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踩上絕緣意麪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1萬 字
「有葉君!太好了……你醒了……!」
衣緒花擔心地看着我說道。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失去了知覺。她細長清秀的眼睛溼潤了,長長的睫毛隨着眨眼晃動。乾裂的嘴脣訴說着她一直都守在這裏。
「衣緒花,你沒事吧?」
看到她的樣子,我立刻就說出了這句話。
「你在說什麼啊!」
「不,那個……」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有葉君……有葉君……!」
我想要安慰眼看就要泣不成聲的她,卻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我在這裏做什麼來着?
她又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漸漸取回記憶,想起了自己所處的境遇。
環顧四周,周圍已一片狼藉。玻璃窗碎成了粉末,細小的碎片散落在地毯上。電視佈滿裂痕翻了個底朝天。矮桌的桌腿斷了,其中一個不知飛去了哪裏,完全找不到。我躺着的沙發,可以說是唯一一個完好無恙的。左鄰右舍報警了的話可就麻煩了,這個不合時宜卻又切合實際的擔心盤旋在我腦海中。側耳傾聽,目前似乎還沒有傳來警笛聲。
不可思議的是,即使視線模糊,但我立刻就知道,眼前的不是變化了姿態的三雨,而是衣緒花。不用看髮飾,僅憑表情和動作,便能感受到衣緒花獨有的存在感,與其說是理解不如說是真實地感受到。
這樣一比就體會到,想要取代某人果然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疼疼疼……」
我一扭動身子,兩臂和後背就都痛了起來。我看向身體才發現自己正處於不得了的狀態。
上半身的衣服被脫掉,雙臂上纏着一圈圈繃帶。繃帶還延伸到了身體上,背後有一種軟乎乎的觸感。
「有葉君跑進了我和三雨同學中間,可是已經來不及停手了。我……燒傷了有葉君的後背。對不起。」
衣緒花溫順地低下頭,雙手用力握緊。
向下看去,放在地板上的綠色十字急救箱映入眼簾。繃帶肯定是從這裏面拿出來的。貼在背上的大概是發燒時用的冰袋吧。從高明的繃帶包紮方法中,我直覺地猜到是衣緒花給我做的治療。沒有人比她更瞭解,該如何將布裹在身體上吧。這個技術竟然會在當下的情況發揮作用,我連想都沒有想過。
那之後,我就趕緊和佐伊聯繫。可她卻只給我發了個簡潔的消息『事情我聽說了哦,就交給衣緒花君吧』。雖然我也想過直接去保健室,但佐伊大概什麼都不會告訴我吧。畢竟相處了那麼長時間,只從信息的字面上我就能理解她的意思。
「這……什麼都不是。」
衣緒花明顯抿緊了嘴。但她一言未發,默默地聽着。
衣緒花背對着我,平靜但清楚地說道。我察覺不出裏面究竟蘊含着怎樣的感情。
「衣緒花,算了。」
即使在這處誰都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站姿也依然完美的。她的秀髮在微風的吹拂下隨意飄揚。
因爲我對她來說就是願望本身。
衣緒花插了進來。
對了,三雨她……
「啊,讓、讓您久等了。」
那並不是模仿衣緒花的某個人。
衣緒花接過三雨這句話。三雨點了點頭,兔子耳朵隨之搖晃。
可是。
準備就緒了,我們談下今後的事——衣緒花如此說道,把我叫了出來。
我既覺得有很多頭緒,卻又覺得一個也沒有。
從光中出現的,是背對着我的衣緒花的剪影。
「就是這樣。」
「……我呢,在不久前,早上起牀後……就變成了衣緒花醬。」
難道說,她在生我的氣?
「對不起……對不起……!」
三雨的想法,已經充分傳達過來了。
看到這幕,衣緒花用力皺起了眉頭。
我來到了學校屋頂。
而是變成了衣緒花本人的三雨。
在我問她怎麼了之前,她用手背擦掉了眼淚。淚水侵染在薄薄的黑色手套上,化爲淚痕。
「……我來驅除。」
「……!」
然而,三雨開門出現,打斷了我的話。
雖然沒隔多久,但總覺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說完,她淚如雨下。
「但是,我現在明白了。惡魔實現了我的願望。我喜歡有葉,但有葉身邊已經有衣緒花醬了,我覺得自己絕對贏不了衣緒花醬。所以,我——」
她插科打諢的樣子令我心痛。我在她耳邊悄悄問道。
「可是!」
但是,爲什麼?
