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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壽司之後是巧克力冰淇凌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1.6萬 字

「啊啦?沒聽說麼?齊藤老師要休假一段時間。」

「啊啊啊啊!?」

「哎哎哎哎!?」

第二天,來到保健室的我和衣緒花,一齊發出了悲鳴。

我看向衣緒花的臉,她兩手捂着嘴巴,同時用眼神訴說「到底該怎麼辦啊?」,我則用眼神回覆「到底該怎麼做呢?」。

「因此由我來代替她。真是羨慕啊,聽說是去海外長期旅行。」

代理老師是位氣質穩重的年長老師,笑容溫和。當然,老師對我們的事無從得知。

我們不再多說。一離開保健室,就趕緊給佐伊打電話。

「喂喂——,我就是保健室,是你親愛的驅魔師,齊藤佐伊。」

手機揚聲器響起了熟悉的聲音。對方打開了攝像頭,我倒要看看她拿什麼臉見我——佐伊帶着一如往常的面容向我揮手。

「因爲你不在保健室纔給你打電話!」

「剛纔說過了吧?我所在之地就是保健室。」

「真是歪理……」

「理論是很重要的哦。畢竟所謂惡魔就是概念性的。」

我疑惑她到底在哪兒,便凝眸看向佐伊的背景。

鮮亮的木製內飾中,掛着寫了魚類名字的木板。

「怎麼看你都是在壽司屋啊。」

「話說,我沒告訴你麼?我待會兒要去英國哦、英國。」

「連英國的英字都沒聽你說過!說起來,你不是讓我們今天來麼?」

「嗯——,這樣來着?哎呀,因爲牛津出現了與惡魔相關的新史料,大英博物館的研究團隊就把我叫過去了。而且正好不得不寫論文了。所以我正在成田機場喫非迴轉式的壽司。啊—,雞蛋真好喫。」

我不安的心情好像飄搖的氣球。然而,衣緒花卻緊緊抓住了綁着心情的氣球線。

「嘛、嘛啊,佐伊不久就會回來吧。」

「別提什麼失禮了,衣緒花該怎麼辦啊!」

「不行?爲什麼?」

「只有這個希望你能從小學開始重修。」

面對大喫一驚的她,我聳了聳肩。

但內容大都差不多,淨是寫着請告訴我隱藏的真相啦,想消滅敵人啦,請讓我變身成喜歡的異性啦,一類的東西。大多還會在旁邊附上可怕奇異的怪物的圖片。附身在衣緒花身上的也是這麼可怕的東西麼?這麼一想,我就感到不寒而慄。

「弟弟君真失禮啊,明明我們都認識那麼久了。」

「授予你三個錦囊。對驅魔師來說,這些是一切的基礎。」

「太好了。要是回答『嗯』的話,就把你扔飛。」

「……我明白了。既然佐伊離開了,就說明她認爲我也能夠驅魔吧。查明願望就行了。嗯,沒問題。肯定總會有辦法的。」

「難不成你很閒……?」

雖然還是沒說出理由,但她那悲壯的表情已充分表達出了情況的迫切。

「嗯——,登錄遊戲領簽到獎勵?」

「是。請多多關照。」

找到概念上的聯繫。

佐伊看着滿臉困惑的我,噗的一聲笑了。

「雖然姑且進行了各種調查……」

她站在我們約好的地點,一手叉腰,一手威風凜凜地指着我。

「人體破壞屬於生物領域,所以沒問題。」

「你可讓我好等啊。」

我只得聽她講話。

「總之,我已經瞭解了碰頭會的必要性。具體時間回頭再和你聯絡。到此爲止,解散。」

然而,有用的情報一個都沒有。

「別說些沒用的了。趕緊走吧。」

明明只是在步行,可那個背影卻有着王者的威嚴。

「那個,要去哪兒來着?」

「呀,我記憶中沒有學過這門課呢?」

「做事挺成熟,味覺卻和小孩一樣……。話說,你真的有在寫論文麼?」

「完全意義不明啊!」

說到一半我突然注意到了。

「……大概。」

「完全不行啊!」

「那麼,有什麼進展麼?」

看到她不同於往常的坦率表情,我的體溫甚至都爲之上升。

這簡直就是在。

「有家常去的咖啡店。我想,在那裏的話就可以安心談話了。」

「閒到會陪你驅除惡魔的程度。」

衣緒花帶着不安的,不對,帶着已稱得上是可憐的眼神看着我。

「這件事,有葉君可以勝任。」

「什麼啊,沒問題的。畢竟你是那個夜見子的弟弟啊。那麼就交給你了!」

「第一——惡魔是概念性的。所以一旦發出火焰,便無法用物理手段熄滅。因此只能探究作爲原因的願望。提前做應對和預防是關鍵。懂了麼?」

她對我的感想聽而不聞,邁步走去。

真是的,我這下被捲入意料之外的侏羅紀公園了。

「喫完壽司後還必須接受行李檢查。所以我就長話短說了。」

「……來開作戰會議吧。」

儘管如此,衣緒花僵硬的表情也慢慢舒緩開來,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既然被任命爲驅魔師,就不能對惡魔一無所知。我靠着這個文明的利器,只是搜索一下就能找到很多關於惡魔的情報。

「怎麼、辦啊……」

在校歌中也唱到的逆卷河在城市的西北方流淌,而不遠處就是和大型購物中心融爲一體的逆卷車站。我們就是在此處的紀念碑前碰頭。

說實話,心中充滿了希望落空的感覺。

「別急,關於這件事呢。我身爲研究者也認真考慮過。這次的事件,到底該怎麼做才能達到最好呢?而由我這天才的大腦所推導出的結論就是——」

「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常去的咖啡店,對我來說真是句陌生的話。我不禁感到不可思議。即使在同一個學校上學、同一個街道居住,但衣緒花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吧。

