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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1.6萬 字

那麼,後世之人啊。

分析龐大的紀錄,試圖重現過去之人啊。

你們最好重新認識安地瓜的兩名年輕人。因爲他們正是不落後於財團裏追逐超自然現象的J·D·埃爾南德斯及莉莎莉莎──伊莉莎白·喬斯達,反而一馬當先地在暴風雨吹拂的時代裏穿梭而過──值得傳頌的歷史立功者。

看看這個人吧。這個聲若洪鐘、體格魁梧的年輕人。先映入視野的是那褐色的肌膚、如黑曜石般的雙眼,臉頰與下顎的輪廓像是用機械雕刻般深邃,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大身軀裏大部分是他的雙腿。他是驕傲的基切人後裔,但一反體格不高大的馬雅人標準,光從外表來看,倒像是烏拉圭的足球0;Voetbal1;代表選手。任何人面對到他那鍛鍊有加的胸肌,都會羞愧地想當場做三十下伏地挺身。這時他纔剛滿十九歲,不過從他的眉宇之間迸發出的是勇猛的氣質、剛勇無雙的王者風範,會毫不猶豫地爲了即將被卡車撞到的小狗挺身而出,以帥氣的模樣吸菸,談吐風趣,也深受女孩0;Muchacha1;們的歡迎。如果生長的環境不同,即使進入好萊塢飾演※克林·伊斯威特的少年時代也不足以爲奇的好男兒。這個男人的名字是,歐?歐克塔維?(編注:美國男演員、導演。)

歐克塔維歐!

這絕不只是本人的自負,無論是在孤兒院0;Orfanato1;還是暗巷裏,他都不曾將第一0;Número Uno1;拱手讓人。

多虧他以如老鷹般凌厲的眼神掃視周遭,安地瓜的孤兒0;Huerfano1;們從未有過無地自容的感受。

儘管存在着這幾個長處,歐克塔維歐·盧納·闞仍舊有個嚴重的麻煩之處。他像是成癮般喜歡當主角,只要街頭的同伴說了或是做了一點顯得比較機靈的事,他就會鬧起脾氣,與其發生衝突。一天至少會對人罵一次「軟屌男0;Pepino Marchito1;」,功名心與自尊心強烈,連累他人並失控,將損害波及周遭也是常有的事。天不怕地不怕且過度自信,相信一切0;Todo1;都能化爲自己力量的男人。而另一位麥士蒂索人則不會主動期望改變任何事物。真的,完全不0;Nada1;。

看看這個人吧。看看華金·路易斯·霍魯達。

到了往後數年,有些人彷彿真有那麼一回事般,談論着莉莎莉莎的慧眼相中的正是這另一名青年潛藏的可能性。

沒有像搭檔那樣的三寸不爛之舌以及宏亮的聲音,只想如風一般自由自在,冀望生活中不用畏懼殺戮與紛爭的青年。

他具備能將司鐸的說教一字不漏地謄寫下來的記憶力,以及看遍風景的每個角落的注意力,能夠不抱怨、不發牢騷地完成分配給自己的工作。若要加入財團調查員的行列,這華金可說是再適任不過,但他的搭檔如果不盼望的話,他應該也不會主動投身於變化之中。

華金在懂事之際,便已發揮歐克塔維歐的防波堤般的功能了。如果能夠聽到他內心裏的千言萬語,他應該會這麼說吧。

──只要歐克塔維歐說想去,我也會去。如果他說想離開這裏,我也想要離開。因爲我是歐克塔維歐的跟屁蟲,他和女生0;Muchacha1;約會時,我也經常跟着去。我是襯托歐克塔維歐的配角,是提醒他做事要謹慎的角色,就像是擔任皮諾丘0;Pinocho1;的良心的蟋蟀吉明尼0;Pepito Grillo1;,就像是歌頌英雄0;Salvador1;事蹟的吟遊詩人0;Bardo1;。我負責在不顧後果一個勁地往前衝的歐克塔維歐身後,拾回他掉落的辨別思考能力。我對於擔任這樣的角色從未有過不滿。歐克塔維歐也不只是個單純充滿正義感與男子氣概的人,他雖然也有惹人厭的彆扭之處,但從小時候開始,就只有他能與不會說話的我溝通。我們無論何時都在一起。

所以你明白了嗎?只要歐克塔維歐想要加入財團,我也想要加入。如果他相信這個世界爲自己準備了各種驚奇與冒險,那我也能夠相信。

如果你給予我們離開安地瓜的機會,我也會盡力去爭取。不過這些想法不會化爲活生生的語言傳達給任何人。

在離奇的緣分牽引下,和史比特瓦根財團命運與共的暴風雨孤兒0;Huerfanos De La Tormenta1;──歐克塔維歐與華金接到的第一道課題,是去打聽是否還潛藏着擁有像法比奧·烏布赫那般能力的人。

這種事情最適合我們!我們早就四處張羅情報網了。最近有沒有發現言行舉止可疑的人?有沒有人原因不明地發燒或生病?有沒有發生奇怪的事件?這些問題,都已經向修繕殖民地建築的工人、司鐸與聖具負責人和修女、販賣贓物的小偷0;Ladrón1;、皮條客和妓女、從聖轎工匠到翡翠雕刻師的各類工匠問過了。縱使是老奸巨滑的精明人物,他們也能與之斡旋;面對大聲罵着「不管別人問什麼,我都不會回答哦!」的乖僻老婆婆,也能悲切地表示「我爸媽住院後就再也沒有醒過來,警方也沒有作爲……我不想要讓那樣的事件再度發生……」,讓對方跟着哭起來。編出連篇謊話,動之以情與使狡詐心機都是拿手好戲,四處網羅新鮮的情報,提問過後一一釐清,彷彿以好幾張拼圖將多餘的碎片創造出新的圖畫般,讓城鎮的傳聞變得立體。

第二道課題,是得知法比奧在何時、如何得到發射鐵蠅0;Bala De Invisible1;的能力的。這道課題棘手得多,即使前往法比奧工作過的承包工廠0;Maquiladora1;,或是詢問公寓的房東,也幾乎都已經被J·D·埃爾南德斯他們調查過了。是要讓我們與現任調查員比賽誰先掌握真相嗎?那些人肯定再過不久就要離開這個國家了。如果不在那之前將有用的情報帶過去,他們就會在不知不覺間出發,永遠說再見0;Adios1;了!

