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十四

《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1.6萬 字

在片刻的睡眠裏,老婦人忽然不確定自己是醒着還是睡着。呃,這裏是哪裏?

年紀增長後,常常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無論是搖曳的呼吸、眨眼的聲音、胸口的心跳,都會在不知何時之間與外界的節奏逐漸同步,就與兩個擺鐘的分針和秒針會在不知不覺間同調一樣。醒着還是睡着、身處何地都變得曖昧不清,如同螢火蟲忽明忽滅的光芒般,意識不斷地載沉載浮。

叩咚、叩咚,外面的聲響滲進體內。啊啊,對了──我的生命律動正與這叩咚、叩咚、叩咚地搖晃的列車的震動同步着。

在朦朦朧朧的感受之中,老婦人終於想起自己坐在列車的座位上。她微微錯開腰的位置,將身體靠在椅背與扶手上,緩緩抬起眼睛。那麼,我爲什麼會坐在列車上呢?

車窗外可以遙望無垠的高原0;Sierra1;。一連串壯麗的世界染上了各自的獨特色彩,有的是兩色,有的是三色。無邊無際的天空清澈湛藍,就像是在記憶中美化、尊崇失落於遙遠過去的青空,並且將它投射出來似的。穿越安地斯山脈的鐵路蜿蜒曲折,所以不太會提升行駛速度。可能是因爲長時間蜷縮在座位上,呼吸變淺,腦裏也罩上了一層五里霧,纔會產生錯覺,認爲自己不過是這條祕魯鐵路0;Rail1;的小小零件。窗外流逝的風景在後方遠去,比起明天與未來,思緒不由自主地轉向已逝去的記憶。雖然覺得自己確實度過了最美好的日子,但那些事物就與這趟列車之旅的風景相同,無法回到原地再度確認。

她想着,是的,我正在旅行。

倫敦、威尼斯、聖莫里茲、洛杉磯、安地瓜、利馬、安地斯──

感覺就像是被旅程的速度拋在後頭的靈魂,到了最近才終於追上了自己。隨着離開故鄉,一路上愈走愈是動盪,不過像現在這樣迎來晚年後,卻也有種靈魂一開始就在目的地等待的感覺。

而這趟旅程──

正確實地邁向終焉之地。

原住民小販走進了列車裏,拿着裝有鏡子、布織小物與木雕珠寶箱的籃子叫賣。由於小販不斷在座位間的走道上來回行走,老婦人便叫住她,買下雅卡爾布織人偶。這是男孩與女孩一套成對的人偶,作爲伴手禮沒有比這個更可愛的了。顯得心滿意足的小販女孩問道「您是一個人嗎?」。說得也是,這樣一個老態龍鍾的老婆婆0;Abuela1;一個人來高地旅行的確是滿奇怪的呢。小販也說她與自己的祖母做着販售的工作,可能就是因爲這樣,她非常擔心老婦人,還問了老婦人的出身與姓名。姓名嗎?姓名是──呃,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我的名字是──

每當與某人命運與共時,我的姓氏0;Family Name1;就會改變。

一開始,是史特雷佐。

接着,是喬斯達。

後來,是格林柏格。

第一任丈夫喬治·喬斯達二世是隸屬於英國空軍的飛行員。與他之間的婚姻生活很短暫。喬治被以空軍司令官的身份欺騙世人的屍生人0;Zombie1;倖存者殘酷地殺死,憤怒得失去理智的我以波紋成功報仇,卻因現場有目擊者而遭到通緝,在史比特瓦根財團的保護下成了亡命之身。

我與第二任丈夫是彼此都超過五十歲的晚婚。曾活躍於好萊塢的電影人格林柏格罹患疾病,歷經化學療法的療程後,於自宅在我的陪伴下走完最後一程。在那段時期,時間的流速緩慢到令人覺得殘酷。我每天晚上協助丈夫睡覺,喂他喫藥,爲他打止痛與止吐針,也吻了他。當他稍微咳嗽或啜泣時,我就會醒來注意丈夫那令人擔憂的呼吸聲,這樣的夜晚實在是太漫長了。

他是個像放滿熱水的浴缸般,肚量大又溫暖的人。在最後幾個月他必須戴上氧氣吸入器,而且臥牀不起。之所以能陪伴他度過最後的日子,或許是神明體諒第一任丈夫猝死的女人所做出的安排。

從他去世後已經過了二十年以上的時間,我的年齡也隨之增長。現在能否像以前那樣凝聚波紋都得打個問號。我瘦得像根鐵絲,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都有毛病。露出葡萄醋色血管的皮膚變得非常柔軟,捏一下手背後,扭曲的皮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彈回去。由於我睡覺時呼吸或許會停止,所以我現在習慣就寢時不鎖寢室的門。

恐懼會撕裂肉體,從龜裂中跳出,隨着尖叫而噴發。

縱使人生終幕已近,也還剩下些許時間。

「沒有問題,只是因爲列車之旅而變得有點感傷罷了。」

我與第一任丈夫之間生下的兒子喬瑟夫也暗中與財團保持聯繫。因爲他忙於不動產業的工作,我一年只會見到他幾次。與兒子和他的家人共進晚餐或聚會是晚年生活中最爲珍貴的活動,不過我也明白自己已經不再是他們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明明如此,當他們希望我徹底隱居時,心裏還是會有點不高興。

趁着還有時間,趁着身體還能動,趁着還有事情可以嘗試,再一下就好。一點點就好。

表示拒絕的回答戛然而止。隔了一段只聽得到呼吸聲的沉默後,一名男人從草屋的暗處爬了過來。可以看到他的一隻手臂上有印加風格的刺青,不過可能是仍然保持着警戒,男人沒有將脖子以上的部位暴露在手提燈的燈光下。

他們受到暴發的情感擺佈,從財團的分部消失,從莉莎莉莎等人的世界中消失,再也沒有回來過。他們在命運的岔路上選擇錯開,朝着不同的地平線走去。莎夏與J·D·埃爾南德斯花了很長的時間尋找兩人,卻沒能追蹤到他們那彷彿與人世隔絕、繞過都市從現實世界遠去的足跡。莉莎莉莎也親自前往兩人成長的孤兒院0;Orfanato1;探查其身世與來歷,但仍無法找出他們的去向或是可能投靠的親戚。

「鐵路之旅還愉快嗎,夫人?」

那個二人組放出惡靈0;Fantasma1;了嗎?

