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十一

《JOJO的奇妙冒險 無限之王》 · 真藤順丈 · 5349 字

夜晚。

既像是一直在巨大的旋渦裏打轉,也像是靜止得一動也不動。

彷彿從上下起伏的水面露出臉般恢復意識後,隨即又沉入泥沼般的睡眠中。應該是想要漂流到某個地方去,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自行決定前進的方向。猶如隔着霧濛濛的玻璃目送形形色色的事物流逝,自己卻只能咬着手指嘆息。也許就如阿爾霍恩所言,從那瞬間開始,一切都變質,已經無法回到中箭前的人生了。中「箭」幾天後醒來的華金在時而清醒時而昏睡的過程中,不得不對他們命運的轉變有了痛徹的體悟。

夜晚。

醒來時總是在夜晚。

從那之後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對於日期的感覺早就失去。

自己似乎是與歐克塔維歐一起被送至財團的醫療團隊,緊急進行處置與手術。術後華金一直臥牀不起,但一連串疑問還是緊抓着他不放。像現在這樣恢復了意識,代表我被「箭」選中了嗎?我會加入莎夏·羅吉茲那邊嗎?還是之後會漸漸虛弱,跌落至梅西奈那邊呢?歐克塔維歐呢?歐克塔維歐怎麼了?

財團的每個人皆露出疲憊與困惑。病房裏有許多醫務官與調查官,研究組的多明哥與秋·瑪榭拉也現身採集各種資料、測量數值,並詢問身心狀況,卻沒有任何人告訴我歐克塔維歐的事,歐克塔維歐本人也沒有來探病。不但如此,他們都露出可疑的目光,隱約像是變了個人般,言行變得生疏冷淡。每個人的眼皮看起來都很沉重,彷彿無法剋制陰鬱的感情一再屯積於眼底似的,他們離開病房時都顯得精疲力盡。是在譴責那天的一意孤行與失控行爲嗎?還是採集到的資料裏有不好的內容呢?像是可以讓人嗅到新「惡靈0;Fantasma1;」氣息的某種東西──華金日復一日地感受容身之處消失的孤獨感。「箭」傷還在發痛,但漸漸變得不會痛得要死。在這種狀態下只需躺在病房裏的生活,理應會賦予自己在安地瓜與Barriadas都無法奢望的安寧,卻遠比拼上性命四處奔波還來得疲憊許多。歐克塔維歐不在就像是自己被扯掉半邊身體,不但呼吸不順暢,也無法思考事情。

「那個啊,就像是長了許多鬚根的根菜類。它的身體像是用水做的,光線可以透過去。它能夠化爲固態,但不是一口氣進行,而是像海水蒸發時留下鹽分那樣慢慢凝固。在凝固的同時,還會撒落一片片木屑。」

來到病房的莎夏似乎也因爲工作繁忙而疲憊不堪,不過她還是告訴了我她在那天晚上看到的多斯·桑托斯的「惡靈0;Fantasma1;」外型。她說那個「惡靈0;Fantasma1;」悄悄躲在樹後操縱氣生根。與已經中「箭」的人談話感覺輕鬆了些。因爲沒有用筆談,所以只有莎夏單方面在說話,不過從她口中聽到了「我沒有看到你的身旁有『惡靈0;Fantasma1;』」這樣重要的證詞。「可能存在個人差異吧,是像我一樣被逼到絕境纔會出現嗎?總之言之,幸好你活下來了。」莎夏說道。「唯獨此事,是讓莉莎莉莎也打從心底高興的。」

幾天後的晚上,莉莎莉莎本人也現身了。她擔心華金的身體狀況,要他現在先休養。J·D·埃爾南德斯等人似乎爲了追蹤阿爾霍恩而忙得不可開交,不過莉莎莉莎在這天晚上沒有提及調查與追蹤的事。