「莉莎莉莎小姐他們認爲那個叫法比奧的傢伙,並不是與生俱來就會操縱蒼蠅0;Mosca1;吧。」

歐克塔維歐的腳趾受傷了。草耙的尖齒刺破鞋底,右腳痛得無法踩在地面,多少算是重傷。

比第一次的現象看得清楚多了。調查員想要跨過粉筆畫的白線,結果就像在懸崖邊滑了一跤般,一面叫喊一面掉了下去。尖叫聲馬上就聽不到了。緊接着反方向也傳來尖叫聲,轉過頭去卻沒看到該調查員的身影。在那裏的,就只有洞、洞、洞──

「不斷切換,亮、暗、亮、暗……這樣子反覆來回。」

垂低臉孔的莉莎莉莎以澄澈的眼神注視歐克塔維歐與華金。

「──這個!纔不是那麼輕描淡寫的東西。」

是雞農0;Pollero1;嗎?是他們設下的陷阱0;Trampa1;嗎?

華金沉默地對歐克塔維歐的抱怨點頭同意。J·D·埃爾南德斯說這裏可能曾受到政府軍隊的突擊搜查,雞農0;Pollero1;或許是察覺到有人舉發而移動至別的地方去了。也就是說我們遲了一步?這表示我們白跑一趟了嗎?歐克塔維歐反而更加振奮,表示「從頭到尾把每間房子搜一遍吧」而跳出車外,但一出去就跳起來喊着「好痛!」,將一隻腳連同鞋子抬了起來。地面露出某種鐵製的尖銳物品。歐克塔維歐踩到的,是埋在土壤下的草耙。

「一秒鐘會閃一百次以上,所以無法目視。」

想不到託兩名見習生的福,得知了正在發生現象的一部分法則。華金和J·D·埃爾南德斯、以及剩下的調查員們都急忙以單腳站立。J·D·埃爾南德斯發出指示,他打算先回到車上後再討論如何救出掉下去的人。分散的調查員以單腳跳的方式走了回來。這是什麼現象啊?歐克塔維歐說道。我們的夫人與蒼蠅男0;Hombre Mosca1;也很不得了,但這個根本就是魔法或是魔法陣的水準了嘛!

這莫非,是跳房子0;Hopscotch1;嗎──

華金髮出「哦哦、哦、啊啊!」這般如同熱帶鳥的聲音,不斷指向地面。他所指之處有圓圈、三角形與四角形,以粉筆的白線標示的幾個圖形。話說回來,這些圖形本來有這麼多嗎?

「我不知道,總之得先離開這裏……」

歐克塔維歐抱着滴血的右腳,以一隻左腳站着。

J·D·埃爾南德斯將視線轉過去,看到歐克塔維歐的左腳的確已經在白線內側,卻沒有發生沉陷現象。歐克塔維歐像是不小心踩到地雷般僵在原地,華金則迅速地指向他的腳下,自己也抬起右腳模仿搭檔的姿勢。

哦哦!這不就像是僱用前的口試嗎!歐克塔維歐這般振奮了起來。抹去自己的存在,瞞過世間的目光根本和喫飯一樣容易。事實上,我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他有着這樣的自負。

「只在當地打聽,或許也有極限呢。」

車輛的震動也爲睡意推波助瀾,使歐克塔維歐打起了瞌睡,華金則是興致盎然地豎耳傾聽。這也重現了他們的少年時代。在上課時,都是華金負責專心聽老師講課。

生長着茂密枝葉的林木屏障逐漸展開,車窗外出現了巨大的石頭三角錐。四、五座三角錐垂直地聳立着。那是馬雅的遺蹟呢,莉莎莉莎說道。史比特瓦根財團在考古學與古代文明的研究上擁有世界數一數二的成就,與其分野密切相關至今的莉莎莉莎對於這個地方的文明,也擁有專家都比不上的知識。

是這樣沒錯──華金以點頭與表情回答歐克塔維歐。

歐克塔維歐抬起下顎後,兩隻眼睛都往上眼瞼轉去。

──至今爲止,我從未說過謊。這或許就是最大的謊言吧。

「你們知道嗎……」

這個老婆婆0;Abuela1;在說什麼啊?他與華金以訝異的臉色互看。

J·D·埃爾南德斯急忙呼叫調查員的名字確認平安與否,但沒有得到回應。呼叫聲被敞開的大洞吸了進去。

莉莎莉莎提起一邊的臉頰。看來她很中意華金的回答。

「去向送貨人打聽吧。」

在頭上的高空中,黑美洲鷲劃出了大大的弧度。

「喂,怎麼了──」

歐克塔維歐幾乎不遲疑地便回答。

歐克塔維歐與華金上起了一門古代史的課程。老婆婆老師0;Vieja Maestra1;說,古代馬雅文明是以石灰岩爲中心的石材建造建築物,來形成聚落的。隨着不斷改良品種,玉米的收穫量增加,以裁培與收穫玉米爲主的自然崇拜宗教於焉誕生。正確預測雨季與旱季的變遷是馬雅人最爲重視的事,擅長數學與天文學的人因此獲得重用。爲了知曉天體的運行,他們將石頭堆成金字塔狀,窩在比樹冠還高的最上層觀測室裏,持續仔細地觀察太陽與月亮、星星與行星的移動。甚至有學說指出其精確度比現行的格里曆還要正確,馬雅曆法已經將一年的時間計算至三六五·二四二○日了。古代馬雅人極其依靠名爲自然的神明,以致於他們必須習得精確度如此高的歷法與數學術。司掌天體運行的儀式總是具有絕對性的地位,信仰走到極端後來到狂信的高度,他們爲了掌握觀天望氣的技術,有時還不惜獻上同胞的鮮血與臟腑作爲祭品。

「在你們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所說過最大的謊言是什麼?」

「可是,我已經踏進去了耶……」

日光燈有些厚臉皮地散播白亮的光明,就像以佯裝不知的表情裝傻着「根本沒有地方藏着什麼黑暗哦」。

就是在流浪到這座城鎮之前嗎?