「好像是什麼財團的……」浮島上的男人只以聲音回應。「我還記得哦,就是一羣在追蹤那個狗屎罪犯的人對吧?」

在音訊不明這點上,那兩人亦同。每次回想起他們的事,莉莎莉莎就會有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撕破肉體,揪住靈魂的感受。那兩人正是財團的過錯與悔恨的象徵,不只是在犧牲者名單上加上他們的名字而已,沒能阻止他們的命運走向分歧也是莉莎莉莎過去的恥辱。

在變暗的湖面深處,有一座孤零零的浮島。約方圓一公里以內,視野沒有任何遮蔽,僅有湖水環繞的居住空間──原來如此,這就是以湖上生活的角度而言的繭居。浮島相當狹小,與其說是島,更接近比較寬的小舟。

密閉的森林中心有大規模的古柯農場,由直接冠上「叢林」之名的組織0;卡特爾1;經營。這裏種植出成爲世間一切痛苦、瘋狂、錯亂與頹廢之源的古柯葉,將其加工爲膏狀後以輕型飛機進行空運,然後在巴西與祕魯的城市精製成鹽酸古柯鹼。進入八○年代後,叢林卡特爾自行準備了二十架以上的飛機,又投資銀行並收購連鎖藥局,製造過程中所需的任何藥品皆可獲取後,供應鏈就此完成。瞞過美國的調查機關,在南美的毒品流通市場成爲規則變更者的帝國0;卡特爾1;的領導層級不同於其他組織,不會在他人面前現身,據說其背景與出身也完全不明。他們具備壟斷販售通路的政治力量,不遺餘力地收買官員,也與極左武裝組織達成協議,擁有亞馬遜產古柯鹼的八成市佔率,每年估計能帶來約五十億美元的龐大收益。

他的表情比平時還嚴肅。在生氣嗎?也許是對於我早已辭掉顧問身份,卻還要勞煩到現任調查官而感到氣憤。

財團的人們基於從前就認識的緣分而稱呼我爲伊莉莎白·喬斯達,但我使用第二任丈夫姓氏的時間比較長,所以聽起來也會有種異樣感。所以若要叫我的話,就叫莉莎莉莎吧。因爲在即將到達百年的旅途的大半時間裏,我一直都是莉莎莉莎。

「是誰啦,不要給我過來!」

「注意你的言詞。」J·D·埃爾南德斯插嘴道:「我們擁有資料,也許能夠得知發生在你身上的現象是什麼。」

「你們是看得到的人嗎?」

「您已經讀過最新的報告了吧。」

「靠我們就能前來調查了,用不着勞煩您親自跑一趟。」

「只要是能賺錢的事,什麼都做呢。駭人聽聞的事情無一疏漏。」

「財團判斷在經過這些年後,阿爾霍恩或許已經將他的私兵組織編制完畢了。叢林卡特爾在南美毒品市場上的擴大,以及阿爾霍恩躲過開追蹤網後失蹤的時期是重疊的,應該不會有錯。」

「你來了啊,埃爾南德斯。」

莉莎莉莎聽到這裏後,感覺胸口深處疼得發熱。視野裏有冷冽的光芒閃爍,舌頭像是打結般說不出話。J·D·埃爾南德斯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以像在發問的目光凝視着她。

「阿爾霍恩。」

突如其來的混亂,會考驗人類的本性。

「是的,他要您不要逞強。」

這些浮島是由類似蘆葦、名爲託托拉0;Totora1;的植物混合湖底泥土,堆在比重比水還輕的方塊狀地基上,再將草0;託托拉1;堆積在上面而成的。下層的草0;託托拉1;會逐漸腐爛、流入湖中,使浮島下沉,因此必須經常鋪上新的草0;託托拉1;。據說只要不怠於適當的維護,浮島的耐用年限可達三十年,實在令人驚訝。

即使如此,還是會冀望着「再一下就好」。

「叢林卡特爾的首腦0;El Jefe1;蟄居於公社的深處,即使是在交易或談判的場合也幾乎不會現身。此人在建立於森林的王朝裏閉門不出,彷彿俯視着遊戲棋盤般指揮着組織0;卡特爾1;。從其潛伏於陰影中策劃謀略的特質,以及能使用〈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人們組成黨羽的事實來看,自然能嗅出我們追尋至今的〈箭〉的氣息。」

在叢林的盡頭,於地理角度受到孤立的蠻荒之地上,棲息着一塊陽光無法照入的黑暗領土。

「他們的收入來源並非只有古柯鹼。」J·D·埃爾南德斯說道:「當地開採的鈷礦也出售給其他國家的軍事組織。就在上個月,一家日本0;Japón1;合資公司的董事遭到綁架,對方要求支付三千萬美元的贖金。經過長期的釋放交涉之後,在亞馬遜發現了這些日本人0;Japonés1;的遺體。」

「還真是個孝順的兒子呢,下次他何時要來看我?」

靠上浮島下船時,踏在地面的觸感輕飄柔軟。烏魯族的集合居所大小加起來共有百餘個,它們隨着湖水搖晃,靜靜地在水面上微微下沉又浮起。

「我們要去見的那位先生是在哪座浮島上呢?」

絕無可能的事情已然發生。根據報告,該現象類似於北緯六十六度以北、南緯六十六度以南所發生的「極夜」,卻又有所不同。天空連曙暮光也不會形成,且無關乎於地球的自轉與公轉。舉例來說,可能是火山灰或噴煙等飄浮在大氣中的微粒──然而,卻是觀測不到的某種東西──導致「黑夜」恆久且局部性地持續,因而產生相當於環境變化的異變。理所當然地,無法進行光合作用的草木枯萎,以此作爲糧食的動物死絕,氣溫下降,動物相與植物相都有了徹底的變化。季節受到遺忘,連時鐘的指針運行都被棄置,幾億年來的生命史建立的萬古不變的自然法則就此亡故。這樣下去的話,總有一天魚類會在湖中溺死,鳥兒將從空中墜落。這樣的狀況幾乎可以說是時空的謬誤。

