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6271 字
在混亂中渡過的聖周0;Semana Santa1;──於數日後舉辦的復活節裏,居民們不僅向基督徒,也向因怪物0;Monstruo1;而犧牲的衆多市民獻上祈禱。朗讀聖經0;Biblia1;,病人傅油聖事,出殯,葬禮的彌撒──不過這些儀式對於瓜地馬拉人而言,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秩序亂上加亂,有時候是家人與親戚被游擊戰波及,有時候是收到地處偏僻的馬雅村落遭到大屠殺的壞消息。只要武裝叛亂軍0;FAR1;持續向瓜地馬拉軍事政權翻起叛旗,突然的死亡0;La Muerte Subita1;就會毫不間斷地比鄰於生活。
遺族人龍將棺材從籠罩着濃濃燻煙的教會沿着階梯搬下,運往墓地。縱使已驅逐鐵蠅0;Bala De Invisible1;,依舊不曉得真正的子彈何時會從道路的彼端射來。
史比特瓦根財團的使者們與莊嚴的葬禮隊伍擦身而過,在擁擠的人潮中於街道上行走。教會前面有市場。披戴墨鏡與圍巾、套上紫色披肩的莉莎莉莎聽着隨行的J·D·埃爾南德斯的報告,一邊望向市場的攤販。菜豆,可可豆,辣椒,龍舌蘭,燈籠與十字架0;La Cruz1;,花樣爲國鳥格查爾鳥的手織品,數也數不盡的食材與染料爲道路的景色增添了色彩。雖說是市場,但沒有販賣魚類等生鮮品,所以不會有刺鼻的異臭。飄過來的是玉米粉與豆類的氣味,以及女人們烤的墨西哥薄餅的焦香味。從天真無邪的女孩0;Muchacha1;到老婦人0;Abuela1;,許多女人都在將和水的玉米粉揉成糰子,用手掌擠壓並上下拍打。由汽油桶割出的鐵板下燒着炭,將墨西哥薄餅放上去,使餅皮表面膨脹起來,就烤好了。女人們將剛烤好的墨西哥薄餅堆放在攤子上,莉莎莉莎對着不會來向自己強迫推銷的她們回以微笑,即使擦身而過的人撞到她的肩膀也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莉莎莉莎注視着所造訪土地上的日常活動,側耳傾聽充滿朝氣的喧囂,並嗅聞生活的氣味。
「縱使逮到了殺人犯,這裏的居民依然被不知何時會展開的游擊戰所威脅。」J·D·埃爾南德斯繼續報告道:「許多市民受苦於生活,也找不到工作。如果想要脫離貧困的生活,不是加入遊擊兵成爲最底層的人員,就是穿越國境亡命至他國,然而無論選擇哪條路,垂死路旁化爲森林動物們的餐廳0;Comedor1;都是顯而易見之事……他們是這麼說的。所以他們才協助我們驅逐怪物。」
「……從你的話聽起來,那兩人似乎立下了很大的功勞。」莉莎莉莎答道。其口吻中也有斥責調查員們的含意。如果不是仰賴在地人的協助,安地瓜的怪物0;Monstruo1;也不會暴露出真面目吧。
「正如您所說。讓他們暴露於危險的責任在我身上。兩人現在正在接受財團的治療,但不知是否打算請求賠償,他們表示想要與調查團的代表見面。雖然我向他們說過有事情可以找我談……」
「沒關係,就跟他們見面吧。」莉莎莉莎說完,便開始在市場挑選探病禮品。
「可是,不曉得他們會作出什麼要求……」
「我也想見見他們。」
佔據安地瓜景觀的每一間教會看起來都是天主教的建築物,但實際上是於一五二○年代攻進此地的征服者0;Conquistador1;們在焚燒殆盡的城鎮裏重新堆起瓦礫,以覆蓋原本馬雅聖地的形式建造的。
身爲此地原住民的基切人,是馬雅文化中高傲勇敢的民族,在被征服0;Conquista1;的危機之下賭上一族的存亡,於聖都庫馬爾卡赫戰至最後一刻。然而面對弓折矢盡、倖存下來的少數基切人,西班牙傳教士宣揚了他們唯一真神的愛與尊貴。※信仰基督教的神明吧,跪倒於十字架0;La Cruz1;之下吧。(編注:此處應指廣義上的基督宗教。)
宗教的教化0;Trasplante1;,這是在全世界的殖民地裏皆可見到的佔領政策的一環。基切人已無力抵抗,他們跪下劃出十字,但在靈魂深處仍沒有捨棄自己的信仰。就這樣,安地瓜的土着信仰與天主教的教義互相交疊,在各方面折衷調和,形成鑲嵌狀的信仰模式。即使在過了約四、五百年的現代,教會里依然迴響着西班牙語與基切語的兩種祈禱言語。在某些建築物裏甚至置有與基督教無關的祭壇,前來禮拜的老夫婦會在馬雅祭壇上獻上鮮花與蠟燭,以基切語祈禱,然後看也不看受刑像與十字架0;La Cruz1;而離去。在這塊土地上,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光景。