「嗯。華金,你呢?」

被隔離於瓜地馬拉的中央地帶之外,也被森林迷彩0;Camuflaje1;遮蔽的這個聚落,據說是附近民間軍隊的落魄遊擊兵聚集起來,趕走本來的居民而形成的一處聚點。傳聞不只是安排偷渡,也靠着裁培與運送毒品,以及竊盜、誘拐等犯罪大撈非法錢財的雞農0;Pollero1;們或許是外出去了,聚落裏毫無人煙,盈滿着陰森森的寂靜。

「這個嘛,我……最討厭說謊。」

誰的?

「我再問你們兩人一件事。」

兩人也將搜索範圍擴展至當地以外,不分日夜地從鄰近村落移動至其他村落。歐克塔維歐是安地瓜暗巷的支配者,他找到了沒有將招牌掛在大路上的雞農0;Pollero1;,藉着一次次的口耳相傳,循着被竊竊私語的祕密與傳聞,終於找出了曾在法比奧的故鄉村落經營偷渡的雞農0;Pollero1;。

「你們所謂的特殊能力……」

歐克塔維歐與華金都很幸運地與莉莎莉莎乘坐同一輛車。創立於本世紀初的史比特瓦根財團的理念與綱紀,以及處理超自然現象之部門的內情都盡皆不知的年輕人,正在說着「見習調查員沒有配槍哦~」。追根究底,這並非是以戰鬥爲主的部門,只有因調查而進入紛爭地區等地時會攜帶護身用的手槍,不過這兩人如果真的就這樣成爲自己部下的話,包含這方面的事情在內,也得以斯巴達教育狠狠地進行教導纔行。沒有學過基礎知識與理念就進入實戰指導都不會有什麼好事──會有這種感覺的人應該不只有J·D·埃爾南德斯纔對。

在穿過熱帶雨林間隙的山路上,吹來引人入眠的風。

睫毛微微晃動,但沒有眨眼。莉莎莉莎看日光燈看得入神。

「我討厭鄉下,華金。」

歐克塔維歐在慢了一會後也叫道:「我知道了,這個就是〈單雙跳0;Rayuela1;〉吧!安地瓜的小鬼頭0;Los Niños1;也會在石磚路上玩這個。也就是說,只要沒有雙腳踏進被粉筆線圍住的地方,用單腳跳的方式前進就是安全的吧。揭穿底細後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和你們都像是渡過斷斷續續的光明而生,不過這個世界上也有些人反過來在轉瞬即逝的黑暗裏行走。」

歐克塔維歐以抽搐的聲色說道。

「真的嗎?看起來不像的說。」

是攻擊。

在只夠眨眼的時間裏,調查員消失於腳下。

沒有放鬆戒備的車輛放慢速度前進。被林木圍繞的聚落中央有個圓形的廣場,從那裏以十字狀延伸出去的地方蓋着幾戶住居。雖說是住居,其實也只有波狀的鐵皮屋頂,或用石頭堆高後再架上屋頂而已,牆壁皆已損壞,到處都是塌垮的地基。廣場角落有個很大的水塔,已經破舊到生鏽發黑的程度。沒有生氣的草木被風吹彎,雜草都在低頭行禮或是瑟瑟發抖。用手編的吊牀掛在樹木之間空蕩蕩地隨風嘎吱作響。

「如果可以不用說謊就了事的話,就算是惡劣又粗暴的方法,我也會選擇。」

「應該不是假消息纔對啊。」

「小時候的我,想着『今天一定要確認到逃進光明與光明隙縫間的黑暗』,然後就像現在這樣一直瞪着日光燈看。在一秒鐘裏,黑暗躲進光芒的間隙裏好幾百次,但以人類的視力無法捕捉到這些。」

華金微微露出思索事情的表情後,便拿起電話旁的紙條書寫起來。

莉莎莉莎以柔和的聲音向華金與歐克塔維歐問道。

「夫人,那一夥雞農0;Pollero1;似乎將位於瓜地馬拉市東北方森林裏的聚落作爲大本營。我們大概知道那個地方在哪,可以帶路。但相對地,能不能也讓我們以調查團一員的身份同行呢?」

「也有學者認爲是他們發明了零的概念。」莉莎莉莎流暢地說道。「比印度文明還要優先。在算術上使用二十進位法,二十的二十次方這般龐大的數字也化成了觀念。」

「在世界裂縫的另一端,這裏的道理無法適用的世界──縈繞着加深一切陰霾的死亡陰影。生存於光明者與生存於黑暗者,這兩者之間的距離近到鼻子幾乎相碰,卻又絕對不會重合。」

「不清楚,這到底是──」J·D·埃爾南德斯僵住。

「……然後,那個雞農0;Pollero1;在不久前似乎換了老闆,剛好是法比奧計劃穿越國境的時候。自從老大換人後,組織整體變得更爲惡質,一下是要求不合常理的費用,一下是強迫人進行危險的徒步移動,甚至還有在森林裏刻意讓人逃跑後試射槍枝的傳聞,很過分對不對?簡直就像在狩獵人類。」

雖然期限還沒到,不過兩人前來莉莎莉莎下榻的旅店報告線索,是他們開始着手於課題後第四天的事。歐克塔維歐一臉得意的表情像是在說「這樣如何啊?考驗過關了吧?」,證明自己與搭檔很能幹,他盡全力地表現得像是個備受期待的新人,實際上卻與一隻咬起骨頭後跑回主人身邊的拉布拉多犬沒兩樣。

這裏的確可以看出生活的跡象。屋外有各類物品散落在地上,孩童們用粉筆畫的圓圈與四角形也還很新。是跳房子0;Hopscotch1;呢,莉莎莉莎從車窗探出臉說道。這意味着也曾有帶着家人在這裏生活的雞農0;Pollero1;嗎?

