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9138 字
就這樣,一段走了又走了的漫長旅程,年老的波紋使者與史比特瓦根財團的調查之行,在歲月與移動速度俱增的同時朝向一處終點邁進。前往廣大的亞馬遜,深入沉沒於千尋黑暗中的祕境──
夜晚的森林,在做夢。
做着永無止盡的夢。
夢境自然而然地發展,蔓延至空間,將根扎入時間的皺褶中。
夢境與夢境結合,交纏後膨脹,在無邊無際的領土上無止境地增殖。
在沉眠之中,夢境厭倦於做夢,甚至在夢裏夢見夢醒。
亞馬遜的熱帶雨林本來就是達到※極相的樹木羣,在昏暗的環境裏也能穩定生存的陰樹佔了優勢。但縱使是陰樹,也並非對於氣候、土壤與光照量沒有需求。反過來說,這些陰樹會將樹葉伸向陽光照射得到的空隙,試圖越過高木層,將枝條擴展至林冠。如果有大樹遮擋,就將根莖繞到其下方,苦苦等待上方騰出空間。也就是說,陰樹可以在沒有光合作用的情況下忍耐數年。那麼,如果整座森林都不會迎來早晨的話?如果沒有任何陽光照射的話?陽樹會立刻枯死,其死滅將使上方騰出空間。陰樹抓住了繁榮的最大機會,但困擾的是日照處與葉隙流光都沒了下落,不曉得該將枝葉伸向何處纔好,舉棋不定到了最後就是沉淪於短眠之中。在雌伏的歲月中培養出的耐性以畸形的形式顯現,經過接連不斷的遷移後,就此構築出人類至今從未觀測過的、好比植物造成的空中樓閣0;Espejismo1;的異形森林。(編注:指一個羣集演替到最終穩定狀態的生態學概念。)
一切都變了樣。在這裏,白晝的道理已不再適用。在這受到混沌支配、永遠不會白化的黑暗深處中,彼此間互相吞噬、盤旋,於無數的因果關係之中交雜錯綜。在森林的生存競爭0;Guerra1;中勝出的幼芽,做着攀上樹冠頂峯的美夢而心急如焚。捲曲成螺旋狀的藤蔓長出鉤爪,樹液滴落四溢,蕨類植物的每片葉背上產滿了夢卵,每一顆飛散的花粉與孢子都分娩出數以千萬的奇夢。花瓣懷着挺立於其中的花蕊,沉醉於刺穿枝頭的爛熟果實與其交配的淫夢。至於扭來扭去地在土壤中四處爬行的根莖,延伸至每一處林牀對猿猴、鳥類與昆蟲處以鞭刑、吊刑、穿刺刑的拷問夢令它們如癡如醉。經過連續不停息的異種交配後,誕生出色彩與氣味無法被生物的眼睛與鼻子識別的亞種;腐葉土鋪成了如波斯地毯般絢麗的色彩,卻因爲遭到倒木蹂躪毀了一切的兇夢而發出呻吟。這些全都是會實現的夢,同時也是不會實現的夢,既未開始也沒有結束。多不勝數的夢於此催生出宇宙,在完全封閉的體系中朝向「黑夜」收束。永不停息的「黑夜」──極致的極相──正夢着一座連天地的末日都孕育其中的森林。
在這裏發展出來的本來應該是個豐饒的生命世界,現在卻成了吞噬黑暗的夢境地平線。無論什麼樣的夢都必定帶着謎團且混亂至極,對於他人而言往往具有危險性。展現於此的妄想與慾望有時是邪惡的,會將進入者推入混沌的深淵。困惑倒還算好,因爲被支離破碎的情景逼至瘋狂,或者因過度沉迷其中而被夢境吞食的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畢竟這是夢境,犧牲者就算像現實中那樣拔腿就跑,也絕對不會被放過。也許在南美洲裏,這塊土地比起生命的價格最爲低廉的貧民窟,比起游擊隊與政府的紛爭地區,比起任何地方都更加地與危險比鄰。這裏已不再是可以隨意進入的地方──
