,燃燒殆盡。
這下我總算明白。
「纔不是沒必要!」
誤會的其實是我自己。
「危險!」
「衣緒花!」
在我看來,她的情緒顯然並非出自一時衝動或迷茫。
■
視野被染成一片紅。
我送給她的髮飾。
上頭迸出了裂痕。
方纔的黑狗盤據在她腳邊,像是等待她發號施令。
直到明白她身上出了什麼狀況爲止,我絕不會點頭。
她已經下定決心。
眼前突然迸出幻覺,看到她跳入河裏的光景。
儘管沒有確切把握,我卻莫名萌生這樣的念頭。
說完這句話,我便調轉腳步。
那頑固的態度讓蘿茲用力跺地。
絕對是出事了。
「這是……」
我馬上就認出了那是什麼。
封印惡魔的石頭。
「妳什麼都不知道,少對我說三道四!」
蘿茲真正的願望居然是這個。
正確的說不定是衣緒花。
得先查明確切狀況爲何,再來深究她是否真的打算分手。
看來這樣的變化並未影響觸覺,她用力甩了甩手降溫。
一反我紊亂的心緒,流動的水面平靜無波,附近大樓散發的燈光落在河面上,映出宛如玻璃粉末般的尖銳光芒。
「衣緒花,妳到底怎麼了?」
我流露出絕不讓步的意志凝視着衣緒花。而她似乎拗不過我,以顫抖的嗓音回答:
要是衣緒花真的想分手,我無所謂。
握住的手掌以超乎預期的力道被甩開了。
「不,已經沒必要了。」
「衣緒花真的有夠傻耶?妳老是這樣愛面子!妳看男友不是很困擾嗎!爲什麼要這麼幼稚啦?」
然而這份關切卻被一道冷風給刮掉。
是石頭。
「謝謝妳,蘿茲。」
衣緒花的身影在黑暗當中浮現而出,她正站在河邊。
總之,衣緒花的狀況相當不尋常。
「起初蘿茲的確很想贏過衣緒花,因爲蘿茲頭一次在模特兒界獲得認可,想在這裏繼續發光發熱,渴望待在這裏的念頭也跟着增長。但蘿茲更想要的東西其實早就已經到手了,我只是不想失去那些罷了。」
瞬間──
「蘿茲並非只是爲了當模特兒纔想留在日本的喔。想和衣緒花與三雨一直在一起,耍廢也好,玩樂也好,想和妳們成爲知心好友──這就是蘿茲的願望。所以衣緒花也要好好開口和他商量啦,反正妳肯定又是什麼都不和男友講,打算獨自下決定吧?」
「放開我!」
是蘿茲。那雙大手按着我的雙肩,劇烈地前後搖晃着我。隨着陣陣晃動,我原本僵化的意識這才重新開始流動。
冷靜下來。
雖然理由被她裝入箱中而無從窺探,我卻能感受到箱子沉甸甸的分量。
對擦身而過的清水先生如此表示後,我便全力向前狂奔。
「沒什麼好說的,因爲我已經做好決定了。」
爲什麼會出現姐姐的名字?