在發生於大聖堂0;Catedral1;前的慘劇之中,繼承基切人血脈的後裔們也在場。
其中一人,便是被關進牢裏的安地瓜怪物0;Monstruo1;──
法比奧·烏布赫。
他是剛滿三十歲的馬雅裔原住民,在幾個月前被加工乳製品的承包工廠0;Maquiladora1;解僱。關於其案後拘留,形式上是史比特瓦根財團以非正式的身份對瓜地馬拉警方進行指導。雖然還在解析中,不過已得知法比奧操縱鐵蠅0;Bala De Invisible1;的能力並非無中生有地產生蒼蠅0;Mosca1;。只要將他拘禁於經過殺菌且沒有換氣孔的單人牢房,法比奧便無法吹響蠅笛,無法行兇。進行指導的交換條件是財團方可得到限定時間內的審問權。經過J·D·埃爾南德斯連日的探訪以及不辭長時間沉默的會面,一直三緘其口的法比奧終於投降了。
法比奧本來在全住宿制的天主教學校接受初等教育,但母親與弟妹在故鄉奇奇卡斯特南戈因藏匿遊擊兵被捕,爲了殺雞儆猴而在村落的廣場被射殺。神明是冷酷的。無論再怎麼祈禱,原住民的祈禱得到的就只有沉默。心想着要離開這種國家的法比奧曾向經營偷渡的※雞農0;Pollero1;支付手頭上的所有金錢來嘗試越境,卻被騙光身上的所有行囊,被丟棄在國境附近。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流浪到安地瓜的法比奧不斷在心中產生孤獨的糾葛,想着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隨着法比奧從鐵匠大道爬上十字架之丘0;Cerro De La Cruz1;,他察覺到自己是多麼地憎恨埋沒市區的基督教象徵物。因爲這不就和美國人的農莊一樣嗎!大國的資本流入,中央情報局0;CIA1;在背後牽線的政變,導致這些無止盡紛爭的遠因,法比奧在建造於馬雅聖地的教會上尋覓出來了。尋覓出來後,他感到恐懼。我的家人,我們原住民之所以得不到救贖,是因爲向外地的異教神明祈禱的緣故,是因爲一直活在這種世界的緣故。所以法比奧決定將覆蓋住聖地的教會及其象徵物連根拔起。隨着天主教的慶典日接近,他無法壓抑高漲的衝動,便去破壞聖像,向體現失去自我信仰的虔誠信徒們下手。一切任憑自己命名爲「蒼蠅王0;El Señor De Las Moscas1;」的事物推動自己──(譯註:意即經營非法移民的蛇頭。在中南美洲將偷渡客與引路人稱爲雞隻與雞農0;Pollero1;。)
「等等。」J·D·埃爾南德斯在此時插嘴問道:「你剛纔說的那個──是指你使用的那股力量嗎?還是指你尋覓出來的獨特信仰形式?抑或是指成了鐵蠅0;Bala De Invisible1;支配者的你自己?」
「反正你們是看不到的。」法比奧隔着鐵欄柵笑了出來。邊笑邊流淚。「和其他人一樣,你也看不到。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都看不到。對於看不到的東西,我無法描述。你不懂你不懂反正你不會懂,這傢伙是不折不扣的我,是我成爲真正的我的證明,是我新邂逅的真正的神像。」
法比奧的聲音變得尖銳高亢,供述的後半段幾乎不知所云。
「在地下道里爲這位埃爾南德斯帶路的人就是你吧。」
法比奧看起來確實有宗教恐懼症0;Hierophobia1;的傾向。失去家人的走投無路之人,將憤怒與憎惡轉化成報復與冒瀆心,以及破壞的衝動。將法比奧的證詞速記下來的J·D·埃爾南德斯,在檔案欄外匆匆寫上「蒼蠅王0;El Señor De Las Moscas1;」。是神經錯亂者的幻覺?轉化的雙重人格?另一個自我投影?
「你們能立下功勞,是因爲有人脈網路以及對土地的熟悉……」
「既然如此,有正式的入團測驗之類的嗎?我和這傢伙都既年輕又有活力,先不論埃爾南德斯先生,我們比那些只會手足無措的其他廢材調查員0;Cabrón1;更加管用!無論是要面試還是實地測驗,我們都接受。」
你們曾經想像過嗎?