在晚秋時節進入這座森林內部的,不是全副武裝的特種部隊,也不是前來進行實地調查的考古學或地質學團隊,而是一羣穿戴狩獵夾克與木髓帽的非營利財團法人一行人。他們乘坐河川巡邏艇沿亞馬遜河逆流而上,連續數日露營後,花了約五天的時間到達永夜之森的領土。
「無論到了哪裏,一直都是〈黑夜〉呢──」
令人聯想到的是核冬天0;Invierno Nuclear1;。人類理應避開了古巴危機所帶來的環境變動威脅以及冰河期的到來,但地球明明持續進行着自轉與公轉,太陽光卻照射不到的話,也只能視爲是灰燼與煙霧等懸浮微粒遮蔽了日光。之所以沒有冷到物體凍結,或許是基於能量平衡的問題,持續不斷的夜晚無法接收到太陽的能量,相對地大氣中的水蒸氣飽和後可能使覆蓋森林的氣層變厚,抑止了能量散發至地球之外。也有人認爲這會不會類似集體催眠,讓所有位於影響可及範圍內的人產生錯誤的認知,然而所有的植物羣也受到了影響。儘管實地進行過各種評估與考證,原因的闡明仍舊無望。人類的智慧無法剖析「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
「冷是會冷,但引人注目的應該說是致畸性嗎……你看看這座森林。」
「生態體系會在短短几年內就產生這麼大的變化嗎?」
「這可不是普通的〈黑夜〉哦。」
進入森林之後,莉莎莉莎與莎夏都必須細心注意身體狀況與睡眠的管理。在日夜失調的世界裏,首先生理時鐘會被打亂,失去生命本身的節奏。疲憊、睡意與慢性倦怠感揮之不去,同行者中開始有人表示出現睡眠障礙以及循環系統失衡。研究部門有人志願參加,經過訓練的現代戰鬥部隊「車輪隊」也派出人員,他們都在出發前調整睡眠的量與時間,儘可能將睡眠習慣從晨型轉爲夜型。儘管如此,這座森林的「黑夜」依舊將人的活動量降至極低。理應是地球之肺0;Los Pulmones De La Tierra1;的亞馬遜氧氣含量急遽減少,即使是在熱帶雨林,卻還是像身處安地斯高地一樣,不得怠於預防高山症。
然而更爲嚴重的,是接連不斷的惡寒。這裏的黑暗就像衣物的摺痕,是層層疊加的。
眼不能見,鼻不能聞,類似毒氣的氣體飄蕩於此。
森林地帶的植物相變了個樣,蕨類和苔蘚爆發性地繁殖,像觸手般扭曲的根莖擋住了去路。從未看過的雜交植物茂盛生長,濃密的泥土隙縫叢生着沙沙作響的淡紫色雜草。類似海葵或烏賊的植物也滴下樹液,這些植物全部都被星光也點不着的黑暗天幕擁在懷中。
在爬上陡峭的小路時,隨行的醫療人員走過來測量莉莎莉莎的血壓與心跳,並將便攜式氧氣吸入器遞給她。真是的,太誇張了!直到出發前都反對莉莎莉莎前來實地探察的J‧D‧埃爾南德斯等人到了最後,甚至認真討論起開發像教宗座駕那樣的叢林移動用車輛。在這個年齡進行密林探險確實偏離常識,但放眼整個世界的話,在九十歲或一百歲時到極地旅行或潛入深海的同輩其實也不少。莉莎莉莎在感謝財團盡力支持的同時,堅持拒絕因爲顧慮自己的身體狀況而放慢移動速度一事。