根據證詞,無數的龜裂切割地面,空氣變得具有可燃性燃燒起來,一名隊員的所有牙齒都被拔光而從口腔中流下血,別名隊員則被隱形的刀刃砍傷全身。有人的皮膚全面受到燒傷;也有人被刺耳的耳鳴震破鼓膜;有人努力以雙手拾起從腹部掉出的腸子卻徒勞無功,最終斷氣化成了屍骸;頭部變形、看似連骨頭都一併被壓扁的男性屍骸愈堆愈高。一旦有咬傷、割傷、挫傷、燙傷與凍傷增加便帶來鬼哭神號,隊員們被看不見的手勒住而口吐白沫;被豺狼咬斷腿與脖子;彷彿被木工的墨線標記般,四肢沿着浮出的虛線被切斷。即使獵物在恐懼與混亂中戰慄不已,於無止盡的折磨之下乞求饒命也絕對無法獲得赦免,異境的守護者們以血洗血,將屍骸堆積成山,在不會迎來黎明的黑夜之下各自發出勝利的歡呼。

J·D·埃爾南德斯本來是不打算在行駛於高地0;Sierra1;上的車輛裏進行簡報的,然而正因爲他知曉自己所屬的組織做得到什麼與做不到什麼,纔會嘆息於己方的無力,暗自陷入迷惘。毋庸置疑地,史比特瓦根財團既不是緝毒局0;DEA1;,也不是祕密警察,更不是可以投下汽油彈燒燬森林的空降部隊。在現況下,他們無法抗衡操控惡靈0;Fantasma1;與怪物0;Monstruo1;的能力者集團。到頭來,他們能做的或許就只有袖手旁觀事態的發展。

「我請人寄送給我的。應該說,其實就像訂報紙一樣一直都有在看。對不起哦。」

不久之後,夜幕降臨在所有的浮島上。從湖岸吹來的風輕撫着回家人們的頭髮,使浮島靜靜地沉浮於水面。莉莎莉莎等人根據收集到的情報,獲得了目標對象家人的許可後,便點亮手提燈,朝着遠離浮島羣的位置出發。

「誰管你啊,我和不認識的老太婆沒什麼好聊的。」

「那可事關重大呢,若有個差錯,甚至很有可能會改變世界的結構──」

「據說他以自我意志與自己的家人分離,生活在單單一人份的浮島上。」

「對對,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見過面?在哪?」

基於阿爾霍恩的「箭」而產生不明力量的能力者人數,光是財團掌握到的就多達三十三人。若借用其中一人莎夏·羅吉茲的說法,阿爾霍恩的信條便是「多射多中」──她說阿爾霍恩不會裝腔作勢,想射就射,犧牲者的人數纔會攀升至如此地步。既會像德州大學隨機槍擊事件那樣從高處攻擊路人,也會將熟人的家人一起當作箭靶。曾經向佈教中的天主教神父放箭,也曾對要送到動物園去的紅毛猩猩試箭。

「不會坐視不管的。」莉莎莉莎說道。「我說過了吧,就算到了我這把年紀,還是有事情可以做。」

J·D·埃爾南德斯等人分頭行動,四處向身着五顏六色民族衣裳的居民打聽消息,莉莎莉莎則觀察當地的生活狀況。有的浮島上聚集了五戶左右的家庭,也有隻住了一戶家庭的小島。這裏的任何東西都是用草0;託托拉1;加工製成的。鋪着草0;託托拉1;的房屋、教堂與民宿,牀、小舟、帽子都是用草0;託托拉1;編製成的,也做成堆肥用於農耕。草0;託托拉1;似乎也能食用,孩子們剝開像青蔥一樣的外皮,啃咬其中帶着纖維質的果實部分。

的的喀喀湖橫跨祕魯與玻利維亞,是所在區域海拔高度世界最高的淡水湖。湖上有大大小小的島嶼,也有零星的人工浮島。莉莎莉莎等人從湖畔的棧橋乘上小舟,前去拜訪羣居於浮島上的烏魯族。

「明明您都已經引退了……既然如此,可以聽聽您的高見嗎?」

莉莎莉莎老實回答後,埃爾南德斯的表情蒙上了陰影。她刻意厚着臉皮,老實自首自己利用了年長者的特權。

「就先問關於〈叢林※卡特爾〉與那座叢林的事吧。」(編注:Cartel,由同產業的企業組成的聯合組織,藉由減少競爭、壟斷等方式提高整體利益。)

莉莎莉莎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將目光移向車子前進的路線。晚秋的荒野確實地捎來萬物盛衰的消息。綠意已盡,在暮色垂落的天空壓迫下戰慄不安,好比臉頰貼在墓地的凍土上,品味着虛構的死亡體驗。即便如此,仍然有應該前往的地方。從車窗透進一縷光明,碧綠的湖泊景色映入眼簾。儘管常常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但她從未忘記旅行的目的地與前往該處的理由。