「我們,一直在等待着。」
「你不是還誇了我們嗎?說幹得好。」
歐?
「喂,注意你說話的口氣……」
他以帶着演技的真摰態度,直直地將視線對向莉莎莉莎。
歐克塔維歐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評估最大效果般隔了一會兒後,將氣吐了出來。
讓我們加入你們的財團,帶我們走吧──
哦、哦哦哦,華金表示贊同。J·D·埃爾南德斯代替上司不斷拒絕。這個人使用的力量不是你們可以過問的。
歐克塔維歐毫不顧慮地向帶着幾名男人隨侍在側現身的莉莎莉莎投注好奇的視線。財團的醫療團隊負責治療因蒼蠅轟炸0;Moscas Bombardeo1;而受重傷的歐克塔維歐,作爲他提供協助的回報。一般住院無法期待的適切處置,加上本人驚人的生命力,使他的復原狀況十分顯着。這時他表示有話想說而將調查團的首長叫來,打算能撈多少回報就撈多少。聚集於病房的調查員們一齊繃緊神經,J·D·埃爾南德斯也提心吊膽,但歐克塔維歐毫不在意地扔出失禮的言語。
「看到那種東西后,哪還靜得下來啊。」
「等待着這樣的事情發生。等待着這個寒酸的城鎮,這個不友善又無趣的世界呈現與過往不同的景色。已經等太久了。我不曉得你們做的工作是什麼,不過你們往後一定也會繼續追逐像蒼蠅0;Mosca1;渾蛋那樣的傢伙對吧?是不是要跨越國境到許多地方去,解開這個世界的謎團呢?」
「我說啊,莉莎莉莎小姐。你明明都已經七老八十了,手臂上沒有半點肌肉,浮出於皮膚上的血管像蜘蛛網似的,到底是怎麼做出那種誇張的事──那用神蹟來形容比較貼切吧,讓地毯0;Alfombra1;的碎片飛舞起來抵擋蒼蠅0;Mosca1;的奇蹟是怎麼辦到的?追根究底,你們是在追逐着什麼?」
縱使當上巷弄裏的代表人物,也哪裏都不能去,沒有令人心神雀躍的冒險,毫無自由可言。
這時莉莎莉莎將臉朝向另一名協助者。華金的態度不像他的搭檔那般強硬,不過他的眼中同樣也有着想識破異國魔女真面目的好奇目光。
「你就是埃爾南德斯先生他們的老大啊,真的嗎?明明是個老婆婆0;Abuela1;?」
「雖然不是像那個蒼蠅男0;Hombre Mosca1;那麼厲害的東西,不過可能因爲我們是孤兒0;Huerfano1;,又一直待在神明的身邊……才獲授了這種能力吧。我們具備着能夠確實分辨神聖與邪惡、壞人與好人、光明與黑暗的眼睛與嗅覺。大致上都會靈光一閃,對吧華金?所以我們絕對能派得上用場的,夫人,我們會成爲你的手腳努力工作的。」
這個女人0;Señora1;到底幾歲?她肯定相當高齡,然而每個瞬間的舉手投足都讓她給人的印象在年輕、不年輕、年輕、不年輕之間來回打轉。其坐姿好比老舊但磁力依然強烈的磁鐵,隱然散發出性感的氣息。某電影製作人對她的評語是「老婆婆的情色性0;Eroticism1;」,歐克塔維歐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這樣的女性,所以他自己似乎也感到有些棘手。
歐克塔?
「聽說那個蒼蠅0;Mosca1;渾蛋也是基切人呢。」
「特別的能力?」
莉莎莉莎沒有答應兩名年輕人充滿野心與自尊心的願望。絕不允許例外。即使如此,她還是憑藉那股擴散至四面八方、如「波」一般的能力,彷彿不爲人知地接觸了──年輕人們真正的價值、覺悟的多寡、以及命中註定的宿命──這些事物似地,微微揚起嘴角露出微笑。儘管沒有當場答應,但還是進行了考驗。她向兩人提出了一道課題。
當莉莎莉莎前來安地瓜市內的醫療設施探病時,另一名原住民後裔說道。
「我已經跟你說過不要深究了。」J·D·埃爾南德斯從旁制止道。「抓到殺人犯後就一切結束,不會介入細節──我們一開始就是這麼說好的。財團很感謝你們立下的功勞,所以她纔會像現在這樣親自……」
我的名字是──馬雅人的後裔答道。他像是對全場聽衆詢問般,報上自己彷彿已經舉世皆知的鼎鼎大名,像是在表示「在這座城鎮裏不認識我的你太蠢了」似的。我的名字是──
「你叫什麼名字?」
找不到明天的下一餐,也找不到正經的工作,就只能不斷腐朽下去的青春。
歐克塔維歐!
