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8242 字
令人眼花繚亂的長途旅行,年邁的波紋使者和SpeedWagon財團的南美調查行,就這樣駛向了一個終點。宏大的亞馬遜,沉入千尋黑暗的祕境——
夜晚的森林如夢。
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夢是自然而然的培養出來的,在空間裏蔓延,在時間的褶皺裏生根。
夢與夢相連、交織、擴展,在無邊的領土上無限繁衍。
睡夢中,夢厭倦了做夢,於是夢到自己醒了。
亞馬遜雨林原本是一個成熟的樹木羣落,以能夠在黑暗環境中生存的遮蔭樹爲主。但是,然而,遮蔭樹對氣候、土壤和光照量並非沒有要求。相反,它們試圖將葉子延伸到充滿陽光的空隙中,並將樹枝延伸到高大的樹木層之外,進入森林樹冠。如果有一棵大樹覆蓋了該區域並妨礙了操作,就在其下面圍上根莖並耐心等待,直到頂部打開。換句話說,遮蔭樹可以在不進行光合作用的情況下存活數年。那麼,當早晨不再降臨到森林本身,並且根本沒有陽光照射到森林時,會發生什麼呢?立即枯萎死亡。頂部因死亡而打開。遮蔭樹最有機會茂盛,但問題是向陽或漏陽的方向,所以它們不知道向哪個方向延伸枝葉,在往生的過程中渴望着微睡。在雌伏的歲月中培育的耐性成爲畸形而出現,連續不斷地反覆巡移,一座人類知識從未見過的奇特形狀的森林被建造起來,就像一座由植物組成的空中塔。
一切都在改變。日光的原理不再適用於此。他們在混沌的支配下,在原野深處互相吞噬,互相爭吵,交叉在無數的因果關係中。贏得了森林生存之戰後,嫩芽渴望爬上樹冠的美夢。緊密的螺旋藤蔓長出爪子,汁液滴落溢出,夢卵產在羊齒植物的葉子背上,每一個散落的花粉和孢子都孕育着數以萬計的奇異夢境。花瓣深處長滿了雄蕊,花朵沉浸在與高高枝上成熟的果實交配的淫夢中。扭曲蔓延的根莖鋪展在森林的地面上,陶醉在對猴、鳥、蟲施以苔刑、磔刑和穿刺刑的折磨夢中。經過連續不斷的雜交育種,誕生了生物的眼睛和鼻子無法辨別的顏色和氣味的亞種,其腐葉也像是土地鋪上了絢爛顏色和氣味的波斯地毯,但卻被倒下的樹木糟蹋的兇夢所侵蝕。這一切既是正夢又是逆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無數夢在那裏孕育出宇宙,在完全封閉的體系中收斂爲「夜」。 永無止境的「夜」——極之盡頭的極相——夢想着包含了天地終結的一片森林。
本來那裏應該是富饒的生命世界。然而現在,這裏已經是一片吞噬了黑暗的夢境。無論什麼夢,都必定充滿謎團,極其混沌,對他人來說往往是危險的。在那裏展開的妄想和慾望有時是邪惡的,把進入的人推入混亂的深淵。與其迷惘,還不如被這種支離破碎的狀態所打亂,或是沉溺於迷惘之中而被夢境所吞噬。畢竟是夢,即使想要像現實一樣逃跑,也絕對不會讓犧牲者逃走。或許在南美,這片土地比生命價值低到谷底的貧民街、游擊隊和政府的紛爭地區、販毒團伙的老巢更危險的地方。這可不是隨便闖入的地方——
秋天的傍晚,侵入那樣的森林內部的,既不是一羣全副武裝的特種部隊,也不是參加現場調查的考古學和地質學的隊伍。這是穿着狩獵夾克,戴着木盔的非營利財團法人的一行。他們乘坐河上巡邏艇沿亞馬遜河逆流而上,在野外紮營,花了一週時間到達了常夜森林的領土。