「你在說什麼!肯定不行啊!」

即使她亂髮脾氣,手機屏幕也依然漆黑一片,沒有任何回應。

可怕的是,即使在這種態度下,她依然洗練講究到令人窒息。

「你說的也太誇張了……」

我們再一次面面相覷。

雖然圍繞惡魔進行了調查,但哪兒都沒寫驅魔的方法。不對,寫倒是有寫,可都是誦讀聖經、摁上十字架一類,感覺毫無效果的方法。

「明明是你自己在抱怨……」

「這我搞不懂啊。」

「希望你用物理之外的方法來抱怨。」

像我這樣的外行人不應該插手能力範圍之外的事。但是另一方面,要是就這樣半途而廢任由她遭難,就算是我也會內疚不已。

衣緒花突然大叫,我不禁當即嚇了一跳。

「嗚嗚……」

「作爲公民的麼?」

剛纔爲止的坦率不知去了哪裏。她再次盛氣凌人地發出命令後,就轉身離開了。

「即使是我也有人身自由啊。」

「掛斷了……」

「啊啊,真是的。竟然就這樣把別人拋下不管!鬼!惡魔!保健教師!」

我追趕着她那足以在混凝土路上踩出凹陷腳印的強力步伐,不由得感覺自己是名調查野生動物的學者。我抱着這種心情跟着她。

佐伊一邊用修長的手指除去蝦尾,一邊如此說道。

「不是那麼一回事。請試着想想,你覺得之前等你的時間都能夠用來做些什麼?」

「總之就是不行。要立刻、儘早設法解決這火焰。」

我應該只專心致志於這件事。

「別提什麼難道了,就由你來驅魔哦。弟弟君。」

逼近過來的她面無血色,使白皙的肌膚看起來更加白淨。

「我可是模特。而模特是很忙的。這點你也知道吧?」

「我說過了吧,總之,查明衣緒花的願望並將其實現就行了。哎呀,你能夠做到——不對,應該說不是你就不行。」

佐伊完全不顧我的反應,在畫面中豎起了三根手指。

「不知道啊,而且現在已經比集合時間提前30分鐘了。」

我爲了掩飾不安和粉飾表面,而試着逞強。

「有很多必須要商量的事情啊。可在學校說不太方便,該在哪裏……比如邊喫飯邊……」

總之,要完成交給我的任務。

「作戰會議?」

到底哪種做法是不負責任的呢?我思考之後得出了結論。

據說這個紀念碑是爲了紀念以前的歌手,這位歌手的照片和歌詞也記載在了石碑上。有一天衣緒花也會像這樣成爲紀念碑麼?我出神地想着。

露肩的雪白……是連衣裙麼?裙子頸部是一字領樣式並縫製着蕾絲花邊。裙襬是斜邊設計,即描繪出耳目一新的樣式,又強調了比例的勻稱。凝神看去,就會注意到上面有着用相同質地的絲線刺繡出的雪花花紋。腳下是紅色高跟鞋。明明是隨處可見的鞋子,但不可思議的是,紅與白的對比反差看起來頗有格調。耳朵上戴着環形的耳飾,即使移開眼睛,也能感到它在視線的餘光處搖動。

「很好。那麼第二——惡魔正在通過火焰來實現願望。火焰與衣緒花君的願望應該有着概念上的聯繫。要找到這個。」

「不久是指多長時間呢?」

我一邊走着,一邊晃了下手機示意。

我們居住的逆卷市是靠海沿河的港灣都市。

「嘛,這就要認真思考了。接着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正因是概念性的,所以惡魔的行爲都合乎邏輯。找出的答案一定要正好滿足所有的條件。」

「你說勝任?難道……」

「整體來說是思想品德上的。」

然後,將以上諸多風韻彙集於一身的主角便是衣緒花。她簡直將服飾的美麗全部奪取,並化爲了自身的東西。

然後她的身影從手機屏幕中消失了。

「是邀請我去約會麼?」

「不是啊!」

本以爲只要帶她去佐伊那裏的話,就能船到橋頭自然直。

「那個,一週後,或者一個月後,又或者……」

這是佐伊所說的方法。

「……想要更瞭解衣緒花的事情啊。」

「下流。」

「饒了我吧。我也不是因爲喜歡才問的。」

「你說什麼?請給我更起勁一些。」

「你是讓我左右爲難啊……」

聽到我的牢騷,衣緒花將挺拔的鼻樑朝向上方,端起了架子。

「嘛啊,這事確實不得不做。那麼,你想問些什麼?」

看到她願意配合,我也因此稍微安心了。畢竟衣緒花的態度令我搞不懂她到底想不想解決問題。

「嗯……是啊。」

我一邊步行一邊思考。

「火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我記得應該是春夏季拍攝的那段時間。最初是和造型師討論穿搭時出現的。身體變熱,意識朦朧,火……稍微延燒到了燈牌上,造成了很大的騷動。大家都以爲是燈過熱導致的……」

我試着想象當時的情景。身體中發出火焰這種事,若不是親眼看到的話,大多數人都不會相信。

「那麼,有什麼煩惱麼?」

「沒有惡魔之外的煩惱,因爲我是完美的。」

「唉,再怎麼說也會有吧。比如和朋友吵架、和父母——」

「我沒有朋友。」

真是意外。按說,成爲了人氣模特的話,就能夠享受充實的人際關係了。

「請你不要露出一副意外的表情。」

「這樣啊……很可怕呢。」

「……難道……」

「還有一件事是真的。」

不對,是想要逃跑。

怎麼能用撒謊來確認這事。就算是我也想這樣怒斥她。

然而衣緒花毫不動搖,立刻回應道。

「那麼,你這是什麼表情呢?」

衣緒花繼續前行,我則再次走到她身邊。

「……抱歉,我確實感到意外。」

「這種彷彿從畫裏跳出來的可疑打扮,反而很奇怪吧?」

她的眼神快要將我射穿。

「副作用?比如?」

我正陷入沉思,突然有人朝我們——不對,是朝衣緒花搭話。我花了點時間才反應過來。

「嗯……」

「那麼大的煩惱一開始就要說出來啊!之前完全沒聽你說過!」

「非、非常感謝!我能向朋友炫耀這個麼?發在SNS上一類的……」

不知爲何,她這副樣子令我感到不舒服,便試着誇獎她。

「在比你年長很多的人羣中也有粉絲呢。」

「有葉君真的在擔心我呢。」

但看到她惡作劇的笑容,言語全部卡在了胸口。

「積極過頭了。」

「哎?等、等下,要去哪兒?」

「是,有何貴幹?」

「決定了。改變計劃。」

「我的演技也很不錯吧?」

從這個詞彙中果然會聯想到火焰。會不會競爭關係就是原因所在呢?