在J·D·埃爾南德斯的一聲令下,調查員們開始從停在樹下的車輛下車。他向莉莎莉莎表示「請您留在車上」後,自己也走出車外。華金也邊確認腳下邊下車。年輕的調查員從後方的車輛下車。下一瞬間,有如地鳴般的聲響從腳下竄起,使一行人的耳朵與皮膚爲之震動。

本來散開的調查員都爲了救助同伴而回來了。其中一人被再度產生於地面的沉陷現象波及。

「喔,這樣啊。可是它一──直都很亮耶。」

「我們的職責,就是要逮住在轉瞬間插進光明裏的黑暗。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史比特瓦根財團的調查員並非ICPO的職員,也不是情報員0;Inteligencia1;;既不是像共濟會那樣的祕密組織,也不是爲了保護既得利益而生的社交俱樂部。即使穿着黑色套裝,領帶和袖釦上也不會有可以向人炫耀的象徵圖案、紋章或裝飾。縱使如此,作爲不起眼但絕對不會被解開的暗號般的存在,調查員必須在世間的目光之下將自己隱藏起來。你們做好這樣的覺悟了嗎?」

「所有人一步也別動!」J·D·埃爾南德斯大叫,歐克塔維歐與華金也停下了動作。「這不是普通的沉陷事故,也不是天災之類的。這是陷阱0;Trampa1;,這是──」

調度來的四輪驅動車排成一列,在山路上行走。J·D·埃爾南德斯負責駕駛三輛車之中的一輛,作爲在地協助者認識的兩名年輕人在不知不覺間成爲同事,還頂着精明且若無其事的臉色同乘車輛,這樣的光景令他很難適應。

在沙塵與轟響產生的同時,地表像被挖了洞般凹陷下去,使土石流入後崩坍。

「是是,我們有問必答。」

陷坑是獵捕大型猛獸的狩獵手段,也被算作近代戰爭的戰術之一。在瓜地馬拉也是武裝叛亂軍0;FAR1;與人民解放軍常用的游擊戰法。可以作爲敵軍攻入我方營地時的應戰手段、張設於四周的警戒線、撤退時留給敵人的禮物。然而眼前的陷坑無論就深度還是隱蔽性來看,都不是人可以挖得出來的。以攻擊而言,與鐵蠅0;Bala De Invisible1;不相上下。J·D·埃爾南德斯的直覺告知自己,不爲人知的「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再度發動了。可是其原理與法則是?

「其成果,就是今天的報告吧。」

歐克塔維歐遮着打哈欠流出的眼淚說道。

「你們就像是體現二進位法的兩個人呢。」莉莎莉莎轉移話題。「像1一樣朝着所有可能性延伸過去的歐克塔維歐,像0那樣沒有底限,彷彿什麼都能吸收進去的的華金。真是有趣。」

「可惡,根本就是陷阱0;Trampa1;嘛。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鄉下。」

穿過熱帶林冠後,金字塔暫時隨着後方景色而去。待望不見超過七十公尺的遺蹟後,展現於左右兩側的是收穫結束後剛焚燒完的田地。在農園裏,咖啡樹晚了安提瓜地區一些結出了白花與紅色果實。鳥與鹿從林木間隙穿梭而過,與用手摘取咖啡果實的農婦們形成了豐富的生態體系。彎進沒有經過鋪裝的碎石路,在美洲木棉與桃花心木的樹林風景中繼續深入,便抵達了目的地的聚落。

「零,囊括一切0;Todo1;又0;y1;一無所有0;Nada1;,是這個世界的真理與原則。我們在零的故鄉追逐的,或許正是如同零一般的存在。」

經過似乎在刺探反應的短暫時間後,莉莎莉莎接着說道:

「能得到您的讚賞是我們的光榮,夫人。」

「那麼,你們去打包一下行李。請你們帶我們到雞農0;Pollero1;那裏去。」

「零,是吧。」

剛剛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是陷坑0;Agujero1;嗎?但規模不僅止於陷阱的程度。J·D·埃爾南德斯與身邊的調查員一同跑到大洞邊緣,然而從開於地面、直徑約有兩公尺的縱穴裏,無法看到掉下去的調查員的身影。實在太深了,深不見底。不可與用鏟子挖洞後再以土壤與雜草掩飾的騙小孩惡作劇0;Travesura1;相提並論。這是地盤下陷。即使炸彈從頭上扔下來也炸不出這麼深的洞。這是地獄深淵。

被突如其來於地面敞開的大洞吞沒了。

歐克塔維歐想到的是經營偷渡的雞農0;Pollero1;。被追殺的遊擊兵與一般人、找不到工作的遊民0;Teporocho1;與貧困者、以新天地爲目標的夢想家0;Soñador1;們都前仆後繼地想到北方的墨西哥去,但國境有重兵把守,非法管道就是請幾名雞農0;Pollero1;帶路。而這些雞農0;Pollero1;幾乎都是惡質業者,也有要求數萬格查爾的追加費用,然後把人身上的財物扒光後扔進森林裏的案例。光是歐克塔維歐知道的,就有急性子0;Impaciente1;佩德羅·奧喬亞以及擅使小刀0;Cuchillo1;的恩裏克等,還有其他許多人表示想碰碰運氣後就從城鎮里人間蒸發,之後再也沒遇見過任何一人。法比奧的工廠同事說過法比奧也曾嘗試越境。他沒有成功逃亡,似乎有很慘的遭遇,不過在大部分的人不是死在路上就是被國境警備兵射殺的情況下,他儘管碰到很很慘的遭遇,卻還是活着回來了。是不是可以推測法比奧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得到怪物0;Monstruo1;的力量了呢?

