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後的旅程 十二
《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4207 字
一九八六年,巴西熱帶森林以美妙的聲音在侵入者的耳邊呢喃。
「離開這裏」。
命運會不帶預告地產生變化,毫無寓意地懲罰人們。
「俯首稱臣,否則便毀滅」。
受神祕與畏懼守護的森林領土瀰漫着寂寥黑夜的寒氣。無論是綠色的天蓋、茂密的林木、或地面都受到黑暗之色侵襲,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在遼闊的亞馬遜東北部,從祕魯與巴西之間的國境往東約一五○○公里的深處,有一處直接將原始森林化爲要塞的聚落。這裏擁有規模廣大的農場與採礦場,以竹竿和木材圍住有高低差的地形,也設有水塔與發電設備。昆蟲與鳥類的鳴叫交錯於四周,也聽得到水流聲。傾瀉而下的瀑布水聲迴盪於林木之間。多雙軍靴踩上溼黏的泥濘,踢開地上的雜草──踏進這個被懸崖與叢林圍繞的公社。
一雙、兩雙、三雙,這些軍靴排成縱列由數個方向進入。這是來自外界的接觸,是以森林深處爲目標的侵攻。在這場非公開的準軍事作戰中,指揮官之下的隊員是由祕魯的國家警察0;Guardia Civil1;派遣的。經過長達二十年的反遊擊訓練與活動後,這支徹底染上軍事性格的小隊乘着哨戒艇在強酸性的黑色河川逆流而上,穿過椰子樹茂盛的溼地,越過高地性的雲霧森林,千里迢迢地來到了這個陸路難以抵達的地方。
前進0;Vamos1;,前進0;Vamos1;,不要停0;No pares1;!縱隊以迅速的動作各自散開。這支隊伍的武力相當於軍隊的小隊,所有隊員手握步槍與自動步槍,手榴彈、催淚彈和特殊閃光彈也攜帶在身,萬無一失。軍用頭盔上懸掛着單眼和雙眼型的夜視儀。戰意如何?正源源不絕地高漲着。因爲只要在此立下功勞便可獲得豐厚的獎賞,勳章與升官也是垂手可得,還能讓在祖國等待的家人喫得溫飽。縱使撇除私情,鎮壓將這個聚落作爲大本營的歹徒也毫無疑問地符合社會通念上的正義,還能對亞馬遜的淨化起到作用,掃蕩此處正是我們的至高使命! Vamos,所以別停下腳步0;Está Bien1;!
那麼,那些歹徒在哪?聚落裏已經沒有人煙,但不可輕視藏在森林裏的警報。若有不速之客的氣息,野禽會從樹梢飛起,葉叢颯颯作響,河邊的凱門鱷也抬起頭來,吼猴的夢境則受到各種干擾。鋪滿四周的天然詭雷將會啓動,使森林聖域的侵入者暴露存在。如此一來,空氣的氣味將會改變,舌尖接觸到的味道會改變,溫度也會改變。既像薄霧又像是濃度相異的靈氣之物,逐漸爬向屏氣凝息地奔跑的隊員們腳下。
緊急消息即刻穿梭於公社,迅速且具備組織性的多項指示縱橫交錯。當約半數的侵入者到達內部時,強攻已不再是不可預期的事件。從公社的邊陲到中心地帶,四處都出現了人影、人影。原住民0;Indígena1;,麥士蒂索人、亞馬遜河上游的民族舒阿族與關必沙族、看似是美國原住民0;Native American1;的人物也交雜在內,不分人種的疆域守護者們各就各位。到了這個地步,已等同公社的所有區域都化成了戰場。
他們的應戰準備如何?有人全副武裝,但沒有攜帶槍械的人也不少。赤手空拳要如何迎戰?對方顯然不是講些「好啦好啦,聊過之後你們就會明白」之類的話就可以打發掉的。有人像是等待獵物中埋伏般躲在草地裏,也有人主動走向前線。
雖然陣容存在差異,不過來自外部的武力行使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做好戰鬥準備的男人們各自以言語進行牽制。
你們這些傢伙,都沒聽過街頭巷尾的傳聞嗎?