在莎夏如此叫道的同時,J‧D‧埃爾南德斯等人就在外圍圍了好幾圈。
新的威脅、再度到來的強攻,那又怎麼樣了?管他是哪裏的什麼部隊,只管迎擊就是。我們就是守護公社邊界的警備員,無論是何種未經許可的侵入者出現,我們就只要將對方驅逐得形影無蹤就好。觀察了財團一行人一段時間後,男人們各自開口。有人出言侮蔑,有人發出嗤笑並說起大話。他們渾身充滿自信,即使保持警戒也沒有絲毫恐懼。
「你一個人太喫力了。照現況來看……」
「我們不會與任何人對話,就只阻止侵入者。無論你們是什麼組織,不離開的話就是死路一條。」
它們就是「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產生的影像0;Vision1;──
「你也知道那個男人做過多麼殘忍無情的事情吧?然而你爲什麼會站在他那邊呢?〈黑夜〉的重力也把你拖到裏面去了嗎!」
「看得到。」
「可以的話,是很希望能夠無血入城呢。」莉莎莉莎說道。
在男人之中,也有人不隨着低俗的嘲諷起舞。
對方確實是這麼說的。「惡靈0;Fantasma1;」──
流下來的血使莎夏的眼睛發出紅光,露出來的牙齒也染上了血色。夜氣加溫,吹來的風使陰樹的葉子變得喧囂。怪蛇的鐮刀一閃,擊落一隻「鳥」;其他幽體0;Astral1;抓住「鳥」的單翼,狠狠打了下去;從後方跳出的幽體0;Astral1;噴射出類似毒液的液體,一次擊落四、五隻。沒辦法再繼續旁觀了。莉莎莉莎甩開制止,深深吐氣。她將下顎埋入圍巾並凝聚意識時,鼓膜感覺到了像飛機起飛時的壓力。這種壓力四處彈跳使其頭蓋骨振動,並在視網膜的背面投射出一道紅光。莉莎莉莎調整呼吸與心跳的節奏,冀望着搖晃的紅光形成人形影像0;Vision1;。強烈地,強烈地盼望着。我能看到它,也能將它顯現於體外,讓這些保鑣小弟弟們見識到它是什麼樣的東西。
莉莎莉莎也透過實戰慢慢學習到了。喚出幽體0;Astral1;是一柄也會對本人產生風險的雙刃劍。能對幽體0;Astral1;造成傷害的只有幽體0;Astral1;,只要幽體0;Astral1;不主動進行接觸,人類是無法觸碰到的。敵方的幽體0;Astral1;靠近過來,因此莉莎莉莎往前踏出一步,試着以波紋斬斷逼近過來的影像0;Vision1;,卻沒有收到效果,反而是感覺到某種東西無聲地穿過自己的體內。面對既非生命體亦非有機體的這種存在,是無法以波紋疾走0;Overdrive1;進行干涉的。
「我們想要見你們的頭目0;El Jefe1;。」莉莎莉莎接着說:「我們之間已經是老交情了。派這麼多人來迎接實在教人不敢當,我提個意見你們聽聽看吧。儘管在這麼黑暗的森林裏生活感覺會讓品性也會變得陰鬱,不過有人可以幫我轉告嗎?需要我做個正式的自我介紹嗎?」
哦、哦哦啊、哦哦、哦哦啊哦、哦、哦哦……
華金瘦了,但同時也變得更加精悍。他的眼睛下方有很大的黑眼圈描出曲線,也有點像是睡前的疲憊沒有消除。令人聯想到棲息於深水底下半透明生物的華金,其存在本身便纏繞着昏暗的靈氣。