「喬瑟夫?」

「喬斯達先生也拜託我向您這麼說。」

邪惡與神祕互相結合,在人們的流言之中化爲神話,成爲畏懼的對象。黑夜永駐的森林中的卡特爾──

「對,你就是皮斯可吧。」莉莎莉莎道出男人的名字。

歐克塔維歐,以及華金。

列車停靠於終點站。一走出車站,就看到財團的J·D·埃爾南德斯等在外面。

J·D·埃爾南德斯說阿爾霍恩曾經這麼問他。

在不停行駛的車輛內部,降下了彷彿會浸染周遭的沉默。J·D·埃爾南德斯似乎也因爲無法挽回的過去而感到心焦不已。

「……得做完剩下的工作纔行。」

生活於湖泊上的民族,在呼喚着莉莎莉莎。

馬上就要日落了。幸好這裏的日夜運行正常。白天吸收了熱量的湖水化爲暖和的蒸氣覆蓋地表,因此也適合農耕。湖中羣島種植馬鈴薯和藜麥,也有在飼養牛豬。浸染黃昏色彩的湖面泛起水波,落日餘暉融入玻利維亞的山脈遠景,顯得格外耀眼。

在通知靠岸之前,對方已經察覺到湖水的搖曳與手提燈的燈光,搶先向莉莎莉莎的小舟進行牽制。

「您的氣色看起來不佳,是不是得了高山症呢?」

身上留下創傷的歐克塔維歐,以及確實覺醒了某種力量的華金。由於在與阿爾霍恩的戰鬥中首當其衝,使人生被打亂至難以修復的兩人。你們現在在哪裏?做着什麼事?你們會任憑自己被引導到更黑暗、更深邃的淵邊,在素昧平生的那個地方沉迷於黑暗的景色嗎?

「是的,我們也是剛剛搭乘別的班次的列車到達的。」

「你做得很好,完成了你能力所及的工作。」

「在你第一次被〈箭〉射中的地方──」

在走向停在車站旁的車子時,膝蓋與腳的關節無法順暢地帶着身體移動。我老了,莉莎莉莎心想。最近走路也很喫力,失去彈性的全白頭髮有幾處露出頭皮,讓她產生像是戴着有很多破洞的帽子的異樣感。喬瑟夫與J·D·埃爾南德斯會憂心忡忡也是理所當然的,莉莎莉莎已經不是能在現場的第一線接下危險任務的人了。

對方以惡劣的態度拒絕接觸,嫌麻煩的厭煩情緒凝聚於聲音之中。J·D·埃爾南德斯將船首靠在浮島邊緣,使小舟停下。單人用的浮島上只堆著作爲生活資材的草0;託托拉1;束,顯得很乏味,不過地面上散落着像是礦物碎屑的小碎片。

許多珍愛的時光,以及懷念的面孔,都化爲後方的景色遠去了。

「你要問哪件事?」

「在您這樣的年紀踏上感傷之旅0;Viaje Sentimental1;,實在是令人提心吊膽啊。」

「很遺憾地,不是。」

J·D·埃爾南德斯也讓其他調查員以及醫務人員與我同行。似乎讓他調度了額外的經費與人員。九十幾歲老人的單獨旅行總是會令周遭的人擔心不已。

坐上後座後,財團準備的車便往東開向海拔三八○○公尺的平坦高原地帶0;Altiplano1;。由於氣候涼爽乾燥,這裏沒有樹木生長,眼前所見盡是裸露出土壤的紅褐色荒野。羊與大羊駝喫草,居民們耕種雜糧、小麥與豆類,以石頭與磚塊建造房屋,像是攀附在地表上生活。當莉莎莉莎眺望着變幻不定的高地風景時,坐在旁邊的J·D·埃爾南德斯開口道:

「晚安0;Buenas Noches1;。」莉莎莉莎說道。草0;託托拉1;屋的門口在另一邊,因此必須將小舟掉頭繞過去。「很抱歉這麼晚了還前來叨擾。如果方便的話,希望能與你聊聊。」

「我做的只是累積調查檔案而已。我無法令犧牲停止,面對有着強大力量保護的卡特爾也是無能爲力。畢竟特種部隊都被輕易地收拾掉了,憑我們是無計可施的。不過既然知道那裏有〈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介入其中,如果坐視不管,也實在令人……」

在那裏,黑夜不會迎來破曉。

「是那個男人嗎?我記得名字是叫……」

「您只要說一聲,我們就會把人帶到您那兒去的說。」

「是的,瞞着你真是抱歉。」

雖然沒有將波紋教給他們,但與半個世紀前──昔日的兒子與弟子們的面容重疊的兩人。他們就像是體現了0與1的二進法般,潛藏着無限可能性、前途有望的年輕人。被「箭」射中也沒有喪命,卻在事後雙雙失去音訊。

縱使如此,也難以不冀望着「再一下就好」。

「怎麼了?是在?還是不在?」

「在三天前,祕魯的國家警察0;Guardia Civil1;對公社發動強攻,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回來。據說隊員們在數日後被繩索吊在公社邊緣森林的樹枝上被鳥獸啄食得七零八落。這本來不屬於我們要去追蹤的案件,不過……」

在那片約五平方公里的亞馬遜祕境裏,早晨不會來臨,曙光不會照入。

「這種偏僻的地方……」J·D·埃爾南德斯划着槳說道。「居然還要您特地前來。」

不會出現在歷史舞臺上的存在。

「如果你不希望的話,我們就不踏上浮島,但如果可以,我想看着你的臉說話。」

「我們不是醫生。」莉莎莉莎也接着說:「另外我也不是不認識的老太婆,我們曾經見過面哦。」

「他算是其中比較罕見的案例……」

「只是增加樣本還算不上有本事哦。」

在農場摘古柯葉的似乎主要是舒阿族與關必沙族這兩支原住民,不過保鑣之中則是聚集了各式各樣的人種。像是身爲殺手0;Sicario1;、在黑社會里有「詛咒的迪波」之稱的美國原住民,以及外貌奇特、兩隻手都是右手的外國人,已確認到這類流浪者也加入了組織。恐怕是得到「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人們組成非法私兵組織0;Ejército Secreto1;守護着叢林卡特爾的龐大利益。最爲超常的「黑夜」永續現象,也被視爲可能是那恐怖集團之中的某人以其能力對環境帶來的影響。