就是「不管有多少個人」開頭的那個傳聞啊。這個聚落就是「不管有多少個人」的區域哦。
我們不會讓任何一個侵犯領土的不肖之輩活着回去,你們休想再度見到最愛的妻小0;Familia1;,以及故鄉的老父老母0;Padre y Madre1;。
你們即將成爲這座森林的養分。
在先鋒隊到達公社要衝的瞬間,衝突於焉展開。在公社的中心地帶,存在着於黑夜深處閃耀發光的玻璃建築羣。像沙漠的集中營般分佈成好幾列的巨大溫室發出紫外線的光芒。是的,這裏是──亞馬遜古柯鹼的原產地。擁有龐大的古柯葉生產量,而且品質有口皆碑,是一座足以改變國際毒品市場勢力圖的新興古柯農場。溫室羣的周圍可以看到高牀式的小屋0;Cabana1;、庭園、作業場、集會所和水塔等設施。在這裏栽培的古柯葉由農夫們手工摘下後裝袋,移至作業場輾碎,接着溶解於作爲溶劑的石油類物質後進行攪拌,將釋出的麻藥成分與稀硫酸混合後以鹼性物質中和,收集沉澱物進行乾燥後,古柯膏就此完成。迎擊的男人們正是在守護會成爲他們所有生活資本來源的溫室羣。互相對峙的兩股勢力在各處接觸後立刻進入交戰狀態。首先響起的是槍聲,再來是叫喊,怒吼與尖叫也迸發而出。一連串駭人的聲響穿透千株喬木與萬株灌木,所有在場者的生命之火燃燒、膨脹、爆發,甚至燒灼了大氣。
這裏就不詳述細節。應該說,侵入者們中沒有一個人能以言語詳述事發經過。
不明所以,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倒在泥濘地面上的是?全都是進攻的隊員。明明百無一失地以槍械進行掃射,以毫不猶豫地射殺對手的氣勢灑出槍林彈雨,明明憑藉衆多人數進行「面」的鎮壓行動,不知爲何倒斃的盡是我方。就像被看不見的戰車部隊反推回來似的,有人突然被打飛,有人口吐白沫倒地,有人全身都受到切割傷,有人彷彿產生自燃現象0;Combustión Espontánea1;般全身着火而倒地翻滾。這樣的死傷者不斷出現,使得陣形無法保持。
望過來的白人0;Gringo1;臉上有刺青。那是由突起的點連成的圖案,從剃掉的眉尾上像一隻蛇般蜿蜒,在臉頰上繞出有如時鐘的螺旋。現在幾點了?這時即將死去的隊員如此尋思。攻堅的時間是凌晨四點,那麼現在這個時間帶已經差不多可以抬頭仰望黑夜褪去的天空景色了,但天頂連一絲黎明的色彩都沒有顯現,依舊一片漆黑。橫豎都要死的話,我想仰望着朝霞逝世的說。
這名隊員難堪地痛苦掙扎,發狂而死了。
特種部隊的隊員們一個不剩地遭到擊潰。
聚落的男人們片刻也沒有放鬆攻勢。
並非追兵,也不是野生的獸類。
反過來被掃蕩殆盡,最終全軍覆沒。
這正是覆蓋此地的「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顯現。
在混亂之中,聚落的守護者們各自躍動起來。他們發出難以聽懂的怪聲,擺出的站姿好比異端繪畫中的神只,揮灑汗水的模樣有如不停比手劃腳的交響樂團指揮家0;Maestro1;,彷彿喝木薯酒醉了在與鳥獸的靈魂嬉戲。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簡直就像絕無僅有的神話奇蹟一次噴發出來似的。不,做出這種事的不可能是神明或聖人。若是如此,莫非是惡魔0;Diablo1;與死靈的忌諱眷屬嗎──在執行任務前確實有聽過「傳聞」,內容是「如果在那裏看到了人最好小心點,因爲對方或許不是普通人」。
沒過多久,隊員的眼皮黑幕拉下,視野的一切都閉幕了。在這片不會爲殉死者餞別的森林裏,發生了在赤道正下方的熱帶雨林裏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這幾年來,以公社爲中心的森林地帶的平均氣溫未曾超過二十五度,嚴重時地面還會結霜。植被也產生了劇變,只有不畏黑暗環境的陰樹才能存活。北半球是白天時此處爲夜晚,反之則爲白天的自然法則被推翻,彷彿※核冬天0;Invierno Nuclear1;來臨似的,夜幕不曾退去,享受不到太陽的恩惠。(編注:預測核戰爭可能造成的氣候影響的理論。)
也不讓敵人乘著作戰時將古柯葉掏進自己的懷裏。
「這不是很奇怪嗎?因爲差不多已經……」
在這裏,「黑夜」絕對不會迎來破曉。
明明破曉時分已近,漆黑的天空卻沒有即將黎明的徵兆。連像是被某種東西佔據身心,邊叫着「噫~呀哈哈哈,嗨!」邊向同伴開槍的人也出現了。唯一一名脫離戰線的隊員跳入草地中,滿身泥濘地匍匐前進,意圖遠離發出詭異紫光的溫室。可惡,我受夠了0;Carajo No Más1;。外面世界的常識在這裏不管用,繼續在這種地方待下去的話,我也會在發瘋之後去見上帝的!