然而,並非一隻鳥都沒有受傷。幽體0;Astral1;的攻擊將「鳥」拍落、暴動的大蛇0;Serpiente1;鐮刀刺穿了「鳥」的腹部,每當「鳥」受到攻擊,莎夏便會吐出帶血的口水,搖搖晃晃地按住流血的部位。儘管由於是羣體而使得傷害分散,但莎夏的幽體0;Astral1;受到的攻擊會返回莎夏自身。這是大前提之一。
以兩隻腳抓住怪蛇的軀幹,升上夜空高飛。
「鳥」隨着鳴叫聚集成羣,旋迴兩、三圈後急速俯衝,如同瀑布般湧向敵人。※就算沒有看過希區考克的電影,應該也能痛切體會到被大羣鳥類攻擊有多麼恐怖。與莎夏的戰意共振的「鳥」羣讓沒有翅膀的所有存在引發了原始的恐懼。對於莎夏而言,這也是檢驗其真正價值的場面。這十幾年來,在與能力者接觸時她總是一馬當先,不僅是波紋,她身爲「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的使用者也實地累積了許多經驗。操控「鳥」羣的戰鬥技術已經登堂入室,可選擇的戰術增加,守護我方的同時保持攻勢這種高超絕技也已經熟練自如。(譯註:指該英國導演希區考克於1963年執導的作品《鳥》。)
華金沒有出聲回覆,默默地回看莎夏。
「華金,是我啊。」莎夏也自然地發出久見故人的招呼。
莉莎莉莎搖了搖頭。
「你們是那個嗎?迷路的觀光客0;Turistas1;嗎?」
既是期望的重逢,卻也有不希望在這種場合見面的感慨。
「原來你在這裏啊,華金。」
「派出去了,現在要回來了。」
眼珠、眼珠、耳朵、嘴脣、喉頭、眼珠。
「你們想想看吧,不覺得一個老態龍鍾的老婆婆0;Abuela1;光是可以來到叢林的深處,就像個妖怪一樣了嗎?小心點,她說不定會放出〈惡靈0;Fantasma1;〉。」
從華金的指尖產生的,是黑暗的水滴。不存在一絲光明的暗之結晶。那似乎是從他生活過的所有「黑夜」中抽取出來的一滴。莉莎莉莎察覺華金沒有道出的真意後開口道:
有如滿天雲霞般聚集在一起飛舞的「鳥」羣形成巨大的鵬。驚慌的男人們難堪地大叫。是巨鳥!是怪鳥!
無論是森林的保鑣還是幽體0;Astral1;,都一併發動攻擊。
直衝鼓膜的聲音,帶出了單純而兇猛的言語。
舉例來說,具有人形的種類──身披暗色的膠狀怪人;擁有一打像青蛙卵般的複眼的蠻人;全身被類似藤壺的粗糙鱗片覆蓋的異人;身上繞着好幾圈彈鏈的軍人;擁有同時面向東西南北的四張臉的魔人。舉例來說,機械造型的種類──露出黃銅管骨架的飄浮物;穿戴的裝備像是HALO義肢的傀儡人偶;齒輪和陀螺儀交疊在一起的人體模型;擁有八條腿的重型機械。舉例來說,動物造型的種類──聳立的深綠色蛇身;穿着戰鬥用的甲冑、看似長頸鹿般的生物;身上都是苔蘚與棘刺的四腳生物;在好似鱷魚的嘴中長着鋸齒狀牙齒的爬蟲類。以及非固定形狀的種類──僅由色彩和線條組成的物體;將眼花繚亂的連續影像拖着走的物體;無法解讀的文字、符咒、圖形與記號的集合體;像是用塵埃捏出來的幾何形不明物體。還有想要分類也無法分類,所有一切都無縫混合於一塊的種類。
「你們是來追罕見的蝴蝶嗎?」
嘎嘎嘎嘎,啾譁!啾嘩嘩譁!
