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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安地瓜的怪物與暴風雨孤兒 一

《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1.2萬 字

一九七三年,瓜地馬拉在恐怖的怪物0;Monstruo1;橫行霸道之際,瓜地馬拉的古都·安地瓜的市民卻也無法專注於無人管束的殺人魔揮舞的死亡鐮刀0;Hoz De La Muerte1;。

殺人犯潛藏在當地某處,這樣的事態就如同都市本身罹患了可怕的惡疾,但當時的瓜地馬拉在森林與市區裏到處都有軍事政權與叛亂勢力持續進行着激烈的紛爭。因此比起盤踞在身體裏的病魔,自將熟悉的故鄉風景焚燒殆盡的野火0;Gran Incendio1;底下逃竄更加優先,至於那道彷彿在自己頭上盤旋的大羣黑美洲鷲般的死亡陰影,他們則儘可能地不去關注。

宗教之都安地瓜在初春的復活節之前,舉辦了被喚爲「基督聖體0;El Cuerpo De Cristo1;」的祭儀。聖周0;Semana Santa1;──復活前的基督在耶路撒冷受難而死,聖轎載着象徵此情景的聖像組成遊行隊伍,在殖民地時代0;Epoca Colonial1;建造的教會與巴洛克建築林立的市區裏沿着路線行進。

遊行開始後,穿着祭服的信徒們會先將點燃的香放進繫着繩子的罐子裏,在隊伍前頭揮舞罐子行走。嫋嫋燻煙垂至路面,爬上細長的階梯,行遍各間教會與修道院門前。接着會有銅管樂隊通過,然後聖轎纔會來到。擁戴着基督與聖母像的隊伍踩在腳下的,是以染色的木屑、蔬菜、鮮花、植物的葉片、麪包等材料鋪成各種樣式的地毯0;Alfombra1;。有宗教畫、書法、麪包製成的塑像,每一張地毯0;Alfombra1;盡皆不同,爲街道景觀渲染上鮮豔的色彩。這些地毯0;Alfombra1;是安地瓜的人文風情中最值得一看之物,居民不分貧富貴賤都在製作地毯0;Alfombra1;上投注了滿滿的熱情。他們會在一年之間爲了地毯0;Alfombra1;而存錢,能做出優異地毯0;Alfombra1;的年輕人不愁找不到新娘。在進行祭事時也有瓜地馬拉政府的軍隊在車上進行監視,不過就連他們也不會隨意踐踏如同居民生命結晶般的地毯0;Alfombra1;。

老人與年輕人都走到了街上,沿路都是人羣。鞭炮鳴響,紙花飛舞,路上的攤販販賣着伴手禮與墨西哥薄餅0;Tortilla1;,剛結束聖體聖事0;Comunión1;的女孩們盛裝起舞。即使是在安地瓜最爲熱鬧的慶典之中,依然有數名男人保持冷靜,將警戒的目光掃向人羣。

怪物0;Monstruo1;很有可能於今年的聖周0;Semana Santa1;期間現身──

男人們是某個組織的調查員,他們在去年年底進入當地,經過祕密調查後得出此結論。藉由龐大的資本跨越國境活動,在科學、社會福利、醫療等領域伸展勢力,亦擁有處理超自然現象之部門的非政府組織──史比特瓦根財團之所以會與這件事有所關聯,其契機爲揭載於美國輿論雜誌上、標題爲「瓜地馬拉內戰下的殺人事件」的報導。這篇報導由出身墨西哥的記者所編寫,詳細記載了「成了軍事政權傀儡的警察專注於追蹤與舉發遊擊兵與左翼政黨,而對殺人犯置之不理」、「國內新聞報導受到限制,情報並未遍及市民」、「從超過二十起的連續殺人犯行中可觀察到某種『署名』」等訊息。扶植親美獨裁政權的美國中央情報局0;CIA1;雖然坐視不理,不過幾個人權團體與非政府組織已得知發生在瓜地馬拉古都之事,將犯人留下的「署名」尤其視爲問題的史比特瓦根財團最終派出了調查員。由各領域的專家組成的調查團花了五個月的時間探訪所有案發現場,也向當地警方、被害者遺族、法醫、司鐸、精神科醫師、政府軍與叛亂勢力的對外窗口進行了諮詢。同時期發生於市內的類似事件也一併調查,經過再三討論後,由調查團代表J·D·埃爾南德斯向位於德克薩斯州達拉斯的財團總部送出了報告書。概要如下:

(ⅰ)被害者皆爲槍殺。一共二十七人身上都有幾十處看似槍傷的外傷,但所有現場都沒有回收到彈頭。子彈沒有陷於地板或牆壁,也沒有殘留在遺體內。這些共同點正是將一連串事件定調爲連續殺人的「署名」,調查團將此稱呼爲「隱形子彈」。

(ⅱ)幾處現場呈現從內側上鎖的密室狀態,如簡易旅舍、車子、自宅等。也討論過從遠處狙擊的可能性,但沒有子彈打破窗戶的痕跡,在現場也能觀察到通向外部的只有換氣扇的隙縫。

(ⅲ)不分男女老幼,不分麥士蒂索人0;Mestizo1;與原住民0;Indígena1;,皆有犧牲者。唯一的共通點,是所有人都是信仰深厚的基督徒。

(ⅳ)繼(ⅲ),在殺人事件開始發生的同一時間,安地瓜所有區域的教會與修道院等處發生了多起聖像與十字架遭到破壞的器物毀損事件。檢驗過損壞的石膏與銅像碎片之後,發現這些物品並非被球棒等器具打破,而是被開出無數孔洞後,龜裂擴大而導致損壞。很有可能與殺人事件相同,是被「隱形子彈」所破壞。

(ⅴ)由(ⅰ)至(ⅳ)可以推測出,或許是會被神聖的象徵(聖像或十字架、聖經、聖具、祭壇等)引發病態性敵意或憎惡的「宗教恐懼症0;Hierophobia1;」惡化患者做出的犯行。根據專業書籍,比起與自己利害相悖的宗教,宗教恐懼更常因自己信仰的宗教發病。犯人是否將想要破壞聖像或聖具的衝動,轉移至了被害者佩戴的十字架、劃十字的手勢、或是各個被害者的信仰心上呢?

(ⅵ)另外,關於「隱形子彈」這最大的懸案,目前依舊是詳情不明。有許多物理常識無法解釋之處,或許是全世界都尚未觀測到的現象。其與「波紋」之間的關係,有待專家提供見解。

走進安地瓜市區的J·D·埃爾南德斯在強烈的緊張與警戒心之下凝神戒備。財團曾向市政府與教會關說,但無法中止關鍵的聖周0;Semana Santa1;活動。這樣一來,不就是最壞的時機嗎?偏偏在這種時候,當地最大規模的遊行,以及滿街都是神聖象徵與圖像的祭祀,會連續舉行一週。

如果底細不明的怪物0;Monstruo1;不斷地被聖轎上的聖像、地毯0;Alfombra1;,以及向任何方向看去都會進入視野的十字架0;La Cruz1;激起不快的衝動,朝被數之不盡的居民與觀光客擠得水泄不通的大路上亂射「隱形子彈0;Bala Invisible1;」的話──

你在哪裏?

犯人可能混在人羣裏,也有可能身處遊行隊伍之中。軍方士兵、警察、神職人員,甚至攤販銷售員與遊民0;Teporocho1;都不能排除於警戒對象之外。來到這裏的自己與同伴既不是可以行使權限的檢查官,亦非情報局的情報員0;Inteligencia1;。他們已經打定主意,如果有行跡可疑的人物出現,他們會先上前質詢,根據情況也會不顧越權問題捉拿對方,但這個地方的殺人犯要是擁有某種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話,配置於安地瓜市區的財團調查員之中無人擁有對抗手段。對這個地方的日常與和平帶來威脅的怪物0;Monstruo1;,真的是隻靠他們就能應付的對手嗎?

在聖周0;Semana Santa1;的星期五,遊行直到深夜都未結束。某處傳來的鞭炮聲發出迴響。財團的調查員兵分數路,在滯留五個月後已十分熟悉的市內道路上來回行走。每次在巷子裏轉彎,飄進鼻腔的空氣便有所變化。空氣的重量與密度,以及撫過舌尖的味道都會改變。從地毯0;Alfombra1;飄出的木屑與花草味和燻煙的氣味互相交纏,彷彿跌入夜晚的黑暗般混淆融合。路上的火把將遊行隊伍照得像是在演皮影戲,搬運聖像者的動作也帶出了兩重、三重的輪廓。

在經過聖克拉拉修道院的遺蹟時,有人影接近J·D·埃爾南德斯。即使沒有回頭,J·D·埃爾南德斯也察覺到了來者的氣息。火把映照出的人影有一個、兩個。本來疊成縱列的人影分了開來,並排於他的背後。