「居然還來到這樣的高地0;Sierra1;。」

至今爲止,與阿爾霍恩的接觸共有三次。回想起來,在聖胡安德盧裏甘喬區0;San Juan de Lurigancho1;的潛伏地讓他逃走這事着實遺憾至極。往後數年,財團一直追蹤着阿爾霍恩在紛爭、事故與未解決事件背後留下的痕跡。在一九七○年代末,他們於聖保羅的賭場成功與阿爾霍恩第二次接觸,但面對隔着牌桌問「你們是來追我的嗎?」的阿爾霍恩,J·D·埃爾南德斯與莎夏還是無法逮住他。根據莎夏的說法,當時在現場放出幽體0;Astral1;的並非阿爾霍恩,而是其隨行者中的某人,阿爾霍恩沒有展露出一丁點自己的能力便離開了產生多人死傷的現場。第三次接觸也承襲了同樣的模式,面對行蹤不明的阿爾霍恩,被迫多花費數年時間掌握其行動。縱使能夠逼近至可以捉拿他的距離,但若只有莎夏能夠看到能力具現化的影像0;Vision1;,對於「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無知與無力就是一籌莫展。

收集碎片,浮現的便是整體。埃爾南德斯表示組織0;卡特爾1;的保鑣們可能就是「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持有者。

「所謂不會迎來破曉的〈黑夜〉,很有可能是那種現象之一。在過去,州的軍警與前軍人組成的團體也曾執行過掃蕩作戰。雖然和這次的作戰一樣以失敗收場,但好不容易留下了生存者。據證詞所述,叢林卡特爾受到數十名保鑣的保護,疑似是從游擊隊流入的遊擊兵、罪犯與雞農0;Pollero1;、以及原住民主義的信奉者。而在與這些保鑣的戰鬥中,發生了彷彿天災異象一併攻來的異常現象。像是被惡靈0;Fantasma1;與怪物0;Monstruo1;玩弄似的,作戰的參加者遭到反殺,全軍覆沒。」

「聽說當家庭成員增加時,居民們會添草0;託托拉1;擴建浮島。也可以將一戶份的浮島切開,連結至其他浮島。如果有不工作的懶鬼就用鋸子將草0;託托拉1;切開,連同整個家族一起趕走。」

「你是哪來的老太婆啊,滾回去,快給我滾!」

「醫生嗎?是我的家人叫來的哦,醫生才治不好這個。」

「你是叫我乖乖待在家裏不要出門嗎?」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十二年了啊……」J·D·埃爾南德斯嘆了一口氣。「我──我們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哈哈哈,那不就沒什麼能講的嗎?當時那個變出〈鳥〉的姐姐沒有來哦?」

正確而言,他是莎夏·羅吉茲──以及歐克塔維歐與華金──是在十二年前的那一天,調查官們拼上性命救出來的人質之一。阿爾霍恩「箭」下的生存者都沒有例外,這位名叫皮斯可的青年也覺醒了「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這是財團的報告書已知會過的事。皮斯可現在應該已經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然而他那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毫無活力,也不讓人看到自己成長後的樣貌。

「很高興見到你。」莉莎莉莎說道。「老實說,我們是有事想拜託你而來的,不過該從哪說起好呢?」

「當時也是你在負責指揮的嘛。」皮斯可似乎也想要聊聊。「不過你這把年紀也用不着繼續待在工作崗位上吧,你講起話來比我奶奶還要慢吞吞的呢。」

「不好意思,請你注意你的措詞。」

莉莎莉莎制止不厭其煩地出言警告的J·D·埃爾南德斯,問道:

「唉,皮斯可,我希望你能將一件事老實地告訴看不見的我們。在它發生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會覺得痛或是難受嗎?」

「今天特別嚴重,整個身體感覺像是綁了重物,慢慢沉到湖裏去。我一~直沉在水裏,卻一~直都沉不到底。畢竟這玩意可是〈詛咒〉。這狗屎〈詛咒〉纏着我不放,感覺就像是在慢慢死去。」

莉莎莉莎知道J·D·埃爾南德斯正將皮斯可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記錄0;Record1;於腦海裏。不用說,這自然是史比特瓦根財團的主要業務──與覺醒「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對象會面,向當事者收集情報的環節之一。在門口聊了一會後,皮斯可雖然嘴裏叨唸着「反正你們什麼也做不到」,但還是允許莉莎莉莎等人上岸。鞋底終於踩在草0;託托拉1;地、靠近本人後才明白。縱使沒有觸碰,也能得知皮斯可的身體在發高燒。

也明白了會讓他想說「別靠近我」的理由。

遠遠超乎想像。皮斯可在燈光照耀下的身影,彷彿是聖經0;Biblia1;裏的約伯或是印度教的苦行僧0;Sadhu1;。手臂、腳與背部有隆起的瘤狀物重疊成串,零星血跡滲透襯衫,就像是隨便從岩石上雕刻出來似的,失去了人類應有的輪廓。不僅是皮膚表面,瘤狀物似乎也長在皮下組織裏,大幅脹起的腫瘤殘酷地扭曲了原本的外形。若仔細觀察,可以發現無數像針一樣的尖細突起物刺破皮膚突出在外,有些腫瘤也顯然在皮下蠕動。這樣子不可能不痛,不可能不難受。儘管皮斯可從剛纔到現在都若無其事地聊天,但事實上他的臉冒出了冷汗,顫抖到牙齒咬不合的嘴裏漏出了喘息聲。一邊臉頰上的腫瘤重量改變了面孔應有的形狀,連同眼瞼一併下垂至顴骨的右眼含着淚水而顯得溼潤。