可見之物,與不可見之物。
以現象而言,可說是完全失控。簡直就是迷幻風地獄0;Infierno1;的獄卒。
這場對峙安靜得彷彿先前的喧囂從未發生過。
緊接着一名穿着迷彩服的落魄傭兵上前,其走法是讓彷彿由成千上百條導火線絞合而成的人形影像0;Vision1;走在前方。除此之外,將幽體0;Astral1;如同裝甲板般套在身上的巨漢也攻擊了過來。這些人大概是可以有效探測對手反應的先鋒隊吧。如開山刀0;Machete1;般閃現兇光的鐮刀蛇頭朝向車輪隊的腳踝斬擊、斬擊,猛襲而去。被其他幽體0;Astral1;毆打的隊員飛了出去,在僅僅一擊之下就失去了戰鬥能力。他們都是財團的分部以最高機密的方式編制、爲了這一天而不斷進行訓練的精銳,卻無法即刻應對理應已經沙盤推演過的戰鬥。升起反擊狼煙的人是莎夏。
華金以眼神向其他保鑣示意後,就像是要用眼皮擠碎視野般閉上眼睛,彷彿發現了閃爍於夜空中的第一顆星星似地將食指指向空中。隨後他右臂上的龍紋從皮膚上滑出,朝向指尖攀升而去。不,那並非刺青,而是類似於胎記之物。在他待在財團的時期,身上並沒有那種東西。有如直接被黑暗抹上顏色的斑紋──華金高舉過頭的指尖浮現了一滴漆黑的水滴,有如重油的液體從指尖垂下,不久後滴落。黑色水滴緩緩落下,在華金的腳邊破裂開來。下一瞬間,有如黑色波浪的東西擴散至四面八方,使腳下的腐葉土更加腐爛,並在地面爲之顫動的同時朝着我方湧了過來。莉莎莉莎急忙止住呼吸,但黑色波浪就像是肉眼看不見的放射線般穿過身體,侵蝕某種東西,溶入了佔據森林全域的「黑夜」裏那濃密黑暗的成分之中。突然間莉莎莉莎感到全身無力,惡寒從從頭頂遊走至腳尖,但似乎沒有受到即時性的傷害。既然如此,這可能是某種展示吧。
歲月流逝使其外貌改變,一時之間沒能認出他是誰。介入雙方勸阻戰鬥的那個男人使吐出的氣息在頭頂盤旋,接着緊閉嘴脣,使左臉頰產生了彎月形的皺紋。無論是那張悲傷的表情,還是琥珀色的雙眼,都是莉莎莉莎曾經看過的。莎夏也制止了要前去攻擊的「鳥」,J‧D‧埃爾南德斯也顯露出驚訝的反應。站在那裏的,是曾經與財團一行人命運與共的男人。儘管時間不長,但之所以能渡過暗潮洶湧的潮境,是拜他的貢獻所賜。他是在遙遠的往昔於安地瓜的暗巷裏祈望生活中無需擔心殺戮與紛爭,希望如風般自由自在的青年。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帶我們到你們頭目0;El Jefe1;那裏去!」
再怎麼探詢,華金都只是不發一語地搖頭。緊閉的嘴脣銜着好似永恆的沉默,沒有鬆開。他慢慢地、慢慢地將眼神抬高,花費時間擠出僵硬的微笑。並非嘲笑或嗤笑那類的笑法,嘴角也沒有假笑時那樣鬆弛,而是一種隱含憐憫的憫笑。憐憫什麼?憐憫莉莎莉莎等人,還是憐憫自己?
「鳥」羣聚集起來封鎖敵人的視野,選擇柔軟的地方用以嘴喙尖端啄擊。
藉由他人的言語得知與親眼所見,在衝擊的深度上有所不同。就連很少產生動搖的莉莎莉莎也感到膝蓋和腳踝發冷,呼吸困難,心律不整的程度像是心臟病發作似的。
現實的人類,與幽體0;Astral1;。這個問題打從一開始就存在。
就在這個瞬間,一名男人從敵方陣營中跑了出來。
「是來丟棄老人的嗎?」
「請您後退,莉莎莉莎!」
在提到阿爾霍恩的名字時,保鑣們開始騷動,但沒有任何一個人想要重新開始戰鬥,而是將事態的推移交給介入雙方陣營的華金。華金顯然是叢林卡特爾的人,不過他光是現身就讓血氣方剛的強者聽從命令,代表他在卡特爾內部取得了相當高的地位嗎?至少應該不會是手下一號或二號。