即使責備三雨,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雖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但我還是向三雨搭話。這時。
衣緒花打斷了我的話,如此說道。
當然,我現在也想爲三雨驅除惡魔。但是,我已經無法再爲她做些什麼了。
沒錯,我是三雨的驅魔師。所以沒能驅除她的惡魔,我是有責任的。
「你爲什麼要哭啊!」
「謝謝你擔心我。可是,說到底都是我的錯。而且……還必須要驅除惡魔啊。」
看到三雨吞吞吐吐的樣子,我儘可能做出笑容對她說道。
我終於意識到了。
「衣緒花醬是不會懂的。因爲,衣緒花醬擁有所有我想要的東西不是麼?我既不可愛,又矮,連穿衣都不時尚,還沒有什麼才能,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想再做自己,想要消失,每天都這麼想……然後……」
「佐伊對你說什麼了?」
「欸?」
三雨自嘲道。
「——想成爲我。」
「怎麼可能,你遲早會和衣緒花碰上,不可能一直持續……」
衣緒花用力握緊了拳頭。她來到坐在地板上的三雨身旁,跪在地上,雙手顫抖着。她的憤怒化爲火焰噴湧而出——
「就算變成我,也沒有任何好處。」
對於衣緒花的問題,我只能誠實地回答。
「衣緒花,你……」
自那之後過了數日,某天放學後。
衣緒花之前給我看的那張照片。
「不久後,我偷偷去了學校。雖然一開始很害怕,不過知道衣緒花醬在休息。沒想到,誰都沒有察覺。所以,我就想,已經不想再變回自己了……」
衣緒花之前說,她和佐伊談過。所以衣緒花確實把自己親自驅除惡魔的事告訴佐伊了吧。
她拋出的話過於出乎預料,令我不禁反問。三雨也睜大了眼睛。
「那個,三雨。你——」
思考至此,我終於想起來。
衣緒花露出既像爲難又像不爽的表情,再次坐了下來。
我剛想到這裏,一直沉默的衣緒花就嚴肅地開口道。
「啊。」
並非忽視衣緒花遭遇的危險。但我能理解她也有自己的感情。那確實非常的迫切吧,以至於會被惡魔附身。也許不該對三雨的所作所爲予以肯定,但至少,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抱有否定。因爲,說到底這都是我的錯。
但並非如此。
看到我們的樣子,衣緒花再次強有力地做出宣言。
「……對不起。和衣緒花醬說的一樣,我太任性了。有葉——不,我連衣緒花醬也不想傷害——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因爲我是笨蛋吧。」
我撐起疼痛的身體,轉動脖子,便看到她正靜坐在房間的角落裏。她支起膝蓋低着頭,看不見臉。從頭上長出的兩隻耳朵,輕輕地跳動着。
那水滴就像坡道上的彈珠般,順着她光滑的臉頰滾落。
■
但我現在已經竭盡全力了。
身體的其他部分,似乎已恢復了原樣。
「三雨同學。我是說,由我來驅除你的惡魔。」
「纔不是對不起吧!爲什麼!」
從她細長清秀的眼睛裏,淚珠不斷流出。
「三雨,希望你能告訴我,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就在我們面面相覷時。
感覺自己突然被扔到了一片漆黑之中。
雖然我覺得有很多不得不說的話。
「我仍然是你的驅魔師。想成爲三雨的力量——想驅除惡魔,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
「對不起。」
所以我無法驅除三雨的惡魔。
三雨抱住膝蓋,扭開臉嘟囔道。
「哇。」
我本以爲會這樣。
看到這幕,我也靜靜地傾聽。
這樣的話,又是爲何生氣?