「一直都是『夜晚』啊,無論走到哪裏。」
令人想起的是核冬天。人類本應該回避的古巴危機帶來的環境變動的威脅,冰期的到來。但是地球在不停地自轉和公轉,卻沒有陽光照射,只能說陽光被灰和煙等浮游粉塵擋住了。之所以不會冷到結冰的程度,恐怕是因爲能量的收支問題,一方面隨着夜晚的繼續,無法接收到太陽的能量。而另一方面大氣中的水蒸氣飽和,頂上的大氣層變厚,抑制了向地球外的能量的釋放。也有人認爲,這或許是一種集體催眠,會讓受影響範圍內的所有人都出現認知錯亂,然而,這種影響也波及到了植物羣。實地進行了各種各樣的討論和考察,但還是沒能查明原因。「驚異之力」(
la Maravillas
)還是無法用人類的智慧去解釋啊。
「當然很冷,但引起我注意的是它的催奇性……看看這片森林就知道了。」
「一個生態系統有可能在短短几年內發生如此大的變化嗎?」
「這可不是普通的『夜晚』。」
進入森林後,麗莎麗莎和薩沙都必須格外注意身體狀況和睡眠狀況。失去了晝夜往返的世界,生理時鐘就會紊亂。失去了生命原本的節奏。疲勞和睏倦,慢性的倦怠感揮之不去,同行的人也開始出現睡眠障礙和循環器官失調的症狀。研究部門的志願者和訓練有素的現代戰鬥部隊「魯埃達小隊」都是派遣人員,出發前,他們各自調整睡眠量和時間,從白天型切換到夜間型。儘管如此,森林的「夜晚」卻使人的活動量不斷下降。本應是地球之肺(Los pulmones de la tierra)的亞馬遜使氧氣量下降,就像在安第斯山脈一樣,導致人們要小心高原反應。
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會感到寒冷。這裏的黑暗像衣服一樣層層疊疊。
有一種像毒氣一樣的東西,眼睛看不見,鼻子也聞不到。
森林一帶的植物形態發生了變化,羊齒和苔蘚類植物爆發性地生長,像觸手一樣扭曲的根莖擋住了前進的路。生長着從未見過的混交植物,深色泥土的縫隙間長着淡紫色的雜草。像是海葵和烏賊的植物也滴着樹液。所有這些植物都被庇護在連星辰之火都無法居住的黑暗的帳篷裏。
登上傾斜嚴重的阻道後,隨行的醫護人員會過來測量麗薩麗薩的血壓和心跳,並拿出吸氧器。哎呀,太大驚小怪了!之前一直反對當地人的埃爾南德斯等人,最後甚至討論了開發像老年人行動裝置一樣的密林移動用車輛的方案。確實在這個年紀密林探險是不合常理的,但是環顧世界,在九十歲和百歲的時候在極圈旅行或者潛入深海的同輩很多。雖然感謝財團給予的豐厚支持,但麗薩麗薩仍然固執己見地表示,拒絕爲了配合自己的身體狀況而降低移動速度。
「我能看到。」
不流血地進入領地的願望破滅了,麗莎麗莎嘴角露出一絲失望和無奈的苦笑,就像一個吞嚥困難的孩子。與此同時,迅速改變方向的埃爾南德斯正在詢問薩沙事情進展如何。
用雙肢抓住怪蛇的軀體,在夜天飛舞。
「我們既沒有迷路,也沒有來看瀑布。我們是以這個社區爲目標來的。如果不僅僅是她,所有人都能通過的話就太好了。」
「你是……」
咕嚕嚕嚕嚕,籲嚕嚕,籲哩哇!
第一次和守衛們見面的時候沒有看到的臉。
從華金手指迸出的是黑暗中的水滴。沒有任何光介入的黑暗結晶。宇宙中毀滅性的黑色真空。像是從他本人至今爲止所活過的所有「夜」中提煉出來的一滴。麗薩麗薩突然察覺到她沒有說出口的真意,開口道。
將散落的「鳥」集中到一起,飛向上空,像訓鷹人一樣發出同時攻擊的指令。
薩沙回答。
巨鳥!怪鳥!