衣緒花的說話方式簡直就像是製作人。總覺得能夠理解了。衣緒花即穩重又成熟,寫真和視頻上的樣子更是如此。可能就是由於這份完美,纔有點難以接近。

「告訴你我的事情。」

回頭一看,衣緒花正嘴角上揚地看着我。

「我纔沒有露出那種表情。」

「火花、呢……」

「好厲害!我一直都在關注你!真人看起來更加可愛……時尚呢……」

「在哪!?」

「難道說,你在擔心我?」

「我也這麼想,可是現實中真的出現了……」

「沒什麼,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煩惱。」

然後開始走向與之前相反的方向。

「你指什麼?」

耳環在極近的距離搖晃着。

「呀啊!跟蹤狂!」

我語氣不快地回話。

「非常感謝。姐姐的襯衫也很漂亮呢。」

搭話的是一名身材小巧的女性,從服裝來看應該是社會人士。大概和佐伊年齡相仿。

「饒了我吧……」

「而且,我可是很強的。」

可她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纔不是這樣吧。」

我目瞪口呆了。

「你穿着太合適了,真羨慕啊。」

「雖然我不清楚值不值得炫耀,但你開心就好。」

「這種情況不可能表揚你吧!」

女性一邊看着手機,一邊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瞧着她走遠後,我才靠近衣緒花。

她敏銳得簡直像是超能力者。不對,是我太不會隱藏表情了麼?

她莞爾一笑。比我至今見過的任何表情都要溫容。

「願望會不會是想要朋友呢?」

可能是讀懂了我的想法,衣緒花不好意思的繼續說道。

這樣說後,衣緒花立即將臉靠過去並擺好POSS,那名女性則取出手機拍下了合影。雖然我沒看到衣緒花是什麼表情,但想必做出了完美的笑容。

「但是跟蹤狂讓我很爲難是真的哦。」

還是沒有看到黑影。到底在哪?如果襲擊過來的話該怎麼辦?能打贏麼?很難吧。總之要先離開這裏。

衣緒花沒有移開視線,而是緊緊盯着困惑的我。

她轉過頭來,黑髮隨風飄動。

她纖細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然後躲在我身後。

「那個……是衣緒花醬對吧?」

雖然感覺以衣緒花的條件,會挑起男性的邪惡情慾也是當然的。但這個就別說出口了。

「請不要誤解。」

「你完美地應對再次令我大喫一驚哦。」

「不,我會當做傳家寶的!」

「雖然我親身體會過,但和體格健壯的成年男性正面對打可是很危險的。被盯上的話,應該趕緊逃跑。」

「畢竟,人知魔恐怖,魔曉人心毒。」

她理所當然地說道,我不禁一本正經地提出忠告。

「哪、哪有。那個,能跟我合個影麼?」

「當然可以。」

「你剛纔不是還說並不煩惱麼?」

「朋友是要自己選擇的。而且,我沒有玩朋友過家家的閒工夫。有這時間,不如多學些服裝相關的知識。其實現在也……」

我就這樣拉着她的手逃跑。

「是啊。經常被人說這種事很少見。雖然我覺得這是好事,但……還是希望同年代的粉絲也能多一些呢。」

她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猛然回頭。

不過,朋友過家家,真是尖酸的措辭啊。

「當然了。雖說稀少,但還是有可能被人搭話,也有可能正被人從旁註視着。」

我抓住衣緒花的手。溫度正常,蜥蜴也沒出現。應該暫時不用擔心火焰。

「……不僅是我這樣。大家都是火花四濺的。畢竟是個嚴苛的世界。」

「那個,不好意思。」

「快走!」

「跟蹤狂一類的。」

「什麼啊?」

就這樣持續了一會兒後。

「有次不知從哪兒得知了我的行程,便在目的地埋伏着。個子很高,一直身穿黑色的大衣,戴着兜帽,而且帶着黑色的面罩看不到臉。只是如此而已。」

「雖說沒有朋友,但我並不孤獨。有像這樣應援我的人,也有和我一起工作的人。……不過,也有些副作用。」

即使如此我也挺身而出護住受驚的她。

「對。騙你的。」

注意到時衣緒花已停下了腳步,我便回頭看去。感覺特意返回的話會有些奇怪,我就在相隔不遠的地方看着他們。

「不是這麼回事。很少有人向我搭話。」

衣緒花滿足地點了點頭,接着「啪」地一聲拍手。

我凝神看向她所指的方向。大路對面有很多行人來來往往,但並沒有發現類似跟蹤狂的身影。

「是的。」

她兩邊的嘴角抿緊了。就算我,也不是因爲喜歡纔對她刨根問底,但她所謂的忙碌,看起來也不是爲了埋怨我而找的藉口。

衣緒花沒有回話,而是停下腳步窺視着我的臉。

我渾身無力地鬆開了她的手。

「這個是春季在敘詩買的,衣緒花醬在雜誌上就是穿着這件……」

這幅風貌不禁讓人聯想到在書中看過的黑魔術師。越是考慮就越覺得這事和惡魔有關。

「並沒有。主要是這件事證明了,我是個連這種人的心都能打動的模特。」

「哎呀,給你添麻煩了。可我也大喫一驚,你真的很有名啊。」

她用鼻子輕哼一聲,自嘲地笑了。

衣緒花帶我來的地方是,車站大樓內的某家服裝店。

巨大的購物中心內,無數時尚相關的門店鱗次櫛比。

她停在了其中一家門前,然後毫不猶豫地進去了。

「歡迎光臨……啊,原來是衣緒花醬啊——」

「好久不見,要小姐。」

對着親切搭話的店員,衣緒花端正地行了一禮。

這位店員,語調略顯柔緩,劉海長到遮住了其中一隻眼睛,後面的頭髮卻又很短,髮型令人印象深刻。她身上的衣服的恐怕就是這家店的商品,而且穿搭很有個性,感覺非常時尚。不愧是時裝店的店員。