不讓敵人縱火。
「若是這樣的話,你死心吧。這裏一直都是黑夜。」
「啊,你有說什麼嗎?」
那個東西既不是兩隻腳也不是四隻腳。
哈哈~你想看朝陽是吧,白人0;Gringo1;聽了隊員細微的聲音後如此說道。他抬起下巴,仰望着黑夜天幕直言道:
進退不得。面對超越催眠術與幻術領域的現象,精銳雲集的隊員一個接一個死去。無法踏入溫室與居住區,連一個人都逮不到,甚至連縱火燒燬整個聚落的B計劃都無法實行。
不讓敵人進攻。
其臉孔,不確定該處是否爲臉孔的樣貌近在眼前。
不讓敵人奪取。
「嗚、嗚,嗚啊嗚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
的確無法活着回去,隊員僅存些許的理性如此判斷。如果要看到這種東西的話,還不如不要撤退。
邊抱怨邊試圖逃亡的隊員臉上沾滿了濃濃的藍色泥漿。在泥地上生長的是蕨類植物,從既像是薊花又像是烏賊的怪異花朵空隙中,湧出了昏暗的霧狀氣體。氣體不一會就充斥於四周,有如干冰煙霧的寒冷令人起雞皮疙瘩並渾身顫抖。啊啊可惡,熱帶雨林爲什麼會這麼冷啊?開始變大的心跳聲足以響徹至耳後,每一次的脈動都會讓頭陣陣作痛。體感上像是降了五度的氣溫變化令隊員不禁想要抬起身子,但還是趴回了地上。這時,一股下壓的重量──某個東西跳到了他的背上。
綁着頭巾的白人男性0;Gringo1;俯視着腹部開洞──不明白爲何會變成這樣──而倒在地上的瀕死隊員,喋喋不休地說起話來:
那樣貌成了隊員今生最後看到的東西。他並非被狠狠地咬了一口,也沒有尖牙利爪揮向他。
「如果是在電影之類的作品裏,就會刻意放活着的證人回去,代爲警告『不準再派任何人過來,否則就會遭到這種下場』,但看這樣子應該是沒有半個人能回去了。我們的頭目0;El Jefe1;還滿喜歡這種像在演戲的事情的說。」
隊員的兩隻眼睛裏,映現了從未見過的生物。
臨終之際,隊員自言自語道。既然都要死的話,臨死之前想看的既不是陌生流氓的臉,也不是扭曲的※陰樹樹林,更不是證明了「攻進去就必定全滅」傳聞的同僚亡骸。現在想看的是鋪展於樹冠彼方,那清新舒爽的破曉天空。明明即將就要早晨了纔對。(編注:指對光的需求性較低的樹木。)
「你們這些看不見的傢伙再怎麼掙扎都是看不見的。像是我們用了什麼手段,爲什麼你的武器會被奪走,爲什麼肚子會開了個大洞,你們從頭到尾都覺得莫名其妙對不對?我是很想告訴你們爲什麼啦,可是無論如何對於看不見的傢伙,詞彙就是會不夠用啊,能讓你們理解的詞彙。」
八隻腳、九隻腳,可能更多。
其重量重得使勁也甩不開,類似黏液的東西滴在隊員的後頸上,還聽到了像是龍蝦敲擊螯的喀嚓喀嚓雜音。感到背脊有寒氣纏繞的隊員試圖爬出去以脫離困境,但下一瞬間身體就被一股驚人的力量翻了過來。
錯亂平等地降臨於所有攻進那裏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