噢、噢、噢、噢、噢、噢……
「那些男人,就是卡特爾的保鏢們,已經都聚集在一起了。」薩沙告訴他偵察的結果。「數目大概在十人到十五人……雖然現在還不能判斷是不是能力者,但我們的侵入好像已經被嗅探到了。」
通過別人的言語聽到和親眼所見的震撼程度是不同的。就連一向不驚不怯的麗薩麗薩,也開始覺得腿腳發麻,呼吸困難,甚至有心臟病發作的預感。
「我們不接受任何交流,我們只負責阻止侵略者,不管你們是什麼組織,如果不離開,那你們只有死路一條。」
伴隨着叫聲在空中成羣,二旋、三旋後急速下降,像瀑布的水一樣湧入。即使沒有看過希區柯克,也應該知道被鳥類大羣襲擊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對薩沙的戰鬥意志產生共鳴的「鳥」們,讓所有沒有翅膀的人引起了最初的恐怖。對薩沙來說這也是考驗其真正價值的場面。在過去的十幾年裏,他一直在接觸充滿危險的異能者的最前線,不僅是波紋,還作爲「驚異之力」(
las Maravillas
)的使用者積累了經驗。在控制「鳥」羣的戰鬥中,他增加了自己的戰鬥技巧,並且能夠同時執行諸如保衛盟友和維持進攻等高超技藝。
麗莎麗莎搖搖頭。
這是一羣像夜行性猛獸一樣散發着血腥氣息的男人,渾身漆黑,就像是捕食獵物的掠食者。根據財團的報道,那裏有罪犯、僱傭兵、承包人、戰爭歸來的流浪者、自古以來在密林從事宣教活動的傳教士、當地的希巴口族戰士等等不想在深夜碰到的人。看得出來他們正在交換可疑的耳語。在夜色中蠢蠢欲動的敵意彷彿觸手可及。
「我會告訴你的。如果繼續這樣戰鬥的話,卡特爾也會付出很大的犧牲。」
這些就是「驚異之力」(
las Maravillas
)的形象——
「永不停止的『夜』,是你的能力吧。」
「也有女人啊,一個是奶奶。」
「飛出去探查了,差不多也快回來了。」
聲音飛過來,緊張感稍微放鬆了一下。
他用震耳欲聾的聲音,說出簡單而兇狠的話語。
飛揚,像雲霞一樣聚集在一起,讓巨大的鵬出現。被混亂吞沒的男人們不停地喊。
光是這個詞語就讓男人們警惕起來。
「你們是追尋珍貴的蝴蝶嗎?」
「就像大家是在一起搬運博物館裏珍貴的動物標本一樣。」麗薩麗薩自嘲道,「但是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遠行,就意外地感到很緊張。就像穿舊的帆布鞋一樣,每天都縮成一團的手腳,只要想用,就還是能用的啊。」
「你們是羣迷路的遊客嗎?」
哇,哇,哇!咯吱咯吱!!
他利用手上的燈光,估價似的環視着這邊。麗薩麗薩等人被刺痛的光條奪走了視線。到底聚集了多少人——
就在這一瞬間,一個男人從敵陣中跑了出來。
作爲一種超越常態的現象,簡直就像是迷幻地獄的地獄獄卒們。
用振翅拍打翅膀,把胳膊和手指的縫隙像揉眼球一樣戳破。
「還沒到時候!這裏就交給我。」薩沙喊道。
男人們嘰嘰喳喳地發出粗俗的聲音。被挑釁的麗莎麗莎也開口了。
新的威脅,又一次強襲,還是什麼?不管是哪裏的什麼部隊,只要迎擊就行。我們是守衛社區邊界的警衛。不管出現什麼樣的入侵者,我們的力量都只是無影無蹤地驅散。觀察完財團一行的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起鬨。有人輕蔑,有人嘲笑,渾身充滿了自負,雖然警戒卻絲毫不害怕。
即使百般追問,華金也只是無言地搖頭。閉上的嘴脣含着永遠也不會放開的沉默。華金一點一點地抬起臉,花了很多時間露出了臉上的笑容。這不是嘲笑或嗤笑。他的笑容絲毫沒有鬆懈。那是帶着憐憫之情的憫笑。憐憫什麼?是麗薩麗薩他們,還是自己?