左側體格魁梧的青年向J·D·埃爾南德斯搭話。

即使是這座古都,主也依舊要保持沉默嗎?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之所以請求協助,是基於J·D·埃爾南德斯的判斷。這是他根據調查員的經驗法則做出的選擇,是一次敏銳的判讀。他們也有愛家鄉的心,而且很強烈。有哪個蠢貨會因爲殺人犯在自己居住的城鎮撒野而高興?如果能在聖周0;Semana Santa1;期間把那傢伙揪出來就再好不過──抱持着這般想法的歐克塔維歐答應了請求。

猶如狂風大作時的葉叢鳴響,疊加上人們的叫喚。是蒼蠅0;Mosca1;。龐大的數量聚集而來。大羣蒼蠅0;Mosca1;有如雲團般埋沒上空,光是那數量就讓夜晚的黑暗變得更加厚重。

就算想要再度點燈,也點不着。點不着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莫非是被「隱形子彈0;Bala Invisible1;」攻擊了嗎?這樣就無法追蹤了。被黑暗阻斷視野的話,便無法察覺是否有岔路。只能用手扶着石壁慢慢前進,若是彼此之間的距離被大幅拉開,說不定會發生最糟的慘況。落入地下黑暗的J·D·埃爾南德斯幾乎就要窒息。他似乎活生生地被埋葬於安地瓜的地底了。

縱使處於混亂之中,信徒的祈禱仍無法傳達至天上嗎?

「不行。」

將十字架0;La Cruz1;揹負至各各他山的基督。最爲巨大的聖像抵達遊行的終點,無數觀衆圍住了聖轎。在照明之下從黑夜中浮現的大聖堂0;Catedral1;垂下寫有神聖祝福的布幕,紙花紛飛,身着五顏六色衣裳的居民圍成好幾圈,擠得水泄不通。每個人都想在最後膜拜耶穌聖像而互相推擠,銅管樂隊高聲吹奏樂器,被風聲遮斷的典禮音樂產生陣陣迴音。彷彿就像名爲安地瓜的生物沉浸於喜悅而顫抖不斷似的。來到地面的J·D·埃爾南德斯焦躁不已。那個男人在哪裏?混進哪裏去了──如果他在這喧囂之中釋放那份衝動的話該怎麼辦?好不容易逮到對方的尾巴,卻因爲費了不少工夫追蹤而再度跟丟了嗎?

J·D·埃爾南德斯借了黃銅製的電石提燈,拔出護身用的手槍後,便開始追蹤逃走的怪物0;Monstruo1;。他在教會周圍徹底進行搜索。兩名在地協助者也想要跟隨,但J·D·埃爾南德斯請他們聯絡分散在各地區的其他調查員,歐克塔維歐便不情不願地離去。

華金的引導很正確,不一會視野中的黑暗就變得淡薄起來。

至此,聖周0;Semana Santa1;的遊行即將迎來最熱烈的高潮。

感覺就像是朝着地府0;Infierno1;走去。

沒有人可以在絲毫光源都沒有的情況下,於黑暗中視物。這也是在地居民的優勢嗎?也許精通於街道巷弄的他們也知道這個地下道,而且來來回回的次數多到即使遮着眼睛也能跑完全程。

「如果現場有殺人魔0;那傢伙1;的氣息,你們就退下。你們的工作便告終。」J·D·埃爾南德斯邊跑邊說道。

唰,空氣響動。

唰!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J·D·埃爾南德斯在兩名當地男性的引導下,在石磚路上踏出聲響,跑向教會。這兩人是史比特瓦根財團僱用的在地協助者。

她以凜然且柔和的聲音告知:

像是在以飛蠅釣釣魚似的,大鬍子原住民翻轉手腕。

下一瞬間,像是石子的東西擊中了提燈。

彷彿呼吸停止般的沉靜與緩慢充斥於地道。J·D·埃爾南德斯的身上湧現刺痛般的顫抖。我是誤闖此處的無力異物嗎──

「唷,大爺0;Señor1;,有動靜囉。」青年用以悄悄話而言過於大聲的音量說道。「那個殺人魔到了星期五似乎也按捺不住了。」

如果現在是白天的話,應該會形成虛擬日食0;Pseudo Eclipse Solar1;掩蓋這一帶的天空吧。唰譁──────唰譁──────唰譁────────黑夜底下因振翅聲而震動,眼前的風景也在顫動。仰望蒼蠅0;Mosca1;天幕的安地瓜市民無法立刻明白這奇怪的現象意味着什麼。即使如此,於宗教之都生活之人的本能還是直覺地想到這大概如同默示錄0;Apocalypse1;般,是凶兆的顯現。

玻璃碎開,放置電石的盤子裂了開來,提燈從手中掉落。

植物的葉片與鮮花,以及染色的木屑帶着電流,像是有了生命般朝着天上升去。彷彿吹起奇蹟之風的不是上天,而是凡間的地面──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地晃動起來。

