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6283 字
歐克塔維歐平安無事。透過懷念的通訊手段,華金解讀出比送過來的文章更多的訊息。他本來找不到進入建築物的通道而在周圍左右徘徊,但拜此所賜,他已經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了。他要救出被關在這棟建築物裏的人。
很不巧地,南棟是沿着懸崖建造的,外壁直接與斷崖下方相連。建築物周圍有巡邏的士兵與門衛而無法輕易靠近,但有懸崖的南端警戒相對鬆散。華金爲了繞過陡坡而穿過樹叢間隙,接着爬過鐵絲網,到達南棟外壁的前方。
可以微微望見頭上有照明,華金的直覺告知自己就是那裏。高度約有二十層樓高,下面的懸崖則是看不見底。他臨時從推車帶來的只有手電筒,看似可以當成救命繩索的東西則是沒有,不過不需要因爲這樣就放棄。先入侵進去觀察內部狀況,能夠當場救出俘虜的話很好,有困難的話也可以與J·D·埃爾南德斯他們匯合後再研擬對策。爲此,得先去當斥候。
華金沿着外壁與懸崖之間的狹隘立足處,移動至外壁的正下方。
他伸展全身的肌肉,做完準備運動後脫掉雙腳的鞋子。
好,要上囉。
數了一0;Uno1;、二0;Dos1;、三0;Tres1;後跳上去,用手指攀住突起處。
在懸吊的狀態下將身體拉上去,將腳插入磚塊的隙縫,接着抓住隙縫上方的通風管邊緣。
華金乘着黑夜開始攀登垂直的牆壁。爲了挑戰Barriadas的大本營而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
怪盜華金駕到。他的肩胛骨隆起,細瘦但強韌的肌肉進行着收縮,轉眼間就爬到了三或四層樓的高度。建築物的牆壁有多處受到金屬支柱支撐,支柱與支柱之間則有橫柱連結,這樣的橫柱起到了梯子的效用。沒有梯子的地方就藉由突起處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
這種事情是我的得意本領。
只要外壁有這麼多凹凸不平的地方,也用不到救命繩索了。
若是歐克塔維歐應該會這麼說吧。我是連二十層的建築物都能爬上去的徒手攀巖0;Escalada Libre1;王者!
在華金有點得意時,螺栓鬆掉的水管「嘶叩」一聲偏移本來位置,使他的左腳打滑了。如果右手沒有攀住突起處的話,就已經摔下去了。華金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如果失敗,就會頭下腳上地摔到懸崖下面去了。
汗水從背上流了下來。華金剋制自己不往下看,不過應該已經爬到很高的地方了。然而卻很奇怪,感覺從某個高度開始,就難以向終點的燈光靠近。是在不知不覺間由於高度而感到畏縮嗎?
可能是因爲雲層浮出,夜晚變得更黑,開始看不到外牆的凹凸不平處了。華金爲了保持姿勢而將手往上伸,尋找有無能抓住的突起處時,指尖碰觸到的牆壁黏黏稠稠的。唔哇,有種很討厭的黏膩感。而且碰到該處的手指無法立刻從牆壁上抽回。像是濃稠的樹液或化學物質、非常黏稠的東西在牆壁與手指之間牽起了無數的絲線。仔細一看,臉頰右側的牆壁上也有像是融化的橡膠般無色透明的黏着物。黏度有如黏鳥膠,比昆蟲吐的絲線要粗,作爲水管卻又太細的管子以網格狀覆蓋於牆壁上。這時異變發生了。觸碰到黏稠物的指尖像是被塗上螢光顏料般發出淡淡的黃綠色亮光,所有網格也彷彿從黑暗中浮起似地,開始發出同樣顏色的光。從方向不明的某處傳來了陰森的聲音。
Écue-Yamba-Ó──