「唔嘿~真的看不到底部。掉下去的人會怎麼樣啊,埃爾南德斯先生?會掉到地球的另一側嗎?」

「光明,與黑暗。」

「不是陷坑0;Agujero1;,或者某種工程的殘跡嗎?」

沙石高高揚起。莫說上半身,甚至連頭頂都沒看到,調查員的身體整個滑了下去。

「喂,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歐克塔維歐叫道。

歐克塔維歐望着這令人沉悶的風景低語道。

「什麼,站在原地別動!」

「去找找看吧,說不定還有人留在這裏。」

的確,能調查的都調查過了,卻還是什麼也找不到。

華金搖下車窗,吹進來的風帶着蠟油、樹液與土壤的氣味。

「是的,就是這樣。」

「那傢伙的家人在故鄉的村落遭到殺害……」歐克塔維歐說完後咬緊牙關。「在他流浪到安地瓜時,已經是蒼蠅男0;Hombre Mosca1;了。如果他曾遇到過惡魔0;Diablo1;的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華金,我也確實看到了!」J·D·埃爾南德斯回應道。「這是特殊的攻擊,如果踩進被粉筆線圍住的地方,就會掉進陷坑裏!我再說一次,絕對不要踏入粉筆線的內側!」

「日光燈是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在閃爍的哦。」

原本在仔細閱讀兩人帶來的報告、沉默不語的莉莎莉莎抬起頭,注視着在客房天花板上點亮的螢光燈。

「他是去學了黑魔法嗎?還是將靈魂賣給了惡魔0;Diablo1;?」

「那不然是自然現象嗎?這裏的地盤是怎麼回事啊。」

嗯嗯,所以他是在某個地方遇到了什麼變故。

「很了不起。沒想到可以這麼快。」

「喂,你看。」

歐克塔維歐與華金同時叫道。維持着單腳站姿的J·D·埃爾南德斯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明明沒有蹲在地上的人影,也沒看到粉筆,前方的地面上卻劃出了白色石灰粉的線。大大的圓圈在劃出曲線後工整地連在一起,緊接着四角形也被畫在圓圈的旁邊。線條在各處交錯的大小圖形有若地面長出的蕁麻疹,如同浮出皮膚上的斑點狀疹子般,一塊一塊地增殖。

簡直就像是有看不見的亡靈拿着粉筆劃線似的。

鑽開陷坑0;Agujero1;的魔法陣正在毫無限制地增殖。

圓與圓重疊得令人眼花繚亂,四角形的一邊與五角形的一邊交叉,不斷形成好似幾何圖形的圖案。這些圖案宛如西藏的曼陀羅般鋪蓋開來,能夠不踏進白線內側的部分幾乎從地面消失。

「唔哦哦,別用兩腳踏地,用單腳跳回來!」

「單腳跳沒什麼大不了的,纔不會踩到呢。」

「不要繞遠路,用單腳衝過來!」

下達指示的J·D·埃爾南德斯自己也險些保持不住姿勢。在突如其來的動搖影響下,要持續保持單腳站立絕非易事。飛揚的沙塵使視野變得模糊。明明只有區區二十公尺的距離,卻覺得到回到車上的路程極其遙遠──就在這時,「咚嘶」一聲,鈍痛遊走於左腳。身體傾斜,姿勢更加保持不住平衡,幾乎就要兩腳着地。「埃爾南德斯先生,我、我的腳──」一名調查員叫道。這是什麼──生鏽的鐮刀刀尖刺在左腿上。這種東西是從哪裏飛來的?

「可惡,果然有人在。」從歐克塔維歐的聲音也能聽出他的焦躁。「爲了讓我們無法用單腳跳躍!發出了攻擊!」

多得令人喫驚的鐮刀、手斧、小刀與草耙飛了過來。所有足以成爲兇器的物品都被投擲而來。在混亂與土煙之中,難以目視是從哪裏丟過來的。至少可以確定投擲暗器的不只一人,對方似乎分散在聚落各處,躲在廢屋與樹木後面。儘管感覺得到人影在視野裏閃現,卻又立刻躲藏起來,不見其身影。這樣看來,這整個聚落似乎就是陷阱0;Trampa1;。好幾道氣息無論如何都要將不請自來的客人推進洞底而展開波狀攻擊。

撐不住的調查員發出叫聲。他的小腿前端被手斧砍中而保持不住單腳站立,另一腳即將膝蓋觸地時,他勉強以手撐地。但陷阱0;Trampa1;依舊發動了。地面在轟聲響起的同時立即開出缺口,又一名調查員被吞了進去。

「用手撐地也不行,與地面的接觸點就只能有一個。」

「哦、唔哦哦,好險。」

歐克塔維歐躲過飛來的手斧,但在下一瞬間,從反方向襲來的小刀刺中了他沒有受傷的左腳。歐克塔維歐的身體向旁傾倒,但他喊了聲「唔哦哦哦」,將手撐在白線外的微小隙縫上,勉強渡過難關。

歐克塔維歐立刻重整姿勢後,將自己的頭伸進被鐮刀砍傷而動彈不得的J·D·埃爾南德斯腋下,用肩膀架起他的全身。這是在戰場或火災現場徒手搬運傷病患的方法,歐克塔維歐僅以單腳予以實行。他只以受傷的左腳支撐兩人份的體重,朝着車子單腳跳去。

「歐克塔維歐,你、你自己的左腳也……」

「該死啊,埃爾南德斯先生,這種攻擊該怎麼應付纔好!」

「迴避,總之先回車上去。」

「華金!你沒事吧。」

在粉筆線完成圍繞的瞬間,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塌方。車底下的地面碎成粉末噴起,被劃裂的空氣隨着轟響炸開。重力與壓力將車體朝向正下方的大洞拖了下去。有如沙塵與土塊形成的瀑布,有如冰棚落入海水般逐漸瓦解。莉莎莉莎乘坐的車子要──

莉莎莉莎向歐克塔維歐,向華金,向所有調查員們,拋出了與世界的祕密相關的巨大疑問。

「是什麼人,爲了何種目的而製造出〈箭〉──」

莉莎莉莎表示,就如同在世界上蔓延至今的所有傳染病,病原體與人類邂逅是時代的趨勢,是某種宿命。來自兩極地區、未開化之地、原始森林、洞窟深處的病原體在非常偶然的狀況下會對宿主的生存產生有益的作用,然而幾乎所有人都無法駕馭自己身體的急遽變化。從古代開始,人類就與病毒構築了這樣的共生關係至今。作用於腦部的細菌也好,在腸胃活動的細菌也罷,我們早已成了數億數兆的微生物的載體。