爬上細長的階梯後,來到了大聖堂0;Catedral1;的廣場。

像是在跪拜,像是在祈禱般,將神聖圖樣緊貼於兩掌之中的那個人──

只要他們發聲,暗巷的人脈網路就會開始運作。孤兒0;Huerfano1;、遊民0;Teporocho1;、攤販銷售員會像血液與細胞般,流動於每一條巷子裏。他們會掌握遊行隊伍的動線,以口耳相傳的方式傳播最新的情報,並巧妙地瞞過軍人與警察的目光。在歐克塔維歐一聲令下,孤兒0;Huerfano1;們嗅遍暗巷的各個角落,在巴洛克建築的屋頂上跑跳、奔走。

「是教會吧,聖像又被打壞了嗎?」J·D·埃爾南德斯說道。

他們的名字分別是歐克塔維歐與華金。肌肉發達又長得高大的是歐克塔維歐,個子矮小的是華金。兩人皆出身於安地瓜的修道院經營的孤兒院0;Orfanato1;,自從放棄當神學生後,就開始在街頭討生活。兩人皆爲十九歲,十分年輕,不過歐克塔維歐在這個年紀,似乎便已經在暗巷裏取得類似代表人物的地位了。

「聽說是聖具負責人被攻擊了。」

不會吧,不可能有這種事。

他看得見?

怪物0;Monstruo1;也察覺到向自己走來的老婦,以疑是原住民族的語言不斷喊叫。相對於對方如同口水湧上口腔般毫不停息的怨言,她說出的是一口流暢的英式英語0;Queen's English1;。

「波紋也就是太陽的力量,是生命力量的奔流。可是這是更加地……連人類精神中處於昏暗深處的黑暗部分都予以具現化的東西……拜這次行動所賜,我更加確定了。這個世界即將變質,或者已經在變質了。我們必須闡明其中的真相。變化的漩渦正從中南美這裏往世界擴大。」

預料中的最糟慘劇,狀況可謂惡夢情節。大羣蒼蠅0;Mosca1;顯然是遵照男人的意志行動。J·D·埃爾南德斯的手上既沒有劍,也沒有盾能夠反抗這場施暴。安地瓜的怪物0;Monstruo1;吹出的,已是不折不扣的屠殺笛音0;Silbato De Massacre1;。

沒有救贖嗎?

嗡,一道尖銳的聲響發出。

哦哦、啊、哦哦啊哦。另一名個子矮小的青年發出呻吟,並比手畫腳地訴說着什麼事。或許是與生俱來的,他似乎有發聲障礙,但琥珀色的雙眼代替嘴巴發出滔滔雄辯。即使不說話,其意志也傳達了過來。

他將電石提燈舉到臉的高度。石磚通道直直地往下延伸,似乎是殖民地時代0;Epoca Colonial1;的司鐸們請石工建造的祕道。

J·D·埃爾南德斯將捆綁起來的怪物0;Monstruo1;與她一同交給已進入當地的財團醫療團隊。美麗的上司不忘慰勞調查員們。

其中一羣蒼蠅0;Mosca1;立刻朝着地面吵雜地飛了下來。

夜晚的街道上到處都有地毯0;Alfombra1;被踩得亂七八糟,聖人像與石碑也遭到破壞。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控制不住了嗎──J·D·埃爾南德斯循着冒瀆的痕跡到處詢問有沒有人突然倒下,或是受到原因不明的外傷。他在可以仰望十字架之丘0;Cerro De La Cruz1;的鐵匠大道左轉時,有名販賣伴手禮的小販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連呼警察、警察。詢問過後,該名小販表示在幾分鐘前,他看到有一名男人蹲在巷子前方的修道院中庭裏。小販不經意地靠近過去,就聽到兩、三次像在忍耐嘔吐的呻吟聲,然後嘔吐聲緊接而來。小販看到有修女倒在蹲着的男人面前,他發出尖叫後,男人便穿過拱門衝進修道院裏。

歐克塔維歐發出咆哮。「遠離那個男人!」J·D·埃爾南德斯一面叫道一面拔腿疾奔。已經有人羣圍在兩人周遭,財團的調查員們與保護大聖堂0;Catedral1;的軍方士兵也吹着警笛走了過去。推着推車的遊民老婦、以及販賣物品的孩童們也聚集了過來。不行,現在立刻回家──J·D·埃爾南德斯很想向廣場上的羣衆如此叫道。被歐克塔維歐壓在下面的男人抬起手臂,開始像在比※旗語般飛快地擺動指尖。(編注:一種以旗幟向遠方傳遞信號的溝通方式。)