聽起來的確是這樣。※Écue-Yamba-Ó?這不是西班牙語。Écue-Yamba-Ó。Écue-Yamba-Ó。既像是不明部族吟誦的咒語0;Conjuro1;,也像是野獸的咆哮聲。似乎帶着肉感,卻又像是對周遭一帶告知空襲的警報聲那般,有着生硬的人工聲響。那聲音就像要煽起華金的危機感般不斷反覆。Écue-Yamba-Ó。Écue-Yamba-Ó。Écue-Yamba-Ó。(編注:引用自古巴作家亞歷荷·卡彭鐵爾於1933年撰寫的小說,其意爲「讚美主」。)
顯然是在進行威嚇。儘管不是激烈的喧鬧聲,卻彷彿察覺領土受到侵犯的蠍子揚起尾巴從螫針注入神經毒那般,帶着侵蝕性的高音。這必然是警告聲。
發光的網格像生物般在振動着。Écue-Yamba-Ó。Écue-Yamba-Ó。華金無可避免地察覺到目前的狀況爲何。我摸到像是探測器的東西了嗎?這和跳房子0;Hopscotch1;那時一樣,是某種「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發動。
莎夏:有的是動物或是人形,有的是形狀不固定或者像是怪物,每一個人都不一樣,但並非只有本人才能目睹。能喚出惡靈0;Fantasma1;的人似乎也可以看到其他的惡靈0;Fantasma1;。
感覺全身的神經像是幾萬根針般散佈於外面的世界,飄搖於大氣中的塵埃、粒子、聲音、氣味都能毫無遺漏地感應到。
哦哦、啊、哦哦,華金以指尖示意自己的皮膚被割破。
就在華金於換氣管裏爬行時,他感受到像是※三半規管失靈般的暈眩,得知本來傾斜的世界已經復原了。Écue-Yamba-Ó的功能只限於甩落外牆的侵入者嗎?華金對此無從解析,不過暫時跨越了難關是不爭的事實。他把指尖的黏性物質抹在換氣管裏,將Écue-Yamba-Ó的迴響從耳裏甩開。(編注:人體掌管平衡能力的構造之一。)
「你是新人啊,說得也是。」
華金的雙手抓着突起物,身體懸在半空,處於無法往上爬也無法往下降的狀態。牆壁向着懸崖已傾斜至一百二十度左右。要摔下去了。如果在這個角度摔下去,就是人生的最後一刻,不會好運地卡在牆壁下方的通風管,會朝着懸崖下方一直線摔下去。如果放手就完了。
有人察覺華金作業服上的標誌,小聲地向他攀談。
向永眠的朋友默禱的莎夏靜靜低語「我會再來接你的0;Vuelvo Enseguida1;」。她重新戴上帽子後站起身,其緊繃的側臉看起來就像複雜的結晶。
華金:你看過多少個呢?
莎夏:我們是在被觀察康復的情形。
能夠以幾毫米的凹陷作爲支點,獲得下一次的跳躍力。
華金爲了防範對話被走廊的監視人員聽到,便打算以他身上的紙筆來溝通。莎夏·羅吉茲出身於南歐,似乎與莉莎莉莎有着從祖父0;Abuelo1;那代算起的深厚交流。她不但是受過莉莎莉莎鍛鍊的「波紋」繼承者,也是比任何人都受到莉莎莉莎信任的護衛。然而這樣的人現在像是受到嚴重打擊般垂着頭,疲憊不堪,憔悴得有如毫無目的地漂流於塵世的破損浮木。
「你不能說話啊。怎麼了?你受的傷好重……」
「我是莎夏,莎夏·羅吉茲。是莉莎莉莎的專屬調查官。」
甩開Écue-Yamba-Ó的阻礙,達成傾斜至極限的攀壁了。我是徒手攀巖0;Escalada Libre1;王者喔,得向歐克塔維歐這麼炫耀纔行。從爬到一半時開始,華金連續使出連自己都記不得怎麼爬上去的驚人絕技,成功侵入了城寨裏。
華金點頭。
這不是幻覺。華金喚醒已學過的知識。並非魔術師讓自己看到幻影,證據在於就算閉上眼睛,痛楚依然存在,朝着斜下方作用的重力也沒有消失。我受到了「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攻擊。若是如此,就像法比奧和伊莎赫菈那樣,使用能力的某人應該就在附近。
華金:要怎麼從這裏出去呢?
太痛了。手臂和腳都難受至極。該怎麼辦纔好?