突然間,皮斯可失禁了。可以看到水花像發狂的蜜蜂般從他的短褲隙縫飛濺而出。明明有客人在的說,真是有夠難看,皮斯可自嘲後低下了頭。

「唔~呀嘻,嘻嘻嘻嘻,這裏有東西在動對不對?」皮斯可邊笑邊指向右前臂。「這個是魚呢。」

「魚?」

「活生生的魚被埋在下面呢。」

「埋在皮膚下面?」

「魚就在皮膚下面。同樣的魚在下腹部也有,那些傢伙會動來動去咬我的膀胱,所以我連排泄都無法控制。」

「這就是你的能力……」

「所以說,這不是能力,而是〈詛咒〉啦。」

呀嘻嘻嘻,唔呀哈哈哈哈哈,皮斯可嗤笑到幾乎要嘔吐出來。其力道使皮下的異物像是開水沸騰般上下起伏後噗咻一聲,針的尖端從他的眉尾飛了出來,一道血痕流至下顎的模樣十分駭人。

「在無法控制〈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能量奔流的情況下,你的力量正在暴衝。可是那本來應該是你靈魂的顯現,你不可能無法操作。那股力量會成爲詛咒還是祝福,都取決於你自己。」

異變來得過於突然。皮斯可的樣子驟變。第一人稱變成我們這樣的複數型,聲音也隱約變成重低音。寂靜的夜晚湖泊忽然間變得更加幽暗,手提燈的光芒搖曳,像是要炸開來似的。莉莎莉莎感覺到附着於皮膚上的夜晚溼氣正在消散。

「你口中的這傢伙……」J·D·埃爾南德斯問道:「是阿爾霍恩說過的〈惡靈0;Fantasma1;〉對吧?」

「哎呀,你怎麼知道的?」

斂息,吐氣,某種東西得到了解放。

莉莎莉莎笑了,以充滿皺紋的笑臉笑了。

我能夠幫助你。莉莎莉莎握住皮斯可的手,深深地凝聚呼吸。縱使已經年老、身處於海拔三八○○公尺的高地0;Sierra1;,她也沒有過着在需要時無法發揮能力的柔弱人生。

從他體內長出來的全部都是。

似乎疲憊不堪的皮斯可以不帶着憤怒與悲嘆的口氣說道,看來不斷侵蝕其身的結石痛楚尚未離去。這種體質不可能過着正常的人生,只能在這裏像島底的草0;託托拉1;一樣腐爛後融化、流逝於湖水之中。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曾經拯救過自己的史比特瓦根財團的到來,或許讓他覺得光明穿越歲月照射了進來。

到遠方旅行是值得嘗試的一件事,我獲得了無比珍貴的體驗。可以見證皮斯可重新振作令人欣喜,也得已窺見「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深淵。「不過呢……」莉莎莉莎以告誡的口氣說道。我本來是一個不需要嘗試新體驗的人哦。我已經活了很久,已經做好了將冒險讓給後起之秀的準備。畢竟在另一個世界等待的人,遠比我在這裏往來的人多上許多。

「我想要告訴你。」莉莎莉莎甩開混亂與動搖,再度面向皮斯可。「無論在怎麼樣的時代,在怎麼樣的社會,人的精神力與環境的變化都存在着對應性。〈血之慶典0;Yawar Fiesta1;〉並非是從你身上分開的浮島,而是與你坐在同一座浮島上。看過莎夏·羅吉茲就可以明白〈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會不斷成長,能力的顯現方式也會因此產生劇烈的變化。對你而言,現在需要的是駕馭自己的力量,以及不要自行決定自己的界限。在我熟悉的人物之中,就有能這樣子跨越困境而成長的年輕人。克服自己的能力,纔是到達真正能力的唯一途徑。」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關於這點,你馬上就要死了。」

這就是皮斯可得到的能力,他自己命名爲「血之慶典0;Yawar Fiesta1;」的詛咒。

本人的證詞極端地自暴自棄,也有不合邏輯之處,但或許是因爲根本沒有符合常識與自然法則的言語能夠解釋這些現象。與皮斯可見面後就非常明瞭了,「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未必會以有利於能力者的形式顯現出來。也可能會傷害本人,使他痛苦,還會因爲無法控制的能量外泄而從內部摧毀本人。

確實做到了。若能將肌膚觸碰過的東西──無論是礦物還是生物──加以復原後排出體外,就真的堪比救世主0;Salvador1;將血肉轉化爲紅酒與麪包的事蹟。莉莎莉莎在這時也終於鬆了一口氣。這樣子簡直是產婆呢。她的感受就像是總算聽到了極爲難產的嬰兒呱呱墜地的哭聲。

「以前觸碰過的東西,你也可以重現並釋出對吧。」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埃爾南德斯。」

「我不認識,但我知道。每個人都知道。」

撲通。

「對於老人而言,真是可怕的一席話呢。光是皮斯可還不夠,你還喜歡給其他人帶來恐懼和痛苦呢。」

也像是某種更爲巨大的存在借皮斯可之口向莉莎莉莎說話。話說回來,莉莎莉莎不禁訝異於這個世界還存在着能讓自己感到驚訝的事情。到了晚年,莉莎莉莎遇到的異能之力神祕得無窮無盡且深不可測,似有若無的理解被顛覆,幾乎就要尋覓出來的法則到了後來也盡被譭棄。

人體會在某些時機於體內的管道或器官中產生小小的凝固物。不僅是在尿道中產生的結石,在膽囊及膽管中產生的是膽結石,胃裏產生的是胃結石,唾液腺中產生的是唾液腺結石,鼻腔中產生的是鼻結石,扁桃腺中產生的是扁桃腺結石,胰臟中產生的是胰臟結石。那麼「血之慶典0;Yawar Fiesta1;」的機制是?

「你剛提到我們,是指你和你的同伴嗎?」

「我來整理一下吧。我一直在這裏,但您與皮斯可都默不出聲,一句話也沒說了好半晌。我覺得奇怪而要開口發問時,您就抬起腰突然逼近皮斯可。」

「放出體外?這種事情我一次都沒成功過哦。」

皮斯可以避之唯恐不及的口氣放話後,又繼續接着說:

然而那依舊不自然,流動得不美麗。你必須將它調音成美妙的音樂。你辦得到,你能夠改變音韻。

咦?