華金點了點頭。J·D·埃爾南德斯無法允許兩人的主張。

跑過一條又一條的巷子,穿過最短距離後,來到了目的地的教會。

忽然間,像是花瓣的東西翩然降至鼻尖。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大聖堂0;Catedral1;前的這場混亂至今尚未被命名。在場市民目睹的能量展露現象也是,不過到了日後,史比特瓦根財團的內部資料裏爲這種應用術冠上了稱呼並加以記錄。

實際年齡是?J·D·埃爾南德斯也不知道正確歲數。外貌呢?波紋呼吸法似乎有提升身體機能,讓外在年輕二、三十歲的效果,不過據說她不知從何時開始便不再注意抗老化。即使如此,她還是自然而美麗地增長年歲,渾身充滿着歷經蒸餾而毫不混濁的能量。就如同芳醇的美酒隨着歲月經過而濃縮精華,甘甜與濃度都變得更爲強烈。從背到腰帶出有如史特拉底瓦里名琴的曲線,腳上穿的高跟鞋鞋根很高,彷彿要釘進吸血鬼身上的木樁。向剛好視線相對的J·D·埃爾南德斯使了眼色的那個女人,一面拿起黃檀樹杖驅散剩下的蒼蠅0;Mosca1;,一面朝向無法理解狀況驟變而陷入動搖的安地瓜怪物0;Monstruo1;走去。那優美的步伐每踏出一步,就宛如跨過了一晚黑夜。

政府軍的指揮系統混亂,警察的裝備也派不上用場。至少得讓市民避難,但露天廣場裏沒有能讓人躲藏的屋檐。縱使衝進大聖堂0;Catedral1;裏,傳播死亡的蒼蠅0;Mosca1;還是會從高窗與換氣孔入侵吧。銅管樂隊的管樂器落在地面開了洞,地毯0;Alfombra1;一塌糊塗,連軍隊的吉普車頂都成了蜂窩。逃得慢的孩童腳軟坐倒在地,遊民0;Teporocho1;老婦腳步不穩地跌倒,羣衆爭先恐後地跳進廣場的噴水池後起了爭執。蒼蠅0;Mosca1;的轟炸依然沒有停息,J·D·埃爾南德斯無法向無處可逃的安地瓜市民──甚至連其中的一個人都無法──伸出援手。

「不行,知道了嗎?」

「喂,這邊這邊!」這時,有道響亮的聲音傳來。「肯定就是這傢伙,他是從地下道跳出來的!」

傾注而降的蒼蠅0;Mosca1;兇彈率先鎖定歐克塔維歐。那並非一般的蒼蠅0;Mosca1;,是能貫穿皮膚、硬化至足以擊斷肌肉與骨頭、朝着燈光與體溫猛然突進的殺傷性兵器。肩膀與背部中彈的歐克塔維歐難忍痛楚地離開男人,一面保護頭部一面壓低身體爬行,狼狽不堪地往障礙物後方躲藏。接着耶穌揹負的十字架0;La Cruz1;產生龜裂,被混濁的黑色漩渦波及後立刻碎裂四散,破碎崩塌。大聖堂0;Catedral1;前產生了有如戰場般的騷動。從天而降的蠅羣0;Mosca1;是帶來受難與死亡的霹靂。聖周0;Semana Santa1;期間的所有顏色都被蠅色侵蝕,染上了冥暗末日的色彩。有人在慌亂中四處逃竄,有人到聖轎下避難,有人推倒攤販,左右亂跑的人羣動線愈發混亂。立於喧囂中心的怪物0;Monstruo1;像是在教導蒼蠅0;Mosca1;舞蹈動作般,雙手不停揮舞,還以並非西班牙語的語言高呼着什麼。是在發出悲嘆嗎?還是感動得發抖呢?其面孔在閃現悲嘆與陶醉、悔悟與法悅的同時,流下了淚水。

沒有污泥或污水,也沒有老鼠竄過腳邊,但撞見了狗的屍骸。可能是從別的出口誤闖進來的,已經是死後三天的狀態。白蛆從亡犬的眼鼻以及凸出的肋骨湧出,在皮膚下使體毛上下起伏。

囤積在下顎的大顆淚滴撲簌簌地滴了下來。到底是被什麼給推動,才能流出那麼多淚水呢?就像是硬擠出不能讓其他人看到的排泄物似的。J·D·埃爾南德斯想靠近過去也有困難,他的視野模糊起來。站在十公尺前方的怪物0;Monstruo1;身姿變得扭曲,背後的空氣如同海市蜃樓0;Espejismo1;般搖曳。聚集過來的政府軍隊一齊擊發自動步槍,開始與蠅羣展開游擊戰,但尋常的彈幕壓制不了蒼蠅的集中轟炸0;Moscas Bombardeo1;。他們無法進行迎擊。