厚厚的塑料制名牌上寫着「金子要」三字。

然而,無論剛纔的應對,還是現在的態度,衣緒花在外面待人接物時確實有一套。

「怎麼了?前段時間不是來過了麼?」

「今天是帶朋友過來。這是在原有葉君。」

「您好。」

我先打了聲招呼。我實在是不習慣這種場合,令我感到不自在。

「朋友!?」

「不至於那麼震驚吧!?」

「抱歉。但這種事還是第一次。」

看到要小姐那誇張地向後仰身的反應,我不禁笑了。無論衣緒花多擅長待人接物,還是有沒法矇混過去的事。不過也許是因爲和店員小姐關係好到了這種程度。

「那麼,爲什麼帶這位朋友來我這隻有女性用品的門店?」

「還有造型手冊麼?」

「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春夏季的對吧?當然有了——」

「我所做的是建議。這件衣服有這種穿法。有這種美感。想要傳達的只是如此。看到這些,有人覺得不錯,自然也有人覺得不行。可以說各人的判斷就是各人的生活方式。既然如此,有葉君爲什麼認爲參考模特的打扮,是在意他人視線且圖省事的東施效顰呢?」

我再次將視線落到商品目錄上。

封面上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正在微笑。紅豔的嘴脣令人印象深刻。

「哎?也許是這樣沒錯。」

「話說,別人不可能變成我吧。」

「朋……你們認識?」

「你管這叫初中生?!」

然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表情。

「理想中的、自己……」

「嗯——,這個是商品目錄?」

我再次觀察起寫真,可怎麼看都是二十多歲的樣子。雖然衣緒花也很成熟,但她更誇張。

「乍看之下是普通的衣服,但其實只有穿着的人知道其中隱含的細節和文脈,這點可是在SNS上廣受好評並因此爆紅,不僅如此穿着衣服的話就連在日常裏都能置身與故事中的世界,果然創造出這個世界觀的手塚照汰先生是天才,真是從概念創作到服裝類型的設計都可以稱其爲魔法師。」

「衣緒花看起來非常開心啊——」

「才、纔沒有開心。只是因爲有葉君說想要了解我的事情。」

「哎—?是麼?」

「大家都想變得和衣緒花一樣呢。」

想象着她視線的前方到底有着什麼。

看着有些摸不着頭腦的我,衣緒花繼續說道。

我至今都以爲,模特什麼的只是讓臉和身材好看的人隨便拍幾張寫真罷了。但是我錯了。衣緒花是職業的。這就是她的工作。

聽到這裏,我終於明白了她是在說那個模特的事情。

「我們在同一個事務所,並且還是同一個經紀人,算是挺熟的。身材高挑,手腳修長,很有個性……是現在勢頭最旺的模特之一,而且才初中二年級。」

「感覺你在拿無中生有的事責備我。」

聽到這聲音,我和衣緒花同時轉頭看去。

「欸?你們是那種感覺?」

「啊……」

「這個人很厲害啊。該說是散發着氣場,還是什麼呢。」

「沒錯,就是我。」

但這種店竟然就在這裏——不對,應該說這裏竟然會有這種店,我從未想過。

聽到我含糊的讚歎,店員小姐懶洋洋的,衣緒花卻反應強烈。

我無可救藥的被其吸引,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副表情。

要小姐笑眯眯地走進裏面,然後拿着本很厚的書回來了。

爲什麼剛纔沒有發覺呢?這件衣服和她現在穿着的完全相同——裝點在封面與商品目錄第一頁上的不是別人,正是衣緒花。

我這樣一說,衣緒花那不滿的表情便180度大轉變。

在這家店買衣服的人,大家都有着理想中的自己麼?

在這瞬間,感覺氣氛變化了少許。

「這倒也是……但……!」

她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沒錯,蘿茲很厲害哦。你挺有眼光。」

「哎……因爲不能裸着上街?」

之前都不知道啊,我如此想道。

不存在理想中的自己的人,該穿什麼纔好呢?

本想問是不是朋友,但剛開口就趕緊換了個說法。因爲以剛纔的氣氛來看,肯定不是這麼回事。

我不由得發出讚歎之聲。

要小姐拿衣緒花的態度取笑。果然這兩人既友好又親密吧。

她不斷地發着牢騷,毒舌的對象也已經不是對着我,而是八成都在亂髮脾氣。

儘管如此,我感覺自己能夠理解衣緒花想表達的意思。

她的雙眼眺望着遠方,同時舌頭微微吐出。挑逗般的微笑着。我至今爲止從未見過露出如此表情的模特。既顯調皮,又帶幾分憂愁,既有嗔怒,又含一絲哀怨。

「該怎麼說呢,是以你爲目標呢,還是憧憬你呢……」

這是衣緒花的作品。當然,攝影師、造型師、設計師,以及其他很多我不知道的人們也爲此出力。但是,這是衣緒花與這些人一起,爲了傳達出品牌氛圍而考慮,然後製作而出的作品。

「噫?欸?什麼?」

看板上用浮雕樣式的英文字母這樣寫着。

從裙襬伸出的雙腿修長到令人喫驚。金髮捲曲的波波頭和青色瞳孔展現出歐洲血統,但容姿反而令人感覺親近。

然後立即就明白了站在那裏的是誰。

「就是這樣。嘛啊,你先看看。」

「不過,氣氛不一樣呢。我剛纔都沒有發覺。」

我聽從衣緒花的催促將書翻開。

「……那是、蘿茲。」

抬頭一看,收銀臺上方掛着店名看板。

看到說起這個話題的衣緒花,要小姐抬手扶額,好像深感無奈,這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位於那裏的是魔女。

「敘事詩,簡稱敘詩。以『只屬於自己的故事』爲理念,乍看之下是便服,但其實是將童話故事的中心思想和充滿趣味的細節相結合。品牌理念是配合現代的生活方式,讓身穿這些服裝的人們都作爲主人公來出演故事。」