我想聽您的故事──華金在紙上寫了這句話後遞給莉莎莉莎。

「我是比羅浮宮博物館年輕一點,但比現代藝術博物館0;MOMA1;還要老哦。這樣的老婆婆講起話來可是會很長的哦。」

莉莎莉莎說完後,露出溫暖親密、又誘人入睡的笑容。

「在經過艱辛的戰鬥後,我重新對世界產生了舒適的信任感,也得以再度相信秩序的價值,然而歷史常常迷失於黑暗的小徑裏。在我與生前的丈夫爲了慈善活動與人道援助奔走於世界各地的過程中,在許多地方都感受到了過去的詛咒與餘音。亞洲的半島上接連發生戰爭,也在投宿旅館的電視上看了美萊村屠殺事件的公審。阿拉伯人與以色列人重新展開永無止盡的鬥爭,像阿爾霍恩那樣沾滿血腥的殺人犯也出現了。就算在某個時期,自己所在的社會看似安定,其實也只是意味着慘劇與悲劇發生在遠處罷了。我相信後世的人們會繼我們之後投身於改善世界的戰鬥,但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必須先將正確的時代交接給他們纔行。我已經決定在我的力量還有用處的時候,鞭策我這身老骨頭,爲後世留下遺產。」

華金靜靜聽着莉莎莉莎道出自己的歷史。即使是在夜晚的病房裏,依然能感受到她所活過的時代的氣氛。華金覺得他們也是這段故事的一部分,而莉莎莉莎也相信歐克塔維歐與他即將成爲自己日後編織的故事的一部分。

華金不經意地看到莉莎莉莎揉着眼睛,露出憂鬱的表情看向窗外。她重新面向華金,收起了嘴角那抹不自然的微笑。

「關於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一切都是我的責任。」她說完後握起華金的手。「你靠自己保住了性命,可是歐克塔維歐他──」

華金停止眨眼。原來莉莎莉莎是親自來說明至今爲止誰都沒有告訴自己的、歐克塔維歐的事。

「他是否被那支〈箭〉選中了,老實說我不曉得。他陷入比你還要嚴重的危急狀態,確實地有生命危險。他被〈箭〉射中的左腿傷勢加劇,壞死的部位擴大,透過檢查後得知箭鏃上含有的細菌正在侵蝕他的全身。所以我們不得不切斷他的左腿。」

幾天後,據說歐克塔維歐的狀態穩定下來,允許會客。

所以他決定離開。華金已徹底明白自己不應該待在這裏。他若待在這裏,莉莎莉莎他們連日常活動都沒辦法進行,甚至每天晚上都可能有無關的人被牽連進可怕的事故與悲劇之中。這裏雖然是我們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容身之處,但事已至此,也沒辦法。當華金在悄然無聲的走廊上搖搖晃晃地徘徊,經過某間病房的前面時,發現只有一個人沒有睡着。半睜着眼的歐克塔維歐茫茫然地注視華金。

「你倒是活蹦亂跳的呢,也就是說我是銘謝惠顧0;Frío1;,而你中獎0;Te quemas1;了是吧。」

那裏是祕魯的東邊國境,佔地於南美大陸的熱帶雨林。

這場事故與火災,讓華金聽到了自己的理性也一同化爲灰燼的聲音。

這還不曉得啊。華金沉默地搖頭。

「啊~是你啊。」

就和壞掉的水龍頭一樣,失控的「夜晚」不停溢出。異常現象不僅止於史比特瓦根財團的內部。不明所以地被關進嗜眠世界的一名清潔工,因本身的憂鬱症惡化而意圖從建築物的屋頂跳樓;主人忘記餵食使貓餓得消瘦;枯萎的花吹出像黴菌一樣的粉末;打瞌睡的司機開着油罐車,撞向在面向財團總部的人行道上行走的幼稚園兒童們。華金目睹窗外的道路被整片火海與黑煙吞沒,被燒成橙色的建材與電線化成霜霰飄落。據說帶隊的保姆與司機以及九成的兒童都沒能得救。華金還在電視新聞裏看到勉強保住一命的兒童背部全被燒傷,失去頭髮與眉毛,臉腫成了兩倍大。

凡是華金走過之處,雜草都枯萎成灰。

彷彿進入假死狀態的睡臉與凍結住的時間,令華金感受到絕望的酸性物質浸透全身。這算是中獎0;Te quemas1;嗎?這種力量絕不可能是恩惠。真正的詛咒,真正的「惡靈0;Fantasma1;」之力,扭曲這個世界自然法則的能力,不經控制且毫無止盡地流瀉出去。