「無論如何都要按照計劃……」埃爾南德斯斬釘截鐵地說,「請始終專心於交渉,避免胡亂的交戰。雖說你和薩沙都在,但對方卻有未知的能力者。」
「請你退後,麗莎麗薩!」薩沙叫道,眨眼之間,埃爾南德斯等人就將麗薩麗薩一層又一層地圍了起來。
並不是咆哮也不是嘆息,而是無法探聽壓抑的感情的聲音。比以前更偏向,像是在溪谷的底部鳴叫一樣,聲音像是從雜音中發出的。
「瀑布不是在這裏哦。」
例如,有些類人型的:穿着黑暗顏色的凝膠狀怪物形象;擁有十幾個像青蛙蛋一樣的複眼的野蠻人形象;像藤壺一樣被雜亂的鱗片覆蓋的異人形象;一個渾身都是廢金屬的怪人形象;把子彈帶纏在身上的軍人形象;同時擁有面向東西南北的四張臉的魔人形象。比如,有一些機械造型的:露出了宏偉的管道的粗糙的漂浮物;一個戴着類似裝具的傀儡人偶;齒輪和陀螺儀重疊的人體模型;有八個腳架的重型機器。例如,有一些動物造型的:濃綠色的高聳蛇身;長着抗戰盔甲的長頸鹿般的生物;長滿苔蘚和荊棘的四足生物;像鷹一樣的嘴裏長着鋸齒狀的獠牙的爬行動物。然後是一些不定形的東西——只有顏色和線條的東西;以及難以辨認的字母、咒語、圖畫和符號。還有一些像是灰塵揉捏而成的幾何形狀的不明物體,或者想將其分類也分不清,全部都是沒有接縫的混合的東西。
能看見的東西和看不見的東西。
「你就這樣離開了。無論我們如何努力尋找都找不到,原來你最終還是來到了這樣的森林深處……難道是因爲你的能力被看中了,才成爲了阿爾霍恩的一夥嗎?」
「我想見你們BOSS。」麗薩麗薩說。「我們是老相識了。承蒙大家的迎接,實在不好意思,不知怎麼樣。在這麼黑暗的森林裏生活的話,品質好像也會變得陰鬱,有人能傳達嗎?想要好好地自我介紹嗎?」
「哎呀,哎呀!年紀大得可怕。」
「我在用波紋保持呼吸呢,薩沙,你也是嗎?」
「我居然還能在活着的時候能再見到你真是太感謝了。但是,在這裏……」
阿爾霍恩,剛一提起那個名字,保鏢們就吵鬧起來了。但是沒有一個人想重新開始戰鬥。似乎把事態的發展託付給了夾在兩個陣營之間的華金。華金加入了塞爾瓦·卡特爾是很明顯的,但僅僅是露面就讓血氣騰騰的猛士服從的像僕人,莫非他在卡特爾內部擁有崇高的地位?至少手下不止一兩個。
華金不回話。凝視着薩沙。
惡靈(
Fantasma
)、怪物(
monstruo
)、詛咒、幽體0;astral1;——英語圈和西班牙語圈以及SpeedWagon財團的用語,被賦予了各種各樣的稱呼的那些東西的威容——薩沙傳達給了埃爾南德斯。麗莎麗莎也目不轉睛地盯着。通過「箭」的篩選到達了這片森林,這意味着我也踏入了能看到它的世界。確實,它像影子的凝聚或守護靈一樣朦朧,但各自保持着固有的形狀,其全部都稠密到了壓迫五感的程度。
成羣結隊地封鎖視野,選擇柔軟的地方用嘴的尖端刺。
他確實是這麼說的。「惡靈」(
Fantasma
)——
「我也在用呢。我也差不多習慣這片森林了。」
因爲只有歲月的一角外貌有所變化,所以一時辨認不出是誰。像是在勸阻雙方似的闖入的男子,將吐在頭上的氣捲成旋渦,把嘴脣系在一起,在左邊的臉上形成了月牙形的皺紋。無論是悲傷的表情,還是琥珀色的眼睛,麗莎麗莎都記得。薩沙也阻止了那隻「鳥」。埃爾南德斯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站在那裏的,是曾經與一行人命運與共的男人。雖然是有限的歲月,但是能從激烈的潮頭中走出來是因爲有他的貢獻。他希望在遙遠的日子裏,在安提瓜的小巷裏過着不被殺人和紛爭所畏懼的生活,希望像風一樣自由自在。