「莫非,你是史比特瓦根財團的人?」
只是貼在牆上不動的話,就會摔下去。
莎夏:惡靈0;Fantasma1;嗎?要這麼稱呼或許也可以。會有像是影子或幽靈的東西化爲形態,站在使用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人身旁。
女性那黝黑的瞳孔發出了溼潤的光澤。她解除拘束後特地脫下帽子,握緊華金的手。是個彷彿僅由黑與白色線條描繪成的女性。形狀扁平但端正的眼鼻以及細長的脖子,都加深了那份柔弱的氣質。她將露出五指、類似袖套0;Guante de Brazo1;的東西套在右臂,遮住至手肘上方的肌膚。女性的劉海不整齊到怪異,只有右邊剃得比較高。她用手擦拭滿是污垢的臉後,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了一抹煤灰的污痕。
「哦哦、哦哦、哦哦哦。」
莎夏寫完「你看這個」後,就突然將襯衫的胸口部分拉下。
抑或是據說只有本人才看得到的「惡靈0;Fantasma1;」就在附近──
莎夏將視線移向躺在右側的男人。這名男人高大到雙腳伸出牀的尾端,但蓋在他身上的毛毯沒有因爲身體動作或睡眠時的呼吸上下起伏。甚至連餘燼般的最後生命之火都沒有點着。
華金:可是沒逮到能力者。
莎夏的口氣彷彿在將這個名字刻在墓碑上。
「你孤身一人,拼了命來救我們啊。」
華金決然地再次閉眼。在抓着通風管的雙手中刻意放開右手,使其下垂至背部下方,讓手掌重複做開合的動作。他重新抓住突起處,再換左手重複做一樣的事。深呼吸,借雙手使力將下沉的腰拉近至牆壁。這是一個祕密,其實我被逼入絕境後會比較強。
莎夏:這座大本營裏還有其他阿爾霍恩培養出來的能力者。
這就是所謂的愈挫愈勇吧?
華金以勉強的姿勢朝着左上方的通風管飛撲過去,然而那裏也張設了發光的黏稠物。所有黏稠物在保持黏度的狀態下化爲帶刺之物,就像帶刺鐵絲網般卷繞起來,並豎起每一根刺,將其尖端朝向攀在牆壁上的侵入者。
啊、哦啊,華金指向自己的嘴脣搖頭。
有些人身上插着測量呼吸與脈搏的儀器以及點滴的管線。這裏果然是病房。從附有監視孔的門外傳來站崗私兵們的談話聲。華金爲了不被人發現而將姿勢壓低,鑽進牀下探查俘虜的動靜。
若維持現況,就會摔下去。
我們該在何處劃下分界線纔好?
貼在牆壁上的華金停止呼吸,停止眨眼,甚至不讓鼻毛飄動。讓心靈深深地沉靜下來,下一個瞬間,解放一切。他蹬向傾斜的牆壁,朝離了一段距離的右方橫柱飛撲過去。在停止眨眼與呼吸的時候,帶刺網子帶來的疼痛就不會上身。傾斜角度已經到達一百四十到一百五十度,流下來的血與汗滴從眼睛朝耳朵的方向垂落。即使如此,華金依然停止呼吸,停止眨眼,將全身的一切變成彈簧,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
華金:被阿爾霍恩殺的?
我的眼睛看得見什麼,看不見什麼?
能夠自然而然地明白該跳向哪個通風管或排水管,以及磚塊間的細縫與突起物。
指尖傷痕累累,手臂與手腕的各處都在噴血。手臂與腳的肌肉逐漸失去緊繃的感覺。Écue-Yamba-Ó的警報聲依然在持續,只要它不停止鳴響,這個能力大概就不會停止發動。放棄並撤退是最佳對策,但撤退=墜落。既然這樣,就只能貫徹初衷爬到終點。
莎夏:我們即使兩人都在,面對阿爾霍恩心腹男人的「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依然無計可施,才被帶到了這裏。我受到拘束,沒辦法帶他走,想逃也沒辦法。
莎夏:我不曉得,也許有看過。總而言之,那個男人極爲異常,又是個煽動家。他執着於使用箭增加能力者,企圖構築依自己命令行動的軍事組織。得將在這裏看到的事告訴莉莎莉莎纔行。
緊繃的神經比華金先一步描繪出攀牆的軌跡。
莎夏:他沒能得救。
銳利的尖刺刺進了手掌、指尖、手腕、手臂、以及脖子至胸口的所有部位,倒鉤咬進皮膚裏將其撕裂。儘管全身被狠狠劃傷,華金也只能從突起處攀至另一個突起處,從立足處爬至另一個立足處,靠着氣勢在變得傾斜的牆壁上攀爬。
已經全身流滿了血,沾滿了發光的黏稠物。
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的華金在莎夏有如白瓷的肌膚上,看到了清晰可見的傷痕。在心臟上方、乳房的旁邊有看似被箭射中的傷口。莎夏已經中箭了──她說兩名調查官都在同個時間點中了箭。以結果而言,莎夏·羅吉茲活了下來。古斯塔夫·梅西奈則否。
可是,在哪裏?攀在外壁上的只有華金,也沒有人影在窗口窺視。「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能力與發動條件千差萬別。這個「Écue-Yamba-Ó」──華金剛纔命名的──大概是將那黏黏的網子張設於建築物的外壁上,針對觸碰者啓動。帶着銳利的刺,像拉着整座建築物般使其傾斜,甩落侵入者。有如保全系統0;Sistema De Seguridad1;的能力。若是這樣,不僅是這南側的牆壁,視爲整座建築物都張設了網子比較妥當。既然範圍這麼廣,使用能力的人是不是就在附近?或許是會自動發動的感測型,這種類型無關乎能力者察覺與否,也無關乎與本人之間的距離與時間、是睡着或醒着。
莎夏:那的確是能力的發動,真虧你能單獨撐過去。
華金:我們必須離開這裏。不過調查官不是有兩名嗎?