歐克塔維歐懶散地張開嘴,總是心不在焉,然而他的靈魂彷彿沉入地底似地,徹底被擊垮了。

時間是夜晚。歐克塔維歐的面貌,與華金想像的任何情況都不相同。

就是它了。它就是我的「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在那裏的是看不到一切的盲目黑暗,宇宙毀滅性的黑色真空部分,只將黑白0;Monocromo1;的黑收集起來的黑暗屯池。

歐克塔維歐與華金搭上無人的小舟,划着船槳,在亞馬遜的大河上溯流而行。

把歐克塔維歐的腳,切斷?

「所以,你的〈惡靈0;Fantasma1;〉出現了嗎?」

雖然是一雙自暴自棄、空虛又半睡半醒的呆滯眼神,但確實在向華金說話。華金煩惱了一會後,就把歐克塔維歐的手繞過自己的肩膀,將他抱了起來。華金明白歐克塔維歐冀望如此,他自己也想這麼做。因爲我們兩個人總是在一起──也請你幫忙封印住這股力量,可以吧?兩人沉默地確認過彼此的意志後,便離開了財團分部。

「真是的,一隻腳沒了。」

我所在的這間病房在我醒着的時候一直都是「夜晚」。我完全不懂原理,但窗外確實都被染成了黑暗的景色,來探病的人一定都會遭到睡魔上身。可能是生理時鐘錯亂的緣故,他們的活力似乎會降低,變得雙頰消瘦且憔悴。連氣溫都會下降,探病送的花朵會枯萎、落下花瓣。就像多斯·桑托斯能讓半徑十公尺內出現森林那樣,我會讓「夜晚」籠罩於自己的周圍,無關乎是否有日照。

幾天後,華金自己決定離開調查團。

因爲一直都是夜晚,他才這麼決定。

甚至無法透過陰鬱的雲層望見太陽在後方移動的軌跡。

他作出這個決定時,是在夜晚。

這句話已經說明了一切。比誰都還要渴望、期盼的新世界之門不是向着自己,而是向着搭檔開啓了。憤怒與憧憬,怨恨與孤立感,疲勞與困惑,這些情感混合在一起噴發,卻無法完整地化成任何一種形狀,結果使歐克塔維歐的表情變得呆板到有些憨傻。曾經即使沉默不語,也會在兩人之間交換來往的事物不再流動了。或許就是因爲這樣,莉莎莉莎之前纔不讓他們見面。由於華金的命運轉變,歐克塔維歐也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

你要丟下我嗎?

華金用回收廢棄物的推車載着只剩一隻腳的歐克塔維歐,避開市區朝着沒有人煙的方向走去。他們爬上山,從分水嶺南邊的斜坡走下去,張望倒在路邊的枯木。他們停在石橋上時,下方的河水停滯,冒出了灰色水泡。沒有魚影。所有生物都停止了活動。華金不喫不喝地不斷行走,明明沒有好好睡覺,卻感覺不到疲勞。說真的,華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要死了。歐克塔維歐有好幾次突然從推車上起身,想要下車卻站不住而跌倒,然後大吵大鬧地說「我的左腳不見了」。他似乎難以體會到自己已經截肢,每次重新察覺到此事時都會感到動搖並大聲叫喊。經過華金的安撫,好不容易讓歐克塔維歐接受事實後,他就會像鬆動的水龍頭般「嘿嘿」地笑出兩聲。看來就算把他整個人倒過來搖晃幾下,也掉不出豪氣的吼叫與硬拼的精神了。