那也能當作強力的彈簧使用嗎?以延伸至極限的圍巾從洞裏跳上來的莉莎莉莎,甚至就這樣只讓圍巾的前端接觸地面,展露了一手藉此直立的特技。圍巾接觸的是粉筆線的內側,但接地點只有一處。安全。

「這也是戰爭,對於這個女孩而言的戰爭。這個國家無論到哪,都是戰爭。就算是我們的其中一人坐到那張椅子上也不奇怪,對吧華金?」

「自從我開始擔任財團的顧問後,便經年累月地調查着這個案件,得知了兩件事情。在更爲遙遠的過去便有人知道這種礦物的存在,且從祕魯或某處的礦源採集礦物後運送出去。作爲對人類存在施加變化的病毒的發生源,礦石被加工成〈箭〉的形式。這正是射穿了伊莎赫菈的〈箭〉,意即其箭簇是以與不明礦物相同的物質做成的。」

莉莎莉莎說到這裏時,以手杖前端指向貼在牆上的世界地圖一處。那是從瓜地馬拉南下的南美大陸的山嶽地帶,位於巴西與祕魯的國境附近。

瓜地馬拉市一處很大的廢墟被改造爲財團的分部,內部醫療設備齊全,也設有調查已扣押證據的檢查儀器。貼在牆上的地圖釘着紙條,或新或舊的資料堆得高高的。審訊證人的房間置有歐克塔維歐和華金都沒看過、不曉得是測謊器還是電椅的裝置。感情看似已經麻痹的伊莎赫菈讓既非畏懼亦非安心的視線漫無目的地飄遊。

此能力在調查團的檔案裏被記錄爲「跳房子0;Hopscotch1;」,其發動者在當天受到了史比特瓦根財團的保護。她是麥士蒂索人,年齡才十三歲。

陣陣脈動的心跳,在兩人的身體深處變得劇烈。門扇確實開啓了。聽了那種話後,便無法抽身返回原來的世界。既像是在巨大的暈眩中不停地轉圈圈,也像是一點一點地受到癌細胞的侵蝕。

「也就是說,每個人會覺醒不同的能力吧。如果被那支〈箭〉選上了……」

光是自己數過的,就有十五個人曾經待在那裏。伊莎赫菈不曉得他們是否全是被「箭」射中而活下來的人。被那些傢伙帶出去之後,有的人回來了,有的人則沒有回來。伊莎赫菈似乎通過了什麼篩選,從某個時候起就沒有回到監禁室,而是被作爲僕人般使喚。

名叫阿爾霍恩的男人讓覺醒能力的人增加,是抱着什麼打算呢?是想要將他們組成私兵,建立自己的王國嗎?是想要打亂既有價值後顛覆社會與國家嗎?還是在投資與中介偷渡有關的生意呢?無論真相爲何,他都不會是個單純的非法業者,必然是應受到全世界通緝的最重大通緝犯。莉莎莉莎將雙掌擺得像是天秤兩側的托盤後說道。阿爾霍恩正在藉由「箭」篩選人類。被射中後是受到淘汰,抑或是與新的生命力一同甦醒──

失去所有希望,墮入虛無的神情。咬嘴脣咬得太用力,都滲出了血。

從地平線的遙遠彼端可以望見似白若紅的微微火光在晃動着。是東北森林的方向,石頭堆成的塔與遺蹟的方向。那麼,那是焚燒田地的野火嗎──然而那把火燒得不像是燦爛耀眼的希望。是有如許多事情皆已逝去之後的嘆息般、有如遙遠前世的記憶般,不可靠的殘火。華金不由自主地踱步起來,感覺自己的身體會就這樣無聲地穿破夜幕,如同斷線的風箏般飛走。彷彿要將這股令人不安的飄浮感按住似的,歐克塔維歐用手碰了碰華金的肩膀。那張面向華金的面孔中,藏不住近乎隱隱作痛的興奮。無從命名的心情寄宿其中的瞳孔顏色,緊閉的嘴脣,肩膀的僵硬,無時無刻變化着的臉色正展開一場前所未有的滔滔雄辯。我雖然不曉得自己能走到哪裏,但朋友啊,你要不要也一起來看看能走到哪兒呢?

華金髮出「哦、哦哦」的叫聲回應歐克塔維歐。

白色粉筆線現在正被畫出來,要圍住靜止的四輪驅動車。設下這個陷阱0;Trampa1;的人,目不能視的亡靈,準備畫出目前爲止最大的四角形。

塌方的衝擊波使J·D·埃爾南德斯無法呼吸。地盤的破裂聲如同大地的鬼哭神號般震耳欲聾。這已經是戰爭了,一位調查員說道。若非如此,也是戰爭的諷刺畫0;Caricatura1;。沒有任何能力地與「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對峙是怎麼一回事,兩名見習生想必也切身體會到了。不曉得所到之處的何方佈下了死亡陷阱0;Trampa De Muerte1;,在連地面都無法信任的情況下進入戰爭迷霧──彷彿手無寸鐵地闖入兵器與榴彈漫天飛舞的渦流裏。

「那是、在車子的周圍──」

「什麼,你說車子怎麼了?」

「你是從何時開始做得到這種事的呢?」

「這種來自礦物的病毒,挖到的地方也許不只祕魯。也許會從全地球的深層地層中復甦於現代,以不可逆的方式改變人類的將來。就如同邂逅了結核病、瘧疾與流行性感冒的世界不會再度恢復爲以前的世界。」

「告訴我吧,要對哪裏進行什麼鍛鍊才能做出這種離譜的事?」

「華金,我從未看過這麼不現實的事。」歐克塔維歐茫然低語道。

此時歐克塔維歐開口。華金從其側臉嗅出危險的徵兆。絕非有話直說而已,歐克塔維歐極爲棘手的特質抬起頭來了。無盡的野心與對於力量的憧憬。在所有希望皆已蒸發的乾涸大地上,無論白天與黑夜都乾渴難耐,如死亡似地入眠──這是咆哮着「只要能夠脫離這樣的現實,無論犧牲什麼也在所不惜」時的歐克塔維歐。

