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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1.1萬 字

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倒在鐵格網地板上。

嘶沙,嘶沙沙,就像裝滿東西的雜物袋般倒了下去。沒有任何一處彈痕與創口,沒有鮮血飛濺。明明看不到外傷,他們卻全都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

波紋疾走0;Overdrive1;──

莎夏·羅吉茲的呼吸是經過凝聚的。她以恢復自由的手放出能量,只透過觸碰從內側晃動私兵們的身體。流入的波紋使血液振動,止住正常的血液循環,奪走身體機能與意識。波紋能夠藉由踢擊或出拳等身體接觸流入對方體內,不過熟練者亦可令物質作爲媒介。莎夏右臂上看似袖套0;Guante de Brazo1;的東西是以寬編織繩纏繞而成,將它解開至適合的長度後,便可起到鞭子的作用。全長應該有二十公尺吧,也可以說是長度很長的編織手環,莎夏說這條編繩與莉莎莉莎的圍巾一樣是以稀有素材編織而成的。她規律呼吸,柔軟地轉動身體關節,放出的能量使一切的反擊化爲無形,實在看不出來之前被監禁了很長一段時間。莎夏以快得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蹬牆、跳躍的姿態,加強了華金的想像──年輕時的莉莎莉莎就是像這樣嗎?

「能動的人跟着我來,請勿爭先恐後,遵從我的指示。就算無法走動,我也一定會來救你們的。大家再忍耐一下。」

不到幾分鐘,所有監視人員全躺在了地板上。由莎夏與華金帶頭,開始與被關進牢房的七、八個人一同移動。南棟的走廊有岔路,聚會處與樓梯前方都有私兵聚集着。必須從這裏下樓到達北棟,但不曉得在抵達出口之前會被迫交戰幾次。「我想盡量避免與人接觸。」莎夏說道。「馬上也會遇到有那種能力的人,到時會變得怎麼樣就完全無法預測了。」

極力避免遭遇戰,縱使會花費比較久的時間,也要將不被人發現作爲最優先原則,朝出口前進。如此商量過後,衆人便從走廊的暗處移至另一處暗處,發現沒有人的螺旋梯後便注意着不發出腳步聲,一階一階地走下去。華金也算擅於祕密行動,不過莎夏明白消去氣息的方法。鎮靜呼吸,像雪豹般悄然無聲地前進。帶出來的「箭」的犧牲者全都保持着緊張感,毫不喧鬧地跟隨在後。

這樣或許可行,或許能夠在不交戰的情況下脫逃。在衆人開始抱以期待時,被一道「喂喂──!」聲叫住了腳步。往聲音傳出的方向望去,便看到穿着迷彩作業服的歐克塔維歐在用力揮手。還不只這樣,他朝向華金喧囂地衝了過來。噓──!噓──!你的聲音和腳步聲都太大了!

「華金,你辦到啦!我的目標正中紅心呢,我們的心電感應0;Telepatía1;根本就是神人級的耶。」

我們是以摩斯密碼通訊,不是透過心電感應0;Telepatía1;就是了。總之你的聲音太大聲了啦。

「咦,這位小姑娘0;Muchacha1;是誰啊?從哪來的?」

歐克塔維歐以失禮的視線打探莎夏。

「我不是小姑娘,我是特殊調查官。你也是財團的新人嗎?」

「你就是莉莎莉莎親衛隊0;Guardaespaldas Lisa Lisa1;的人?唔咻~居然是女的。另一個人在哪?」

歐克塔維歐的言行令人頓失緊張感,令莎夏皺起眉頭。

「撿回一條命的人,只有我。」

「啊,這樣啊……抱歉,我不該問的。」

「你們只靠兩個人侵入了這裏嗎?」

「應該說,一開始冒險潛進來的可是我哦。我在和阿爾霍恩會面後,就指引這傢伙進來。」

「你和阿爾霍恩見面了?那你也被〈箭〉射中了嗎?」

識破它!歐克塔維歐在揮舞開山刀0;Machete1;的同時,凝聚意識一個勁地思索。解放本能,看出敵人的要害。我做得到這種事。當感覺變得敏銳時,便能一眼看穿交戰對手的要害與弱點。在街頭培養出的感知能力,野性的直覺,戰鬥的嗅覺──怎麼稱呼都好,反正就是這類玩意不會錯過彷彿在黑暗的彼端微微發光的突破口……本應是如此的,面對無止盡地茂密生長、毫不間斷地傾注而降的氣生根卻不管用。無論再怎麼凝聚意識,還是什麼也看不到。