他們抵達的地方,是深邃黑暗的入口。

他察覺到自己確實覺醒了「驚異之力0;La Maravilla1;」,才下了決心。

你要走了是吧。

縱使有故鄉,卻沒有家能當歸巢本能的標的,兩人都無依無靠。這樣一想,或許就只是回到本來的流浪生活罷了。

夜晚。

我們就到沒有任何人在也沒有任何東西的地方去,在寂靜之中從無創造秩序與儀式,在那裏呼出這口氣吧。

那「惡靈0;Fantasma1;」尚未現身,但確實地展露着力量。他自己也能夠理解了。世界的所有事物都先於華金的意識存在,所有事物都遠比五感所求的還要緻密。好比至今爲止一直戴着度數不對的眼鏡,好比不純淨的血液全部流光似的,映於視野的一切都變得明瞭了。可是,我一點都無法控制這股力量。

帶着那往後被史比特瓦根財團稱爲「無限之王0;El Aleph1;」的異能──

好奇怪,感覺不對勁,他一直這麼想着。

之後華金連續幾天都來探病,但歐克塔維歐的狀況依舊沒有改變。無論是在復健還是躺在牀上,都只會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沒了欲求,不會生氣,不會笑,就只是待在那裏。即使醒着也不清醒,那瞳孔就只是空虛的洞。

不是我總是在「夜晚」醒來,而是我醒來時會變成「夜晚」。

你打算自己一個人消聲匿跡嗎?

是夜晚。

華金注視窗外。

在這段日子,他一直在望着月亮的陰晴圓缺,沒有看到太陽。

在拂曉不會來到的黑夜世界裏,受傷的裂脣低聲向變化道出詛咒的言語,道出對「箭」帶來的不可逆變化深感忌諱的聲音。華金與歐克塔維歐一起隱遁世間,將有他們存在的記憶驅逐至忘卻的彼方,讓時間迴歸風中的塵埃,從歷史的舞臺上消失。

「話說回來,爲什麼是你啊,居然不是我~」

華金搖頭。

就是這樣。而且我的能力在效能所及範圍與黑暗的深度上顯然在增加着。財團的研究者們是如何分析這股力量的?我抱着這樣的疑問而偷窺簡報室,結果令我害怕得無以復加。明明時鐘的時針指向下午兩點,卻像是嗜睡症蔓延開來似的,調查團的所有人都睡着了。有的人趴在桌上,有的人倒在地板上,他們閉上眼皮,嘴巴的動作停止,手腳像被吊起來的動物屍骸般無力地下垂。無論是莉莎莉莎還是莎夏,在場者無一例外地陷入沉眠。

從乾燥的嘴脣中溢出的言語與其說是言語,更像是單純的聲音。機敏的活力、氣勢、以及英雄之夢已蕩然無存,不會再說「我的名字是?」這句話了。或許他也沒發現自己喪失了左腿以下的部位。

華金對自己處以流刑。自我放逐是在短短的一晚裏不爲人知地決定的。在華金走過的路上,無法控制的力量使綠意枯萎,將地表鎖進黑暗的顏色裏。街道的樹木像異教徒點燃的蠟燭般漆黑,生命的溫度皆已失去,河川和湖泊在頃刻之間降溫,使所有棲息其中的生物隨之凍僵。常存者,爲夜晚。沒有光照射的,夜晚。

華金在病房的牀上仰起上半身,慢慢握緊拳頭後,就像握了剛受傷的手掌似的,黏稠的液體從手指間浸染開來。不是血,而是像焦油般的漆黑水滴從手的隙縫間垂落。黑色水滴緩緩落下,滴在病房的地板,呈現王冠般的形狀彈起。該處產生了小小的黑色漩渦,無聲地開始旋轉,使得夜色愈來愈濃厚,漩渦本身也隨之逐漸擴大。這是「夜晚」,是「夜晚」本身,華金直覺地想着。

兒童的親兄弟們像發狂似地放聲大哭。

他的臉色很差,下顎附近的藍色血管清晰可見。既沒有憤怒地暴跳如雷,也沒有急忙擦拭哭溼的臉頰。他的眼皮無精打采地半開着,在牀上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

華金的喉嚨深處有東西哽住,令他無法呼吸。

病房電視上的實況轉播影像還是白天,也沒有播報全世界都不再升起太陽的新聞。無論是莎夏還是J·D·埃爾南德斯,抑或財團的調查員與研究員們,每個人都過着一如既往的早晨與下午。至少在他們不靠近華金的情況下──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