不久後,擔任斥候的一隻「鳥」飛了回來。莎夏藉由自己的能力偵察距離遙遠的地方。我也看得到,莉莎莉莎說道。能親眼看到你的「鳥」有多麼可愛,令我非常開心。
「我們並沒有迷路,是照着既定行程穿過森林到達這個公社的哦。我們非常疲憊,喉嚨也渴了,希望你們能放行,讓我們到聚落去。」
華金沒有出聲回覆。他既不肯定亦不否定,只是沉默不語。
惡靈0;Fantasma1;、怪物0;Monstruo1;、詛咒、幽體0;Astral1;──在英語圈與西班牙語圈,以及在史比特瓦根財團的用語中有着各種稱呼的它們展現出的威容,經由莎夏之口轉述給J‧D‧埃爾南德斯。莉莎莉莎也凝神細看。我能通過「箭」的遴選抵達這座森林,就代表我也踏入了能看見它們的世界。它們確實像影子的聚集體或守護靈般模糊,但各自具備着獨特的形狀,其一切都稠密地直逼五感。
蔑視的言語發出後,接二連三的難聽話與漫罵便立刻來到。
「沒想到隔了十二年後,是在這樣的森林重逢。」
莉莎莉莎出聲呼喚後,男人張開嘴脣,溢出不成言語的聲音。
「你的外表變得滿多的呢。」
黑夜。從他的手指產生的,是黑夜。
無血入城的願望破滅,莉莎莉莎像是對着一羣學習能力差的孩子,於嘴角揚起蘊含無奈與死心成分的苦笑。在她身旁,以迅速的判斷力切換方針的J‧D‧埃爾南德斯向莎夏問道「如何?」。
「因爲我有凝聚呼吸啊,莎夏,你也是吧?」
在這與其他力量截然不同的「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影響下,深陷永恆「黑夜」的一行人──或許也包含華金自己在內──實在太過可憐,他只能崩潰地笑出來。
「老婆婆0;Abuela1;,你幾歲?」
「我會讓他們知道繼續打下去的話,卡特爾也會付出龐大的代價。」
森林的警備員中有大半的人已讓異形影像0;Vision1;出現在自己身邊,或是露出其奇特外觀的一部分。莉莎莉莎點了點頭,說「我也看得到哦」。
終於填補了多年來的隔閡。至少有了無法冀望於一般部隊的「眼睛」。這一行人之中,有兩人是人數稀少的波紋使者,同時身上也寄宿着「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將此視爲十足的優勢,抑或依然令人不安,在調查團之中也是意見分歧。
「鳥呢?」
莉莎莉莎終於判斷出華金微笑的真意了。
莎夏答道。
既非咆哮亦非嘆息,而是無法窺探其內心情感的聲音。那是比過往更加扭曲,彷彿在深不見底的溪谷中迴響,連同雜音一併發出的聲音。
他們使用手上的照明朝向我方環視,像是在打探虛實。刺眼的光芒令莉莎莉莎等人視線受阻。到底聚集了多少人──
面對發出一大串粗言鄙語的男人們,莉莎莉莎毫不膽怯地回答:
華金再度閉上嘴巴,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莉莎莉莎嘗試問話,但男人們接到的命令似乎非常地簡單明瞭。
「是的。我差不多也習慣這座森林了。」
「哎呀,討厭!年紀超老的。」
「有許多名男人,也就是那羣保鑣在守衛着邊界。」莎夏告知偵察的結果。「有十到十五個人……只透過鳥瞰無法判斷是否爲能力者。」
在沒有月光的森林裏繼續移動了約一小時後,得知已經接近偵察的「鳥」所看到的公社邊界。嗅覺首先發揮作用。空氣飄出了氣味。在籠罩於此的霧氣後方,一個、兩個、三個人影從草叢中現身,擋住了去路。
「希望能照着既定計劃行事……」J‧D‧埃爾南德斯叮嚀道:「請專注於談判,避免無謂的交戰。因爲即使您和莎夏都在,對方還是擁有許多底細不明的能力者。」