「是你啊,華金,原來在這裏啊。」
在實戰中,麗薩麗薩也在不斷的學習。釋放幽體(
astral
)是一把雙刃劍,也會給本人帶來風險。給予幽體傷害的只有幽體,只要幽體沒有接觸,人類就不能接觸。因爲敵人的幽體向這邊走來,所以麗薩麗薩踩到前面,想用波紋打斷靠近的幽體,但沒有效果。倒不如說感覺到了什麼東西在自己的內側無聲地通過。這不是生命體也不是有機物的存在,不能用波紋疾走干涉。
我呼喚他,他的嘴脣張開,充滿了無以言表的聲音。
「那個男人做了多麼殘酷無情的事,你也知道吧?爲什麼會在他身邊?你是不是也被『夜晚』的重力拖入了?」
一個男人主動打頭陣。從男人傷痕累累的胸口出現的,實際上是長着鐮刀形狀的鐮頭的大蛇。它抬起脖子,發出噴氣聲,並以蜿蜒的動作迅速衝向前方。
「確實,你也有某種力量覺醒了。」華金不回話不回話。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地沉默着。
既有期盼已久的再會,也有不想在這種場合見面的感慨。
森林裏的守衛大多在他們的附近都有異形的具像,或者讓人窺見其奇態的一鱗半爪。是啊,麗莎麗莎點點頭。我也能看見。
普通人難免會感到驚愕和驚駭。麗莎麗莎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雖然也有將其表現爲波紋和超能力的具體化的傾向,但同樣在常人眼中無法捕捉到的波紋從未有過如此令人膽寒。在森林的守衛中,也有和自己的幽體坦率地聊天的人。但是,也有像餵馬喫糧草一樣讓幽體喫紅薯的人,與本體的關係似乎各不相同。在沒有天亮的森林裏,這一切都像是凝固的噩夢的縮影。
「如果我們還有一線勝利的曙光的話,那就是把你毫髮無傷地送到BOSS那裏。打破壟斷,讓『箭』回收和生還的希望相連,只有這樣。」
華金不回話。默默地凝視着薩沙。
稍晚一點,參加偵察的「鳥」中的一隻飛回來了。這使薩沙能夠把偵察的目光投向遙遠的地方。我也能看見了,麗薩麗薩說。能親眼看到你的「鳥」很可愛真是太高興了。
「這幾天能走到這裏可真不容易啊,」一旁幫忙的薩沙說,「麗薩麗薩,你的運動量可不像是九十多歲的人。」
「華金,是我啊。」薩沙也敘說了很久。
之前的喧囂就像謊言一樣,是一場安靜的對峙。
在衆多的人中,森林的守護者還保持着從容。二十多人中的一大半都退到後面靜觀其變,依然沒有亮出自己的底牌。魯埃達隊也窮途末路,不能只讓孤軍奮戰的薩沙成爲衆矢之的。處於混戰中的麗薩麗薩,靜靜地凝神,全身發抖,想要發動自己的「驚異之力」(
las Maravillas
)。
「光靠你一個人是很難的。照這個樣子……」
華金再次閉上嘴,一聲也不發。
因爲瘦了,所以更顯精悍。眼睛下方的大黑眼圈勾勒出曲線,似乎帶着幾分疲憊。華金讓人聯想到棲息在水底的半透明生物,其存在本身就帶有陰暗的靈氣。
「這樣就夠了吧,帶我去BOSS那裏!」
我不想抱着這樣撕裂的想法看到你的臉。
無論是森林的保鏢們,還是幽體,都在進行攻擊。
「你的外表變了很多。」
他向其他保鏢使了個眼色,華金像是在用眼皮咬住什麼似的閉上眼睛,像發現了第一顆星星似的伸出食指。於是,右臂上刻着的龍在皮膚上嘩啦嘩啦地滑動,爬向指尖。不,那不是刺青。那就像斑紋一樣。本來就沒有那種東西。就像在黑暗中被抹上了顏色一樣的斑紋——舉在頭上的指尖,浮現出一滴漆黑的水滴。像重油一樣的東西從指尖垂下來,顫抖了一會兒,又掉了下來。黑色的水滴緩緩落下,在華金的腳邊彈開。下一個瞬間,黑色的波浪向四面八方擴散,把腳邊的腐葉土弄得更爛,也向麗薩麗薩他們湧來。我立刻屏住了呼吸,但黑色的波浪像肉眼無法捕捉的放射線一樣穿過身體,腐蝕着什麼東西,融化成佔據整個森林的「夜」的濃密黑暗成分。全身無力,從頭到腳都感到一陣寒意,但似乎並沒有立刻被打敗。這麼說來,這應該是一種試探吧。