「欸!真厲害啊。」

看到上面的寫真,我不由得停止了呼吸。

「有葉君爲什麼要立即否定啊?!別看衣緒花一臉厭煩,可她畢竟是高嶺之花……請營造出那種微妙的感覺!」

「沒有法律規定不能裸着上街吧。」

「衣緒花很喜歡這裏啊。」

看着如機關槍般妙語連珠的衣緒花,要小姐竊笑不止。

NARRATIVE-TALE。

「我的意思是說,重要的是爲何要穿着這身衣服。」

「任何事都是如此。不經過貨比三家、深思熟慮,並由自己親手挑選出來的話就沒有意義。真是太無聊了。就和那些向我告白的笨蛋男生一樣。明明一點都不瞭解我的事情……」

「有啊,而且很規範。」

我跟不上衣緒花的解說,不禁滿頭問號。

於是店員小姐用手指了指上方。

「羅莎蒙德·羅蘭·六鄉。包括本人在內,大家都叫她蘿茲。」

在那裏擺好了POSS的仍然是封面上的那名女孩。

這個白色的連衣裙上有着與面料同色的雪花刺繡。

恐怕不存在住在這條街上,卻沒來這座車站大樓買過東西的人吧。我也不例外,應該已不知多少次從這家店前經過。

若是如此。

然後,我注意到了。

「出現了,平常的那個。謝謝你幫忙推薦。對店員來說,能被伊藤衣緒花這樣推崇真是感到自豪。」

寬帽沿的遮陽帽頂端尖翹,彷彿是魔女的三角帽。但是身上的襯衫略顯透明,筐狀的提包也給人一種清涼感。大概因爲這個原因,所以儘管整體是暗色調,卻不可思議地沒有沉悶之感。她單手拿着和衣緒花同款的紅色外殼手機。

「是衣緒花!」

她得意至極地昂首挺胸,要小姐則捉弄她道。

但是比起衣服,模特本身更令人印象深刻。

我居住的這條街上,有她最喜歡的服裝店,而店裏有她的寫真。

可她的表情蒙上了陰雲。然而這就像只在一瞬間遮住了太陽的雲朵,立即就飄走了,接着便恢復了原來的光輝。

衣服中擁有能夠改變自己的力量,她如此相信着。衣服的好壞,只能通過身穿的人是否能夠接近理想中的自己來評價。因此,自己親手選擇是十分重要的。

我欽佩地說道——本打算如此。

「是,非常喜歡。」

之前只顧着衣緒花,纔沒注意到。但在非常顯眼的地方有一個相當大的人形展示牌。比真人的尺寸還要大。也就是所謂的主視覺廣告。

她這震撼心身的魅力,已經不是小惡魔,而是大魔女的威嚴了。

「不,我們不是。」

身穿的衣服與展示牌的那套完全不同。棒球帽反戴在捲髮上。緊身背心凸顯着胸部,可下襬很短露出了肚臍。肚臍往下是件肥大的短褲,腳上細小的涼鞋則讓人錯以爲是裸足。而上翹的粗眉與慵懶下垂的眼角又描繪出了強烈的反差。

「真厲害啊……」

我在屈服於她氣勢的同時四處張望,突然,視線停留在了一個東西上。

「那種謠言,沒有比較好吧。」

可以看出綠色的背景是想表現出森林的場景。到底是在哪裏拍攝的呢?顏色深到不可能存在的綠葉有種奇妙的人工感。正中間放着玻璃制的箱裝長椅,女孩就站在這上面。簡直像征服者一樣威風凜凜。她一手如貴族般優雅地捏着裙襬,一手握着外殼如蘋果般鮮紅的手機。

「穿什麼纔好呢?這種事只有自己能決定。用一句話說就是,理想中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的呢?」

我一邊看着寫真,一邊用我稀少的詞彙量來描述。

「對吧對吧。請對我的表現力感到戰慄吧。敘詩的春夏季以『白雪公主』爲理念,所以在洋溢着高貴感的同時,還做出了令人感到樸素與獻身的表情,體現連衣裙的美麗造型自不用說,爲了使刺繡能讓人印象深刻也花了很多工夫。」

這預料之外的反應令我困惑不解。本以爲她會說出『當然了,全人類都應該以我爲榜樣。』一類的話。

「那麼請問一下,有葉君爲什麼穿着衣服?」

店員小姐用詼諧但流暢的口吻進行着說明。就像是介紹旅遊景點的導遊。

「當然了!」

身爲模特,這身打扮過於樸素了。

可是正因如此,她那與生俱來的存在感才如此震撼。

若說剛纔的她是魔女的話,現在位於眼前的便是緊盯獵物的猙獰大灰狼。

蘿茲徑直走來,然後俯視着衣緒花。她本人的身高比我還高,而且因爲腦袋小巧,所以更加凸顯身材的高挑。

然而,這股強烈的威壓感並不僅僅來自於身高。

剛纔還過門不停的行人們都開始交頭接耳起來。蘿茲將視線集於一身。即使從遠處也能感到她那股存在感,離近的話,就更令人爲之目眩。

衣緒花與蘿茲。

蜥蜴之王與狼王。

水火不容的兩者狹路相逢時,只會發生一件事。

「衣緒花,剛纔還在想最近都沒見過你。原來在這裏啊。」

「無所謂吧。反正和你毫無關係。」

「啊,難道是因爲在這裏輸給過蘿茲,所以來看看?」

「我什麼時候輸給過你?真想請你指教下啊。」

「哎——?可是蘿茲的展示牌更顯眼啊。」

「我的造型手冊可是大量印刷了。」

「蘿茲懂得哦,像這種就叫作糧產形對吧。」(注:由於蘿茲是那種漢字不好的外國人人設,所以臺詞中有很多片假名。翻譯時會視情況將其譯爲拼音、諧音、常見錯字等。)

「誰是量產型啊!數量更多的那方纔更強!」

「哈?反正衣緒花只是個言聽計從的人偶!這種事誰都能做到。蘿茲纔是特別的!」

我爲了從噼啪四濺的火花中明哲保身而後退一步。剛纔沒有一不留神說出朋友這個詞真是萬幸。要是說了,肯定會受到牽連吧。

「吶,要認爲贏得是那邊?」

薄荷糖不起效果。巧克力也沒用了。

青色眼睛的虹膜閃耀着猙獰的光芒。

態度隨意的蘿茲好像到現在才留意到我一般,看向了這邊。

她呼吸急促起來,感覺正在失去冷靜。這單純是因爲爭吵導致的麼?這樣的話就好。不對,這不是什麼好事,但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還是去別處吵架比較好吧。」