「不好意思,晚點再向您解釋!」
「我沒辦法和你在一起。」
我抓住的手掌既纖細又冰涼,猶如稍加用力就會被折斷的冰柱。
聽到這番話的衣緒花抿緊雙脣。蘿茲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跑到宴會會場附近的河畔步道後,我終於追上衣緒花。
「……我都打聽到了…我從夜見子小姐口中得知了真相。」
隱約能感覺到蘿茲追在身後。雖然剛纔說「晚點解釋」,但這份承諾還有兌現的可能嗎──我的腦海一隅閃過了這樣的念頭。
「……嗚!」
宛如要降罪於一無所知,沒能察覺關鍵的我。
然而眼下的狀況並非如此單純。
「不是說了嗎!我們分手吧!」
「衣緒花,妳怎麼了?不好好解釋的話,我哪聽得懂!」
「和有葉同學分手就是我的願望,你願意爲我實現吧?」
看到她氣喘吁吁的模樣,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她此時散發的氛圍就是如此危險且易碎,使我拚命伸出手臂。
「怎麼會……我……明明……下定決心了……爲什麼……?」
眼前只見宛如影子般的黑狗。
它滑進我和火焰間的縫隙,擋下火焰,隨即以四條腿着地。
「欸!你不去追衣緒花嗎?」
即使意識到她已離去,我仍舊動彈不得,像是捱了顆閃光彈般,眼前一片雪白,耳朵什麼也聽不見,身體完全無法行動,想必只要向前踏出一步就會失衡傾頹,直接摔倒在地吧。
我聽到「啪」一聲幹響,既像是折斷枯木、也像是敲碎脆骨,是道不祥的輕響。
「蘿茲!」
「姐姐?什麼真相……妳在說什麼……」
我知道她和衣緒花有所往來。雖然有些私事告訴衣緒花會讓人感到害臊,但我沒什麼需要隱瞞的,更罔論會傷害衣緒花的事實。究竟是姐姐誤會了什麼,還是衣緒花鑽牛角尖想過頭?總之應該只是哪個小環節出錯了吧,只要重新梳理一次,我們想必就能重修舊好。
然而就在火焰即將燒上我的那刻,一道漆黑的影子竄到我身前。
「好燙!」
又尖又長的虎牙隨着她的笑容而暴露。
一股強大的力量,卻驅策起我無力的身軀。
既然她認爲這是該做的事,那就讓它發生吧。
察覺有異後,衣緒花碰了碰髮飾,看來這對她來說同樣出乎意料。
「沒這回事!我不是和妳約好要一直注視着妳嗎!」
隨後,蘿茲緊盯着衣緒花,開口說道:
一粒粒閃閃發光的碎片從她的頭髮落下。
「總、總算追上了……」
「喂,少年,發生什麼事了?我看到衣緒花跑過──喂!」
一對尖耳從她的頭髮中竄出,筆直地豎立着。她的手掌被毛皮覆蓋,隱約可見利爪和肉球,裙襬下方則長出似曾相識的尾巴。
她的話語散發着宛如太陽般和煦的溫度。
來勢洶洶的火焰逼近眼前,熱騰騰的強風灼燒着我的臉頰。而這不過是下一波烈焰的前兆。
霎時間──
「男友,你跑得還真快……」
而自我身後現身的是──
「蘿茲,妳的這副模樣……」
「我在問妳分手的理由!」
「就是因爲不知道纔要問妳呀!」
「要是溝通就能解決!我早就說了!眼下如果燒掉有葉同學,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呀!」
「哎喲,真是的!蘿茲完全聽不懂啦!不是因爲妳三心二意,惡魔纔會失控嗎?看看蘿茲吧,因爲個性耿直,惡魔也願意借我力量喔!」
「都這種時候了,妳還要向我炫耀嗎?」
「嗯,因爲衣緒花很喜歡和人較量嘛。」
「我、我才……!」
「所以我這次也奉陪,打到妳滿意爲止、打到妳願意開口爲止吧。畢竟……衣緒花是蘿茲重要的朋友呀!」
伴隨着這聲吶喊,蘿茲用力一踏。
受到毛皮包覆的腳掌蹬地,柔軟的身軀宛如炮彈般彈射而出。不過衣緒花並未與她正面衝突,反倒踩着虛浮的步伐後退一步。與之相反地,勾出弧線的火焰朝蘿茲延伸而去,試圖阻擋她的步伐。自反方向跳來的黑犬影子就像只打鬧的幼犬,和火焰扭打成一團。
我只能杵在原地,看着這場大戰。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腦子正全速運轉。
爲什麼?
到底發生什麼事?