「撤退?沒有那個必要,我正好想去向對方打招呼呢。」莉莎莉莎維持着奇特的姿勢說道:「拜對方之賜,又增加了一筆資料。在這種局部戰裏,必須先釐清戰鬥的性質。這場戰鬥是由不現身的對手進行伏擊。對此我們必須做的事情,是索敵。這股力量看來無法在廣範圍內保持威力與持久性呢。」

「埃、埃爾南德斯先生,那個是──」

華金叫喊着,在訴說着什麼事。

顏色爲金絲雀黃的自然捲頭髮像風滾草0;Tumbleweed1;般髒兮兮又亂蓬蓬的。沾滿污垢而變得黯淡的兩頰殘留着淚痕,但剩下的淚水似乎早已乾涸,沒有留下在財團詢問時可以流出的份。

J·D·埃爾南德斯將身體自歐克塔維歐的肩膀移開,投身於有如濃霧的沙塵之中。他喊話制止其他調查員與見習生,準備自己跳入無底洞追尋上司。如果從大洞下方發生的反應再晚一些的話,也許他就真的跳進去了。本來不斷落下的塵埃與車輛碎片如飛沫般浮起,越過頭上化成了有如玻璃粉末的光芒。站在深淵邊緣的人感受到如風般的能量從洞裏噴出。一條布的前端纔剛滑順地伸出來,根本用不着人抓住拉起,莉莎莉莎本人就像在撐竿跳般咚──────的一聲跳了回來。毫髮無傷地回來了。

「我覺得這樣做不好,可是他們要我無論是政府的士兵、遊擊軍或是其他人來搜尋聚落的話,就把所有人都推下去。他們要我在這裏埋伏,像蟻獅一樣不斷設下陷阱0;Trampa1;。我不想和那些傢伙一起走,所以想說如果可以留下來的話,就照他們說的去做也好。」

「能做到的,只有我。其他小孩只是聽我的命令而已。」

阿爾霍恩。

又眨了一次眼後,伊莎赫菈被扔進黑暗之中,她的世界轉動了起來。她被關進外部光線照不進去的地方,與被同樣方法帶來的幾名男孩女孩依賴彼此而活。他們只能喫到簡陋的飯菜,每個人不是躺在地上就是低着頭,隔天的早晨來臨時沒有死的人就會醒來,卻也無事可做,結果還是坐在房間的角落。每個人都很害怕,每個人都在發抖。

「那位女孩,伊莎赫菈提供了證詞。加工後的〈箭〉的其中幾支,似乎就是由讓他們遭到那般悽慘境遇的雞農0;Pollero1;──名叫阿爾霍恩的首腦所擁有。」

莉莎莉莎表示恐怕不只一兩支,「箭」應該被做出了好幾支。而從「箭」這樣的東西擁有的性質來看,它應該會橫渡、貫穿全世界,也會豎立於戰場或紛爭地帶等地吧。

「你覺得我會是哪邊啊,華金?我要是被那支〈箭〉射中了,會沒兩下就翹辮子嗎?還是會覺醒很不得了的能力呢?在聽過那種話後,無論是誰都會這麼想吧?」

「光是這樣你是死不了的啊。」

將瓜地馬拉的夜晚圍繞起來的是埋沒頭上天空的羣星,以及有如世界盡頭般的昏暗地平線。

表示大約三個月沒有洗澡也沒洗滌身上衣物的伊莎赫菈·梅那·梅那,並不像安地瓜的怪物0;Monstruo1;那樣需要拘束衣。歐克塔維歐發現伊莎赫菈時,她似乎已經全身無力地在水塔底下微微發笑。接着她沒有做出任何抵抗,將自己與同樣被棄置於聚落的幾名未成年兒童交由財團保護。扔出手斧與小刀的是這些孩童,在伊莎赫菈失去對抗的意志時,產生於地面的大洞0;Agujero1;就立刻被填平,彷彿一開始就沒有被挖過洞般恢復爲普通的地面。掉下去的調查員們倒在離了一段距離的樹叢裏,但落下產生的物理性傷害沒有消失,還是受到了從懸崖摔下去時會得的重傷,他們的身體有多處骨折,其中兩人不得不休職幾個月。如果伊莎赫菈張設陷阱的手法再巧妙或糾纏一些的話,也許損害不會止於這樣的程度。我能變出粉筆,被帶到財團據點的伊莎赫菈這樣說道。

在隔壁房間豎耳傾聽伊莎赫菈受難經過的歐克塔維歐,很罕見地以謙虛的神情向華金耳語──吶,聽到這種事情後,我覺得幸好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這樣會很殘忍嗎?

從安地瓜的實例來看也能得知此事,莉莎莉沙繼續說道。這種力量的發動者必定會身處於有效範圍內的某處。從出現的幾個大洞來看,可以得知各個位置的坍方程度有所不同,規模大小與深淺都有明顯可見的差異。在開出最具威力的大洞方向上蓋着的是──

「我們的任務,是要將問世的〈箭〉一支不剩地置於財團的管理之下。目前先計劃在中南美這裏捉拿阿爾霍恩與其部下,回收他擁有的所有〈箭〉。」

「車子不能用了。埃爾南德斯,我們必須步行回去嗎?」

「你能變出那支粉筆……」莉莎莉莎親自問話。她像是在進行心理諮商般,讓伊莎赫菈坐在沙發,自己蹺腳坐在椅子上。「是不是在遇到雞農0;Pollero1;之後才發生的事?」

「聽過那種話後,當然會激動起來吧?」

疲憊至極的伊莎赫菈睡着後,被轉交至醫療團隊。這一天晚上,在J·D·埃爾南德斯的陪同下進入簡報室的莉莎莉莎,重新環視待命的調查員與兩名見習生。她的面孔從容不迫且落落大方,就像是位準備了許多講道話題而走上講臺的司鐸。

眨眼之後,所見所聞是家人的鮮血與尖叫,以及箭從背後飛來的風切聲。箭射穿了伊莎赫菈的肩膀,超越人類智慧的事物代替死亡留在了她的身上。

眨眼之前,擁有苦樂與共的家人以及前往新天地的希望,森林鳥兒的宛轉啼叫激起心中的期待。

「夫人,這是擁有那種能力的人發動的攻擊。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喪失了五名調查員,得立刻撤退研擬對策纔行……」

