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理石紋理是夜的水深

試鏡結束後，我們在歸程的電車中隨車搖晃。

蘿茲和衣緒花之後的候選者，全都體無完膚了。即使以我來看都顯而易見的動搖並失去了自信。兩人的走秀就是如此令人震撼吧。

衣緒花若是走錯一步也會落到這個地步。不，不止如此，惡魔說不定會將一切都燒光。但是，沒有變成那樣。雖然仍不清楚願望是什麼，可也許是她的意志阻止了惡魔，我如此認爲。

就連那麼愛嘮叨、愛操心的清水先生也只是慰勞了一句『幹得好』，便不再多說。也許，這就是清水先生風格的溫柔吧。

畢竟沒有人知道結果究竟會怎樣。

直到乘上電車，衣緒花都一直一語不發。我不知該如何搭話是好，便也保持沉默。然而，看到坐在身旁的衣緒花的臉後，我終於開口道。

「……沒事麼？」

被我搭話後，衣緒花反而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也是呢。再怎麼說，之前還是有點緊張。」

「不過，順利結束了就好。」

「算得上順利麼？」

衣緒花滿臉不安地抬頭看着我。

「那個，畢竟走秀很棒，對答的也不錯……我覺得。」

「但是，蘿茲——」

「最重要的是，沒有發出火焰真是太好了。說真的，我當時都以爲要出事了。」

我情不自禁地打斷了衣緒花的話。

對沒有噴出火焰一事，我是打心眼兒裏鬆了口氣。惡魔沒有將衣緒花點燃便算萬事大吉了。而且還好好地完成了走秀。真是功德圓滿了。應該是這樣。

「是的。途中我本以爲會發出火焰……可身體突然變輕鬆了……」

衣緒花將手放在纖細的下巴上，陷入沉思。

「惡魔正在實現衣緒花的願望。或許是衣緒花想要靠自己實現願望的強烈心意擊退了惡魔。」

我用雙臂環抱住她的身體。

這樣一來，說不定真的可以驅除惡魔。

她的星星髮飾反射着街燈燈光，熠熠生輝。

不行麼？

「體溫好像沒有上升啊……」

我帶着如墜冰窖的心情注視着她的樣子。

她緊緊閉上眼睛，使勁揮舞着雙手，在原地蹦蹦跳跳。

我同意了下來，同時產生了一種預感。

然後她恢復正常，尬尷地重新開口道。

「因此，結果公佈的時候，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我不知爲何說話卡殼了。

「但是，你果然在擔心我呢。」

我慌忙抓住她的手。

我們只是這樣的關係罷了。

衣緒花猛地抬起頭。

不久，她的話越來越少，最後幾乎陷入沉默。

好像馬上就要跌倒或噴出火焰，我伸出雙手，做好隨時都能接住她的準備。

■

可是傳來的卻是冰涼的觸感。

我將身體靠在欄杆上，抬頭望向天空。白晝漸短，餘暉盡落。四周不見人煙，唯有閃爍的星辰在注視着我們。

「我做到了。敘詩的第一印象！決定是我了！」

「結果好就一切都好！結果就是一切！」

她的臉近在咫尺，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考慮到萬一之時，我們在沿河的廣場處匯合。然而，衣緒花一副焦躁不安、如坐鍼灸的樣子，在周圍心神不定地踱步。我們就這樣來到了大橋處。

「衣緒花，冷靜下來。這也無可奈何，一定還會有機會的……」

「我可能要發出火焰了。」

雖然我沒起到任何作用，但她確實親手贏得了自己所願之物。

「多虧了有葉君！」

衣緒花突然叫了一聲，我因此嚇得渾身一哆嗦。

「你是說……」

「估計，很快就要打電話過來了……」

星星髮飾反射街燈燈光，閃耀着橘黃色的光芒。簡直如同真正的星星。

「嗯。爲什麼是火焰呢——這點還不清楚。但這確實和衣緒花的夢想有關。如果是這樣的話，驅除惡魔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雖然她這樣插科打諢。