不管怎麼說,聽了她的話我反而放心了。雖然繃帶包紮的太誇張嚇了我一跳,但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痛。而且,既然衣緒花的火焰燒到了我,就說明沒有觸及到三雨。這樣一來,這雙手臂就是從三雨的爪下成功守護了衣緒花。
她低着頭,垂着眼。雖然她姑且穿着制服,但頭上還戴着一個似曾相識的鴨舌帽。
三雨喫驚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再次低下頭,接着開始慢慢說起來。
「那是……」
衣緒花怒氣衝衝地站起身來逼問三雨。我抬起一隻手攔住了她
我一打開仍舊壞着的門,耀眼的逆光就灼燒着眼睛。
「我又沒什麼事。」
「太突然了,所以我嚇了一跳。因爲一照鏡子,就發現自己變成衣緒花醬了。我搞不清楚到底怎麼了。開始時是偷偷出門的。穿着和雜誌上見過的一樣的衣服,感覺很開心。」
「沒想到長了耳朵也沒有暴露呢。這樣的話,說不定能一直隱藏下去。開玩笑的……哎呀,我只是一直待在保健室而已……」
突然,我想起與她相遇時的事。想起了那時正在燃燒的她。
跟我商量一下不行麼?
「有葉君。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
她說要驅除惡魔,我並非不理解。畢竟她以前就說過這種話,而且作爲曾經的當事人,她可能有着責任感吧。甚至可以說,很有責任感強烈的衣緒花的風格。
「嗯……她說照衣緒花醬說的做……」
「不……我不知道。」
「等你好久了。」
「有葉君。三雨同學,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驅魔師。」
不知何時,衣緒花戴上了眼鏡。
我和三雨再次面面相覷。
「你、眼睛不好麼……?」
「在模仿佐伊醬老師……?」
「這不也挺好的麼?又沒有度數!而且眼鏡也是時尚重要的一部分!」

說着,她推了下眼鏡。那隻手上,仍然戴着黑色手套。難道這也是用來活躍驅魔師氣氛的道具嗎?
她清了下嗓子後,開始說道。
「我會作爲驅魔師,驅除三雨同學的惡魔。這件事佐伊老師也已經同意了。由我來驅魔的話,豈止是乘上大船,而是乘上了不沉艦隊。」
老實說,我反而越來越不安了,但我只是想想並沒有說出口。
看向身旁,三雨果然是同樣的表情。
「衣緒花,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葉君。也就是說,你驅魔師失格了。」
她銳利的目光穿過眼睛的鏡片。
「那種事!」
我不由主地想要反駁,卻說不出下文。
因爲,她的話是正確的。
我羨慕衣緒花和三雨。羨慕兩人有喜歡的東西,有自己的軸心。
所以我想成爲驅魔師。
完成被賦予的驅魔師的職責,驅除惡魔。不知不覺間,我沉迷進了被賦予給我的應盡的指責。
「對,我剛纔說過了吧,我是遲早會俘虜世界的模特。」
衣緒花離開我,這次則是向三雨逼近。
不對,這裏是屋頂。這些不過是錯覺。
「我和衣緒花醬不一樣!是吧!」
衣緒花,是長成這樣來着?我如此想到。
「一樣……你在說什麼呢!?」
「欸……」
顫動着的三雨慢慢抬起手,緊緊地抓住了衣緒花的後背。
因此而無能爲力。
長耳兔子的眼睛漸漸變紅。
「你說理所當然……」
「這……」
「但是——」
「或、或許是……那麼、爲什麼……」
衣緒花痛苦地吸了口氣。
「因爲我和你一樣。」
衣緒花彎腰撿起掉在地板上的鴨舌帽,並將三雨的耳朵整齊疊起,然後給她帶上了帽子。
雷聲響起。隨着轟隆一聲巨響,地面傳來震動。
而三雨則後退一步。
細細想來,多久沒有和衣緒花面對面交談了呢?
長長的耳朵顯露,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我看向衣緒花的臉。
「因爲就算喜歡上別人,衣服也不會因此而變得漂亮吧。」
「三雨同學的願望是和有葉君交往。爲了正確地實現這個願望,就只有讓有葉君迷上你了吧。但是,不能變成我的樣子。在成爲世界第一模特之前,我不會讓出自己的人生。」
「你有驅除惡魔的意思嗎?」
說到『這種』時,衣緒花指向我。但她的目光是朝向三雨,所以不知道她臉上是怎樣的表情。還有,也不知道我臉上是怎樣的表情。
她點點頭表示理解,然後沒有面向發問的我,而是面向三雨,回答道。
不久,大顆的淚珠就從眼中灑落而下。
「欸……什麼?你說的話不矛盾嗎?」
連我自己也無法好好說出理由。
「這個方法也太亂來了!」
「那爲什麼不和我戰鬥呢?爲什麼不想超越我,捕獲有葉君的心呢?爲什麼要變成我──爲什麼要變成伊藤衣緒花呢?」
之所以這麼想一定不是因爲眼鏡。
「也許我確實得到了很多恩惠。生來就有着健康的身體和優越的骨骼,父母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支持我,有出色的經紀人隨行,還有身爲模特的工作。」
「哈?」
爲什麼?