「哎?不、不見了!?」

「爲什麼……」

「那麼,那邊的那個……啊嘞?你誰啊?」

「和朋友一起逛街是極其平常的事情吧?啊啊,不好意思。一個朋友都沒有的你可能不會懂呢。畢竟你的性格就是那麼差,雖然遺憾,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衣緒花回過頭來對我大吼。

要小姐喃喃地嘟嚷道。

「等、你在這裏等着!」

這下糟了。

我張望四周,有很多正在逛街的人。雖然現在還沒人注意這邊,但噴出火焰的話絕對會被人看到。只有這個一定要避免。必須想想辦法。什麼辦法?我能夠做到什麼?這附近有什麼能夠讓她平息下來的東西麼——

就在我爲了對衣緒花說話而轉向她那邊時。

很快,她就將其奪走,立刻狼吞虎嚥地喫了起來。

「你覺得衣緒花和蘿茲那邊更好?」

那麼,就兩個一起。

飛快跑下自動扶梯,然後穿過商店。跑下寬闊的樓梯後,在地下街找到了長椅。接着,暫且讓衣緒花坐在上面。

從相觸的皮膚處傳來了難以置信的熱量。

我把蘿茲的笑聲甩在身後,拉着衣緒花的手跑走了。

「哈啊?性格差的是你纔對吧。蘿茲纔不會對誰都搖尾巴。」

「也是呢。雖然引人矚目是不錯,但是會把客人嚇走的——。」

「別廢話了!」

她正搖搖晃晃地走着,不知想要去哪兒。

「要小姐都這麼說了。走吧,衣緒花。」

我把她推回剛纔的長椅。

「嗯?叫我?」

「我不知道啊——。對我來說只要衣服暢銷就行。」

雖然只是嘟嚷着小聲抱怨,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不妙。

「我沒有錯吧?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已。你纔是,淨是迎合周圍的人,不覺得自己很可悲麼?你看起來積累了超多的壓力啊。最近就會爆發了吧。「轟」地一聲。」

「哈?你這種無趣的更衣人偶做不到吧。」

我跪在地上,將剛纔買的青綠色的東西遞出。粉色的包裝紙上印刷着將31兩個數字重疊在BR兩個字母之間的商標。(注:此處指美國31冰淇淋。)

我看到了。

必須立即離開這裏。

她再次筋疲力盡地坐在上面,急促地呼吸着。

我把她留在這裏後,開始行動。

這種東西根本無法比較,這樣回答應該是模範答案吧。

「啊,衣緒花的男朋友?」

我正提心吊膽地注視着這場舌戰,卻突然有流彈飛來,令我慌張失措。

「請不要把自由和任性混爲一談。每次你在SNS被炎上時,事務所的名譽也會受到損害。」

「我……覺得不能待在這裏……」

衣緒花雖然想說些什麼,但還是閉上嘴、咬緊牙關,無言地點了點頭。

蘿茲則是嘲弄地笑道。

她那裸露的白皙肩膀上。

我環視周圍,有很多人在,還有着衣服。萬一在這裏噴出火焰,就變成大慘案了。

這正是——巧克力薄荷冰淇淋。

進行比較。

如同爲了將體內的某些東西抑制住一般,她蜷曲着身子發出呻吟。

「哼——」

「我叫在原有葉,那個……」

蘿茲突然從衣緒花身上移開視線,轉而俯視向我的臉。

「這個!喫下去!」

「不是,我們只是朋友,不過我認爲他大概喜歡我哦?」

在被詢問的那一刻,我就進行思考。

我回到剛纔的長椅處,卻沒有看到衣緒花的身影。

她接過巧克力,顫抖着將一小片放進嘴中併吞下。我把手放在背上,觀察着她的樣子。

爲了防止真心被看穿,我一聲不吭地對蘿茲怒目而視。

衣緒花目不轉睛地盯着我遞出的冰淇淋。

「怎麼回事!不是說了讓你等着麼!」

「吶,男朋友認爲那邊更好?」

可是我沒有鬆開她的手。

火花四濺的蘿茲和衣緒花正不斷吸引着路過行人的注目,停下腳步的人越來越多。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出演造型手冊和展示牌的兩名當事人,正在互相瞪眼對峙。

「我、不是、人偶……!」

我自己認爲那邊比較厲害呢?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雖然她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動搖,但我只需徵得她的同意就行。能有從這裏離開的藉口就夠了。

我就這樣用力握緊手和衣緒花對視,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真是個討厭的質問。

但是。

「這倒也沒錯!總、總之先回來!」

我忍着對這種待遇的惱怒報上了名字,但卻因不知如何說明是好而支支吾吾。

看起來馬上就要噴出火焰了。

我環視四周,卻沒有看到那東西的身影。可是,仍沒法安心。她的肩膀看起來正在搖晃。

「欸——,要讓男朋友牽着手逃跑?!太不像樣了!果然你一個人的話就什麼都做不到!」

衣緒花代我否定道。

衣緒花的節奏突然紊亂了,我爲之一驚。

「不行,溫度沒有下降……」

「請不要隨便把人當做提升優越感的道具來用……」

「什麼鬼。蘿茲纔不需要別人拍馬屁。」

沒有平息的跡象。果然如佐伊所說,正在惡化麼?

確實感覺有些熱。

簡直像是在等着被我發現一般,一動不動的呆在那裏。

蘿茲看到我們的樣子,不出意料地挑釁過來。

有隻黑色的蜥蜴。

「好像感覺有些熱……」

「喂,張嘴!我有巧克力!」

「爲什麼……」

「才……纔不會爆發!」

「嘛,算了。第一印象就由蘿茲拿下了。絕對不會讓給衣緒花。」(注:此處第一印象的原文是First Look(ファーストルック)是指時裝秀中第一個登臺的模特。我沒找到這個術語的中文官譯,就用了個意思差不多的詞。)