「沒關係，有我在。」

「確實沒錯……」

「什麼、怎麼了？」

說完後，她就抱住我轉起圈來。被她的重量牽引，我也一起旋轉起來。

「那個，下週會公佈結果。要是真的如剛纔所說的話，結果公佈的一瞬間是最爲危險的。」

「是、這樣麼？」

「那個，我……」

「我是你的驅魔師。所以到那個時候，就是至今都驅魔失敗的我的責任了。」

可是在我凝視自己的內心前，衣緒花撞在了我身上。

「時裝秀模特！我是時裝秀模特！敘詩的！第一印象！」

「有葉君，我……」

那雙眼睛如星辰般閃耀。

沒什麼大不了的，果然從一開始就不需要我。

電車因穿過軌道而不停震動。

結果會先傳達給身爲經紀人的清水先生，然後清水先生會在這個時間給衣緒花打電話。聽了這個安排後，我們纔在此匯合。

這天轉瞬即至。

「有葉君！」

衣緒花贏了。這無疑是事實。那麼，我不該純粹的高興麼？

但是隻有現在，我想要接住她的喜悅。

「騙你的。」

「衣緒花？」

然後，我正好處在這個重要分歧點的現場。

「放過我吧！」

「那個……有葉君是……」

「明白了。我也認爲該這樣做。」

「不，我什麼都沒……」

這也是難怪的。

衣緒花突然大叫，令我不知所措。她自己也一副喫驚的樣子，趕緊放低了聲音。

雖然我因想要放手而鬆開力氣，可她的手的觸感卻沒有消失。

她握着我的手，閉上眼微笑道。

驅魔師與惡魔附身者。

畢竟蘿茲的走秀就是那麼具有壓倒性。

聽到我的話後，她點了點頭。

雖然聽到了衣緒花的回話，但推測不出具體內容。

我環視四周，但沒有看到蜥蜴的身影。難道是躲在黑暗之中了麼？

「是清水先生打來的。」

我搞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什麼心情。

喉嚨發出了嗚咽聲。

視線遊離，雙手顫抖。

她紅光滿面，我則被她的重力折騰，好不容易纔穩住腳步。

看得出她面無血色。

「有葉君！我！」

「啊。」

「喂，我是伊藤。是。……真的麼？」

說不定這會是我身爲驅魔師的最後的工作。

就在衣緒花想要說些什麼時。

「可、可喜可賀……！」

衣緒花振作起來，接通電話。她將頭髮撩到耳後，並搖頭避開礙事的髮絲，然後將手機放在耳旁。

「衣緒花……」

很快通話結束了，她拿着手機的手無力垂下。

「唔哇。」

因爲她靠着自己的力量就能實現願望。

可我感覺得到，她的手在不斷顫動。

是從衣緒花的小包中發出的。她趕緊鬆開手，慌忙拿出手機，屏幕的光線反射到她的臉上。

絕對是通知試鏡結果的電話。

衣緒花身體繃緊、呼吸急促。當然了，畢竟努力至今的結果和從此以後的人生都會被一個電話所決定。

她好像無法忍受沉默般，如此說道。

在我看來，她的眼睛已失去了焦點。

我陷入沉思。還沒有弄清願望具體是什麼。如果衣緒花離夢想更遠了的話，惡魔說不定會急劇變強。

我如此期待着。

「嘛啊。這種情況下，從一開始就不需要我啊。之前就覺得奇怪。我來做驅魔師什麼的。真是的，佐伊爲什麼……」

我們手牽着手，仿若恆星和行星般，轉動不止。

不久，我的心情也因此變好。

「欸？！」

響起了震動聲。

衣緒花一邊亂跳，一邊不停地重複着。

「畢竟都到這裏了，逃是不可能逃的。」

「別說那麼恐怖的話……」

「如果聽到結果後，我着火了的話……就帶你一起上路。」

但是——

我做錯了。

下一瞬間。

白色的閃光，灼燒着我的雙眼。

眼前白茫茫一片。大腦反應不及。

衣緒花也一邊護着眼，一邊微微睜開，環視着四周。

然後我注意到了。

在那裏有道人影。

身材高大，穿着黑色大衣，帶着兜帽和黑色面罩，看不到臉。

這傢伙現身的時機比惡魔還要糟糕。

「衣緒花的……跟蹤狂……？」

「有葉君！」

她躲到了我身後。

我伸手護住她。

沒錯。

剛纔被拍照了。

我拼命思考着。

接下來會怎麼發展？爲了守護衣緒花，必須做些什麼？

然而，所有的模擬都被意料之外的聲音擊碎了。

「沒錯，就是跟蹤狂哦。」

我聽到聲音回頭看去，映入我眼簾的是。

然後火焰在一瞬間就變成了控制不住的大小。熱量灼燒着肌膚，火光在四周閃爍。

她呲牙咧嘴般故意笑着說出這種話。

「你看，果然是這樣。男朋友也認爲蘿茲更有才華。說起來，你挺拼命啊。因爲和模特關係變好而得意忘形了？好像還穿着西裝假裝經紀人來了現場？經常會有這種別有用心地接近過來的傢伙。但是你沒有眼光呢。非要這樣的話，不如索性和蘿茲交往吧。」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夾入兩人之間，擋住了衣緒花的身體。

說出如今最應該說的一句話。

爲什麼？

「話雖如此，竟然以爲是超喜歡自己的跟蹤狂，是不是有些太自戀了？到底是多有自信啊？像衣緒花這種量產型，誰都不會感興趣。」

我抱緊衣緒花，將自己的身體墊在下面。

是我看漏了麼？可是，即使在黑暗中，只要它現身的話就一定能知道。本該如此……

「明明蘿茲更有才華！可是卻選了衣緒花，這才更奇怪吧！」

被衣緒花扔飛的事情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金髮如同將周遭束縛般捲曲着，瞳孔閃爍着黑色的光芒。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與她一起在河邊跑步的日子。