「不要害怕,解放你們的力量。」

「你那招我已經看過了,已經沒興趣了。」

雖然不是歐克塔維歐,不過這種時候若能使用心電感應0;Telepatía1;的話,該有多好啊。只要能在一瞬間將這個發現傳達出去的話,說不定就會有人突破這個局面了。華金閉緊眼睛試着在心中念道。歐克塔維歐、莎夏,你們聽得到嗎?是呼吸根,將目標放在呼吸根上──

像猛烈的間歇泉0;Géiser1;般突破橋樑地板後直接如升龍般貫穿天花板的,是樹。幾棵氣生根纏繞於樹幹上的巨木。樹枝複雜地分岔並彎曲,前端各自交纏,顯得茂密蓬勃。如同驚濤駭浪的樹根、樹根、樹根、樹根,在腳下上下起伏的樹根擠開地磚生長,讓橋樑的地板逐漸變成凹凸不平的森林地面。覆蓋左右牆壁並蔓延的氣生根纔看沒幾眼就將人工的橋樑化成了樹屋0;Casa De Arbol1;。多斯·桑托斯的半徑十公尺內出現了「森林」。

「你看起來也受傷了,是遇到了〈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嗎?」

「我沒有必要回答你,他交待我一個人都別放走。」

華金等人不得不回到牢房,將不能動的人抬到附車輪的擔架上進行避難。對剛見面的歐克塔維歐直言「你是白癡嗎」的莎夏,讓漫罵有如從馬特洪峯刮下的暴風雪,吹向所作所爲離譜至極的新人。在她的不留情面的罵聲之下,就連抗壓性極佳的歐克塔維歐也快要維持不住人形。

有如巨巖的相貌上佈滿細小苔蘚似的鬍渣;漆黑的頭髮捲曲而蓬鬆,寬額頭上的髮際稍稍後退;嵌在凹陷眼窩中的眼睛隱然帶着悲愴的陰影,然而一旦決定要往前看,就會像連對方的背脊也要看透過去般,片刻也不移開視線。只憑體感的話,建築物的溫度已上升至攝氏五十度,但唯有堵住去路的高大男人極其冰冷,就像被高聳的冰棚俯視似的。

這樣看來,多斯·桑托斯幾乎被阿爾霍恩附身了。他打算像他的老闆0;El Jefe1;一樣把每個人逼至絕境,好將那硬是縮着身子躲藏在體內深處的存在引出來嗎?避難者中的年輕男性被細長地延伸過來的森林之手逮到,脖子被用力勒住,從口中吐出血沫。就像是要刻意示衆般,他在被勒住的狀態下緩緩上升,不僅脖子,連軀幹與腳也被勒得緊緊的。男子的身體向後拱起,脖子被勒成沙漏狀而陷入昏厥,在許多氣根的纏繞下被拖進了密集林木間的隙縫。

「該死,不曉得啊……」

「意思是引發了瓦斯漏氣嗎?」

「沒學到教訓嗎?忘記你們兩人一起上也敵不過我嗎?」

但是,並非令人感覺舒適的森林。並非葉隙灑下流光,供人休憩的綠地。

奇怪。本來帶有熱度的空氣正在變質,感覺就像用臉頰磨蹭剛被燒死的屍體似的。

比誰都執着於當主角的英雄主義者0;Heroísta1;不放過表現機會而勇往直前。他從死角靠近對手打近身戰,以搶來的開山刀0;Machete1;劈砍對手,甚至使出摔角的背摔技將對手摔在地上。如果打白刃戰,我可是很在行的哦,有沒有對我刮目相看啊?