她用黑色的手抓住我的胸口。
「難道說。你不會以爲?我?喜歡有葉君吧?」
衣緒花皺起眉頭,嗤笑道。
看不出她究竟在考慮些什麼。
「三雨同學,我考慮過了。」
「喜歡對吧?」
「你在……你在說什麼!」
我想起了在屋頂上被衣緒花扔飛時的事。現在奔騰着的感覺,比那時後背撞到混凝土地板的感覺上要更痛。我已分不清,這到底是心痛還是身體在痛。
衣緒花的話毫不留情地追逼着三雨。
但唯有一事毫無疑問,我的臉上一定一片狼藉。
說着,她把手放在了鴨舌帽上。長長的耳朵應該就團在裏面。
「那麼,你能驅魔嗎?」
「願望……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
「我明白哦。我不說清楚你就不明白嗎? 「
她晃動着身體發出悲痛的叫喊,鴨舌帽隨之掉落地面。
「嗚……」
衣緒花毫不遲疑,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佐伊說過,惡魔是一種概念,從邏輯上考慮,這是理所當然的。」
「有葉君,你能實現三雨同學的願望嗎?」
「……衣緒花醬很漂亮呢,我是最清楚這點的。但是,就算外表變成了衣緒花醬……我還是沒有這樣的自信……」
然而,我內心的想法對事態來說微不足道。
……不,嚴格來說並非如此。而是我雖然知道三雨的願望,卻選擇了不去實現她的願望。雖然被三雨說了喜歡,卻沒能回應她的心意。雖然知道驅除惡魔的方法,卻還是決定不去驅除惡魔。雖然有辦法拯救變成野獸模樣的她,我卻沒有去救三雨。
回過神來,我正處於願望的正中央。
「是、是的……」
「失禮也要有個限度吧。我可是遲早會俘虜世界的模特。怎麼可能會喜歡這種一無是處的人?」
「所以,三雨同學。……你的戀愛,纔剛剛開始。」
「……衣緒花醬,我很礙事吧。你明知道絕對不可能,是想讓我放棄才這樣說的,對吧?因爲衣緒花醬,對有葉——」
衣緒花像吐出龍息一般嘆了口氣,然後面向三雨。
「可是!有葉他驅除了衣緒花醬的惡魔不是麼!?他救了你不是麼!?」
「有、有啊!這樣下去……可就困擾了……」
我,只有我,是絕對無法驅除惡魔的。
「呀、呀。」
「哎……」
爲了驅除惡魔——我不能以這種理由來回應三雨的心意。
「當然,我對此非常感激。但一碼歸一碼,戀愛這種無聊的東西,我從一開始就不需要。」
畢竟之前和我說話的不是衣緒花,而是三雨。
「三雨同學。」
「我已經知道你的願望了。你喜歡有葉君對吧。」
「不要未戰先敗。你應該去戰鬥,和我戰鬥。」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放棄。因爲我沒有放棄,改變了討厭的自己,所以纔有現在的我。如果我看起來什麼都有……不,別人眼裏我所擁有的東西,全是我自己積累起來的。即使有很多次即將崩潰,我也在已有的基礎上,一個、一個地積累起來。」
「既然如此,驅除惡魔的方法就只有一個。」
「沒、沒錯。」
既不是因爲三雨用衣緒花的樣子欺騙我,也不是因爲她想憑藉武力侵犯我,更不是因爲她打傷了我。歸根結底,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受傷的不是我,而是三雨。考慮到這些,反而應該是我向她贖罪吧。
三雨呆若木雞,不,應該說呆若木兔。
「我是在問你,你想不想和三雨同學交往!」
接着用雙手輕輕抱住三雨。
她鬆開手,我踉蹌地向後倒退。
只是因爲受到了如此大的衝擊。以至於出現了這樣的耳鳴。
「──我討厭自己。明明容易發胖卻總愛喫卡路里高的東西,因爲懶散,導致獨居的房間中淨是垃圾。有很多想做的事,體力卻完全跟不上。性格不好,希望討厭的人全都死掉。還老是發火。連服裝也是,不懂的地方越學越多。每次看到拍的寫真,就會感到和真正厲害的人的差距。真想消失。」
但是,結果就是這副慘狀。