衣緒花說她從姐姐那裏打聽到某些事,於是選擇和我分手。當然,她有討厭我的權利,也有和我提分手的權利,然而怎麼看都不覺得那是她的真心話。
因爲如果那真的是衣緒花的願望──
「蘿茲!快退開!」
「我纔不要呢!」
亞米就不會失控成這樣了。
惡魔不會講話,因爲祂們是一種現象,並非人格。正因如此,祂們的一舉一動都充滿意義。蘿茲真正的願望是一直和朋友們在一起,想以模特兒身分多接工作不過是讓她留在日本的手段。當時那隻狗並未襲擊衣緒花或三雨,不如說是在向她們──向朋友求助。而她之所以險些對伯母施放那股力量,是因爲伯母侮辱了自己的朋友。
衣緒花的願望是希望被人注視,我很清楚這件事,纔會一直看着衣緒花,想一直待在她身旁,守望着她的一舉一動。而她打算從這樣的願望抽身,認爲非這麼做不可,實際上卻相當抗拒。
從車上下來的是眼熟的眼鏡女子。
「我雖然算不上天才,但要是有辦法事先準備,要辦到這點倒也不難。」
「爲什麼……身體……動不了……!」
「衣緒花是蘿茲的朋友!別帶走她!」
佐伊姐環顧四周後說道,將手伸入口袋,取出的不是糖果,而是一根菸。她叼起了煙──但沒有點着。
這句話貨真價實。
佐伊姐先是凝視我的臉好一會兒,目光隨即挪向蘿茲。
說完後,衣緒花便依循佐伊姐的指示坐上車子的後座。
「是啊,衣緒花同學,我準備好了。」
但很快就被迫認清這不過是無謂的抵抗。
「希望你上車跟我走。」
我轉頭一看,看到一輛白色的汽車,這才明白那是引擎和煞車的聲響。
嗡!此時一陣低響傳來,緊接在後的是尖銳的「嘰嘰」聲。
定睛一瞧,我這才發現佐伊姐的煙已經點着了。
說着,她吸了口煙,再將煙呼出。
「亞米,冷靜下來。」
「我確實沒料到妳也會跟來,不過這其實算不了什麼。」
純白的車身上有着紅黃交錯的蠍子品牌標誌。
「好啦,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衣緒花看起來似乎在哭。
「不好意思,時機還沒到。」
載着我和她的車發出低沉的聲響駛去,將我的理解和跪坐在地的蘿茲一併拋下。
「衣緒花同學,我呢,其實也感到相當抱歉。然而這是我和妳非做不可的事呢。」
「這和時機有什麼關係!我是在問妳到底發生什麼事!」
無論再怎麼試圖使力,神經都像是被全數切斷般,完全無法將訊號傳至五體,宛如遭到鬼壓牀。而且不只動彈不得,我還坐上了車子的後座,一切完全無關乎我的意志。
「真是的,你們這些少年少女還是一樣充滿活力呢。」
「爲、爲什麼……!」
「咦?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簡直像是受到飼主命令的狗。
「呼,還好趕上了。要是小弟變成焦炭,我可沒臉去見夜見子。」
衣緒花踩着不穩的腳步朝佐伊姐走近。
我的身體不聽使喚。
彷彿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佐伊姐會來似的。
就在佐伊姐這麼開口的瞬間──
「好的……」
「咦……怎麼會……」
「佐伊老師……已經沒時間了。」
「我明白,因爲……這是我許下的願望。」
「等等,佐伊姐,這是怎麼回事?」
蘿茲雖然嚇了一跳,衣緒花卻冷靜依舊。
「坐下,納貝流士。」
我的身體驀地一傾,身旁的衣緒花隨即托住我,感覺得到手臂被她緊緊抓住,彷彿不想再分離。我明明動彈不得,她柔軟的觸感卻依舊清楚傳來。
「爲什麼……嗎?答案再明白不過了──」
「我不要。在妳好好把事情說清楚之前,我絕對不走。」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惡狠狠地瞪着佐伊姐。
「可惜你沒有拒絕的餘地。」
彷彿被搶走了主控權。
佐伊姐清楚明瞭地說道。
這句話彷彿成了信號,火勢登時一矮,隨即化爲火星落地,最後鑽進衣緒花的影子。
「佐伊姐,快說明一下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不惜扭曲願望也想守護的,到底是什麼?
然而佐伊姐只是略顯傷感地扭曲嘴角,呼出一口煙。
沒錯,我該反向思考纔對。
就在烈焰高高竄起,眼看即將襲向佐伊姐的那瞬間──
蘿茲的身體硬生生地墜落,就這麼坐倒在地。
「對呀,你們要把衣緒花給帶去哪裏?」
「我不……要……」
蘿茲吶喊着,以惡魔的姿態撲向佐伊姐。
「咦?」
「佐伊姐!」
「──因爲你是你呀,小弟。」
說着,佐伊姐掏出隨身菸灰缸,將菸灰抖了進去。那個菸灰缸還挺眼熟的。
佐伊姐滑進駕駛座,將香菸按在車內的菸灰缸上。
「唔,就不要求握手了,畢竟我可沒打算欺負妳嘛。」
「真拿你沒辦法。」
佐伊姐摘下香菸,朝我露出微笑。
「有葉同學,上車。」
盤旋的火勢卻沒有收斂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