是絞殺植物。

士兵將槍口對準歐克塔維歐,卻被他撞到下腹部使槍身偏向斜上方,只射下了天花板的灰泥。歐克塔維歐踢碎士兵的膝蓋骨,並轉動腰部以上段踢擊中頭部。接着有兩、三人攻擊過來。上臂肌肉脹起、看似職業軍人的男人揮下了大型開山刀0;Machete1;。歐克塔維歐往左避開,第二刀緊接着來到,擦過牆壁的刀刃面擦出了火花。當對手將開山刀0;Machete1;抽回時,歐克塔維歐險些被砍中肩膀。噫耶~被這種玩意砍到要害的話穩死的,如果被砍中脖子就會被斬首了。不過歐克塔維歐別說畏怯,反而顯得更加驍勇。他兇猛地大喊一聲,便抓住對手拿武器刺過來的手臂,將其關節折到無法彎曲的方向,再拾起掉落的開山刀0;Machete1;劈裂對手的胸口。

最初的爆炸發生,Barriadas的城寨大幅地震動。

「……明明其他避難者裏,也有人沒被〈箭〉射死。」

要將目標放在呼吸根上。從擴展至頭上的樹枝垂下來的氣生根裏,有些還長到幾乎與地面接觸。呼吸根是通氣組織,特徵是長有根鬚與卷鬚,本身在攻守之中不會起到任何作用。

「可是那個傢伙在高處看戲耶。」

工作最多的獵捕根像肌肉組織一樣紋路分明且層層纏繞,很好辨識。獵捕根不但數量多又有助手根在旁跟隨,與其纏鬥也只會消耗體力而已。

不管砍了幾次依然會有氣生根從不同的方向伸來,歐克塔維歐對於這樣的戰鬥感到厭倦。

「我不會讓你們回去。一開始不見得就能控制得很好,但如果想過去的話,就在這裏展示給我看吧。展示你的〈惡靈0;Fantasma1;〉──」

莎夏隔着衣服按住「箭」造成的傷痕,以顫抖的聲音告知「就是這傢伙」。其他人稱呼此人爲多斯·桑托斯。他是阿爾霍恩的第一心腹,也是向阿爾霍恩效以鋼鐵忠誠的信奉者。逮住我和梅西奈的就是這個男人的「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

啊、哦啊啊、啊啊!華金指向其中一棵樹。

「不只是那個女的而已,以自己的腳走出牢房的人都被〈箭〉選中了。別浪費這個恩惠,你們是新世界的居民。不要壓抑,解放出來吧!以我的〈綠房子0;La Casa Verde1;〉來拖出你們的能力。」

叫喊也沒用。她看見勒住受困少年喉嚨的氣生根沿着下顎鑽入口腔裏,其他氣生根也立刻跟上,擠進少年的口腔內部。氣生根化成互相交纏的無數蛇炮,在幾乎要失去意識的少年臉頰內側不斷膨脹。少年已經連哀號都無法發出,他的一隻眼睛溢滿了血色的淚水,有如屋檐的雨滴般滴落於地面。

由於歐克塔維歐的詭計,安靜逃脫的計劃就此告吹。

就像頭上有片專用的雨層雲籠罩似的,多斯·桑托斯的周圍被黑暗覆蓋住。

對方似乎是在出言擾亂莎夏的心志,莎夏忍不住連同已去世的梅西奈的份展示波紋使者的驕傲,硬是不理睬對方的言語。多斯·桑托斯不愧是阿爾霍恩的追隨者,比起火災與爆炸,他更想先確認莎夏是否藉由「箭」發現了能力。

「唔哦哦哦哦,華金,把這樹根斬斷!」

生長於這座森林的所有樹木都是。

華金已漸漸看出這座森林的法則。

啊,那說不定是「Écue-Yamba-Ó」。華金注視搭檔全身的傷口。被人毆打、踹踢等暴力造成的傷痕是很明顯,不過確實也有與華金類似的割傷與摩擦傷。歐克塔維歐在屋外向華金送出指示後,自己似乎也在建築物裏四處探尋。歐克塔維歐是爬上高處後,爲了從窗口移動至另一個窗口而貼在外牆上嗎?還是那個能力也能鋪設於建築物內部呢?華金想要對照彼此看到與經歷過的事來確認現況,但歐克塔維歐的下一句話令他沒有餘力顧及此事。