鐵蠅0;Bala De Invisible1;在飛。振翅聲從某處傳來。陷坑0;Agujero1;的巨大坍方聲也在迴響着。

「是不好的東西嗎?我不曉得這是什麼,不過若有人不是用單腳踩進用粉筆線圍住的地方,就會掉到陷坑裏。」

「我的家人本來想去墨西哥,可是被那些傢伙騙了,被他們拿一副古老的弓箭給射中。這樣很不好吧,他們盡是做些很不好的事情。那些傢伙說活下來的人有用處,否則就永別了。我爸爸和弟弟都被射中,馬上就像中毒般死掉了,不知爲何只有我活了下來,被帶到那裏去。」

歐克塔維歐像在咀嚼般,重唸了這個初次聽到的名諱。

「……吶,我一直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耶,你跟得上嗎?」

哦、哦、哦!

歐克塔維歐,不要去打那種歪主意──像是在確認已升至喉嚨與嘴巴之間的事物般,華金用手摸索着脖子,卻沒能將勸戒搭檔的回答化爲言語。

「似乎是如此。」

「有人追求着某位完美神明般的力量。從古代源遠流長地存活至今的家族,抑或是與其系譜相關之人察覺到病毒不爲人知的真正價值,圖謀將礦物加工爲〈箭〉──把學者與專家的意見彙總過後,我們成立了這樣的假說。具備着常人無法擁有的時間感官之人,遙望即將到來的世界,藉由挖掘來自古代的神祕,爲過去與未來架起了橋樑。」

莉莎莉莎他們從以前就跨國進行調查至今,但這些說法在過去就只是不確定的言論。沒有附上當事者的證詞或可當作證據的血肉,長期間與百慕達三角海域和巴比倫的空中花園相同,是除了傳聞與故事之外沒有容身之處的存在。直到今天與伊莎赫菈·梅那·梅那對話。

簡報室裏所有人的呼吸與血流,似乎都停止於這個瞬間。華金與歐克塔維面面相覷,從對方的表情確認到自己的臉色像是意識的縫線綻開了般茫然若失。

「對於我們追蹤的目標,伊莎赫菈帶來了比法比奧·烏布赫更多的提示。」

深深受到莉莎莉莎所說的「箭」一事影響,簡報完畢後走到設施露臺的歐克塔維歐即使接觸到外面的空氣,臉頰也依舊在抽搐。他眨眼的速度變得緩慢,低着頭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如果他將下顎貼在胸口,再水平舉起雙手,看起來就像是受刑像了。似乎是各種感情此起彼落而靜不下心。華金也從未看過搭檔這樣的模樣。

摸不着頭腦的歐克塔維歐向身旁的華金講悄悄話。其他調查員似乎已經多多少少聽聞過莉莎莉莎所說的事,但以新人的立場而言,是怎麼想也想不到敘述財團活動目的的言語滾落至何處的。莉莎莉莎的口吻有如聖經0;Biblia1;文體般莊重,又有如鋼鐵般冷硬,令歐克塔維歐與華金都嚥下了口水。

非日常的迴音在歐克塔維歐與華金的心裏繚繞不斷。混亂,尖叫,眼淚,吐瀉物,戰爭迷霧。闔上雙眼後,令人頭暈目眩的戰鬥情境塗寫在眼皮底下。抬頭仰望,夜晚的天幕就有如無垠深洞。天地好像會倒轉過來,身體在不知不覺間浮上半空,被吸入深淵裏去。華金爲了不掉進天空而踏穩雙腳,另一邊歐克塔維歐則在嘴角微微拉起諷刺性的笑意。

「將時間回溯到七年前的一九六六年,祕魯發生了地震規模8·1的大地震,影響山嶽地帶產生了巨大的地殼變動。與首都利馬有高速公路相連的普卡爾帕往東四十公里的地帶,發生了大規模的地層下陷現象,前往那裏進行地質調查的某研究機關作業員們突然罹患了原因不明的疾病,幾乎所有人都死於非命,但據說有三人出現自燃、放電等異常的身體變化現象。他們可能在調查地質的過程中接觸到露出於地表的某種礦物,因而受到未知病毒的感染。或許是沉眠於地底的病原體由於地殼變化而被釋出至地表。這種病毒在大部分下情況下會將宿主變成像是給怪物喫的什錦飯,但在百分之幾的宿主身上產生了特異的作用。在帶來劇烈症狀的同時侵蝕人類本來的靈魂與意識,覆蓋其組成結構──我是這麼想的。」

這樣啊,我明白了!歐克塔維歐沒把話聽完,就以單腳跳的方式跑了出去。反應慢一拍的華金也跟隨在後。儘管沒有交談,兩人跑去的方向依然相同。歐克塔維歐視雙腳受的傷如無物,以單腳沙沙沙地用力蹬地,到達了廣場角落的水塔。仔細一看,生鏽的表面開了個窺視孔。歐克塔維歐踏上通往上部塔蓋的梯子,於轉眼間爬上頂端,窺視塔內後叫道──喂,在這!有人在這裏!

哦、哦哦、哦、哦哦哦。

儘管如此,兩人之間縱使沉默也有着可以傳達的事。華金自行理解了,歐克塔維歐想這麼說:這是向着我發生的異變,是爲了我而開啓的驚異。被要求現在做出行動與決定的是我──

J·D·埃爾南德斯也自行察覺到了。這個陷阱0;Trampa1;不是隻作用於用雙腳行走的人類。而車子的接地點,有四個──

「有粉筆。」

華金的身體看來也有幾處受傷不輕,但他還是敏捷地躲過飛來的小刀與斧頭,比任何人都快速地接近車輛。

使這個同時且多發性地出現於瓜地馬拉的異常力量、這種超越人類智慧的能力覺醒的,是從過去飛來的「箭」──不只是伊莎赫菈,法比奧·烏布赫也是,是否還有許多箭靶被那箭的尖端射穿了呢?

「啊,怎麼了,華金?」

彷彿可以聽到那有如黑暗洞穴般的瞳孔漸漸打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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