J·D·埃爾南德斯如此詢問的口氣中,也滲入了困惑。

「你已經有一隻腳踏進了棺材裏,而且還擁有一般人不會有的力量對吧。所以說夫人,有事找你。」

「你將會在比這裏更加幽暗的地方,在沒有任何人照顧的情況下,嚐到過去的人生中無從得知的痛苦,孤零零地死去。你將會得到子孫們也避諱談及、無法流傳給任何人的死法,然後永遠地被遺忘。」

「不過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你會到這裏來了。」

撲通,撲通,撲通。

一旁的〈血之慶典0;Yawar Fiesta1;〉改變了姿勢。雖然看不到,但是能看到。皮斯可的言語喚起了影像0;Vision1;。配合皮斯可的生命脈動,其作用正在產生變化。

「是有什麼事要找我呢?」

「那是什麼意思?El Aleph是……」

他的疼痛得到舒緩,血液循環變好,臉上也恢復了生氣。

「若是如此,那剛纔說話的是……」

撲通。

莉莎莉莎在告別湖上之家前,正式地告知收集樣本並非她的真正目的。如果別人說她是爲了自己的利益才幫助別人,她也無話可說,但這件事情只能拜託達成急速成長的皮斯可。莉莎莉莎說觀察事後狀況,等到〈血之慶典0;Yawar Fiesta1;〉的能力安定下來後再做這件事也無妨。等到你自身的狀況復原後就好,有個希望能用你的力量釋出的東西。

「它好像有事找你。」

撲通,撲通。

不存於此處的不明存在,從並非此處的某處捎來了訊息。如果這不是老人的譫妄症,那麼莉莎莉莎可能是在一瞬間被「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侵入了意識領域。還是說這也是「血之慶典0;Yawar Fiesta1;」的能力,抑或是──

這個過於超乎常軌的請求,令皮斯可和J·D·埃爾南德斯都啞口無言。本來已經隱居的莉莎莉莎會單獨行動來求人做這種事的理由只有一個。

似乎是受到預料之外對話的影響,皮斯可的嘴脣開開閉閉地動着。回到一時之間被奪去身體的皮斯可意識之中的,是皮斯可。

內臟確實的跳動,以及小幅度的顫動。可以得知皮斯可的結石已開始流動。

湖水像沸騰般不斷冒泡。皮斯可繃緊了表情。尋求治癒的靈魂在呼喊着什麼。他的眼角顫抖,流出了淚水。莉莎莉莎悄悄放手停住波紋,但並未停止關注皮斯可的變化。

指尖有觸及深處之物的感覺。

莉莎莉莎將照明拿近,觀察皮斯可的神情變化。不對稱的眼睛露出空虛的目光,瞳孔看起來像是張開的。

「我在這裏啊。」

「被奪走了?被誰?」

「再來,就要靠我自己……由我……由我來做嗎?」

「所以啦,如果不能趕走這傢伙的話,就什麼也不用談了。把驅魔師之類的人帶過來吧。」

是本人溢出的靈魂形象化成的外形嗎?還是根據能力形成的造型?雖然莉莎莉莎與J·D·埃爾南德斯都無法目視,但無論是何者,都不可能是這個世界應有之物。皮斯可視這個「血之慶典0;Yawar Fiesta1;」如毒蛇猛獸,極其嫌忌。

「這是預言嗎?我可不記得有叫你幫我占卜。」

「可是,也不能因爲這樣……」J·D·埃爾南德斯說道。

波紋的弟子們,勇敢的調查官,喬斯達的血統──許多面孔閃現於搖曳的湖水中。每個人都一樣,藉由超越無法控制的能力,來解放真正的強韌力量。聽了這席話的皮斯可激動得勃然大怒,在臉孔因痛楚而扭曲的的同時,全身的結石都劇烈地起伏。

皮斯可說這是「結石」。

想着說不定還會有第二次救贖。然而那一絲希望也破滅了,面對無法抗拒的命運,絕望之色變得更加濃厚。

「這種東西你是要叫我怎麼駕馭啊!」

「……等一下,現在是誰在說話?」

「沒錯,由你和〈血之慶典0;Yawar Fiesta1;〉來做。」

撲通,撲通。

下一瞬間,皮斯可的皮膚表面像被捏住般突起,有如疣或腫瘤般浮起來的「結石」──石頭、針、活魚──不是依照順序,而是一次全部掉在草0;託托拉1;地上。在旁觀望的J·D·埃爾南德斯看得說不出話來。不說別人,皮斯可自己也表示「真的做到了……」,將驚愕之情連着呼氣一起吐露出來。

「這個世界上還是有會讓我喫驚的事呢。」莉莎莉莎說道。「你的能力與至今爲止觀測過的任何一種能力都不同。你的皮膚與血液記憶住的東西會在一段時間後變成結石,而且不只是石頭與針,不只是非生物,連生物都會……」

以浮島爲中心,湖面上產生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本人以肌膚接觸過,且混有本人血液的物體會在皮膚下化爲「結石」出現。皮膚的記憶與血的記憶,會以物理的方式在體內各處製造出凝固物。

雖然對於弱點爲太陽光的對象──柱之男或吸血鬼也能成爲造成致命傷的攻擊手段,但波紋本來是在高地上生活的修行者們使呼吸變得規律、深沉,讓能量波長與太陽契合,從而引出人體真正強大之處的治癒之力。哦哦……埃爾南德斯發出嘆息。莉莎莉莎慢慢調整力道,讓波紋傳透皮斯可的身體。不奢望所有傷痛都能痊癒,但應該能借由太陽的波長調整皮斯可的體內狀況,強化其免疫力,帶來對抗結石的生體活化作用。