「隔了十二年沒見,重逢居然是在在這樣的森林裏。」
在沒有月光的森林裏又走了一個小時左右,「鳥」事先探查到的社區的邊界越來越近了。嗅覺首先檢測到它。空氣有股臭味。在那懸浮的霧氣之外,一兩個、三個人影從林草的陰影中出現,擋住了去路。
眼球。眼球。耳朵。嘴脣。喉頭。眼球。
「嘿呀,小姐姐,就你一個人住嗎?」
但是,不可能一隻都不受傷。幽體(
astral
)的攻擊將「鳥」擊落,狂暴的大蛇鐮刀刺穿「鳥」的腹部,每次薩沙都會吐出血的唾沫,按住出血的部位搖晃。因爲是羣體所以傷害被分散了,但是薩沙的幽體受到的攻擊也會返還給薩沙自己。這是大前提之一。
男人們中也有不參與低劣起鬨的人。「你們想想看,闖進密林深處的不好惹的老太婆,難道不覺得像個怪物嗎?小心點,說不定會放出『惡靈』(
Fantasma
)。」
「是被捨棄的老人?」
「老奶奶,你多大歲數了?」
現實中的人類和幽體。問題一直就在這裏。
夜晚。那個手指產生的是夜晚。
接着,迷彩服男子主動走了出來。在他的步伐中,一尊看起來就像百把、千把導火索捻在一起的人偶具象在前面引路。像裝甲板一樣裹在身上的傭兵幽體,拖着殘像的尾巴奔跑的幽體也接連出現。這些人是觀察對方行動的先鋒隊。像山刀一樣閃着的蛇的鐮頭,在魯埃達隊的腳腕上砍來砍去,發起了猛烈的攻擊。被幽體打倒的樹木壓到,僅僅一擊就將隊員陷於戰鬥不能的狀態。他們是由基金會分支機構的最高機密組織起來的,並是爲了這天積累了訓練的精銳們,但他們無法立即對預期的戰鬥馬上做出反應。首先燃起反擊狼煙的是薩沙。
雖然試着進行了談話,但男人們接受的命令似乎非常簡單明瞭。
「鳥呢?」
到了這裏,多年的差距終於被填平了。至少有一雙只有普通人的部隊無法企望的「眼睛」。在這一行中,有兩個人是屈指可數的波紋高手,而且還都寄宿着「驚異之力」(
la Maravillas
)。對於這是否被認爲是足夠的進步或還不夠,調查團內部存在意見分歧。
「我希望我們能不流血地進入領地。」麗莎說道。
湧出的鮮血讓薩沙的雙目發出了赤紅的光芒,被斬碎的牙齒也染上了血的顏色。被夜氣吹來的風吹得樹蔭下的樹葉嗡嗡作響。怪蛇鐮刀的一閃將一隻「鳥」擊落,另一隻幽體抓住一隻翅膀甩向地上,從後方跳出的幽體噴射出毒液般的東西,將四五隻一起擊落。我不能再看下去了。麗薩麗薩甩開制止,深深地吐出了呼氣。把下巴埋在圍巾裏凝神聚氣,就像坐飛機起飛的時候一樣,在鼓膜上感受到壓力。它像震動頭蓋骨一樣跳躍,在視網膜的背面投射出一縷紅光。麗薩麗薩希望改變呼吸和心跳的節奏,在光芒閃爍的同時形成人形的形象。強烈地,強烈地希冀着。我能看到它。它可以出現在身體之外,也可以讓保鏢小子們知道它是什麼樣的。
知道森林的邊界發生了戰鬥就來支援了嗎。頭髮編成長辮兒,在手腕上纏繞着黑龍的刺青。既沒有逼迫他投降,也沒有依賴他的幽體。他比劃着身體向自己的陣營傳達着什麼,指着各自的幽體,做出推回去的動作,默默地注視着財團的成員。
麗薩麗薩終於猜到了華金微微一笑的真意。
在與其他人劃清界線的「驚異之力」(
las Maravillas
)的漩渦中,嵌在永久的「夜」深處的一行人,包括華金自己——因爲都太可憐了,所以只能回以一個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