不知何時,多斯·桑托斯浮在了空中。他踩着相互連結交疊的氣生根,像走在平放的梯子上於空中移動。這種事也做得到嗎?多斯·桑托斯以意志力完美地控制着這座森林。

其前方站着一名有如鋼鐵塑像般的巨漢。

鬱鬱蔥蔥的樹羣有氣生根纏繞,樹底下的草與矮樹正凶悍地茂盛生長。雜草、藤蔓與氣生根都爭相伸向照得到陽光的地方,以及營養較多的土壤。腐葉土下埋着昆蟲的屍骸,沒能羽化的毛毛蟲被鳥類吞食,灌木、岩石與苔蘚發出喘息,樹冠上有花朵不停落下。這是一座龐大的因果關係互相連鎖的原生森林0;Bosque Nativo1;,也是無止盡的綠色生存競爭0;Guerra Verde1;的大熔爐。到底是何種力量在運作,使不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有人驚訝得呆立於原地,有人恐懼得後退,避難者們也各自顯示了不同的動搖反應。

歐克塔維歐一步也沒退後,毫不猶豫地往前猛衝。這似乎與武裝士兵們預料的發展有所不同。這傢伙是怎麼回事?會赤手空拳地對着槍械衝過來的傢伙不是大笨蛋0;Otário1;就是超人0;El Hombre De Acero1;吧!

我追求的英雄0;Heroe1;血戰纔不是這樣。本來就是啊,我想要的可不是像個伐木工人0;Trabajador1;似地一直被迫砍樹。疲憊漸漸侵蝕身體,動作慢慢變得遲鈍。只要稍微鬆懈就會被氣生根纏住勒死,不然就是被食人樹吊起來吸收血液與養分!再不找到突圍的方法可就不妙了,得找出這座森林的弱點,找出氣根的法則。

「沒有〈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雜碎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我找到了廚房,就在瓦斯栓上稍微──」歐克塔維歐一臉得意地扭動手指。「動了點手腳,好讓這裏發生火災。」

氣生根接二連三地攻來,無法全部閃過的莎夏與少年被分開。他們的手腳被纏住,兩人都被吊在半空。

彷彿要展現多斯·桑托斯不受拘束的意志般,幾條緩緩抬起頭的氣根朝莎夏傾注而降。

彷彿上帝的時鐘0;El Reloj De Dios1;被快轉似的。歐克塔維歐與華金也從未見過如此莊嚴、如此顯着地將破壞與再生凝聚而成的超常現象。感覺就像是靈魂起了雞皮疙瘩。這是能夠藉由單一個人的異能而達成的風景嗎?

他在閃避攻擊的同時躲進建築物後方,大大地吐氣並閉上眼睛。將神經分佈於外面的世界,使其化爲殘像在腦裏描繪軌跡,整理氣生根的動作。

明明不是尖叫,聲音尾聲卻彷彿有迴音般在鼓膜上回響。

歐克塔維歐的右臂被纏住,他立刻以開山刀0;Machete1;砍斷,但分岔的氣根陸續攻擊過來。從牆壁、從地板,有如亡者的手臂般從四面八方伸來,纏繞住避難者的脖子與手臂,使力勒緊,擠出他們的尖叫聲。歐克塔維歐被抓住後身體浮了起來,他吊在半空中被好幾條氣生根纏住,猶如在空中受刑。

被氣生根纏繞的樹幹表面是隆起的。若以「肌肉發達的猛男舉起手臂露出腋窩」來形容該分岔處的話,其肩膀連結脖子之處有個東西類似大顆的瘤,看起來像是樹木自己雕出人形的木雕。這尊木雕攀附在粗厚的枝條上,被扭成草繩狀的氣生根捆繞着。不,不對……不對!那既不是木雕也不是剛好看起來像是人形,而是真正的人。可能是被氣生根抓走、當場被絞殺,就像那樣被纏住身體,陷入樹幹表面被同化,成爲樹木的養分。還可以看到其他被埋進去的無數犧牲者,每個人的身上都已經沒有血液流動,眼珠呈現白濁狀,全身乾癟到皮膚顏色變得與樹木相同。其中還能確認到疑似是祕魯某市警制服的衣物,似乎是最近才變成這座森林飼料的犧牲者。這棟樹是食人樹。