「還不收斂一點。」J·D·埃爾南德斯爲了平息場面而喝道。「你們不是爲了保護自己居住的城鎮,才協助我們逮捕殺人犯的嗎?」
在日落時分爬上丘陵,便可環視將在地風景逐漸吞沒的黃昏色彩,以及爬升至頭上的羣星地圖。然而地平線的彼端卻什麼也望不見,在那裏的就只有無論何時都極其單調、如同昏暗牆壁的天空而已。彷彿無論我們對安地瓜的外面抱持着什麼期望與信心,從那裏望見的風景就是這個世界的盡頭似的。這種幾乎令人窒息的人生──
J·D·埃爾南德斯無法推測那副墨鏡之下隱藏了何種眼神而忐忑不安,不過莉莎莉莎沒有一一被對方的言詞影響,她往牀旁的椅子坐下,將雙手交握於下顎前方,使手臂形成尖塔狀。
「沒錯,而不是那個老婆婆0;Abuela1;。」
「無所謂。」
不絕於耳的巷戰喧囂。
「我大致明白了。」對於傾訴自己不受眷顧的境遇的歐克塔維歐與華金,莉莎莉莎回以冷酷的言語。「很不巧,史比特瓦根財團並沒有在進行人道援助的活動,也沒有在募集在地人員。」
「我纔不認識那種人,他是基切人的恥辱。先說好,我和那種殺人犯可不一樣,要是沒有被蒼蠅0;Mosca1;攻擊的話,我早就當場勒昏他了。」
歐克塔維歐將話鋒轉向華金,他便「哦、哦」地表示同意。
鮮血、致命傷、惡臭交雜的受難生活。
聽聞報告的莉莎莉莎沒有立刻作出判斷。先繼續向法比奧蒐集供述,她告訴J·D·埃爾南德斯。最重要的是他是在何時何處、如何得到那份能力的。
「不能叫老婆婆0;Abuela1;的話,要叫什麼纔行?夫人,你的名字是?」
「那你就忘記吧。我們也向居民們下了封口令。」
與那不知禮節的措詞相反,歐克塔維歐其實相當慌張失措。可以知道他顯然對與自己相視的白人女性那悠然晃動屁股的步伐、如同年輕女孩0;Muchacha1;般將垂在肩膀的白銀長髮揮開的動作、年老但形狀依然好看的雙腿優雅地交叉相疊的坐姿感到困惑。
彷彿等待已久似地發出喝采的人是華金。他並非原住民,而是西班牙白人與原住民生下的麥士蒂索人。儘管血統、人種、肌膚與眼睛的顏色皆不相同,但據說兩人一起在孤兒院0;Orfanato1;長大,無論是就讀神學院還是之後討生活,都走在同一條道路上。可能是生長背景也加深了這樣的印象,感覺這二人組並非單純的同鄉友人,而是像近親那般有着切也切不斷的關係。
「你也靜不下來對吧,華金?」
「我是伊莉莎白·喬斯達。你要怎麼叫都沒關係。」
「纔不是那樣,我們……」
「直到這個人出現之前是這樣沒錯哦,埃爾南德斯先生。不過都讓我們看到那種東西了……之後我和這傢伙就仔細商量過。」
莉莎莉莎爲了刺探歐克塔維歐語中的真意,沉默地挑起眉角。
在J·D·埃爾南德斯回問時,莉莎莉莎眉間的一條皺紋微微動了一下。
「如果真是那樣,你就能成爲英雄0;Salvador1;了說。」
莉莎莉莎制止部下,正式向躺在病牀上的男人問道。
對吧,吶,是這樣沒錯吧?歐克塔維歐在眼中點燃熊熊烈火,華金也將身子往前挺並睜大眼睛。你應該從未想像過吧,我們在地居民居然會有着這樣的願望。不過我們並非只是與你擦身而過的其他路人,並非候鳥飛離的岩礁與小島。都已經這樣扯上關係了,就讓這層關係牽扯到最後吧。我們想離開這裏。
永無止盡的內戰。
「啊~啊~你看扁我們,埃爾南德斯先生你看扁我們!我們之所以能爲逮捕那個男人做出貢獻,纔不是因爲我們是在地人呢。這件事我們沒有向任何人表明過,其實我和華金都具有特別的能力哦。」
「你是華金……」莉莎莉莎輪流注視着兩名青年。「而你是歐克塔維歐。你們是希望除了報酬之外再加上封口費嗎?還是想知道魔術的底細後去向孤兒0;Huerfano1;同伴們炫耀?」
一次也好,你曾經認真地想像過嗎?
「這些人叫你莉莎莉莎,我也能這麼稱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