既涼又甜,立刻就能喫的東西。

「嗚嗚……」

「哎?」

「不是的。」

「要小姐。」

我環視四周,終於找到了她。

「那個……」

我拉起衣緒花的手。

「幹什麼!」

蘿茲毫無懼色,從正面盯着我的眼睛。

「如我所願。畢竟我會贏得。」

由於她過高的體溫,溶化的冰淇淋沾滿了雙手和臉頰,但她仍然忘我地猛喫。我剛將買來的兩個中的另一個也遞出,她就立刻將其喫了個乾淨。

「躺下來吧。」

「嗯……」

我扶着她躺下,然後握住她沾滿了冰淇淋的手。

我就這樣觀察着她的樣子。一邊注視她痛苦起伏的胸口,一邊打開了手錶的秒錶。

1、2、3、4——

呼吸的節奏漸漸正常,慢慢地對上了時間流逝的速度。

與此同時,我感到握着的手的溫度也一點點地下降了。

《青春與惡魔》1(網譯) 第3章 壽司之後是巧克力冰淇凌插圖(1)
《青春與惡魔》 · 1(網譯) · 第3章 壽司之後是巧克力冰淇凌 · 第1張插圖

然後,當秒錶顯示到了十分鐘的時候。

衣緒花猛地一下,當場直起身來。

「太好了……」

她沒有回應我的話,而是就這樣抱着雙膝坐在長椅上。

「嗚……」

聽到這聲呻吟,我以爲惡魔的力量又增加了,便警惕起來。

然而,之後接着的卻是抽鼻子和嗚咽的聲音。

我不知道她爲何而哭。儘管我能想出很多她想要哭泣的理由,卻想不到自己說什麼纔好,一句話都想不到。

我一言不發地坐在她身旁。

「抱歉讓你看到了這副丟人的樣子……」

衣緒花雙眼通紅地勉強擠出這句話。

用衣緒花帶着的溼巾簡單地擦了下她髒兮兮的臉和手。稍微冷靜下來後,她說要洗下手,接着便去了洗手間。

比如,我身邊的她。

她點了點頭。

「我已經落後了,必須想辦法補上。」

衣緒花抬頭瞥了我一眼後,再次低下頭,然後就這樣回答道。

雖然姑且逃過一劫,但不能回到敘詩。可也不能和剛纔還差點燃燒的衣緒花分開回家。邊走邊尋找人煙稀少的場所,結果到了附近大樓的展望臺處。

在電梯裏度過了一段兩人獨處的尷尬時間後,我們來到地上25層,通過玻璃眺望着逆卷市的街道。

「那夜的衣緒花,從這裏也能看到嗎?」

我無可奈何地回答。

「好。」

「確實會想絕對要贏啊。」

但至少她沒有生氣、沒有哭鬧、沒有放出火焰。

獨自一人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筋疲力盡了。今天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洗過澡後無所事事的看會兒手機,接着就這樣睡覺吧。明天還要上學……啊嘞,約好要在……不對,等等。

我對她的說法稍微感到了違和感。這的確是難得的機會,但感覺她的話中還有着在此之上的微妙含義。

她仍然一語不發。我稍作思考,再次問道。

衣緒花盯着我的那雙眼,如同鏡子般澄澈。

她有着想要實現的夢想,想要得到的東西。

平日的早上五點,要在河邊做什麼?

「嗯。」

這個光輝對我來說過於耀眼了。

約好的時間地點很奇怪不是麼?

我瞥了眼她的樣子,她低着頭雙脣緊閉。

我不知道衣緒花對我的話做何感想。

「天氣真好啊。」

之後,我們就從展望臺下去了。電梯以墜落般的速度下降,樓層顯示器的數字隨之飛快變化。出了大樓出口後稍微走了幾步,她便對我說道。

當她再次以完美的狀態回來。我才注意到其中包含着整理亂了的妝容和頭髮,以及恢復同樣混亂的心情的意思。

「……我明白了。那麼明天早上5點在逆卷河見面。」

「——我認爲衣緒花的更好。」

「哎?」

突然,我想起了另一個說過第一印象這個詞的人。

「臺步?」

她充滿迫切感的聲音突然含糊不清。我因不知怎麼回事而看向衣緒花,她則用雙手捂住了臉。看到她這樣子,我慌張地道。

「請不要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模特的職業壽命很短。我們都已經17歲了吧。」

「接下來的秋冬季,敘詩將首次參加一場叫作絕對女孩的時裝秀。我或許能夠登臺。而且還是作爲第一印象初次登上T臺。」

我們就這樣分別,然後踏上了歸途。

「——就會和蘿茲碰上了麼?」

「……那個,有一件事想要問下。」

「那個時候,你正在學校幹什麼?」

爲了實現她的願望,我能做的只有驅除惡魔。

我回想起了那個造型手冊以及上面刊載的大量服裝。

「吶,衣緒花。看,是學校。」

「對。所以,絕對、絕對不能輸。」

「也就是說……」

我回想起那天的光景。屋頂上確實既寬闊又空曠,地面也是混凝土製的。從情況上考慮,說合適倒也合適。

我不由自主地再次詢問。然而衣緒花沒有回答,而是繼續說道。

「應該還有些什麼。雖然出場時裝秀和衣緒花的願望有關,但和火焰的出現並沒有直接聯繫……所以,想要更瞭解衣緒花的事情。這樣一來,肯定就能找到線索。」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各家各戶的四角形灰色房屋中,零星混雜着顏色鮮明的廣告牌。公園和行道樹看起來蒼翠欲滴,本應是自然之物卻反而有種異物感。看向遠處的碼頭,大海正向前方延伸着。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風景。建造這個展望臺的人到底希望人們展望什麼呢?我浮現出這個疑問。不對,我們雖然居住在這條街上,但並不是爲了取悅別人的眼睛而生活。希望景色美麗這個想法可能是種狹隘的觀念。

「即使噴出火焰也不會燒到周邊、麼?」

我知道衣緒花爲何這樣做,但什麼都沒有說。

鏡子啊鏡子,世界上最美麗的人是——

「那個……就是穿着衣服走路的那種?」

衣緒花好像讀懂了我的想法,提起了那人的名字。

生存在不得不強大的世界中,希望自己變得強大。

「因爲,我是你的驅魔師。」

「若是成功的模特的話,這是即使參加過一流時裝秀也毫不奇怪的年齡。雖然寫真的工作也很重要,但爲了職業生涯果然必須參加時裝秀。儘管如此,我卻還一場都沒……」

聽到這裏,我終於理解了。

只聽到一次抽鼻子的聲音。

想到這裏,我察覺到了可怕的事實。

「這次,絕對、必須要贏得第一印象。」

「剛纔那個品牌啊。這很厲害吧?」

「你說都已經……」

是啊。

「不,我可不能那麼不負責任。」

「被她隨便說了那種話,卻連滿足地還嘴都不行,反而不得不離開那裏。都怪腦子恍惚了……不然,絕對不會吵輸的。一直都提心吊膽,不敢進入可能會燃燒的地方,連臺步的練習都沒法好好進行。如果在重要的試鏡上放出火焰的話……惡魔到底是什麼啊?我爲什麼不得不這麼煩惱呢?」