莎夏:我不知道。我看到他一天比一天衰弱,就沒有餘力去想這件事……不過我覺得我好像能看得到了。
莎夏:光是曾出入過這個房間的,就有十0;Diez1;個。大概還有更多。
莎夏:你讓我的手恢復自由了。我的眼睛就是雷達。
彼此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之後該做的事,有很多必須儘快共享的話題。莎夏也立刻答應以筆談交流。
華金:你也有了什麼能力嗎?
華金:哪裏不對?
我超猛的耶?
莎夏:他本來撐過來了,卻在昨天斷氣了。
也沒向歐克塔維歐表明過。
莎夏:沒有問題0;No hay problema1;。
可視之物,與不可視之物。
莎夏:被關在這裏的人都是如此。這裏是用於放置被那隻「箭」射過的人,並觀察其後續狀況的牢房。十人中有五人會死,三人會死於隔天,能倖存下來的只有一到兩人。
肌肉互相牽動,化爲強韌的串連運動體0;Músculo En Movimiento1;。
偏偏在這種時候,偏偏在攀在垂直牆壁上的時候!不對,就是因爲這樣才發動的。總覺得鋪着發光網子的牆面開始傾斜了。不是錯覺。確實能感覺到施加在背部下方的重力有所增加。建築物開始朝着懸崖傾斜了。
華金:但還是得出去,否則可能會成爲那支「箭」的箭靶。
華金:你說的莫非是惡靈0;Fantasma1;?
是這個人沒錯。她很清楚狀況。
「他是古斯塔夫,古斯塔夫·沙羅·梅西奈。」
不過這件事從未化爲語言告訴過任何人。
華金屏息凝氣,從換氣管裏窺視室內。可以感受得到空間的寬廣程度。在昏暗的照明裏,躺着蓋上毛毯的十五名俘虜。那裏與其說牢房,更像是隔離病房。牀墊裸露的牀並列成兩排,像是消毒藥水、秸稈與廢鐵混合而成的氣味充斥於室內。華金觀察了一會兒,監視的士兵似乎不在室內,於是他拆下換氣管的內蓋,朝眼底的空間安靜地跳下去。
華金:可是走廊上有很多人哦。
不要呼吸,不要眨眼,就這樣爬到上面去。或許是愈接近建築物上方就愈傾斜,角度終於來到一百八十度,也就是與地面平行。已經不再是牆壁,而是天花板了。重力作用於背部下方,華金彎曲手臂並停止呼吸,伸直手肘以雙腳調整身體重心。他抓住橫柱後便將雙腳從牆壁鬆開,像在爬遊樂器材的雲梯般只以臂力往前進。已經抵達目標,但採光窗的窗片是固定住的,無法開關。不過窗戶前方有處長方形的換氣孔,華金像在盪鞦韆般藉助反作用力用腳一踢,外蓋就被踢開了。他潛入勉強能讓雙肩擠進去的換氣管,將手掌當成吸盤攀登,進入橫向轉折處後,腳終於踩到了水平的地板。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華金在此時吐出一直積着的氣,肌肉的哀號與全身的痛楚隨之復甦。
華金:這麼多!你有看過阿爾霍恩的惡靈0;Fantasma1;嗎?
莎夏:不是這樣,這點不對。
「你在潛入這裏之前,被〈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攻擊了嗎?」
感覺在黑暗中也能看見光,在水中也能呼吸,想去哪裏就能去。
有幾個人察覺到從天花板跳下來的男人而抬起臉,但一半以上的人依舊躺在牀上。是睡着了嗎?還是沒有體力起身?
當我五感中的任何一感被奪走,或是受到重傷時,感官反而會變得敏銳。
華金:在財團裏也有談論過同樣的事,而你看得到它。
史比特瓦根財團的標記以車輪0;Rueda1;作爲象徵,來攀談的年輕女性頭上戴的棒球帽也有同樣的標誌。她在注視華金的同時仰起上半身,拜託他解除自己雙手雙腳的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