從這規模來看,似乎是火勢延燒至液化石油氣的氣瓶。

揹着一名避難者的歐克塔維歐的反駁之中,有九成都只是「咕呶呶」的呻吟聲。總而言之,事已至此,也只能趁亂逃出去了。黑煙逐漸充斥於室內,殺氣騰騰的叫聲從遠方傳來。飄揚的黑色灰燼如同從黑夜身上削下的碎屑,被加熱的窗戶發出擠壓聲,似乎馬上就會敗給膨脹的空氣而破碎四散。第二次爆炸發生,視野劇烈震動,華金等人也險些摔跟頭。黑煙燻得眼睛流淚,口腔與鼻腔的黏膜也隱隱作痛。可能是去滅火或避難了,有鐵網圍繞的電梯前方都沒有監視人員,於是衆人推着擔架走進電梯下樓,卻在橋樑前方的側廊遇上了正從樓梯爬上來的一羣私兵。是俘虜們,他們在這裏!私兵們舉起槍衝了過來。唉,還是沒辦法避免這種狀況啊。歐克塔維歐將背上的避難者放到擔架上。凝神觀察私兵們的莎夏脫口說道。這些傢伙的身邊沒有「惡靈0;Fantasma1;」。

既然如此,也只能繼續做伐木工人0;Trabajador1;的工作了。

不只是莎夏,歐克塔維歐與華金也將意識集中於眼睛上。多斯·桑托斯的身後有什麼東西在?

「抓我就夠了吧!放開那孩子,那孩子──……」

「放火的人就是你們嗎?」

「攻擊本人!」莎夏一面躲過來襲的氣根一面叫道。

多斯·桑托斯順着氣生根從空中降下。他始終保持着在高處觀望的距離,浮在目標的頭上揮舞氣生根。這男人實在太纏人了!簡直就像執着於與離婚的前妻複合而喫上官司的家暴丈夫。他是在期待着莎夏,還是想先收拾最有機會反擊的對手,之後再慢慢處理其他人呢?

在這段時間裏,莎夏也沒有站着不動。她解開手腕上的編繩,以行雲流水的動作穿過士兵之間,雙腳自由自在地往來於自己想要去但不希望敵人過來的空間。她的動作優美而強力,憑藉後腳跟與腰部驅使纖細的身體靈活躍動。她不會犯下受到敵人反擊的錯誤,只放出讓對手無法戰鬥所需的波紋疾走0;Overdrive1;。要在這種局面打開一條活路,就必須集中精神。集中精神於保住性命。不要停下腳步,別戀戰,往前進。莎夏引導避難者並推着擔架,直直朝向出口邁進。至少在她尚未以眼睛確認到異物的影子之前,靠着搶來的開山刀0;Machete1;與編繩應該就足以度過難關了。

「怎麼可能啊?是氣根,那些氣根攻擊過來了──」

這種植物是桑科榕屬的常綠高木,亦分佈於祕魯的熱帶雨林。纏繞其他植物與岩石的基質並絞殺宿主植物的特質,是在搶奪陽光的生存競爭0;Guerra1;極爲嚴苛的原生森林0;Bosque Nativo1;裏適應環境後獲得的。其種子發芽後幼苗會往地面生根,一面分枝一面穿破瀝青與混凝土,在緊緊勒住其他植物的同時越過其樹冠得到陽光。當垂下的氣生根到達地面時又會生根,最後成爲樹幹,所以有時候光是一棵樹木看起來就有森林的樣貌。

已經無法過橋了。在莎夏催促一行人退後的同時,從五公尺左右的高度垂下的氣生根有如生物般抬起頭,像是被放出籠子的黑曼巴蛇突襲而來。

莎夏溼潤而模糊的視野裏,浮現了共度了長久歲月的搭檔死前的模樣。梅西奈,我沒能守護一切。明明今後也要兩個人一起跟隨她的──但就算我們兩人一起上陣,面對「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也是一籌莫展。我們無計可施。「波紋」只能屈服於未知的異能嗎?狂暴森林的魔手也會在未來的某一天伸向那個人的脖子嗎?