「三雨同學依賴惡魔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你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所以從一開始就放棄了。」
「把有葉君攻略。」
三雨倒吸一口涼氣。
我和她之間的距離觸手可及。但是,卻感覺咫尺天涯。
面對三雨的質問,衣緒花一瞬間屏住了呼吸,然後像做好了覺悟般放言道。
「你到底要怎麼樣……驅除三雨的惡魔呢?」
三雨面如土色,變得像陰天一樣灰濛濛的。嘴脣也在不住哆嗦。
「放棄什麼的,我……」
「是的。」
衣緒花朝三雨逼近一步。
「那麼,請你下定決心吧。」
「什、什麼啊,這次是自賣自誇!?」
但在我看來,這也是在剖析她自己。
「不、不可能的啊!」
這次,輪到三雨駁斥衣緒花了。
「嗚、嗚嗚嗚嗚嗚!」
三雨將臉靠在衣緒花的肩上,嗚嗚抽泣。憤怒啊,悲傷啊,這些難以用言語表達的感情,通過空氣傳遞過來。
於此同時,我明白了。
確實,這隻有衣緒花才做得到。
其實,應該由我和三雨談心吧。作爲離她最近的朋友。
但是,對三雨來說我已經不是朋友了。我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心情來接受它。如今依然。
衣緒花是正確的。
我無法,驅除這個惡魔。
「但是,我不可能變得像衣緒花醬那樣漂亮。……不對,就算我曾經變成過衣緒花醬,卻還是沒有改變。事到如今……無論做什麼……」
「不是的。三雨同學有三雨同學自己的做法。怎麼做,才能讓你挺起胸膛說自己真的傾盡全力了呢?怎麼做,才能將你的那份心意在真正的意義上傳達過去呢?你敢說現在的你就是最好的自己麼?」
三雨移開身體,用手捂住了嘴。
她陷入沉思。而衣緒花則注視着這幕。
不久,她突然抬起頭來。
「我會……我要去做……!」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嗡嗡的震動聲。我立刻看向自己的手機,三雨則把手放在了口袋上面。但震動聲再次響起時,是衣緒花拿出手機看着屏幕。
「時間到了。」
「什麼?」
「我一開始就知道三雨同學的答案。」
「答案?怎麼可能?」
「對,我還叫來了幫手。」
「但是……」
衣緒花用目光壓向她,三雨不禁後退。
「衣緒花,等等!」
「訓、練……」
「不,不是指三雨。總覺得……你看起來很開心呢。你喜歡音樂這事一看就懂,所以還以爲你有什麼顧慮纔想做吉他手。這事,我好像搞錯了……啊,算了!我也說不好。」
不要放棄。
■
「我不是說過了麼?我和三雨同學一樣。」
海前輩不好意思地扯了下並列着尖牙的嘴。
「那、那麼該怎麼辦呢!?」
「所以我才邀請你做主唱。雖然我知道三雨不太起勁……但我覺得,我不拉你做的話,你是絕對不會做的。不過,真的很抱歉,強行邀請你,然後還一直催你。不來練習也好,發出不聲音也好,我都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纔好。可要是能發現你是那麼煩惱的話,我應該還能做更多事情吧?我真是太遲鈍了。」
「我……我纔不會逃跑!」
衣緒花說過,她和三雨一樣。
「我之所以找你,是因爲三雨唱歌時,我聽到了。」
我代替她對衣緒花反駁道。
海前輩如此說道,雖然一如既往輕飄飄的,但比平時要稍微多點熱情。
她的舉動中,有太多無法理解的地方。
「因爲你做不到,所以由我來做。請你不要多嘴廢話。」
看到這幕,我不禁對衣緒花耳語道。
滿是灰塵的味道,而且實際上確實充滿灰塵的活動室,感覺就像倉庫一樣。一套巨大的架子鼓佔據了大部分空間,牆邊堆着四方形的、看起來很重的器材。黑色的電纜隨意爬在地板上,要繞着這東西走路可夠嗆——剛想到這,三雨和海前輩就滿不在乎地踩在上面走路,我便也效仿她們。隨鄉入鄉,入社團活動室就隨社團成員。