她並非遊民0;Teporocho1;,那是避人耳目的裝扮,不過確實是老婦。她拉下本來套着的兜帽後,染上白銀色的長髮便如瀑布般流泄於半空。雖然半張臉被圍巾遮住,但光是露出來的雙眼便散發出驚人的高貴氣息。

好似在呼應那一道道細小光芒似的,花瓣與葉片飄升至頭上。

J·D·埃爾南德斯在向其他調查員下達指示的同時,自己也跑到老婦與男人的身旁。在殘存者中實力數一數二的「波紋」能手親自來到現場,他不能眼睜睜地錯過最重要的研究對象,不能錯過全世界都尚未觀測到的能力之持有者。J·D·埃爾南德斯與其他人一同舉起手槍縮窄包圍網。

飛散的玻璃片反射四角燈與火把的光芒,在轉瞬間閃爍。

石壁上掛着記載聖經部分章節的壁毯。木製大門上方有格子狀的高窗,燈光從窗裏透了出來。敲門後,門閂便從內側卸下,司鐸請一行人入內。被攻擊的聖具負責人躺在擔架上,等待着送去醫院。紫色的祭服染上了鮮血,肩膀與腹部正在進行急救。看似是被類似子彈的東西射傷,卻沒有槍聲。聖具負責人痛苦地提出證詞,表示他也沒看到手槍發出的閃光。

這是,這正是自己所知道的那股特異力量的展露──J·D·埃爾南德斯已然明白。發祥於西藏的仙術,產生強大能量奔流的祕法。飄揚的花草與木屑成了「波紋」的媒介,經過層層交疊,形成了足以覆蓋整座廣場的巨大圓頂。它的功能像是流有電流的蚊帳,毫無間隙地互相連結,阻斷蒼蠅0;Mosca1;的進一步轟炸。圓頂以與太陽光相同的生命力往外推,悉數排除蒼蠅0;Mosca1;,防範其入侵。

或許是怪物0;Monstruo1;在享用自己的晚餐之前,像在喝餐前酒般破壞聖像。他會不會因此而甩開所有悔悟,爲了將手伸向主菜而前往市區了呢?

這個老不死動了某種手腳,蒼蠅0;Mosca1;們才無法自由行動──似乎察覺到這個事實的怪物0;Monstruo1;,像在發出臨死慘叫般張開大口。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從四方的天空、從建築物的間隙、也從地下道湧現飛來。

「我來幫你吧。」

爲了編寫教區紀錄而留在教會的聖具負責人在十點過後打着瞌睡,因石膏像的破碎聲而驚醒過來。他明明已經關好門窗了,莫非是傳聞中的冒瀆者闖了進來?聖具負責人前去觀察狀況後,發現聖方濟各像在祭壇旁的地板上摔得粉碎,窗戶卻沒有被打破,窗鎖也沒被破壞。聖具負責人拿着燭臺走到教會外,聽到有聲響傳出,便繞到教會後方。黑暗中站着一名陌生男人,他將身體重心放在一隻腳後又立刻移至另一隻腳,搖搖晃晃地左右搖動身體。核桃色的肌膚與結實的體魄,看起來是個隨處可見的原住民。男人以雙手遮住長着濃密鬍鬚的面孔,發出微弱的呻吟聲,像是在哭泣,也像是即將要哭泣。但他將手自臉龐移開後,卻是笑着的。他的臉上沒有淚痕。在聖具負責人的眼中,就像是一名毒品中毒者。就在聖具負責人打算上前詢問「來教會有何貴幹」時,對方將右手掌舉到頭上,轉動手腕。下一瞬間,像是被焚燒般的痛楚在聖具負責人的右肩上游走,不一會,灼熱痛楚也跟着來到左側腹。過度的痛楚與恐懼使倒在地上的聖具負責人牙齒打顫,並祈禱天主與聖母瑪利亞解救自己的靈魂。能推測是受到槍擊,但對方沒有拿着槍炮類的武器。那是爲什麼?聖具負責人說,他覺得肉眼捕捉不到的子彈射穿右肩後,便立刻轉了個彎,飛回來貫穿他的側腹。J·D·埃爾南德斯表示「不會錯的」。是怪物0;Monstruo1;。