「是啊。衣緒花耍滑頭的話，蘿茲就也用其他手段來一決勝負。沒想到會在這種時機被拍到這樣的照片吧？拍的很好哦，讓大家都看看吧。蘿茲在Instagram上有很多好友哦，把衣緒花真實的樣子告訴大家比較好吧？」

「好、好燙……唔哇！」

這非常輕挑又帶些沙啞的聲音。

在模糊了所有聲音的水中，唯有抱着她的觸感真實無僞。

衣緒花撲向蘿茲。

「哎？你再說一遍試試？」

「你受到懲罰是理所當然的吧。嗯……，這時候該怎麼說來着。啊啊，想起來了！……活該。」

「別碰……有葉君！」

「正確答案是！大家最喜歡的天才初中生模特，蘿茲醬——！」

伴隨着刺骨的冰冷，我們沉入了漆黑的河水中。

「所以你就一直尾隨？」

影子收好手機後，摘掉帽子並取下口罩。

個性過頭，所以不會聽錯。

「哈？你問爲什麼？別逗了。」

無論怎麼看，現在都不是思考的時候。必須阻止她——不對，必須阻止火焰。

堅硬的水面向我猛擊而來。

然而，衣緒花並沒有放過她。

不久，火焰明顯變小了。

一團火焰。

「我一直都不能接受。爲什麼蘿茲非得輸給只會奉承的量產型？太狡猾了，用實力來一決勝負啊！」

「嘛，已經不用僞裝也可以了。」

蘿茲想用修長的手指觸摸我，就在這瞬間。

我被其吹飛，屁股着地摔倒。

「你們真亂來啊，竟然大晚上在這種地方打情罵俏。都怪你們那麼糊塗，纔會被拍到這種照片。」

然而，即使如此她仍在燃燒。

爲什麼我無法反駁？

蘿茲一邊用修長的手臂護着自己，一邊後退。

即使移開視線也爲時已晚。那個光景已烙印在我的眼中。

「蘿茲一直都討厭衣緒花。衣緒花完全沒有閃光點。儘管如此，好工作卻淨是衣緒花的。就連敘詩的形象牌，本來也是衣緒花的。這種殘羹剩飯般的工作，肯定會讓人火大啊！」

冷熱相摻，水未沸騰便流向他處。

屏幕裏確實是我和衣緒花……親密的樣子，被清楚地拍了下來。

「沒錯。畢竟在黑暗中很難看清黑色呢。明明一直跟在後面，卻完全沒發現。」

黑夜中，蘿茲揮舞着發光的手機。

「冷靜下來！」

說完後，黑影將手機朝向我。

「不行，衣緒花！」

反駁說，衣緒花更有才華。

——緊急情況下跳進河裏就行了。

「好燙！這、這是什麼？爲什麼燃起來了？！」

我撞向衣緒花。

「……別碰他。」

「這也太奇怪了，完全是莫名其妙啊！」

追逐夢想的每一天。

「這種事……」

我突然想起了衣緒花的話。

一股呼嘯般的觸感傳遍全身。

「蘿茲！你……你在跟蹤我麼？」

「衣緒花，抱歉！」

「呀！？」

我感到衣服被用力抓緊了。

不行，已經是無法對話的狀態了。

我咬牙切齒得吱吱作響。她不是在虛張聲勢，而是真的一直尾隨着我們。

蘿茲稍微彎腰，用力拉住肥大大衣的胸口處，使其露出。

回答我的是，她口中噴出的火焰和吼聲。

平靜卻清晰的聲音立即變成了怒吼。

想要吐出的話語，如石頭般卡在喉嚨裏。

她毫無前兆地燃燒起來。

我看到豐滿的山峯正在擠出深深的溝壑。

並不想看，儘管心裏這麼想，視線卻無可奈何地被其吸引。

一切聽起來都如此的遙遠。

水面上黑暗搖曳着，與衣緒花的火焰混雜在一起，形成了青橙相間的大理石。

「啊，臉紅了。好可愛。果然蘿茲更好吧？大家都這樣想。」

「我……」

污泥般的惡意傾瀉而來，雙腳都快被其淹沒。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在此後退。因爲身後就是衣緒花。

不該這樣。不對，蜥蜴怎麼沒有發出預兆？

聽到衣緒花的怒吼，蘿茲毫不害怕，反而怡然自樂地揮着手。

如同墜落進黑夜本身。

「怎麼會，難道是……」

我以欄杆爲軸旋轉身體。

在恍如永遠的墜落之後。

「不想這樣的話，就把第一印象讓給蘿茲。」

「你看，看過就明白了吧？蘿茲是大人哦。比起衣緒花，我可是知道更多好事情哦。」

我環顧四周。蘿茲倒在原地。火焰在黑暗中太過顯眼。這樣下去會被人目擊到的。看來，現在沒工夫考慮和我的親熱照片的事了。

爲什麼？

「誰要跟初中生……」

蘿茲以可恨的敏銳度察覺到我的情況，得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