「……欸?怎麼搞的?氣氛是不是好沉重?」
「三雨同學。」
「不可能不管吧,你打算怎麼做?」
兩人走在走廊時,我下定了決心。
「什麼事?」
「怎麼會,不是海君的錯……」
「肯定是認真的吧。」
我們按照衣緒花的指示,來到了輕音樂部的活動室。
然後衣緒花用力地將食指指向空中。就像指揮航向的船長一樣。
「可是,三雨說她在人前發不出聲音……」
「你怎麼對他說的?」
但是,還是有什麼不對勁。
「唔……」
「可是,一下子就像衣緒花那樣在人前堂堂正正地……不可能做得到啊……」
「明明在沒有人的地方可以走的很完美,但在人前走路就會雙腿打結,走秀變得僵硬。模特也經常會這樣。」
我和海前輩同時嘆息了一聲。她被稱爲恐龍之王可不是鬧着玩的。
「衣緒花醬,真不得了啊……」
「從衣緒花醬那裏聽說時,嚇了我一跳。三雨,各種事都對不起了。真不知道你有那麼多想不開的煩惱。不過,我還是想讓文化祭成功。沒錯。」
聽到她堂堂正正地說出這種話,我和三雨同時叫出了聲。
「海君……?」
「就是這個,佐伊也很奇怪,你們到底談了些什麼?」
留下要商量樂隊事情的三雨和海前輩,我和衣緒花離開了活動室。
可如果由衣緒花來說,這句話就很有分量。
「打攪了……」
「哎?什麼時候?我從來沒有在海君面前唱歌過吧!?」
她想說的話很明顯。
「很好,請你別忘了這句話哦。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製作人。」
「對,三雨同學,你訓練過嗎?」
注意到時,衣緒花已回到了正常運轉的霸王龍模式。這樣一來,就沒什麼能動搖她了。
我也是當事人啊。被惡魔捲入,受了傷,並且和願望有關。
「只要重點對上了不就夠了。」
她態度帶刺,讓人難以搭話。就像把焦躁當做推進力般快步前行。這比想象中還要無情的說法,並非不令我感到畏縮。但是,我不能被她甩下。
「想辦法……我是做不到的。至今都不知試過多少次了,還是不行……」
「確實,我並不是音樂方面的專家。可是,站在人前方面我是專業的。甚至可以說是一流。」
「我說啊,三雨。」
衣緒花的話,是無可反駁的正論。但我卻從沒有過這種想法。能讓三雨前進的,不是我,而是衣緒花。
是海前輩。
從門邊探出頭來的是。
「大致對得上吧?」
「敵不過……」
「但是,我也會努力的,我們再來一次吧。我……那個,是因爲想和你一起演奏,才找你的。」
既然如此。三雨一定也做得到。
「我、我和老師學習過,可是……總是做不好……」
「你一個人在活動室時,偶爾會彈唱對吧?我在外面聽到過。不過,我好像搞錯了。」
而且,就算我提出這種正論,也不會有任何說服力吧。
他害羞地揪緊搭在眼前的劉海,繼續說道。
聽到這話,衣緒花的表情一下子放鬆了。
「就是這麼回事,三雨同學。我想,如果你要帶着自信再一次傳達出自己的心意的話,就只有以這種形式了吧。」
遮住單眼的長長劉海,和從斜着咧開的嘴中露出的尖牙。
「欸?指我麼?」
「誒?啊、嗯。海君,謝謝你……?」
「什、什麼?你會讀心麼!?」
「只有大致對上了而已吧!」
三雨的願望與我有關。因此,我非但無法驅魔,反而還會礙事。這事可以理解。三雨需要好好傾吐自己的心意,而這必須通過音樂、通過樂隊、通過搖滾才能做到。這點我也能理解。能夠支持這一切的,肯定不是我,而是衣緒花。
「那個……你說要驅除惡魔,是認真的嗎?」
衣緒花表情平靜,就像這些都在她意料之中般,繼續說道。
本想繼續反駁,但這種情況只能作罷。能不用和海前輩說惡魔的事的話,還是這樣更好。
「我已經把情況告訴海前輩了。」
海前輩戰戰兢兢地插嘴道。
■
「答案很簡單。只有訓練。」
佐伊也好,衣緒花也好,都不想告訴我任何事。甚至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你想着『反正我肯定做不到』,就中途放棄了是麼?」