這是──直直地,又或着描繪着螺旋狀扶搖直上的,是編織出地毯0;Alfombra1;的素材。

「我來晚讓你們辛苦了。祕魯的事情耽擱到了。」

千紫萬紅的波紋疾走0;Thousand Color Overdrive1;──

「祭典結束了。這座古都的夜晚冀望着沉默。」

有着一對像是叢林野獸般的濃眉大眼,卻閃現出令人不安、彷彿會在別人不注意時做出不可挽回之事的表情。感覺已經做出人生中某種重要抉擇的,是歐克塔維歐。另一邊的華金也像只敏捷的動物,不過那對寡默的雙眼裏有着難以抹去的智慧。J·D·埃爾南德斯給兩人下了這樣的初步評價。這兩人似乎也會接髒活,但J·D·埃爾南德斯不會過問他們的正邪聖俗,至少在聖周0;Semana Santa1;期間不會。只靠財團的調查員無法在安地瓜全區佈下警戒網,因此得儘可能多找幾位吹哨者。在這方面,歐克塔維歐與華金是適任者。

J·D·埃爾南德斯站在格局挑高的大廳,仰望修道院的天花板。置於壁龕的蠟燭所生的煙霧緩緩升向天花板,使黃土色的濃雲低垂密佈。跑過背後側廊的腳步聲響起,沉重物體倒下的聲響也傳了出來。J·D·埃爾南德斯向幾名縮着身子的修女指示「回房間去」後,便往聲響傳出的方向走去。以大天使加百列的木雕裝飾的柱子倒了下來,後面有通往地下的石梯,蓋子的合葉被弄壞了。

「被害者是?」

──剛剛是怎麼回事?

話說回來,爲何是攻擊提燈?如果射穿我的頭或心臟不就了事了──莫非是在玩弄我嗎?在耍着追兵玩嗎?寒意爬上J·D·埃爾南德斯的背脊,某種東西沉重地堆積至腹部。脈搏紊亂,體溫愈來愈低。在這睜眼閉眼盡皆相同的黑暗裏一步一步地,像沿着懸崖走鋼索般前進時,他的上衣衣角忽然被扯了一下。有別人在。「哦哦啊、哦、啊啊」的聲音響起。明明叫他們回去,在地協助者卻似乎跟到這裏來了。

燃燒的火焰消失,視野立即被黑暗吞沒。

J·D·埃爾南德斯看向腳下。碎裂的玻璃顆粒,以及不計其數的聖像碎片散落於一地。

在路面上,歐克塔維歐與某個人糾纏在一塊。那男人在不斷亂動的同時打破石磚、揚起沙塵,歐克塔維歐則意圖按住他的後頸。對方是個鬍鬚長滿半張臉、有着淺黑色肌膚的原住民,與聖具負責人的證詞一致。看來歐克塔維歐也與華金一樣知地道下道的存在。這代表他確認J·D·埃爾南德斯走入地下道後,便叫華金跟隨過去,自己則繞到出口埋伏嗎?歐克塔維歐立下的功勞已經超乎期待,但無論他再怎麼對打架有自信,都很危險。如果那男人是安地瓜的怪物0;Monstruo1;的話──

無法不爲之驚歎。沒有J·D·埃爾南德斯他們出面的餘地。做出那般超乎常理的圓頂,同時還能凝聚令一名高大男人昏迷的呼吸,她用於「波紋」的肺活量非比尋常。她以特別顧問之姿長期間與史比特瓦根財團有所往來,在幾年前纔剛擔任超常現象部門的首長。她本來只要坐在總部擔任總指揮下達命令就好,但縱使來到現場的第一線,也立下了所有調查員加總也比不上的功勞。她直到現在,都還是現役狀態。

J·D·埃爾南德斯明白那並非一般的蒼蠅0;Mosca1;。那是怪物0;Monstruo1;的聖餐具,每一隻都是兇彈,都是轟炸。

是魔法子彈0;Bala Magica1;。

有斜光落在通道前方,描繪着通往地面的路標。

已經來到人羣的某處了。那個人趕上了。J·D·埃爾南德斯從未聽聞有這樣的應用法,但就他所知,「波紋」能手們在二、三十年前擊破的存在,遠比降臨在安地瓜的這場災禍,抑或比地球本身還要龐大。那些人辦得到這種事,也只有那些人辦得到。

「是鐘塔前方的美熹德教會。」高大的男人答道。

歐克塔維歐沒有來,只有他那沉默寡言的搭檔。華金抓住J·D·埃爾南德斯的手腕,像在拉曳擱淺的船隻般跑了起來。他的意思是「跟着我來」嗎?華金的腳步毫不遲疑,速度一點也沒有放慢。他也明白必須挽回被拖慢的腳步。華金沒有撞到障礙物,他的引導正確地令人想問他「你看得見嗎?」。

「夫人,這果然不是波紋嗎?」

「可是我能當現成戰力的說。」歐克塔維歐連同關節轉動手臂。

唰唰!唰唰唰!