那是一開始與與保鑣們對峙時沒有見過的面孔。是得知森林的邊界發生戰鬥而前來支援的嗎?那是個將頭髮編成辮子的麥士蒂索人,黑龍的刺青纏繞在他的手腕上。他沒有要求投降,但也沒有放出幽體0;Astral1;。他比手畫腳地向自己的陣營傳達某些事情,指向每個人的幽體0;Astral1;,做出退回去的動作後,沉默地將視線掃向財團的成員。
「你是……」
「所以你才離開了財團。我們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你,但你最後抵達的卻是這種森林的深處啊……該不會是你的能力被看上,所以轉而投靠到阿爾霍恩那邊去了吧?」
光是聽到這句話,男人們便紛紛提高警覺。
拍翼振翅,連續啄擊手臂與手指的隙縫,也試圖啄出敵人的眼球。
是一羣像夜行性猛獸一樣散發着血腥氣息的男人。身披漆黑的暗影,舉手投足毫不掩飾地展現自己就是爲了獵捕獵物而行動的捕食者。根據財團的報告,這些人包含罪犯與傭兵、雞農0;Pollero1;、自戰爭中歸來的遊民0;Teporocho1;、自古以來就在森林裏進行傳教活動的傳教士0;Predicador1;、當地的舒阿族戰士等等,在深夜裏遇到會避之唯恐不及的一幫人馬皆聚集於此。在黑夜陰影中蠢動的敵意與殺氣彷彿觸手可及般散發了過來。
「幸好能在我還活着時見到你。可是,你在這裏就意味着……」
「您前一陣子要走路都很辛苦的說。」莎夏扶着莉莎莉莎說道。「您的運動量實在不像是九十幾歲的人。」
「不會迎來破曉的〈黑夜〉,是華金,你的能力吧。」
「我記得你也覺醒了某種力量,所以……」
我本不想抱着這般撕心裂肺的情緒,看到你的面孔。
莎夏將分散的「鳥」聚集在單手上,有如馴鷹師般指揮它們飛到上空一齊發動攻擊。咕嚕嚕嚕嚕嚕,啾嚕嚕,啾嘩嘩!
何況對方人多勢衆,森林的守護者們還顯得遊刃有餘。二十多人中的大半數都決定退到後方靜觀其變,依然沒有亮出自己的底牌。車輪隊也一籌莫展,不能讓孤軍奮戰的莎夏獨自處於險地之中。在混戰中挺身而出的莉莎莉莎靜靜地凝聚意識,使全身爲之顫抖,準備發動自己的「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
常人若看到了,必然會戰慄膽寒。莉莎莉莎有種隔世感。也有人以波紋或超能力的具現化來加以形容,但同樣不會被常人看到的波紋,可從來沒有如此令人心驚膽戰的案例。在保鑣之中,也有人大方地與自己的幽體0;Astral1;聊天。在覺得奇怪時,又看到有人像餵馬般喂木薯給幽體0;Astral1;喫,看來它們與本體的關係性各不相同。在這不會迎來破曉的森林裏,它們看起來全都像是凝固成型的惡夢諷刺畫。
「也有女人呢,其中一個是老婆婆0;Abuela1;耶。」
華金沒有出聲回覆,就只是回看莎夏。
「喲,這位小姐0;Muchacha1;,要不要一個人來這裏過夜啊?」
「好像大家一起搬運收藏於博物館裏的珍貴標本。」莉莎莉莎自嘲道。「不過一想到這是最後一趟遠行,就意外地能鼓起幹勁呢。縱使是像穿舊的絲襪般日復一日萎縮的手腳,只要我想用的話,還是能夠一用的。」
「觀光名勝的瀑布可不是往這裏走哦。」
一名保鑣搶先攻來。這個男人挺起滿是刀傷的胸膛,※喚出一條頭部真的是鐮刀形狀的大蛇0;Serpiente1;。這隻蛇抬起頸部後發出噴氣聲,以蛇行的方式敏捷地突進。(譯註:日文以「鐮首」形容蛇抬起頭的模樣。)
「還不可以!這裏交給我。」莎夏激動地叫道。「我方若要尋求勝算的話,就是要將您毫髮無傷地送到頭目0;El Jefe1;那裏去。若冀望摧毀卡特爾並回收〈箭〉後活着回去,就只有這個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