「我使用的力量,是我自己經過嚴厲修練後獲得的。克服恐懼,以意志力鍛鍊而成的。只有這個纔是我的力量。其他任何力量我都沒有得到過。」

「沒錯,那又怎樣了?」

「你輕易地勒死他們好嗎?」

「沒那回事,你被選中了,和你那沒被選中的搭檔不一樣。」

「我沒有覺醒什麼能力。」

然而這樣的願望,卻在到達橋樑時化爲泡影。

多斯·桑托斯向下方的莎夏不屑地說道:

「不去面對困境,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的話,那就代表他們也到此爲止了。我們會逐漸踏入這種嚴厲的生存競爭0;Guerra1;之中,在這種環境下,同胞與家人之類的情感都不管用。只需透過戰鬥掌握命運,爬上能照到陽光的地方。」

大批私兵形成人牆,阻礙了通行。

「我記得你是會使用奇妙招式的二人組之一吧……」他的目光對向莎夏。「活下來的是女的令人感到意外……但你還沒展示過發現的力量。你覺醒了什麼能力?」

綠房子0;La Casa Verde1;──

「避難?避難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他當時正在忙……沒有把〈箭〉拿出來。」

「沒錯沒錯,可以在我們逃脫時當障眼法吧?」

森林出現於此。

的確是森林。

莎夏從約五公尺高的樹幹突起處摔了下來。她要閃避氣生根的攻擊又要保護避難者,可以說是用盡全力了。

「我以前也和你們一樣,不要害怕。」

「如果不制服桑托斯,森林就會一直不停地生長!」

這座森林的氣生根都有各自的功用,並非所有氣生根一起進行着所有的工作。若大致分類的話,就是(ⅰ)獵捕根,攻擊與糾纏獵物的基本氣生根;(ⅱ)防衛根,防禦針對多斯·桑托斯的攻擊,併成爲其立足處的氣生根;(ⅲ)支柱根,纏繞樹幹增加其堅固程度的氣生根;(ⅳ)呼吸根,不參與攻防,呈放射狀延伸或下垂,讓森林吸收氧氣的氣生根;(ⅴ)同化根,將捕獲者綁在樹幹上,使其同化的氣生根;(ⅵ)助手根,協助獵捕根,如鞭子般擊打獵物,或抓住腳妨礙逃走的氣生根──大略的區分就是這樣。

她抱着避難者,摔下去時以自己的身體作爲掩護。避難者是十來歲的麥士蒂索少年,恐懼至極而流下的眼淚與鼻水沾溼了他的臉。不行了,要被抓到了,他哀嘆着向莎夏哭訴道。如果被抓到的話,我們也會被勒死嗎?

避難者們四散於各處,已經無法保護所有人了。有的人被吊到半空,發出臨死慘叫。莎夏與歐克塔維歐掩護剩下的少數幾人被迫打着撤退戰,然而就像是鑽過他們之間的空隙般,森林的生長繼續擴大,追過了他們。

類似暗灰色煙霧的氣體飄起,周遭風景發出「轟轟轟轟」的劇烈脈動聲。

「該死,那個叫桑托斯的,跑到哪去了……」

歐克塔維歐跑步的腳被氣根纏住,正當他想將繞在腳上的其中一根砍斷時,就隨着風切聲被扔了出去。這時發生了爆炸,西南邊的牆壁被衝擊波與熱浪炸飛,茂密的氣生根穿破地板,有如糾結的肌肉組織般的巨大腳部「滋咚」一聲穿過被炸飛的牆壁縫隙,朝着建築物外的斜坡鑽刺進去,潛入地下。急速的生長增加了樹木的速度與威力。爲了追上被腳下隆起的氣生根纏住、沿着長到屋外的裸露樹根掉下去的避難者,莎夏也像溜滑梯似地順着傾斜的樹根滑了下去。

在被穿破的天花板的更上方,多斯·桑托斯在約十公尺的高處睥睨着眼下狀況。儘管將縱橫蜿蜒的氣生根作爲自己的手足般揮舞,但他看起來沒有感到興奮或是燃起嗜虐心。就只是爲了達成交付給自己的使命,肅穆地將獵物化成血祭的祭品。

只要循着呼吸根移動,就算沒辦法像多斯·桑托斯那樣,但是否也能在這座森林裏自由移動呢?我覺得我看穿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哦。雖然很想與歐克塔維歐和莎夏共享情報,但他們被茂密的林木分隔開來,彼此分散了。畢竟深入森林就會迷路是萬國共通的法則──