我想起了在卡拉OK包廂時的事。三雨那時的聲音確實是嘶啞的。
「衣緒花。」
衣緒花剛指過去,門就緩緩打開了。
「三雨同學因爲戀愛而煩惱,結果精神狀態差到連學校都請假了,練習也無法進行,但是爲了給這份心意做個了結她還是回來了。」
三雨呆住了。
「嗚嗚……雖然很羞恥,但說的沒錯,還不了嘴……」
「爲什麼是疑問句啊!」
「不,聽了剛纔的話,我覺得你沒能發揮出實力,也有我的錯。因爲我身爲樂隊成員,太不中用了。」
「什麼鬼!?」
「這點我會想辦法的。」
「我已經和佐伊好好商量過了。」
「三雨同學,到了這地步你還想逃跑嗎? 「
要問衣緒花的話,只有現在了。
原因很簡單。
雖說是文化祭準備期間,但學校卻很安靜。本來就很少有學生會做些什麼,而且大多會在校外做準備。
那之後,我越想就越是不能接受。
因爲她自己已經將其跨越了。
衣緒花淡淡一笑後,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想要抓住她裹着黑色手套的手。
但是,伸過去的手卻被狠狠地甩開了。
「別碰我!下流。」
「爲……爲什麼?爲什麼什麼都不對我說!」
聽到這話,衣緒花一下子停住了。
「你說、爲什麼……?」
然後她轉過身來,正面宣泄道。
「那就反過來說吧。什麼都不說的是有葉君纔對吧?我都聽佐伊說了。瞞着我和三雨同學去約會,到頭來還被變成我樣子的三雨同學推倒,你很開心吧。」
「那樣子看起來很開心!?」
「對,看起來是的。被我妨礙了,你很失望對吧?也是呢,畢竟差一點就能和我做完了呢。今天是幹什麼?是來襲擊我的麼?真可怕,請你走遠點,別跟着我。」
「纔不是!我只是想談談……」
「不巧,我沒有什麼可和你談的。反正你只是對我的外表感興趣吧?只要是美女模特的話任誰都行吧?我和這樣看待我的人又有什麼可談的?你甚至連內在是三雨同學都沒有發現呢。真是瞧不起你。」
她的聲音,就像尖刀般越來越銳利。但我知道,那尖銳的聲音是忍耐淚水時,從喉嚨裏發出的聲音。
「不,我發現了。」
「……哎?」
「雖然和你說的一樣,沒有立即發現。但是,一起出去了一會兒後,就覺得不對勁了。那個時候,被我發現的三雨……就破罐子破摔了。」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就算在我看來,也是一模一樣……」
「我知道哦,因爲我一直和衣緒花──一直和你在一起。」
大顆的淚珠頓時從她睜大的眼睛裏落下。
連同之前的敵意一起。
衝擊呼嘯而至。但是,我自己也只明白這些。
「衣緒花……」
已經完全不是驅魔師了。
我說不出話來。
但她立即閉緊雙眼,握緊拳頭。
衣緒花在支持三雨。
我無法爲自己的問題找到答案,就這樣被一直落在原地。
那麼,我到底是什麼呢?
我自己也說不清,爲何這事會令我的心如此動搖。
「三雨同學很可憐。被惡魔附身,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解決,擔心一輩子就這樣下去,希望自己能夠消失,她每天都這樣想着。我比誰都明白這種感覺。所以我想幫她。我不知道三雨同學是怎麼想的……但我想和她做朋友。」
「我是支持她的。支持三雨同學能向有葉君傳達心意。當然,是否回應就取決於有葉君了。」
「我的惡魔已經被驅除了,而三雨同學的惡魔則由我來驅除。」
「哎?」
「怎麼能這樣!」
我只能在,令我頭暈目眩的動搖中呆立不動。
「因爲有葉君你,已經完全不是驅魔師了。」
這句話震耳欲聾,令我呆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們別再見面了。」
說完這些,衣緒花便邁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