衣緒花移開視線輕輕喘了口氣,然後抬起臉站到我身邊。

「……我想要參加時裝秀。」

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我回想起蘿茲那生動的寫真。情不自禁地回想了起來。

然而,也有人是爲此而活。

「必須再稍微做些事前準備啊……」

「所以纔要練習麼?」

「有葉君,我和蘿茲的寫真,你認爲那邊更好?」

「是、麼?」

「不是的,因爲我才只通過了最初的資料審覈而已,必須在之後的選拔中全勝纔行……如果得不到事務所的推薦的話,這點也難以做到。」

但是,無論多麼地逞強。

火焰隨時都會出現,我本來知道這點的。但我卻不知道這實際上意味着什麼。如果沒有碰巧想到冰淇淋的話,到底會變成什麼樣。我不禁不寒而慄。

我伸手指着,衣緒花則抬起頭看向那裏。確認了這些後,我繼續說道。

也無法一直強硬下去。

「如果我成爲第一印象的話,秋冬季的所有服裝都會配合我的形象來製作。」

不對,這個情況下,我纔是鏡子麼?

她想要說些什麼而張開嘴,但並沒有說出口,就這樣合上了雙脣。她移開視線,低下了頭,嘴脣有些歪曲,然後面色慌張的看向景色。蔚藍的青空萬里無雲。

「蘿茲也會參加同一場試鏡。如果我能夠進入最終選拔的話——」

「敘詩的手塚照汰先生是天才,他打破了所有的常識。平常他都是配合時裝展的形象來選擇模特,但——這次卻說會配合第一印象的模特,來製作所有秋冬季時裝展的服裝。」

我感覺稍微有點理解她了。

「什麼?」

「……在做臺步的練習。」

「那是想參加就能參加的麼?」

我一邊回應一邊轉頭。

就算是霸王龍,也有想仰望天空的時候吧。

「對。大致來說就是漂亮走姿的練習。家裏沒有空間,有人看着的話又無法集中,而且……」

我覺得姑且要對默不作聲的衣緒花說些什麼,於是試着說道。

「沒關係的。」

「希望你能夠說實話。」

「但是,做到這地步都必須練習麼?被發現的話可不得了。」

「怎、怎麼了?」

「明明如此……我還要在這事上花多長時間啊。」

她咬緊牙關,看起來打心眼兒裏感到不甘。

衣緒花瞥了我一眼後,以稍微恢復冷靜的樣子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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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春與惡魔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屋頂上的生日蠟燭
  3. 03第1章 這間學校有暴龍
  4. 04第2章 驅魔服務明日請早
  5. 05第3章 喫完壽司來點巧克力薄荷冰淇淋
  6. 06第4章 在河畔嘔吐
  7. 07第5章 只屬於你的特別
  8. 08第6章 夜晚的深水宛如大理石紋
  9. 09第7章 垃圾、浴巾、牀鋪
  10. 10第8章 孤單的草莓甜甜圈
  11. 11第9章 內心追求的一切
  12. 12第10章 墜於石上的星星
  13. 13序章 失真
  14. 14【電子書特典】谷底的泳裝

第二卷青春與惡魔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Fuzz Face
  3. 03第1章 已經不是白堊紀了
  4. 04第2章 小熊軟糖三分球
  5. 05第3章 安息日夢遊仙境
  6. 06第4章 努力維持目前動態的特悻
  7. 07第5章 傑克丹尼與秀蘭鄧波爾
  8. 08第6章 想在一起的對象,是妳
  9. 09第8章 妳是爲誰發出鳴啼
  10. 10第9章 適合揍人的Telecaster
  11. 11第10章 快樂兔N郎
  12. 12序章 活死人之夜

第三卷青春與惡魔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出發
  3. 03第1章 豬禸番茄巴薩米克醋義面
  4. 04第2章 我回來了,然後──初次見面
  5. 05第3章 相隔六站十二分鐘的長髮公主
  6. 06第4章 巨骨舌魚不是甜甜圈
  7. 07第5章 不聲不響的搖籃曲
  8. 08第6章 年輕淑N與高大N孩
  9. 09第7章 千面英雄
  10. 10第8章 兩人當時所見的星空
  11. 11第9章 迷途羔羊與崖壁山羊
  12. 12第10章 青春與惡魔

第四卷青春與惡魔 1(網譯)

  1. 01插圖
  2. 02序章 屋頂上的生日蠟燭
  3. 03第1章 這個學校中有霸王龍
  4. 04第2章 驅魔師要明日再會
  5. 05第3章 壽司之後是巧克力冰淇凌正在閱讀
  6. 06第4章 在河畔嘔吐
  7. 07第6章 大理石紋理是夜的水深
  8. 08第7章 垃圾、毛巾、牀
  9. 09第8章 孤單一人的草莓甜甜圈
  10. 10第9章 內心渴求的一切
  11. 11第10章 墜落於石子上的星星
  12. 12序章 紊亂失真
  13. 13蜜瓜特典『若有轉世,我也並非手握十字架』

第五卷青春與惡魔 2(網譯)

  1. 01插圖
  2. 02序章 Fuzz Face
  3. 03第一章 已不再是白堊紀
  4. 04第二章 軟糖熊三分球
  5. 05第三章 不可思議之國的安息日
  6. 06第四章 始終保持目前運動狀態的悻質
  7. 07第五章 傑克丹尼和秀蘭鄧波兒
  8. 08第六章 若能與你結合
  9. 09第七章 踩上絕緣意麪
  10. 10第八章 君爲誰歌
  11. 11第九章 揍人順手的Telecaster
  12. 12第十章 Funny Bunny
  13. 13序章 活死人之夜
  14. 14蜜瓜特典 徹夜雨灑落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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