噗呼哦哦哦哦哦哦,像大象般吐氣的多斯·桑托斯猶如狂野的古代戰士在戰鬥前報出自己的名號般,宛如在激勵自己的靈魂般叫道。

「你的老闆0;El Jefe1;到哪去了?他在這場火災中先一步溜走了嗎?」

「你這廢材0;Boludo1;,南瓜頭0;Calabaza1;,我怎麼會悲哀到要和個像蚯蚓一樣不會分辨是非的單細胞生物聯手合作啊。你一丁點都沒想過建築物裏也有阿爾霍恩一夥之外的人在嗎?火勢如果延燒到脫逃路線,我們也很危險。埃爾南德斯在想什麼啊,讓這種蠢貨0;Tonto Porra1;到現場工作還早了一萬年呢。」

「我們所有人都要活着回去,把路讓開。」

視野搖晃,橋樑受到大幅度的擠壓。又是爆炸嗎?還是地震?傳來的地鳴聲聽起來像是大地的心臟發生了嚴重的心律不整。緊接而來的拍動聲愈拍打愈大聲,從根底晃動歐克塔維歐與華金立足的世界。溫度上升,暈眩感愈發強烈。腳下能確實感覺到逼近而來的震動。怎麼,有什麼要來了,當歐克塔維歐大叫的瞬間,映現於視野的風景爲之一變。

若是如此,便不會僅止於小規模的火災。Barriadas的城區裏到處都是可燃性物質。

「啊~這些傷是爲了潛入這裏而被小混混揍的。比較細的傷口是我在建築物裏探查的時候,碰到了鋸齒狀的機器還是帶刺鐵絲什麼的。畢竟我也有鑽進比較窄的地方。」

在前與後──水平方向交錯的戰鬥之中,又加入了上與下──垂直方向的戰鬥。多斯·桑托斯朝莎夏追來,他飄浮在空中,俯視掉進氣根凹陷處的莎夏與避難者。波紋疾走0;Overdrive1;──莎夏放出傳導能量的編繩,卻在擊中多斯·桑托斯前被氣根擋住而沒能觸及。多斯·桑托斯也在空中自由移動,不進入莎夏的長距離射程內。

歐克塔維歐扔出開山刀0;Machete1;,抓着氣生根跳到空中的華金接下刀子,三兩下切斷束縛。落下的歐克塔維歐再度接過開山刀0;Machete1;,一個不剩地砍斷糾纏其他避難者的氣生根。他們與莎夏一同掩護避難者後退,森林卻窮追不捨。纏繞一圈就能夠將人體倒吊起來,被吊起來後其他氣根也會圍纏過來,將人五花大綁。在煙霧瀰漫的建築物裏,尖叫聲各自迴響、紛濁、混合。縱使逃了又逃,森林依舊不停止追擊。並非巨木長出四肢追趕而來,在追趕的其實是多斯·桑托斯。以本人與其「惡靈0;Fantasma1;」爲中心,綠色領土有如燎原烈火0;Gran Incendio1;般擴大。

「我剛纔一直都在找~可是到處都沒看到〈箭〉。阿爾霍恩這傢伙,該不會是把它當作寶貝般愛護,還帶到牀上抱着睡吧。所以要是必須去避難的話,他說不定就會帶着〈箭〉跑出來吧。」

「就算你這麼說……」歐克塔維歐想答應也無法答應。

「森林本身並非〈惡靈0;Fantasma1;〉。」莎夏答道。「我在初次受到攻擊時也能看到樹,也就是說這座森林是現有的森林。多斯·桑托斯的能力大概是使地下莖以異常的速度成長,進而操縱生長茂密的林木。我剛有在剎那間看到他的〈惡靈0;Fantasma1;〉,它離開本體迅速地躲藏到森林裏了。」

「如果他能綠化荒蕪的土地,不就是個善待地球的〈惡靈0;Fantasma1;〉了嗎?」

擋住去路的多斯·桑托斯說道。歐克塔維歐興奮地顫抖,華金也吞了一口口水。堵住去路的是能力者。這是頭一次在發生怪異現象與損害前,能力者便已現身與我方正面對峙。

「那些大樹就是〈惡靈0;Fantasma1;〉哦?」歐克塔維歐也發出沙啞的聲音。「可是我和其他人都看得到耶。」

我們何其無力。實在太過無力。遠處的天空開始染上拂曉之色。再過不久,夜晚將世界讓渡給早晨的時間就要到來了,然而這一天的早晨不會有羅吉茲與梅西奈的身影。視野逐漸被絕望染紅,氣生根緊勒脖子,意識遠去。只在遺照上看過的祖父0;Abuelo1;面孔似乎在腦裏閃現。