「這種事、這種事是可以允許的嗎!您想要得到〈箭〉,將它用在您自己身上嗎!」

「El Aleph在等着你。」

只要一度跨越障礙,第二、第三次便也能輕易地跨越。身體記住訣竅後,之後就與跳箱相同。莉莎莉莎安心地想着「來這一趟值得了」。

J·D·埃爾南德斯似乎想直視也沒辦法,他以手捂嘴,垂下視線。莉莎莉莎則是注視着皮斯可充血的眼睛。

「被奪走了。」

「一點都沒錯。」皮斯可肯定地答道:「就和在等待獵物腐爛的鬣狗一樣,在這個瞬間也站在我身旁。」

「夫人,您知道自己的年齡嗎?」

「做得到這種事情又能怎樣啊。只要有這傢伙在,我就無法逃離〈詛咒〉,沒辦法過着一般人的生活。」

「那個叫El Aleph的,是你的熟人嗎?」

「我有個請求,如果你辦得到的話……」

哦哦……哦哦哦……發出像泡在熱水裏的聲音的,是皮斯可。

「我就是這傢伙,我在說話就等同於這傢伙在說話。」

「你也有聽到吧,這個皮斯可……」

「你就算看不見我們,也已經嗅到了氣息,走進了我們的世界。這樣的人是總有一天一定會遇上的。我們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我不曉得是誰在說話。皮斯可,皮斯可到哪去了?」

「舉例來說,將產生於體內的結石放出至體外如何?如果你能做到這種事的話,這股力量就不再是詛咒了。去碰顆鑽石看看,你馬上就會變成大富翁哦。要在曼哈頓的黃金地段蓋一座很大的游泳池,讓浮島浮在上面生活也行。」

「我能幫你到這裏,再來就要靠你自己了。」

撲通,撲通,撲通。

「這傢伙就是我,意即並非我帶給他痛苦。」

「莫非是〈血之慶典0;Yawar Fiesta1;〉在說話?是這樣沒錯吧?」

莉莎莉莎逐漸與皮斯可體內的脈動同化。

動着嘴脣的皮斯可彷彿像是失了魂的空殼子。他確實在這裏,但同時還有其他的存在。那樣的存在沒有前兆地變更說話者,帶着某種意圖與莉莎莉莎交談。

「莫非您打從一開始就是抱着這個想法……」在一旁的J·D·埃爾南德斯似乎也察覺到了同行者的真意。

「你還是十幾歲時的皮膚的記憶,血液的記憶……我想要將希望賭在這份記憶上。過去射穿了你,榨出你的鮮血的那支〈箭〉,包含其中帶有的有機物病毒在內,我想請你用那份能力生產出來。」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撲通,撲通。

「您到底怎麼了?」

「剛開始時是針。」皮斯可主動說道。「刺出這個刺青的針在好幾年後突然跑到皮膚下面,可痛得很呢。在我像現在這樣住在故鄉後,還是會有不小心割到手指的石頭埋在皮膚底下,或是好幾年前啃的魚在已經遺忘時跑到一層薄皮下面亂動。是在過去的何時沾到血的東西、會從身體的哪裏跑出來,根本無法控制。如果硬把這些東西挖出來也沒完沒了,我自己看了也覺得很噁心,所以就得注意不要碰到任何東西,不要製造出傷口。除了過着不與家人以及任何人接觸的生活之外,也沒其他辦法啊。」

「夠了啦,財團的人也無法應付這個狀況對不對?既然如此,你們就快點回去吧。」

當莉莎莉莎發覺時,自己已呈現幾乎要揪住皮斯可的前傾姿勢。在腰部和背部感受到彷彿電流遊走的痛楚後,莉莎莉莎坐倒在草0;託托拉1;地上。

「El Aleph會殺了你。」

「在吸收,這傢伙,在吸收。」

「要釋出什麼東西?」皮斯可疑惑地問道。

「所以您纔打算一個人來這裏啊……」

根據皮斯可的說法,那傢伙的外形像是以鉛管作爲骨架組成的海馬,或者說在看似榨乳機的軀幹上長着四隻腳。當那傢伙出現時,體內就會不斷出現有機物或無機物的結石。它以玻璃般的眼睛注視着因劇痛與身體變形而痛苦的皮斯可,微微動起漏斗狀的嘴嗤笑。

可別忘了,波紋本來就是醫療技術。

「知道,我已即將百歲0;Hundred1;。」

「太危險了。這不用特別說明,那個……可不是在您的年齡可以嘗試的東西!我不認爲您的身體可以撐得過〈箭〉的遴選。」

J·D·埃爾南德斯堅持自己的反對立場。他正面拒絕莉莎莉莎的意志,下顎與肩膀幾乎由於憤慨而顫抖。

「可以了,埃爾南德斯,已經可以了。我在不知不覺間把風險推給年輕人,自己遠離前線,將他們的命運逼向致命性的結果。你也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吧,初代羅吉茲、梅西奈、歐克塔維歐與華金,以及西撒·A·齊貝林……要數的話,數都數不完,所以我不願意再等待以及後退了。縱使要將生死置於天秤之上,我也不會吝惜於這條不知何時會走到盡頭的性命。」

並非此處的某處傳來的聲音說了。你馬上就要死了──如果那是死於正當的戰鬥之中,那也是莉莎莉莎所冀望的。

「我說過不會坐視不管吧,埃爾南德斯?現在我們的整體力量顯然不足以面對叢林的組織0;卡特爾1;。但如果我能得到一份新禮物0;Gift1;的話,說不定就會帶來什麼變化不是嗎?若要前往無邊無際的黑暗,得把能帶的燈火全部帶去纔行。」

「但如果您有個什麼萬一的話……」

「被射死就結束。皮斯可,可以拜託你嗎?」

「你,是認真的嗎?」

即使被兩人的對話內容震懾,皮斯可依然戰戰兢兢地發動了「血之慶典0;Yawar Fiesta1;」。不曉得會花上多少時間,但我試試看。他這麼說後,試圖向莉莎莉莎報恩。如果這個挑戰成功的話,到時就到森林去吧。到那座彷彿將所有的命運洪流匯合成渦流的,不會迎來破曉的森林。無論那裏展開了何種黑暗,無論那裏有什麼結局在等待。

於是──

在湖上的一隅,冀望的奇蹟實現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