哦、哦哦、哦哦!華金這時拉高了嗓音,他邊呻吟邊拉着J·D·埃爾南德斯的身體,促使其降低重心。大羣翼蟲的振翅聲響起,堅硬又尖銳的東西擊中了J·D·埃爾南德斯的眼角。他的臉頰被劃裂,額頭被割傷,鮮血流進了嘴脣與眼睛裏。這下可不得了──他照着華金的催促蹲低身子,一面奔跑一面交叉雙臂保護臉部。兩人從有如滿天雲霞的飛礫之中穿梭過去。J·D·埃爾南德斯在奔跑的同時,感覺自己摸索出了「隱形子彈0;Bala Invisible1;」的輪廓。這不正是破壞聖像,並葬送許多市民之物的真面目嗎?若是如此,這就是與「波紋」完全相異的不明現象──

唰!

「如果你無法讓自己安靜下來,要由我來讓你安靜嗎?」

「你們看看這隻蒼蠅。」她端倪着手掌上的一隻蒼蠅說道:「本來硬化至鋼鐵或鑄鐵般堅硬且兇暴化的蒼蠅恢復爲一般的昆蟲了。大概是因爲能力發動者失去知覺的關係吧。埃爾南德斯,我們必須解決你的報告書上記載的問題。」

「到此結束,不要給我亂動!」

在嗡一聲從喉嚨深處飛出的一隻蒼蠅0;Mosca1;的帶領下,彷彿噴灑般傾吐而出的大量蒼蠅0;Mosca1;襲向老婦。不過她沒有後退,也沒有感到動搖。她的動作並沒有特別快,卻能夠不偏不倚地移動至一開始便已決定好的位置、移動至自己應該待的位置。她沒有刻意展現自己的本事,也沒有過分誇示自己的力量。她以捆者蠶絲般光芒的圍巾將蠅0;Mosca1;羣格至左方,並巧妙地移動自己的身體拉近距離,將手交纏於怪物0;Monstruo1;的脖子上。晚安。有如責備弄髒地毯的小狗,有如哄着薔薇色臉頰的男孩睡覺,她這般呢喃後,放出「波紋」能量,猶如使用電擊棒般使怪物0;Monstruo1;麻痹後昏厥。

「這位華金也是該動手時就會動手的,對吧?」

「華金,是你啊。」J·D·埃爾南德斯說道。「你沒有照明就來到這裏了啊。」

子彈飛了回來?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可不只是隱形子彈0;Bala Invisible1;而已。

J·D·埃爾南德斯一直以來的疑問,在經過上司的肯定後終於化爲了現實。

本來倒在地上的遊民0;Teporocho1;老婦,在地毯0;Alfombra1;上緩緩仰起身子。

地下的靜寂令J·D·埃爾南德斯震懾。

這個地下道困住了生命的時間。

總覺得自己就像是被獻給黑暗祭壇的活祭品。對於在黑夜裏蠢動的殺人犯而言,地下的黑暗或許是一張舒適的溫牀。隱約覺得氧氣稀薄。仔細而正確地切割成的石磚牆壁逐漸奪走J·D·埃爾南德斯的體溫。他在地道里直直前進,追蹤感受到的氣息與腳步聲,往右轉。接着又轉了一次彎,然後直進。幾乎沒有岔路,但地下空間所佔的面積寬廣得驚人。應該有地方可以通往地面,但要是就這樣出不去的話──

在這一年,在這個地方,過去與未來互相邂逅。史比特瓦根財團的命運也會受其左右的巨大時間波動,歷史的轉折點。根據紀錄,「安地瓜的怪物0;Monstruo1;」是在往後財團投入所有資源0;Resource1;作爲調查對象的某種特異能力羣,其觀測名單上被記錄爲第一號的發現者。縱使在地底某處有相同的根互相連結,依舊是與波紋似是而非之物。全世界總有一天會得知這個在一九七三年的四月尚未被命名的、嶄新驚異0;Nueva Maravillas1;的真面目。前來見證無法折返的分水嶺的女人意圖向J·D·埃爾南德斯,向所有的財團使者們喚起自覺。來自內心的覺醒、醒悟──玲瓏剔透的藍色眼眸,甚至還注視着自己子孫的戰鬥宿命。

今晚的這個男人應該也有發現能力的契機,那個女人朝向史比特瓦根財團的調查員說道。

「應該有被那把弓箭射穿過。」莉莎莉莎如此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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