咪──咪咪咪咪。

咪,咪,咪──……

這時,類似小動物的叫聲傳進了耳裏。

實在過於虛弱,沙啞到幾乎要消失,彷彿是瀕死時的啼鳴。

它勾住了遠去意識的邊緣。咪咪咪咪。叫聲是從哪傳來的?

就在腳下。從空中掉到氣生根上,莎夏那頂翻過來的帽子裏。

多斯·桑托斯或許也察覺到了那微小的氣息,氣生根的束縛變鬆。莎夏的血液一下子流回脖子上方,她在瞬間調整呼吸,解開編繩並放出波紋驅散氣生根,將少年自魔手之中解放出來。她自行解開脖子的項圈並搖動身體,以離心力甩開氣生根後降落在腳下的位置。

「那是什麼……」多斯·桑托斯的注意力被小小的異變奪走,甚至鬆開了束縛。「那就是你的〈惡靈0;Fantasma1;〉嗎?」

莎夏的那個──從翻過來的帽子裏誕生了。與其說誕生,以孵化形容或許更爲貼切。

從帽子的內側冒出來的,是幾隻雛鳥。莎夏不記得自己有在帽子裏藏這種魔術把戲,應該說這種戲法也沒辦法在魔術表演中贏得觀衆的喝采吧。沒有長毛,連眼睛都沒睜開;淡粉色的皮膚暴露在外,一點一點地做出虛弱的動作,幾乎成了只有嘴喙的存在,只會咪喲咪喲地啼叫。如果不小心遺落在路上,可能馬上就會被人踩死──這般令人看了倍感憂心的雛鳥。

像熱水煮滾溢出般,陸陸續續地孵了出來。

那當然不是在現實中呼吸的雛鳥。

「大姐姐,那是……」

一旁的少年在揉着眼睛。他也看得到。莎夏自身以及多斯·桑托斯也看得到。那支「箭」下的生存者,都看得到。

歐克塔維歐興奮地顫抖。

在努力伐木的過程中,終於靈光一閃。他在用眼睛追蹤氣生根令人眼花瞭亂的動作時發現了一件事。

有的氣生根完全不會加入攻勢。就是那些從樹上垂下來的。樹冠已擴展至足以覆蓋整棟建築物的天花板,不過歐克塔維歐跳到垂下來的氣生根上用力往下拉,也沒有扯斷。這樣應該可行吧?他的雙眼裏燃起了熊熊烈火。歐克塔維歐只以臂力爬上懸垂的氣生根,「喝、喝、喝」地攀登至樹冠的正下方,再「喝、喝、喝」地如同類人猿般橫向跳過去。

他單手揮動開山刀0;Machete1;,將攻擊過來的氣生根砍掉、砍掉、砍掉,纏上脖子的就以臂力扯掉,腳踝被盯上也迅速抬起下半身閃避,兩、三根一起攻來的就把那兩三根一起砍掉。到了這個地步,伐木技術也練得爐火純青了。我要用理髮師0;Barbero1;也自嘆不如的技術梳理你們那些長得太長的頭髮和鬍子!歐克塔維歐以與生俱來的膽量與臂力和森林正面交鋒,爲了不讓獨門的伐木技術只以單純的特技告終,他確實地朝向森林的發生源前進。

哦哦,在那裏!

歐克塔維歐忍住想要大叫的衝動,擠盡剩餘力氣從氣生根跳向另一條氣生根。保護森林主人的氣生根察覺到敵人的氣息,向着他移動而來。那是森林裏最爲粗壯,像是一大塊肌肉的氣生根。歐克塔維歐吸氣到充滿整個肺部,配合跳向下一條氣生根的時機踩踏攻擊過來的氣生根,在保持姿勢的同時也踩了下一條氣生根──

一躍而起。

多斯·桑托斯在被爆炸炸飛的牆壁外飄浮着。

是在觀賞處刑過程嗎?他背對着我。目標是那個男人的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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